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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網路熱傳公務員躺平指南 官媒發文指責引嘲諷

大陸官場陷入怠政,如今,許多考公人員不再熱衷於「政治前途」,而是更傾向於「清閑的單位」。近日,大陸網上熱傳「考公最閑崗位排名」,引發輿論關注。雖然黨媒發布文章試圖滅火,卻沒有任何效果,還引發嘲諷。 日前,有自媒體在大陸網路發布文章《公務員「躺平」地圖:10大最閑崗位全解析》,其中稱,以前「考公換躺平」只是一句玩笑話,但現在已經是「公務員熱」的核心邏輯。 文章總結了10個被公認為「上岸(考上公務員)即躺平」的黃金單位。比如,總工會適合「把『服務群眾』當口號而非KPI(績效指標);在工商聯,加班是奢侈品;氣象局的預報有跡可循,科研經費充足,在閑的時候還能寫兩篇SCI(科學引文索引(Science Citation Index))攢資歷。 諸如此類的還包括地震局、老幹部局、地方科學技術協會、文聯、供銷社、地方志辦等。 還有自媒體發布文章《2026,進入這8個單位,直接可以躺平了》,其中列出中國煙草集團、國家電網等國企,但也著重提醒「這些崗位大多仍然需要績效考核」。 除上述兩篇文章之外,類似的文章還包括「體制內躺平崗位排名」、「最清閑神仙單位指南」等,為考公群體「指導方向」。 相關話題掀起熱烈討論,引發輿論關注。 3月2日,黨媒《人民日報》,刊發評論文章《警惕「考公攻略」炒作「躺平」》。其中稱,網路上流傳「體制內躺平崗位排名」、「最清閑神仙單位指南」等所謂的「考公攻略」,是在「誤導年輕人」。 文章稱,青年選擇考公,是對責任與擔當的認可。那些炒作「躺平崗位」的所謂攻略,往往是放大了極端個案,以偏概全地否定公職隊伍的主流風貌,等等。 官方文章引發嘲諷,有網友在X平台發文嘲諷: ———中共政府不提供社會兜底,反而批判年輕人想要躺平,是有多不要臉? ———笑死我了,考公的都是為的什麼,誰心裡不清楚,擱這兒拿大家當傻子,還責任與擔當。 ———按這邏輯,監獄裡的網評員最有資格當公務員,一個個可太有責任了。 ———官媒把系統性問題甩鍋給年輕人,老套路了。 ———王朝末年秩序崩塌,黨國的垃圾時間裡面躺平是最好的選擇。 據悉,中共官場貪腐遍地,在習近平的反貪整肅中,人人自危。隨著經濟下滑,政府赤字嚴重,底層公務員成為被壓榨的對象。他們的工作被不斷加重,其薪資福利卻被不斷削減,有地區的公務員甚至長達數月沒有發放薪水。

縣城編製,鎖死多少人的人生

昨天,「就叫熊太行也行」公號針對河南魯山縣女教師婚禮當天跳樓一事,推送了一篇《這幾年女性想逃婚,確實越來越難了》。文中寫道:「很多被父母逼婚的女性都是好學生,不見得是成績很好,而是從小就乖。很多乖,不是本性,而是規訓出來的。」

名校畢業卻屢屢碰壁 中國女大學生輕生引共鳴

8月16日是,微信公眾號「貞觀」發布文章《一個外地女孩,死在了我出租的公寓》。文章從房東的視角出發,通過自己了解的情況,微信互動記錄以及房東與女子父母的聯繫,拼湊出死者在去世前的境況。文章發布後,瀏覽量迅速突破10萬次,引發廣泛關注。

最後一批「80後」,正在掙紮上岸

超過35周歲1天時間,意味著於超失去了2024年考公報名資格——他所在的省發布的公務員招考公告里,將考生出生日期限制在「1988年2月20日至2006年2月19日,而於超恰恰在1988年2月19日出生。他給有關部門打電話希望通融,得到的答覆是,「差一天,一分鐘都不行」。 上岸無望。於超一把抓下套在手腕上的佛珠,狠狠扔到河裡,「不讓我上岸,你也別想上岸。」佛珠是他花了500元從寺院求來的,說是讓大師開過光。彼時他剛打算考公,希望佛珠能給他帶來好運。但這串珠子似乎沒能加持他的命運,尤其在考公這件事上。 進入2024年,意味著包括於超在內的「80末」一代走到了考公的年齡死線上。 一般來說,國內考公對本科學歷年齡要求普遍是35周歲以下。這個年齡線依據,來自於2007年中共中央組織部、人事部制定的《公務員錄用規定》。這不僅成為日後35周歲報考上限規定的依據,也成為民企招聘市場中默認的年齡紅線。 然而外部世界的變化,讓公務員考試這一曾經被相當一部分「80後」視作雞肋的考試變得炙手可熱——互聯網大廠裁掉35歲以上員工的消息頻頻傳出,社交媒體上擠滿了再就業的離職博主。曾經看似堅不可摧的東西盡數瓦解,在巨大的不確定性下,擁有一個編製、一個鐵飯碗似乎成了更為穩妥的選擇。有人因此感嘆,以前的故事從「下海」開始,現在的故事到「上岸」結束。 而對最後一批「80後」來說,當他們意識到該上岸的時候,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岸的誘惑 想要上岸的時候,於超還是名律師。他本碩都讀的法律,學生時代就通過了司法考試。25歲研究生畢業時,也有同學考公。但對於超來說,公務員在彼時並不是很有吸引力,它意味著一成不變的生活和看得到盡頭的未來,這些顯然不是他當時想要的。「我那時候想掙錢。和律師比,公務員雖然穩定,但收入一般。」 27歲那年,於超成了執業律師。 幾年律師做下來,他的案源並不穩定,平均每年掙5萬元已經是上限。最慘的時候,全年收入只有1.5萬元,甚至沒達到全市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同時他還陷入了一個怪圈,「每天各種應酬,到處推銷自己。」 30歲那年有了孩子後,生活壓力更大了,漸入中年的於超開始意識到一份穩定的收入有多重要,看到有同行辭職考公,他也動了這個念頭。 他注意到,律師考公的,大多進了公檢法單位。他們除了有穩定的基本工資外,還不乏各種津貼、年終獎、節日福利等。一個岸上的朋友告訴於超,他們在食堂吃飯,每餐只要1塊錢。平時即便請假,對薪資也沒什麼影響。 而這種穩定,對整日為案源焦慮的於超來說,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這更堅定了他考公的決心。 對大齡青年來說,編製意味著鐵飯碗 一千個大齡考公者,會找出一千個考公理由。而當何國權告訴我他是山東人時,他似乎也不用解釋太多理由了。「一個過了35周歲還沒上岸的山東人,能有什麼未來?」坐在我對面的何國權,猛抽了一口12元一包的「泰山宏圖」香煙,煙霧打著轉從鼻孔里鑽了出來。 何國權是獨生子,父母常年做小生意,家裡經濟條件過得去。因為整個家族沒人從政,在何國權很小的時候,爸爸就給他「洗腦」,常掛在嘴邊一句話就是:「士農工商,做官才最厲害。」但何國權對當官沒興趣,他覺得做生意掙錢最實在。 當年在山東某大學讀書時,他學了經濟學,2010年本科畢業時,在父親命令下,參加過一次公務員考試。失敗後,就跟著父親做生意。何國權是做生意的好手,他對成本和利潤天生敏感,嘴巴也甜。他的父親承認,自從兒子在家幫忙後,家裡每年能多掙幾十萬。 但何國權的生意做得再好,也不能成為父親驕傲的資本。後者不斷提醒兒子再去考公,並時常念叨著,要真考上了,會對家裡生意有什麼幫助,自己跟朋友們說起來臉上也有面子。 父親念叨了好幾年,也沒能打動何國權。他對考公還是沒興趣,日常除了生意上的事,就是打遊戲,中途倒是談了個戀愛,甚至一度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見家長時,女方父親勸他,「你上了個大學,就應該去考公。」何國權明確表示自己不打算再考。對方當面沒說什麼,私下卻跟女兒說,「小何這人,沒啥大出息。你是老師,在編的,他配不上你。」 後來兩人分手後,何國權的父親也藉此再次鼓動兒子考公,「人家就是因為你不是公務員,才看不起你。」父子倆為此吵了起來,當兒子的說,不考公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當父親的則不斷重複,「我是為你好。」 生意做到33歲那年,何國權突然沒了興趣,他「覺得沒什麼尊嚴」。所謂的尊嚴,來自幾次同學聚會。 幾個畢業後進了體制的同學當了領導,哥兒幾個聚會時,體制外的同學給他們敬酒,總是低頭哈腰,一口一個「領導」「主任」叫著,氣氛尷尬又局促。何國權說,實際上,那幾個體制外的同學都挺有錢,但在體制內的人面前,不由自主地卑微起來。起初何國權看不上這種「卑微」,參加了幾次飯局後,他對權力迷戀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金錢在權力面前,一文不值,並因此萌生了考公的念頭。當時是2020年,何國權33歲。 大齡考生 按照35歲的年齡上限推算,當時的何國權理論上還有上岸機會。 當年11月,他老家公務員局發布2021年度招錄公務員時,對專科、本科年齡要求是18周歲以上、35周歲以下(1984年11月至2002年11月期間出生)。何國權是1987年11月出生。但他報考的那個區級單位,只招錄1個人,意味著需要走「獨木橋」上岸。 備考的日子漫長又難熬。300多頁的申論教材,與400多頁的行政職業能力測驗,何國權通常看不到10頁就開始打瞌睡。醒來後,發現之前看的幾頁,幾乎忘光了。為了不讓自己犯困,他試過各種濃茶、咖啡,但都無濟於事,他無法保持專註。 他也到考公培訓機構考察過。剛一進去,工作人員就滿臉堆笑地走過來,「叔,是咱家孩子要考編嗎?」何國權尷尬地笑了笑,悻悻離開。從那之後,他再未考慮過上培訓班。 《南方人物周刊》的報道中也提到過一個類似細節:在某考公線下衝刺班裡,一個大齡考公者和一名「95後」學員同桌。後者做判斷推理題的速度很快,寫完後對前者說,「阿姨,你不適合考試了,你看我早算完了,你這麼長時間還沒算完。」 何國權似乎也不適合考試了。2020年12月中旬參加完筆試,他的成績只有40分(滿分100分)。當年,該地筆試合格分數線為50分,他連面試資格都沒拿到。 考公這條路上,屢戰屢敗的大有人在。何國權決定再戰。 2021年11月,當地公務員局發布了2022年招錄公務員公告,何國權沒有超齡,他也就把所有流程重新走了一遍。筆試仍然沒過線。2023年,再考,還是沒過。 連續三次考公失敗,何國權的父親不耐煩了,「你是不是彪(傻)呀?」一次喝多後,他對兒子說。何國權沒有反駁。這次失敗,意味著他只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2023年11月,當地發布2024年度錄用公務員公告,何國權年齡上屬於壓線。 這次他的筆試過了,進入到面試流程。憑藉自己生意場上的能說會道,何國權本以為面試會順利通過。結果考官三個問題一出,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不記得自己在說什麼。當時是4月,從考場出來,他的後背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最終,綜合成績未達到錄取標準。 於是,在35周歲前,何國權失去了最後一次考公機會。 「35歲,就是一個廢人了。」何國權徹底被擊倒了。那段時間,他幾乎每晚泡在網吧通宵打遊戲,白天窩在家裡睡覺,既不出去找工作,也不接受父母的相親安排,甚至連頭髮和鬍子也懶得打理,衣服半個月換一次,身上飄著汗水和頭油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長久以來,35周歲一直是考公年齡紅線 扔了佛珠的於超,在未超齡前,也是參加過一次公務員考試的。 2023年1月下旬,當地公務員局發布了2023年度公務員招錄公告,於超符合條件。在完成報名、資格審查、繳費等程序後,他報了某區的紀委監委。 報名成功後,於超在家自學——得益於法律專業的學習,對於行政職業能力測驗和申論,他學起來很是得心應手。2023年3月下旬成績出來,他超了當地筆試最低控制分數線幾十分,順利進入面試。 「我當時根本不擔心面試。」做了多年律師的於超,對自己的口才和應變能力非常滿意,在他看來,面試無非是走個流程。2023年4月,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佛珠去參加面試。 面試過程只有十幾分鐘——做完自我介紹,考官問了他三個問題。一是分析熱點事件,二是如何處置突發事件,還有個與法學相關。面試成績滿分100分,合格線為60分。 最終,於超面試拿到了70多分,但在當天所有面試人員中,處於中下水平。他一下子蒙了,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妻子看到他手腕上那串油膩膩的佛珠,突然問:「面試當天也戴著?」於超回答「是」。妻子搖搖頭:「你都考公了,怎麼還戴佛珠?」於超辯解說那只是個裝飾。妻子則一口咬定,一定是佛珠,讓面試官有了什麼誤解。 再後來,有人問起於超考公失利的原因,他也就怪到佛珠上。他想著,自己才34歲,還有一次機會,可以來年再戰。直到今年2月,得知自己因一天之差被淘汰出局。 「差一個月,人生完全不同」 武俊傑也輸給了年齡,儘管他選擇了難度相對較小的上岸途徑——考編。不同於公務員考試,考編指的是參加事業編製考試,考上以後取得事業編製,如教師、醫生等。 和於超們一樣,武俊傑也沒打算在畢業之初就捧一份鐵飯碗。2010年從南京的一所大學本科畢業後,他先是到了當地一家教育培訓機構上班。彼時教培還是朝陽產業。當年,全年共有34家中國公司在美國主要的交易所進行IPO上市,其中教培領域公司就佔了4個席位,成為五大上市行業的主力軍。前瞻產業研究院數據稱,「2010年我國教育培訓行業市場規模已達7800億元」。 剛入職時,於超每月能拿到6000多元薪水,最高的時候,拿過3萬多。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疫情之初,他所在的機構尚能勉強維繫,但最終還是沒能撐下去。2020年,武俊傑回了安徽。但在老家那個小縣城裡,工作並不好找,有朋友建議他,不如考事業單位。武俊傑對考編考公了解不多,僅有的常識讓他覺得,考編至少比考公容易,反正都是鐵飯碗。 武俊傑出生在1988年2月,在他打算考編的2020年,顯然在年齡線之內。 於是他報了當地某單位的「財政全供」專業技術崗,該崗位招兩個人。 筆試是在當年7月下旬進行的,考試科目有《綜合知識》和《申論》兩科。兩個科目滿分分別是100分。考試成績下來後,武俊傑離筆試分數合格線差了一點,第一次考編失敗。 武俊傑想放棄,但老家留給他的工作機會太少了。他曾經工作過的教培行業,在2021年經歷了一次大規模整頓,2021年12月,教育部培訓監管司給出的數據是,「線下校外培訓機構已壓減83.8%,線上校外培訓機構壓減84.1%」。 這意味著,想要回到從前的賽道,也變得愈發艱難。他只能繼續備戰考編。 2021年,該縣招事業單位人員時的年齡要求和上一年一樣。彼時33歲的武俊傑仍然沒有超齡,但拿到筆試科目一看,他傻眼了——由於第一次考的是《綜合知識》和《申論》,他在之後的備考中,也一直惡補這兩門。但到了2021年,筆試科目換成了《職業能力傾向測驗》和《綜合應用能力》,武俊傑只能倉促學習。 武俊傑記得,那年一共招101個人,「35周歲以下好像只要15個,其餘全是30周歲以下,有的甚至要求25周歲以下。」而在為數不多的「35周歲以下」的崗位中,還有幾個是面向特殊經歷人員的「定向招聘」。 比照了年齡和專業等要求後,他發現只有某執法大隊和殯儀館適合自己。即便如此,這兩個單位也分別只招一人,武俊傑選擇了執法大隊。筆試成績一出,又失敗了。 考編人員的模擬題 武俊傑還是得考,考編幾乎成了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2022年6月,當地再次招事業單位人員時,彼時34歲的武俊傑在招聘公告中發現了一個細節,「之前對年齡問題,縣裡會特彆強調30周歲以下,和35周歲以下。2022年時,只提了30周歲以下,完全沒提35周歲。」 他趕緊打開當年的崗位計劃表,認真數了下,發現當年該縣80多個崗位共招104人,只有11個崗位要35周歲以下的。讓武俊傑難以接受的是,這11個崗位的專業要求,他一個都不符合。相當於,這一年的武俊傑,儘管有年齡優勢,但因專業不對口失去了報名資格。 那次之後,武俊傑知道自己在考編市場中,幾乎沒有任何希望了。 於是他開了家小超市,閑來無事,還是會時刻關注考編信息——2023年,他發現,縣裡在招聘事業單位人員時,大多數要求為30周歲以下「1992年4月1日(含)以後出生」,另外一小部分25周歲以下。對35周歲以下的只有兩個「定向招聘」崗位。 看著這份公告,他越想越氣,到最後,直接抓起電話打給有關部門,表示希望將大部分崗位年齡放寬到35歲。有關部門的回復客氣又官方,只說是根據要求,合理設置的崗位,但也表示,會根據歷年招聘情況進行優化。 實際上,「35歲」門檻被詬病已久。全國政協委員、四川省律師協會副會長李正國此前提出,「設定『35歲門檻』不僅不利於人力資源的合理開發和充分利用,更涉嫌違反勞動法和就業促進法,侵害勞動者平等就業權利。」 2024年3月,武俊傑發現,自己所在的縣打算招聘的70多個事業單位人員中,35周歲以下年齡崗位,佔到了30多人。他有些驚喜,但這一年,他已經超齡了——這份公告上,「35周歲以下」是指1988年3月1日以後出生的人。武俊傑出生於1988年2月。 「對大齡青年來說,差一個月,人生就完全不同。」武俊傑說,在決定考編之前,他從來沒有過年齡焦慮,朋友們一起吃飯,他總是最小的那個。而這些年,都開始有人管他叫「叔」了,「想不到最終讓我覺得自卑的,是我的年齡,真是悲涼。」 岸上危機 當越來越多的人擁入考公賽道時,這條賽道的廝殺也變得愈發殘酷。 比較一下這些年的數據,2022年的國考,計劃招錄3.12萬人,報名過審人數突破200萬,最終有142.2萬人實際參加考試,參加考試人數與錄用計劃數之比約為46:1。2023年的國考報名審核通過人數達到259.7萬,達到近些年審核通過人數最多的一年,招錄比達到70:1。到了2024年,國考報名人數首次突破300萬人,招錄人數為39561,今年通過資格審查人數與錄用計劃數之比約為77:1。 而在大齡考公人群中,如果能夠壓線上岸,毫無疑問是被無數人艷羨的幸運兒。周燕燕就是其中之一——由於已然上岸,她在接受採訪時尤其慎重,也再三提出不能透露任何個人信息,包括她所在的省份。 34歲那年,周燕燕決定考公。年齡意味著她只有這唯一的一次機會,而她抓住了。 實際上,做這個決定前,她是有些冒險的。因為各地招錄公務員,對年齡的限制,都會卡在發布公告日期,比如,該地2021年對「35周歲以下」卡在1985年1月後出生,2022年對「35周歲以下」卡在1986年2月後出生。而出生於1987年1月的周燕燕,如果2023年報考時卡在1月份,她還有機會;但如果卡在2月,就沒機會了。 「輸了,就當學習了。」周燕燕決定賭一把。 備考半年後,2023年1月份,該省公務員局發布考試公告,周燕燕的年齡剛好壓線,她賭贏了。接下來是筆試、面試,再進入到體檢考查環節時,周燕燕知道,上岸穩了。 她到此前工作的報社辭職,領導和同事嚇了一跳。有報社領導表示完恭喜,趕緊說,「以後當領導了,記得咱報社是你娘家。」周燕燕的家人臉上似乎也有了光,不止一次,丈夫回家後告訴她,「我們領導托我說,想請你吃飯。」周燕燕一概拒絕了,「你們這些男人,我這個年紀好不容易上岸,不要想著把我拉下水。」 2023年7月入職後,周燕燕先是進行了初任培訓,並分到相關崗位去實習。實習期為一年,其間有工資和社保。試用期滿考核合格的的話,才能任職定級,如果不合格,則要被取消錄用。眼下周燕燕正在實習期,和她一同實習的,多是20來歲的年輕人。 她一刻不敢放鬆,「我能在這個年齡考公上岸,非常不容易。年輕人不想乾的我干,年輕人干不好的我干,他們下班吃火鍋、看電影,我在學公文寫作。」相比之前在報社的工作,周燕燕覺得無比疲憊,但她清楚,既然自己年齡上沒有優勢,就要贏在工作態度上。 「就算上岸了,也照樣有35歲焦慮。」周喆理解周燕燕的危機感。他在29歲那年考公上岸,在鎮上的綜治辦工作。 周喆上班的鄉鎮離家50多公里,如果不值班、沒有突髮狀況的話,他一般會在周末回家。他所在的綜治辦,用官方說法,是主要負責維穩、信訪、平安建設、防範與處理邪教、社會治理等。具體到實際工作中,就是解決發生在老百姓中的各種矛盾,細碎又繁瑣。 「經常被一群人圍著,各說各的,誰也不聽,腦仁疼。」前幾年周喆還敢大聲訓斥群眾,智能手機普及後,他只要大聲說話,立馬有人舉著手機拍他。每到這時周喆就異常緊張,「怕他們發社交媒體,畢竟輿情壓倒一切。」他覺得自己足夠小心謹慎且和善了,但還是經常被投訴。上面查了一圈,發現沒有實際問題,又都不了了之。 最讓周喆難以接受的是,從前在企業時,他可以兼顧家裡。自從做了鄉鎮公務員,基本與家庭割裂了。夫妻倆起初還會為此吵架,現在發展到基本不聯繫,只是保持著一份有名無實的婚姻。 周喆想過離開鄉鎮,到市裡工作,可這太難了。 按照組織部門要求,像他這種鄉鎮公務員,在鄉鎮機關最低服務年限為5年,並且要簽訂書面服務協議,這5年不能辭職。想要離開,只有辭退和被開除兩種。後果就是,如果被辭退,五年內不得報考公務員;開除的話,終身不得報考公務員。 2021年,周喆5年服務期滿。他已經適應了公務員工作,不想離開這個隊伍。 即便考公上岸,也沒那麼輕鬆 而如果想要離開鄉鎮,唯一可行的路是公務員遴選。所謂公務員遴選,簡言之,就是上級機關直接向下級基層機關選人。其中很大的一個特點,就是可越級遴選,這是很多基層公務員晉陞的黃金通道。具備遴選資格的人,除了已經是公務員外,一般也要求35周歲以下,甚至有些崗位要求在30周歲以下。 2022年2月,該省公務員局發布當年省直機關遴選公告後,周喆趕緊報了名。當時,省里對年齡規定是「35周歲以下(1986年2月以後出生)」。周喆生於1987年4月。 他報考了一個省直部門。有同事鼓勵他好好考,並和他開玩笑,「考到省里了,以後多照顧老同事」。公務員遴選也分筆試和面試,筆試滿分100分。周喆沒能通過筆試,回到單位,當時鼓勵他的同事說起了風涼話,「好好待在鄉鎮干,就別想高攀了。」 2023年,在35歲「大限將至」前,周喆又考了一次,仍然沒有考過。 「如果不辭職,我大概是要在鄉里干到退休了。能混到正科,就已經是燒高香。」周喆遴選徹底失敗後,妻子基本不和他說話,偶爾吵起來,就抱怨他遴選時不找關係,走門路。 周喆無言以對,他還會時不時關注各地遴選信息。他發現,網路平台上經常有基層公務員抱怨遴選年齡的問題,並建議將遴選年齡拓寬到40周歲。而在四川、貴州等一些地方,已經將遴選年齡改到了40周歲。 周喆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五年之內,他所在省份也能做出這樣的調整。 接受完採訪不久,頹廢消沉了一段時間的何國權突然主動聯繫我,說他打算考研了,但最終目的仍然是考公。 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是從2023年開始,大部分省份已明確將碩士、博士應屆生年齡限制放寬到40歲,新疆更是將縣(市、區)及以下機關職位的應屆碩士、博士研究生年齡放寬到45歲。不過,這种放寬,基本只針對應屆碩士和博士生。 何國權算了一下,自己如果考研成功,研究生畢業不到40歲,還能以應屆碩士身份去考公,「希望別到時候把研究生學歷也卡到35周歲,畢竟現在滿大街都是研究生了。」 於超則放棄了上岸打算,繼續做回了律師的老本行,只是每每提起考公,還會對那串佛珠耿耿於懷。偶爾他也會想到那句經典的佛教用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文章來源:冷杉RECORD

世界上為什麼只有四個考公大國

上兩個月有個熱搜,國考過審人數首次突破三百萬人大關,近三年增幅巨大,近五年國考的報錄比都大於60:1,如今更是達到77:1。 前兩天還有個熱搜,江蘇、浙江、上海、山東四地省考結束後,不少考生慨嘆題目是變態難度,熱搜里包括「浙江省考比國考還難」「江蘇省考酣暢淋漓地蒙題」「山東省考一考一個不吱聲」等話題。 報考人數越多、越熱門,就會越卷,為了拉開相對差距,難度就會有所加大,這是趨勢。但同樣可以確定的是,考公還會繼續熱下去。「吃公家飯」從古至今都是無數中國人的夢想,上世紀90年代的「下海熱」只是時代特例,而且也只是少數人的行為。即使是互聯網經濟興起和勃發的時代,考公和考編仍然是大多數父母心目中的就業首選。這兩年就更不用說了,父母依然如此,孩子也主動投身其中,因為幾乎別無選擇。我一直覺得「上岸」這個詞特別噁心,不過我能理解人們「上岸」的狂喜。 世界上真正的考公大國並不多。如果以公務員人數來說,美國當屬第一,但美國公務員的概念完全不一樣,收入不算高、加班相對多、民眾要求苛刻,而且不是鐵飯碗,所以一直都不算熱門工作,大學畢業生很少會幹這個,名校生更不可能。真正熱衷考公的國家,實際上只有四個,另外三個是俄羅斯、印度和韓國。 與中韓同處東亞的日本,情況有些不同。這幾年考公遇冷,政府簡直是求人考公務員。日本公務員的收入其實相當不錯,但年輕人都嫌棄太累,因為民眾要求高,所以經常挨罵(尤其是窗口部門),完全沒有職業成就感。2021年,日本有1.431萬人報考公務員,比2020年減少14%,也是自2012年以來的最低紀錄。 俄羅斯考公非常熱門,而且相對其人口來說,體制內人員的數量可謂一再膨脹。按照前幾年的數據,十個俄羅斯人就要養一個官員。 早在蘇聯時代,體制內就很吃香。因為蘇聯過度傾斜重工業,消費品一直不足,加上計劃經濟掣肘,所以物資匱乏是常態。普通老百姓買什麼都要憑票排隊,但公職人員則可享受各種單位福利,實在不行還能走後門插隊。 到了俄羅斯時代,走的是權貴資本主義道路,其實只是前蘇聯官僚主義的延伸而已,並沒有根本性變化。俄羅斯公務員在工資和福利層面仍然遠遠高於普通民眾,公務員平均工資甚至是全民平均工資的兩倍甚至接近三倍之多。就在今年十月,俄羅斯公務員又加薪了,幅度是5.5%,同時,俄羅斯國家機關的非公務員僱員(也就是人們最熟悉的「臨時工」)也享受同樣的加薪幅度。當然,這個加薪有點搞笑,官方說法是要讓公職人員的收入跟得上經濟增長,但俄羅斯的經濟壓根沒增長,發到手上的錢多了,只是因為通脹太厲害,貨幣貶值也太厲害,錢越來越不值錢,不多發點,公職人員不夠用,不夠用就會不高興。 除了工資和獎金之外,俄羅斯公務員還有大量隱形福利,社會地位可以確保家人的各種方便,權力尋租帶來的收益更是驚人。2010年,有調查機構對「統一俄羅斯」黨4500名後備幹部進行調查,結果顯示願意當公務員的人首先考慮的是通過自己的職位為自己謀利益。46%的受訪者表示,想當公務員的主要考慮是可以有「灰色收入」。 公務員人數的龐大,並沒有帶來國家治理質量的提升,甚至排名靠後。關鍵時刻更沒有用,比如去年俄羅斯到處徵兵,大批男性公務員選擇直接逃跑到外國。莫斯科市長辦公室最慘,有部門一個月就沒了30%的男性公務員,直接辭職的還算有交代,更多人休個假就再也不回來了。俄羅斯足協的公務員最好玩,本來在吉爾吉斯斯坦出差,然後集體逃到烏茲別克去了。 早在2011年,俄羅斯的民調就顯示公務員排名熱門職業排行榜首位,有42%的民眾認為公務員是最具吸引力的職業。而在2008年,這個數字是16%。醫生、IT人士和律師等專業工作,都排在公務員之後。 其實前些年,俄羅斯也曾打過削減公務員工資的主意,以應對經濟困難,但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原因很簡單,公職人員是俄羅斯政府最大的基本盤。削減公務員工資的背景,更是此前連續多年的加薪,相當於股票漲了幾倍之後回撤了10%,還真的不算啥。而且即使再怎麼削減,年輕人還是會考公,因為相對普通民眾來說,公務員的收入仍然穩定且高。 大概是2011年時,梅德韋傑夫曾說俄羅斯年輕人愛考公說明國家腐敗,「當青年堅定不移地選擇公務員這條道路時,有一系列問題:這是個有名望的職業嗎?不是很有名望。付的薪水多嗎?付的不多。這意味著,他們選擇這條道路是因為這是快速致富的方法。」他還說「為了成功,企業家需要10年、20年、30年的艱苦努力,要一分錢、一分錢地攢,才能把生意做好。青年則在公務員身上看到了可以不費力氣快速取得成功的榜樣。他們的想法是走上基層崗位,受賄幾次,然後就可以睡安穩覺。但按一般規律,收受賄賂一事是不會自己主動停止的,只要沒有被人抓到,只要還在體制內,收受賄賂的習慣可能就會伴隨其一生。」 這當然是實話,但顯然誰也沒有能力改變這個局面。自蘇聯時代開始的官僚主義和腐敗低效,加上公務員人數龐大、人際關係複雜,這些毛病都延續到了俄羅斯身上。 有人說,俄羅斯存在一個現象:人們都很討厭政府官員,認為他們腐敗低效無能,同時又特別希望自家孩子能成為公務員,因為公職人員的身份可以為自己家庭解決許多實際問題。醫療衛生、交警和教育是受賄最嚴重的三個部門,其他領域也好不到哪裡去,從地域來說,莫斯科政府官員的受賄狀況遠遠比其他地區嚴重,而且它完全公開化。 即使是那些有心創業的年輕人,也會先考公,幹上幾年,一方面積累人脈,一方面積累「原始資金」。他們的創業方式,當然也少不了打點好政府部門,這就形成了惡性循環。 相比人口較少的俄羅斯,如今已成為人口第一大國的印度,考公熱是因為年輕人太難找工作。 從GDP來說,印度是目前世界上增速最快的國家之一,但年輕人失業率一直居高不下,近十年來,印度年輕人失業率一直在20%之上。2022年,印度15-24歲青年群體失業率已經達到了23%。印度今年的官方數據顯示,受過教育的青年失業率達18%,相當於2400萬人。大學畢業生因為找不到工作,只能擺路邊攤是常態。 數據顯示,2023年印度的畢業生有將近一半(49.7%)「無法被僱用」,即便是印度最熱門的科技和計算機專業畢業生,也僅有六成左右屬於「能夠聘用」的程度。 印度公務員考試(CSE)的難度號稱世界第一,每年有大約100萬人申請,最終只有不到1%的人入選。當然,公務員也是印度年輕人最喜歡的工作,社會地位高、收入穩定,住房和醫療等福利都很不錯。 韓國國土面積排名世界第100位開外,但人口數量排名世界前三十位,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國家之一。作為重要的經濟國家和多人口國家,它的考公極其瘋狂。 作為東亞國家,韓國受儒家影響很深,官本位思想可算是根深蒂固,考公有深厚基因。當然,更重要的是現實原因。 韓國有許多「考試院」,也就是考公者的集體宿舍,房間寬度還不到一個成年人的臂展,洗漱和廚房等只能公用,環境十分逼仄壓抑。有些人在這種環境里一住就是好幾年,脫產備考公務員。韓國人有「四當五落」的說法,認為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才可能考上,睡五個小時肯定落榜。考三次才能考上,已經是「人中之龍」,考五次甚至七次結果依然落榜的大有人在。 因為考試的人多,考題也就越來越難,絕大多數人根本不可能答完試卷。大量題目完全沒有現實意義和邏輯,完全是腦筋急轉彎類型。 這麼多人考公務員,而且一考就是好幾年,對韓國經濟當然有影響。韓國政府的對策是削減公務員工資,韓國公務員的整體薪資只能算中上水平,遠遠比不上大企業。許多地方還推行淘汰制,比如不能勝任工作的公務員,可能會被派到街上撿煙頭。當然,許多中國基層公務員會覺得這也沒什麼,因為他們要乾的類似事情其實比韓國人多多了。 即使如此,韓國年輕人依舊是考公沒商量。畢竟公務員社會地位高,育兒假多,去銀行貸款都是優質客戶,各種福利補貼也還不錯。而且,對於韓國年輕人來說,財閥主導的階級固化已根深蒂固,考公務員的選拔過程再難再變態,也是相對公平的,是寒門子弟唯一可以憑藉努力實現的目標。 韓國的社會階層固化體現在許多方面,比如想去大企業,只能依靠海外名校或韓國三大高校的背景。但三大高校又優先錄取本地生源,比如首爾大學90%以上的學生都來自首爾。換言之,大多數非大城市的孩子,從出生就已經輸了。韓國高考的卷也是驚人的,小學生學完高中課程早已是常態。 在這種狀態下,寒門子弟在考試院里呆幾年,希望自己能考上公務員,是唯一肉眼可見的目標。 韓國政府一直擔心的是,韓國會成為「公務員之國」。雖然公務員必不可少,但它始終是一個支出型工種。一個國家的公務員成本過高,就肯定是舉國的負擔。但對於韓國年輕人來說,他們別無選擇。 公務員只是一種工作,考公當然沒有問題,但一個國家成為考公大國,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背後都有社會問題存在。 有俄羅斯學者曾經說過,世界歷史上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現代化模式,一種是「以人為主體的現代化」,另一種是「以人為代價的現代化」。在後一種模式中,「體制內」會被視為最靠譜的職業,因為政府是最大的僱主,甚至是唯一的僱主。但這樣的模式,顯然並沒有好處。 文章來源: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

一個山東男人在中年離開編製後,父母覺得天塌了

山東人喬通考上公務員不去,進入家鄉的體制,換了好幾次崗位,覺得浪費生命,在30歲時徹底離開。父母覺得他的人生完了,他覺得青春期終於開始。後來他開公號畫漫畫收穫流量,又去抓短視頻風口,兜兜轉轉發現,衝破了一重枷鎖,還有另一重。 他把經歷拍成短視頻,幾十萬人點贊,說找到關於「接受平凡」「尋找自我」的共鳴。而現實是,他從上癮了一樣各種考公、考編,到逃離後陷入更大的迷茫,在35歲時還是進入不了婚姻,感覺走到「深淵的邊緣」。 他在自我和世俗框架中不斷搖擺,考公、畫漫畫、拍視頻,都只是「為了有口飯吃」。聊起音樂,他有時說是愛好,有時說是夢想———猶如炭火,隱隱發熱,在不順時溫暖他、召喚他。最後他發現,也許只是因為活著很累,他需要一個「夢想」。 以下根據喬通講述和其社交媒體記錄整理。 文|羅曉蘭 編輯|毛翊君 「天塌下來了」 我姐大我5歲,我讀高中時,她就考上了公務員,父母讓我以後也考公。他們一直在我家鄉濟寧兗州做小生意,很辛苦,始終認為生意人不體面,當公務員才是階層的跨越。高中畢業後,他們開始叫我穿襯衣、西裝、皮鞋。 父母覺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兒子才是家,老了肯定跟我過。他們無形中給我釘了一個籠子,說我是他們的唯一。對我要求也比對我姐更多,小時候希望我光宗耀祖吧,沒想到我高中成績就不好,成了爛泥。 山東從政風氣比較重,周圍人都說「凡不是機關就算不得工作」,而且男同學大概70%都會在家附近就業。我也潛移默化受影響,大學畢業後,先在老家村鎮銀行過渡了半年。後來考到濰坊一個事業編,在指揮中心秘書科編輯警情、警訊,給領導寫材料。 領導是原來的政委,搞材料出身,上來就講一個「一」、兩個重點、三個貫徹、四個堅持,「一」(誰)知道是個啥。很難受,晚上給我爸媽打電話,有時打一個多小時。持續了兩三個月,後來打得我爸不願跟我聊了,嫌我神叨。幹了8個月,實在痛苦就走了。 離開後我不知道要幹什麼。但我那時意識到,我不願意在體制里度過一生。父母不同意,讓我繼續考。我腦子也有問題,像上癮了一樣各種考,想證明自己:即使我以後不去,我也是能考上的。 結果,考上了天津一個司法局的公務員,臨近報到我放棄了。違背自己意願考的,考上感覺要抑鬱了。畢業前我也考上過安徽阜陽的鄉鎮公務員,太偏遠了,就沒打算去,當練兵了。還考過南京某勞動就業管理中心,筆試第一,面試完沒錄上。我大學同學70%以上都是公務員、事業編、老師,我也瘋狂地考這些,前後大概十三四次。 工作第一年,家裡還在幫襯我。我一個大小夥子不能讓家裡養了,但不敢徹底離開體制。大學是三本,父母也沒權勢,就業只能靠自己。我很有危機,害怕找不到體面、舒適的工作,民營企業可能更殘酷。 2014年,我考上了濟寧某縣級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事業編。辦公室氛圍很好,整天嘻嘻哈哈,兩個大姐都挺照顧我,我就給她們講段子。但工作都是雜活兒,干到三年半,有次要迎接檢查,連續熬夜加班一周,整理出厚厚一大堆材料,最後人不來了。我好煩,那時剛過30歲的生日,正好畫漫畫有了副業,老子不幹了。 家裡翻了天,父母覺得天塌下來了,我的人生完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沒有了。我跟家裡大吵了好幾架,他們勸我考回去,說你現在連對象都找不到,有親戚說我腦子有問題。發辭職朋友圈時,也有人評論:趁著沒辭職,先找個媳婦兒吧。誰勸我,我就罵誰,後來拒絕跟他們對話。 今年我35歲,同齡的朋友從政的有當上副鎮長的,經商的有年入幾百萬的。我太怯懦了,人生觀總是左右搖擺,以前想離開體制,又怕外面是沙漠,會不會渴死,餓死?之前想通過換工作遇到更多的人生選擇,發現都收效甚微。 60分先生 我是個60分先生,什麼都會一點兒,考試、畫畫、作曲、拍視頻、表演……什麼都只是及格而已。在體制內,我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寫材料一般,嘴巴笨,酒量差,領導知道我成不了器,後來也不會喊我喝酒。 我從小調皮愛玩,成績能排班裡前十。到了高中,還不好好學,學習難度加大,差距就拉開了。五六歲時,爺爺教過我畫飛禽走獸;讀小學出黑板報,參加美術老師辦的暑期班,學了素描、水粉等。臨高考前,班主任說你考本科也難,既然有美術天賦,就去走個藝術生吧。 轉為美術生後,還是逃課跑到網吧里看電影。藝考時報動畫專業,根據故事編連環畫,我鄰桌的哥們一看就是練家子,我的還是童子功。想起六七歲時,家裡給我請美術老師,可能我太搗蛋,一個星期後家教被氣走了,臨走時留下話:你們家孩子天賦太高了,我教不了。 第一年沒考好,心氣兒又高,別人報十幾個學校,我只報了3個,最後被保底的三本錄取。家裡開了個會議,父母說,上這個學幹啥,出來也不好找工作。我姐說,讀漢語言文學吧,考公要的人多。那時年紀小,也覺得公務員好,就回去復讀,第二年考了濟南大學泉城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 上了大學,知道在美術上成不了氣候,我就沒怎麼畫了。2016年下半年,閑來沒事,我看公眾號發展得比較好,流行漫畫,我沒畫過,就也想試試。那時在體制內工作,被派到省人社廳幫忙,工作沒那麼繁瑣。一開始也想好了定位:寫搞笑的段子,比較容易傳播。 選題會貼合平台的需要,比如畫體制內的人,淚光點點同時微笑服務,送文件猶如在跨欄,三天不學習變成托腮的猿人。幽默是一種工具,可以吸引轉發、閱讀量,能用上就儘可能地用。第二年年底,賬號突然火了。我發了篇《機關事業單位生存現狀揮淚解析》,24小時閱讀量就200萬。很多平台轉發,好幾千人加我好友,微信直接被加崩了。 人生第一次啊,很滿足,興奮的心情不亞於生了一個孩子。號就做起來了,有了副業收入,但沒多久,我被調回原單位,繼續流於形式的工作。我就發現,畫漫畫也不是我內心的東西。 我其實最想當原創歌手。許嵩憑藉一首歌爆火,給了我鼓勵。進了大學,我不喜歡本專業,成績維持在及格。時間花在音樂上,自學樂理和作曲,購置了音樂軟體和音效卡,還學電子琴,製作了10來首小demo。 但作品投在原創音樂基地,毫無水花。我想唱歌,人家男歌手嗓音有磁性,我的有「雌」性。有一年,我在「快樂男聲」的濟南海選現場門口徘徊了一個小時,沒敢進去丟人。高中時,我參加校園歌手選拔賽,場下觀眾起鬨,說唱得很難聽。 辭職後,有陣子我到了北京,在共青團新媒體中心畫漫畫。我花了一萬塊報了聲樂班,但沒什麼實質性的提高,我也比不上別的學生,有人是要參加選秀的。不敢專一做音樂,得先有口飯吃,不可能30多歲了,我背個吉他走天涯吧。 最後也沒混出一片天地來。待了一年多,疫情爆發,憋在小房子里要抑鬱了,又辭職回了山東。不知道該做什麼,要考慮特別想做的事,我到現在還在迷茫中。 風口上的失敗 我特別有危機感,人要乘著風走,時代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去北京前,我到山東電視台兼職過半年,單位改制,走下坡路,就走了。後來發現公號已經不行了,我就去抓短視頻的風口。 拍短視頻一開始就不順。2021年夏天,我籌備了大半年,第一次開拍,想延續那篇爆款漫畫的輝煌,將它視頻化。搖了七八個人,主演開拍前半小時說來不了。中途有人的孩子吐奶了,有人嫌亂七八糟的,都離開了。現場的調度、表演什麼都糟,拍了3個小時,放棄了,沒有成片。 結果,我練廢了兩個號,視頻的觀看量差,就一二十個贊。那大半年,就靠漫畫掙來的錢撐下去。不能放棄,沒有退路了,我也不更新漫畫了。偶爾想起體制內的生活,又羨慕還在裡面的人。 當年從體制出來之後,我很快去了濟南,想以後就是混不下去,要餓死,我也不後悔。結果當無業游民,壓力很大,家庭地位急劇下降。我想做生意,父母說我,別瞎折騰了,安安穩穩,老老實實上個班。 家裡開食品加工廠,生產山東煎餅,巔峰時有30來個人。從小,我就看到我媽夜裡兩三點去村裡進貨,摩托車後面掛兩個斗子,五六點再去趕早市。機器壞了,有人來鬧事,我爸也要隨時起來修。還要應付各種單位的檢查,女工吵架干仗也要協調。他們就這樣幹了30年,不想我像他們這麼辛苦,不求我大富大貴,保證溫飽就行了。 剛畢業沒幾年,我瞞著家人偷偷創業,開信用卡跟人合夥開早餐店。半年就黃了,賠了十幾萬。這是我人生的一個污點,父母馬上就拿出錢幫我填上了,可也給他們找到了說我的機會,每次我想折騰,他們就搬出這件事。 去年9月,我躺在床上半個月,吃不下飯,餓得胃疼。第三個視頻號起來了,但到了瓶頸期。我跟小夥伴產生了分歧,他想大幹快上,走工業化追隨流量,我想磨精品。我倆大吵了一架,他摔門而去。他有孩子要養,後來全職轉為兼職。 那時我租了個農村院子,跟鄰居不對付,我們在工作,他們故意砸鍋。生活一團糟,失眠,想怎麼破局,以後怎麼辦?睡醒,想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無力養狗,將一隻送了朋友,自己也很快從院子里搬走了。 我有年齡焦慮,說什麼一切都不晚,那是騙人的鬼話。30歲就應該有30歲的樣子——曾經以為,我的30歲會在華語樂壇有一方天地。而現實是離開編製,介紹相親對象的媒人一下少了很多。做短視頻,人家也不好意思往外說,況且橫向對比人家幾百萬幾千萬的粉絲,我也不成功。 深淵的邊緣 辭掉編製那天,我感覺我的青春期才開始,發了條朋友圈,給自己加油鼓勁。最後一句話,我說「接下來我的人生我自己擺布,哪怕身後洪水滔天」。那時很快樂,我覺得有些自由了。有兩三百個點贊和評論,都是誇我的:太酷了,不羈的靈魂,看好你。 出來折騰幾年後,我寫了首歌叫《枷鎖》——我放開了捂著耳朵的雙手,終於不用怕,再聽到嘈雜的嘴巴(歌詞節選),是說人沒法按自己的意願生活,要受到很多的枷鎖桎梏,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 就寫了幾個小時,寫完很自豪,我怎麼這麼厲害啊。在現實很艱難,讓我自卑時,這個炭火又燃起來——我還有音樂,這是偉大的事情。但後來就給幾個朋友聽了,水平確實不好,沒法發在大平台上。 我的枷鎖來自於父母,和他們對我結婚生子的期望。即使我抖音上有幾十萬粉絲,他們到死都會覺得,公務員是最佳選擇,我離開編製是不對的。他們很早就催婚催生了,天天用苦肉計,打感情牌,說他們老了,想抱孫子,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沒法對話,他們聽不進去,我也不抗爭了。 我跟姐姐感情好,小時候一起睡,她把腳伸進我胳肢窩裡,冰得我哈哈笑。現在,她也在濟南,有什麼好吃的就喊我過去拿。但我們盡量少說話,她也勸我結婚生子,兩人都有個性,會吵架。跟她和父母都不能對話,讓我挺難受的。 婚姻問題一直很困擾我。在山東婚戀市場上,有編製的確會加分,凡是一定要找什麼職業的女孩,我也不考慮。那都是烏合之眾。表弟小我7歲,已經結婚3年了。親友們一開始問我什麼時候結,後來說我生理有問題。 我第三個視頻號的第一條,就是關於中年單身的。這不僅是我個人的痛點,也是社會問題。遭遇瓶頸期,抑鬱了半個月後,我開始轉換思路,看了很多作品,發現真誠或許可以打動人,就把自身經歷拍成了《平凡》。我覺得,這種平凡和失敗都是比較普遍的。沒想到數據非常好,在抖音上播放量1000多萬,帶來了將近20萬的粉絲。 我以前是走幽默、吐槽風的。可能也存在我自己覺得很好玩,別人覺得尬的情況。有時怕大家覺得太負能量,結尾我會刻意提亮一點。比如《羅馬》那個,我會加上「走路去羅馬的人……面對生活百折不撓的人,更值得尊敬」。事實上,我更想表達,有很多人他一出生就永遠也到達不了羅馬。 有的結尾我都忘了,很多東西我都無法說服自己。有時要考慮甲方、讀者、平台是否喜歡,是否符合社會當前的(風向),它是一個閹割版的作品。 我拍的短視頻里,最偏愛《仿生人》,以筆為槍,對社會現象反思——一個仿生人模仿正常人類的行為和情感,扎進大家普遍追求的職業,到了年齡就結婚,其實都不喜歡。結尾,我寫這個仿生人是裝的。 其實我很悲觀,又不甘平凡。我現在做短視頻就自己跟攝影師,每月還有工作室的房租,去年各種開支下來30萬。如果我結婚生子,有現實壓力了,那我在短視頻更會妥協。身邊離婚率很高,貿然結婚搞得雞犬不寧,孩子跟著受苦,很不負責。我對孩子也沒興趣,不想他有我們這代人的痛苦,駕馭不了自己的人生。我現在就站在深淵的邊緣,結了婚痛苦,不結婚也痛苦。 我就是一個擰巴的人,感覺跟社會、家庭和自己,都在對抗。辭去編製可以,但不結婚生子下不了決心。離開北京後,我去過成都、廈門、廣州,想找個喜歡的地方避世。放不下父母,還是回來了。受文化和家庭教育影響,我做任何事情始終要考慮親人的感受。 前幾天,一個40歲的外地朋友說跟父母說開了,不結婚。我很羨慕他的決絕,能為自己爭取來自由,又同情他的父母,他們肯定會很痛。 網友說我又不是公務員,每份工作也干不長,我不在乎。我很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平凡和失敗,但你要問什麼時候,以及怎麼真正接受自己的失敗,用調侃的方式去解構,這些問題我到現在都沒有很好地思考過。 現在想來,與其說我有音樂夢想,不如說我需要這個「夢想」。人有時候要騙騙自己的,給自己一丁點的希望,是否實現不重要。 (全文轉自極晝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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