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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港媒報導,聖保羅書院3月1日向多間香港傳媒證實,一名中五男生在杭州參與公民及社會發展科交流活動期間「不幸身故」。該校3日發布新聞稿,指男生2月28日離世,正調查事件及啟動危機處理小組,呼籲公眾給予空間。 香港教育局指,有關考察行程一直順利進行,形容是令人十分惋惜的「不幸事件」,教育局隨團人員已立即提供支援,港府駐上海辦事處亦即時派員到當地為死者家屬提供協助。 不過校方及教育局都未公布具體死因。 事件曝光後,網媒《教育刺針》創辦人、前考評局經理楊穎宇收到大量家長及老師「報料」,指自2021年公社科取代通識科成為高中必修科後,北上交流已成為「強制活動」,有個別中學甚至強制初中生參與;教育局「強烈建議」各小學,帶同學生到大陸的「姊妹學校」交流。 他形容,香港學生已從「統戰對象」變成「統治對象」:「統戰的話當然是給你看些好東西、給你吃一些好東西,讓你產生好的感覺;但是現在你變成統治的對象了,所以一切的東西是強迫的。強迫自然就不會有『著數』、不會有好東西,所以吃的又會很普通,一切都很趕急。」 教育局及聖保羅書院均呼籲外界切勿揣測事件緣由,但公眾的反應卻恰恰相反。《星島日報》引述消息,聲稱男生死於自殺;「小紅書」有用戶表示事件與校內欺凌有關,甚至有網民質疑死者被「摘取器官」。楊穎宇指,教育局至今未有就男生死因交代半句,對於資訊的掌握、管理、發放是「史上最差」,從而引起公眾更大疑慮和恐慌。
林昭(1932年1月23日—1968年4月29日) 甘粹先生贈我兩張照片,這張是林昭的單人照,我估計是當年林昭贈與甘粹的照片,在照片反面是甘粹先生寫的說明:林昭攝於1958年,寫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因為我心中還有個林昭」 ——訪林昭摯友/難友甘粹 時間:2013年11月28日、30日、12月1日 地點:北京甘粹先生住所 訪問人:艾曉明 甘粹簡介: 1932年12月生於中國浙江紹興,1955年保送進入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1958年被劃為「右派」,同年與林昭相識;隔年被發配進行勞動改造20年。1979年「右派」獲得改正後,回到北京,在中國社會科學院黨委宣傳部工作。其後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資料室主任、副研究員等職。1992年退休,定居北京。曾主編出版《中國長篇小說辭典》(1991年敦煌文藝出版社),著有《北大魂》,2010年出版。 甘粹先生接受採訪,2013年11月28日。 寫在前面: 2012年我開始尋找林昭遺稿,因此也陸陸續續訪問了一些林昭的難友和同學。2013年12月參加網易年度演講去北京,得以和甘粹先生作了三天的交流。胡傑先生在《尋找林昭的靈魂》採訪過甘粹先生,片中有他對林昭的回憶以及晚年生活的畫面。有關甘粹先生自己的經歷,片中有一句話作為提示:甘粹先生在兵團「度過了地獄般的二十二年」。 因此我在下面的訪問中,請甘粹先生具體講述了他在兵團的經歷;這是交織著歷史悲劇和人生苦難的回憶。按資歷來說,甘粹是1949年參軍的老革命,和林昭一樣,青年時代滿腔熱忱地擁抱共產主義理想。但1957年反右之後,特別是因為和林昭相愛而被發配兵團,從此受盡折磨。為擺脫勞改苦役,他逃出當盲流,甚至討飯度日,還被當做蘇修特務抓住捆綁吊打……一個人的生命是怎樣被「反右」所撥弄、扭曲,盡在他的證言中。 為讀者方便,我根據訪談內容加上了小標題。由於一直沒有機會再見甘粹先生,所以,文中個別人名地名,可能有小誤。當時甘粹先生年事已高,聽力衰退,也不用電郵;而我沒有再去北京,故未能與他當面核對文字稿。 感謝甘粹先生先後數日接受我的採訪,這也許是他生前最後一次對來訪者詳述他與林昭那一代人的苦難歲月了。在我整理出這篇採訪的2014年,甘粹先生於當年的10月23日凌晨1點37分,因心力衰竭驟然去世,享年83歲。 作者與甘粹先生合影,2013年12月1日。 謹以此文,紀念林昭和她同時代的思想者,並向他們致敬。 一、「您是怎樣得到林昭十四萬言書手稿的?」 問:甘先生,謝謝您接受我的訪問。 答:你們做這個工作很有意義,而且很迫切,再過一段時間我們這些老傢伙慢慢都死掉了,再想找就找不著了。最好是這樣,不要漫無邊際地談,你想了解什麼你就問。 問:好。我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您是怎樣得到十四萬言書這個手稿的? 答:是來自林昭的妹妹……據說是法院把這十四萬言書給了林昭的妹妹。林昭的妹妹到北京來,她舅舅叫許覺民,現在許覺民已經走了,很可惜。許覺民是咱們社會科學院文學所的所長,他的夫人張沐蘭,跟我是人民大學新聞系同班同學,她沒打成右派,她也受了牽連,右傾機會主義…… 我1979年回北京以後,就在社科院黨委宣傳部辦中國社會科學院院報。每個禮拜六,沒事我就到同學張沐蘭家裡去。張沐蘭的丈夫許覺民又是我的頂頭上司,有一次,就看見了林昭的妹妹。很奇怪,林昭的妹妹那一次是為了落實林昭的問題到北京來的,來到她堂舅舅許覺民家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林昭的妹妹,但是我知道她——1959年我到林昭家裡去過。這次見面時,林昭的妹妹告訴我林昭的遭遇,說她被槍斃了,我那時才知道林昭不在世了。 這個十四萬言書是怎麼來的呢?據說是法院把十四萬言書給了林昭的妹妹,林昭的妹妹就複印了一份,給了許覺民——她的堂舅。許覺民把這一份給了我,因為手稿字太小,他年紀大了看不見。許覺民讓我看一遍,把它抄下來,意思就是說,看能不能想辦法出版。因為許覺民原來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室主任吧,出版界他認識很多人。我就看了,也抄出來了。林昭那個字,說白了也就我認識。 抄出來以後,我給許覺民講,這裡頭有些內容不行,因為談了很多柯慶□的事。許覺民講,可不可以刪掉有關的不好的地方,咱們再想辦法出版。後來我回去又看了一遍,給許覺民講,這些東西沒法改,沒法刪,一刪就不是林昭原來的味道了。這個東西要麼就是原文發表,咱們不要刪。 這個事情就作罷了,所以稿子一直在我手上。我抄出來以後給了胡傑,胡傑拿著複印件(就是林昭妹妹給許覺民的複印件)和我謄寫出來的十四萬字的稿子,從南京到北京,北京到南京,反反覆復來了好多次。我抄出來就差不多花了四個月時間。胡傑來採訪,是宣傳林昭,我是大力支持的。我抄的複印件稿子全部給了胡傑,胡傑的紀錄片里就拍到了一些,他最後都還給我了。這個稿子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 現在這個稿子還有個波折我簡單提一下,蔣文欽找我,我把我抄寫出來的十四萬言書和複印件又複印了一遍,寄給蔣文欽。蔣文欽說看不清楚,他要看林昭妹妹給許覺民,後又轉給我的那一份原稿。我想,為了紀念林昭我大力支持,我就把這稿子給了蔣文欽。蔣文欽有他的功勞,十四萬言字我是用鋼筆抄出來的,但是他錄入電腦後就可以列印出來了。電腦錄入我不會,這是他的功勞。 現在我了解到,林昭妹妹把這些手稿全部捐給美國胡佛研究所了,我這一份也不是林昭的手稿,是法院退給林昭妹妹的複印件,原稿不在我這裡,原稿在美國。 問:您是哪一年得到這個林昭手稿的? 答:那稿子我抄出來了下面寫了個日誌,2000年7月11日;前前後後花了四個月。 問:那您是1999年見到彭令范? 答:不是,見到她就早了。 我是1979年落實政策回北京。1979年、1980年我都見到彭令范。彭令范是來找北京大學落實林昭右派問題的,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林昭的事情。我在新J待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 彭令范2004年6月份出國,出國之前留下這個手稿複印件給她舅舅。他舅舅跟倪競雄一起去送她出國的,唯一就留了十四萬言書的遺稿,在許覺民那裡。實際上北大百年因為林昭這個事情成了輿論焦點,那是1998年,十四萬言書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1998年北大百年,南方周末、武漢發表紀念文章,都是那個時候,討論林昭問題。彭令范在美國也寫了回憶文章《我和姐姐》。 林昭這個事情得感謝胡傑,沒有他也不行。我對胡傑是大力支持的,胡傑沒有十四萬言字不行,只有我抄出來的複印件也不行。我把它抄出來以後,給了許覺民一份,但許覺民也老了沒有時間看。沒有胡傑拍攝的片子《尋找林昭的靈魂》,林昭這個事情後來也不會那麼轟動。 問:這是您手抄稿的原稿? 答:這是我抄手抄稿的原稿。 問:一共有多少頁呀? 答:469頁。 問:那時候您已經退休了嗎? 答:我退了,已經退了。 問:抄了四個月? 答:反正那時我的安排是一天抄一千多字,她這是137頁,我一天抄一頁,這非常費眼睛的。這是胡傑根據我的手抄稿整理出來的一份,他取個名字叫《女牢書簡》。這一份我覺得他改得不錯,就是把那些不該有的,什麼柯慶□等,都沒有。這是胡傑的一份,他給了我。 甘粹是根據這份複印件抄錄的林昭遺稿。 二、「情斷鐵一號」 問:您當時是怎麼和林昭分手的?我看你那回憶錄裡面寫了,而胡傑紀錄片里沒多涉及。 答:我和林昭相處在一起,前前後後也就一年時間。這一年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跟人民大學新聞系合併,合併的具體地點是鐵獅子衚衕一號;就是現在的張自忠路三號。它過去是段祺瑞的總統府,更早些時候是清朝慈禧太后修建的海軍部。 張自忠路三號是文物保護單位,那裡頭分三塊:中間鐘鼓樓這一塊後頭花園,現在還是由人民大學書報社占著。東邊這一塊後來劃給社會科學院東歐所、西亞非所,還有日本所在那裡。西邊是紅牆,六層樓的房子,那是人民大學蓋的,是人民大學的職工宿舍。人民大學城裡就兩個系,歷史檔案系和新聞系。 1958年,我跟林昭認識時還很冷。人民大學和北京大學一樣反右,基本上走兩步:第一次人民大學反右,老師和學生反了兩百個右派。這還沒有完成任務,上面給的指標任務是四百個。1957年反右到年底,我還不是右派。1958年第二次補課,又反了兩百個右派。我是後面這兩百個右派裡頭的一個,人民大學總共反了四百個右派。林昭,我估計,因為我不在北大,她肯定也是後來劃的右派。她到人民大學來了一次,之後從文字記載上看,是五、六月份,就是北大合併人大,我的印象可能還要早一點。羅列是北大新聞系主任,把她帶過來了。她被安排在人民大學新聞系資料室,監督勞動改造。 1959年是我到人民大學新聞系的第四個年頭,這一年具體內容是半年實習半年寫論文。實習沒有我的份,我被開除D籍了,論文也不要我寫了。新聞系說你就到資料室去吧,勞動改造。 我們這些右派,大概有十幾、二十個人。開頭就在校園裡頭掃垃圾,撿香蕉皮。最後開學了,就叫我到新聞系資料室去。我去的時候,林昭已經在資料室了。資料室沒有多少人,就三個人,頭兒是王前。王前就是劉少奇跟王光美結婚之前一位夫人,她帶兵就帶林昭跟我兩個。王前就說,現在中共中央宣傳部委託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編中共報刊史;你們兩個就看國民黨時期的一些報紙,收集資料,為中共報刊史編寫做卡片。我們兩個當時每天上班就是在圖書報紙堆裡頭,這樣才跟林昭認識了。 我記得很清楚,我去的時候,天氣還比較冷,我推開辦公室的門進去,就林昭一個人在那裡。她正好打開水回來準備泡茶,而且給我泡了一杯。她說茶葉是王前給的,我知道王前是人民大學副校長聶真的愛人;她當然是高幹。就這樣相識,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的。 林昭那時候有病,像林黛玉一樣,實際上是肺病,咳嗽,吐痰裡面帶血。那時候王前跟我講:你是男的,林昭是女的,沒事你多照顧一下林昭。王前很同情我們這兩個右派,她特別喜歡林昭;她們有話可以談得來。 時間長了,有時林昭沒有來上班,我就知道她病了。我就跑去看她,她就住在鐵一號東邊,就是現在社科院占的那一部分裡頭。在二樓那個房子有一個小間,十平米左右。我去看她覺得很可憐,那我就幫她打水,買飯。 人民大學那個時候沒有暖氣,宿舍都是大宿舍,工友燒的煤爐子。林昭是個右派,根本沒人管她。我看她那個房間很冷,春節過了我就跑去總務處,領了一個鐵爐子,我給她安上爐子、通風管。我又跑到鐵一號後面堆的蜂窩煤,找個背筐,裝上煤,背上二樓到林昭的房間裡頭。另外再柴火、劈柴拿一點,都擺在那裡。我拿點劈柴把林昭屋子裡頭的爐子生起來,房間馬上就暖和了。 平常就我們兩個右派上班,也不談什麼,都是鑽到後頭她那個房子裡頭,看書看報紙。林昭古典文學比較好,她看的全是古的線裝書、筆記小說。那都是文言文,我不喜歡看,我就看現在出版的這些。 問:你們倆也沒有看報紙,沒有去研究中共報刊史? 答:報紙看一點,卡片做幾張應付了。開頭還找報紙看一看,結果就都是各看各的書。 從我跟她接觸交談,我就很佩服林昭。林昭確實是個才女,她文學特別是古典文學水平大大超過我。我也就是在人民大學學了點中國古典文學,什麼《詩經》都是些皮毛。這樣慢慢談,比較談得攏。 另外,我在生活上盡量照顧她,給她生爐子,背煤球,給她在食堂買飯。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後來有了感情,她病了,學生食堂的飯吃不下,那飯就是早上一個窩窩頭,苞谷麵糊糊,另外還有個鹹菜疙瘩。那時人民大學的學生,一個月伙食費大概五塊、六塊錢就夠了。咱們稍微吃好一點,有時候就吃點肉菜;那一個月七塊、八塊錢也就夠了。但是林昭她早上不吃飯,我就著急了。後來想個辦法,每天早上在張自忠路坐無軌電車,坐兩三站路到東四。那裡有個廣東餐館,它早上賣廣東肉粥。我先自己吃一碗,然後再買一碗;大概是一毛五分錢一碗,我就帶回學校給林昭送去。廣東肉粥比較高級——她就吃了。咱們就這樣,從相逢到相識;在一塊兒工作,生活上也照顧她,談得比較來,有時候一塊兒出去。 每個禮拜天我都跟林昭出去逛公園、逛北海,因為張自忠路過去就是北海,划船,還看話劇。 問:當時看什麼話劇? 答:有《關漢卿》、《竇娥冤》。我記得很清楚就是《竇娥冤》。她有個同學叫倪競雄,是滬劇的編劇。她有時來北京開會,就有些票,她把那些票給我跟林昭去看,而且還坐最好的位置,坐在第一排。 那時林昭住在二樓,我獨自一個人沒事,就在一樓走廊邊拉二胡。我會拉二胡,拉得不好。我拉劉天華的《病中吟》,林昭在房間裡頭,聽見二胡聲音委婉、凄涼,她就推開窗子聽。後來才知道,是我在那裡拉。她說我還寫了個歌呢,這樣才引出這首歌。我就把歌哼給你們聽聽: 在暴風雨的夜裡, 我懷念著你, 窗外是夜,怒號的風, 淋漓的雨滴, 但是我心呀, 飛出去尋找你,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你是被放逐在遼闊的荒原, 還是塵埋在冰冷的獄底, 啊,兄弟啊兄弟, 我的歌聲追尋著你, 我的心裡為你流血, 兄弟兄弟, 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這是林昭寫的一首歌,這首歌在林昭的追悼會上我也唱過。 問:是當時她寫下來的? 答:當時在一起,她寫下來唱給我聽,是在《病中吟》之後。 問:你有沒有跟她討論這一首歌詞的含義? 答:沒有討論。 五十年代就傳謠言,就說我跟她談戀愛。傳到上頭領導了,領導就找我談話,說有沒有這個事?我說沒有這個事。領導說你們不要談戀愛,你們兩個右派,好好改造。然後,林昭問我談些啥?我說不准我們談戀愛。林昭一聽就笑了笑問你害怕嗎?我說我不害怕。她說你不害怕,好,咱們原來還沒有談戀愛,現在就真的談戀愛給他們看一看。 就這樣,每天特別是早上十點鐘做工間操,林昭就拉著我,咱們手挽著手在人民大學鐵一號裡頭走給他們看。鐵一號以前是段祺瑞的總統府,後面還修了個小花園,有個水池子,有個假山;我們就在那個地方轉。你說我們談戀愛嘛,我們就是談戀愛,談給你看。這樣的話,我們等於真的談戀愛了。新聞系黨總支很不喜歡我,後來把我分到新J懲罰我;也是為這個事。 轉眼時間過去了,我們倆在一起就是一年。最後到九月一號,新的學期要開始了。我面臨分配,畢不畢業就那麼回事,就是要把我打發走。我想一想,就找黨支部書記說我要跟林昭結婚;希望1959年分配的時候不要把我分得太遠,要求他們照顧一下。但是我得到的答覆是:「你們兩個右派,妄想!」結果,把我分到新J兵團。 林昭也沒辦法,在戶籍制度統治下,你不服從分配,就沒有戶口,沒有工作,也沒有糧票、布票。沒辦法。我記得很清楚,林昭還背著我跟其他那些右派一起開小會,像北大來的姜澤虎、吳尚玉,都沒辦法。後來無可奈何,就宣布我到兵團。我賴著不走,學校就催我,紅臉白臉都唱。我就賴著不走,最後不行了,新的學期要開始,畢業的都走光了。 後來一些事情我不清楚,據說林昭的母親到北京來了一趟。她是民主人士,大概認識史良這些人。也可能是找了史良,找到了吳玉章,吳玉章是人民大學校長。這些我是聽說,沒有親眼見到,也沒見到她母親;後來就批准林昭回上海治病。 這樣,我先送林昭上火車去了上海。我記得我回憶錄里有寫送她上火車的那一幕。 問:您當時怎麼把這個情況跟林昭說的?林昭怎麼跟您講她要回上海,下一步怎麼辦? 答:她就是一句話,她叫我甘子,她說你等著我。就這麼一句話,後來我送她上火車,火車要開了,我跟她在車廂裡頭抱頭痛哭。後來火車動了,我沒辦法才跳下火車。當時火車一廂人都奇怪:這對年輕人怎麼……那時候互相抱著痛哭的場景很少見。 問:您那一年多大年紀? 答:大概二十七歲吧。 問:林昭呢? 答:林昭跟我同歲,實際上她比我大一歲。她媽媽生下她以後,給她隱瞞了一年,她實際上是屬羊的。 林昭與甘粹的合影(甘粹先生在照片反面寫道:林昭與我攝於北京景山公園。) 三、勞改二十年 1、第一次從逃回上海 我把林昭送走後,人民大學催我走,我才打著鋪蓋出發。那時候火車不通新J,到跟蘭州接界地方叫維亞。我就坐火車坐了四天到了維亞。維亞下火車,又坐三天的汽車,到自治區人事廳報到。人事廳說你到兵團去吧,就把我打發到兵團了。兵團又說,你到農二師去吧。農二師就是南J,師部在延吉,現在庫爾勒。我又到了延吉,在招待所等著分配。農二師招待所人來人往,有很多人從下面勞改農場跑出來,說勞改農場艱苦啊、不人道啊,我嚇壞了…… 問:哪些事情不人道、很嚇人呢? 答:那些人天不亮就起來,槍杆子押著你去勞動,挑大土,而且吃不飽。打、罵這都是家常便飯,這一說我就害怕了。 我1949年參軍,以後一直是當幹部,沒有經歷過那種事情。他給我分配到勞改農場叫塔里木四場,就是現在的三十二團。聽了以後我就害怕了,我還想著林昭,就扭頭跑回烏魯木齊汽車站,把行李衣服一切東西在馬路邊上賣掉了。湊了錢,再坐汽車到維亞,再轉火車經過蘭州跑回上海。 回到上海,我去找了林昭。但林昭的母親對我很冷淡,林昭也沒辦法,就從林昭家裡茂名南路出來慢慢走,從南京路走到外灘,在外灘公園……就在外頭盪,一直盪到晚上。 我在想,你看上海那麼大,燈火輝煌,那麼多人,可是就容不下我生活在這裡,真是沒有辦法。我家裡有母親,有個妹妹,都靠著我大哥生活,還有大嫂。家裡我也待不住,因為我沒有錢,沒有戶口,也沒有糧票。沒辦法,我在上海待了一個禮拜,碰上一個禮拜天,我還跟林昭在徐匯區烏魯木齊路的大教堂做了個禮拜。最後沒有辦法生活,我也沒有錢…… 問:晚上住哪裡呢? 答:晚上住我哥哥家裡,那時我母親還在,但是長期住是不行的。最後還是沒辦法,我哥哥和嫂子又給我準備一套被子、棉衣,我從上海坐上火車到蘭州,回到新J。這樣我去塔里木四場報到,就是去勞動。 2、別夢依稀 我就這樣在塔里木四場開始生活。基本上,每個禮拜我都要給林昭寫信,林昭也給我回信。當然那個信是要經過檢查的,勞改隊里有管教,他看了以後給你寄走。信來了他也先拆掉看,然後才給你。 問:寫些什麼內容呢? 答:信都很短,那些信什麼內容我也記不清楚了。很簡短,但是都有回信。過了一段時間,我光有信去,沒有回信了。沒有回信我就納悶兒,我還給她母親寫,也沒有回信,沒有人理我。 時間慢慢長了,我們那個地方也有上海支邊青年,他們也不滿意那裡。但是他們上工要比我們晚半個鐘頭,收工比我們早半個鐘頭,就好這麼一點點。有一個上海青年跟我談得比較來,他要回上海。借探親假到上海,他就不再回了。我就跟他講,你回上海幫我做一件事:你知道茂名南路179弄11號吧?你幫我去看一看我的一個朋友叫林昭。他說行。 他回上海以後,給我回了封信;他說我去看了林昭,林昭已經重病住院了,何時出院不得而知。這個信我是看懂了,因為林昭的個性,我知道林昭肯定進監獄了。這個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又過了好多年,很奇怪;有一天五月一號,我突然做了個夢。這不是迷信:林昭披麻戴孝,扶著棺材,向我走來。我就很納悶,第二天醒來以後,我就把這個夢告訴了一塊兒勞動改造的一個峨眉山的老和尚。我說你給我解一解吧,他說夢是反面;說明你心愛的人林昭已經結婚了。披麻戴孝扶著棺材,那就是花轎;你不要再想她了。 和尚是給我這麼解的,我也就是這麼信的。所以後來,那麼多年,二十多年,一直沒有林昭的消息。只有1979年落實政策回北京,在許覺民家裡,就是我同學張沐蘭家裡看到她——林昭的妹妹——我才知道林昭被槍斃了。 一算這個日子,就是我做夢那個月的29號,我是5月號做的夢。這很奇怪。我覺得人是有靈魂的,她死了以後,她的靈魂有幾天活動時間,中國老百姓不是有句話,七天要回來嘛。我估計是她的靈魂飛到塔里木四場,跟我告別。 四、見證和抄錄林昭作品 問:後來您看到了林昭的十四萬言書,在抄的過程中您相信這是林昭寫的嗎? 答:我相信,因為林昭的那些字,我認識。我跟林昭在一起她沒事就是看書,她看那些線裝書古書,都是一些筆記小說。 問:記不記得哪幾本書,您記得書名嗎? 答:記不住,都是筆記小說。而且那時候她在寫詩,她寫了兩首詩現在還能看到,一首是《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另外一首是《海鷗之歌》。這兩首長詩她天天寫,天天改,邊寫邊改,同時也給我看。 […]
01 認識曾哥,實屬偶然。但後來發現,這卻是我40歲之前生活的必然。 幾年前,我閱讀微信公號下方相關文章推送時,發現一篇寫自己待業經歷的長文,頗有共鳴,於是關注了曾哥的公號,添加微信。但其實我發現,我們其實是共同關注一個公號,在讀者群里認識的。 至於到底如何認識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曾哥加了微信之後,一來二去,我們便閑聊了起來。幾年下來,曾哥毫無保留地與我分享了他生活里的諸多細節。我也一樣。兩個大男人,在茫茫的互聯網上,惺惺相惜。 這話也就是說,我和曾哥,至今沒在現實里見過面。只知道他人在上海,我在重慶。君住長江尾,我住長江中。他年長我幾歲,且從事的職業類型也多於我。當然,他的所見所聞,必然是強於我的。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能掏心掏肺地交流。 互聯網上能如此交流者,其實不多。但曾哥我是很放心的。我們總會在一段時間之後,忽然微信問彼此,近況如何。在疫情正酣的那幾年,恰逢我待業在家,他也待業,每天枯燥無味,把日子揉碎了似的過。 我們似乎聊得很多,比如問他是否投過簡歷,他解釋一通,我也強烈認同。人過35歲,投簡歷被回復的概率極少極少,且我倆都在40歲周圍徘徊,像乞丐一般,等待浩瀚的互聯網的迴音,不出意外,總是等不來什麼。像馬爾克斯寫的《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裡面一樣,上校一直在等回信。我們一直在等簡歷的回復。 現在想來,最艱難時,曾哥在半夜曾給我留言,感嘆這個時代,真是操蛋,空有一身力量,卻沒有舞台。說到最後,我們仍舊相互鼓勵。即便如此,在那一兩年,我待業,他待業,我們之間毫無新鮮事,反正就是待業。漫長的待業。 待業到後面,有天,曾哥說,感覺咱倆像被這個時代和社會拋棄了。言語之間頗為傷感,更多的是無奈,無可奈何。他和我一樣,在待業很長時間裡,曾不願意給愛人傾訴,怕給最親密的人帶來壓力。但夫妻同床共枕,很多事是需要一起面對的,最終我們都向愛人坦誠了這事。只是我在一待業的時候,就把結果告知了。 曾哥遠在上海,繼續像一條魚一樣,漫無目的地在長江入海口漫遊。 02 待業的漫長,現在想起來,有些讓我詫異。如果重回那一兩年,我肯定毫不猶豫地答應來找我的一些企業。那些企業現在看來,都是非常不錯的選擇。只是我都婉拒了邀約,繼續等待下一個回復。 所以,去年這個時候,我重回職場時,告訴過曾哥,我有新工作了。他替我感到高興,說總算繼續工作了。我不停給他鼓勁,也希望他能早日走出待業的「怪圈」,早日融入社會,然後大踏步地往前走。曾哥說,謝謝兄弟。電腦的那邊,大概是他繼續的焦灼。 新工作中,很多次我其實有壓力的。每次我看到曾哥發朋友圈,或者在我公號後面留言時,我總找機會和他聊,問他近況如何。他在電腦的另一頭,很隨和,交流毫無距離感。尤其是我在面對極其胡扯的甲方的蹂躪時,多數時間會馬上在微信上問曾哥,問他最近如何。他有段時間在一所學校公益講課,似乎也很有成就感,並遙遙看見重返職場的曙光。那段時間,總覺得曾哥變得更加積極向上。 前幾個月,在我修改稿件十幾次後,刷著微信看到他朋友圈發布的關於家人生病的消息後,聯繫他,問大概怎麼回事。看吧,我們雖然依舊在現實里,沒見過本人,但絲毫不阻礙我們在互聯網上成為交心的朋友。我內心尊他為一個沒見面的大哥,且類似的大哥,我這些年有好幾個。他們隱藏在我的這個公號的粉絲群體里。他們在我寫作的過程中,給予支持,讚賞或者留言,或者私下給予建議。更甚至於,在我待業的這一年多里,多次給予我安慰和鼓勵。曾哥也一樣。 那次,曾哥說,岳母高血壓,他一著急也有些高血壓了。人到中年,總會遇到各種坎兒。曾哥的工作沒搞定,高血壓又來了,我聽聞這個消息,毫不意外。這年頭,身邊沒有幾個人是過得順風順水的,更何況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下,恰逢挑重擔,任何一個小事,都可能成為壓垮中年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曾哥去了醫院檢查,檢查的結果如何他沒說,我也沒好再問。 03 那之後,我工作的事情逐漸多了起來。每日除了工作外,在互聯網上,也多是看,很少與人單獨交流。曾哥工作找的怎麼樣了,我問過一兩次,他回復的答案基本如此。言語中依舊無奈,依舊迷茫,困惑。和我一樣。他也好幾次主動問我近況如何,我說在忙工作,看上去事多,可是越忙內心越迷茫,一想到未來,就像凝視深淵。曾哥說,慢慢來吧,咱們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 我們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可是,那一天有多遠呢? 這幾年,我甚至無數次的捫心自問,問我自己,向內求索,嘗試從各個角度,分析和拆解我這個「個體」,尋找一個人前行的可能性空間,尋找讓自己不再迷茫的途徑。我也曾在深夜寫公眾號的時候,一個人寫著寫著,萬籟俱靜,停下來喝點酒,站在陽台上看著萬家燈火,想著明天早晨起來之後,新的一天又會是什麼樣子。 有天,我帶女兒下樓去超市買菜。女兒看中了超市的一個橡皮擦,以及一盒彩筆。橡皮擦12元,彩筆25元。她很想買,我看著銀行卡里的餘額,忽然覺得很心疼,說家裡之前買有橡皮擦呢。女兒說這個好,想要買。我只好說,回頭爸爸給你買,爸爸沒帶錢。女兒說,爸爸你每次都說沒帶錢。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有天,我在公司樓下的餐館吃飯。面對著牆上的菜單,有16元一碗的蓋飯,也有17元一碗的蓋飯。在16元和17元之間,我選擇了10元一碗的面。儘管我知道這碗面吃下去,我的胃會泛酸,腸胃會因油膩不適應,但我省了6元或者7元。於是,我一個人在悶頭吃面的時候,苦笑著自言自語:啥時候混的這麼差勁了呢? 有很多天,晚飯之後,我一個人夜走,散步。耳機里陳奕迅在唱歌,我心裡也在唱歌,我唱陳奕迅的《孤獨患者》。歌詞是:「我真佩服我,還能幽默,調顏蕾事,用笑掩過。我內心挫折,活像個孤獨患者,自我拉扯。」歌詞有趣,我和曾哥這樣的人的生活也很有趣。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細節和片段,總像鞋子里的沙子膈應腳一般,讓人不舒服。它們是我從沒說出去的秘密。沒對任何人說。今天我在這裡說了。我相信曾哥和我一樣,他人在上海,亦會如此。 04 前些時日,有天半夜醒來,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聽著身邊愛人和孩子均勻的呼吸聲,我又覺得無比踏實。這個世界,很多人轟轟烈烈,大起大合;也有些人如流星划過夜空,來得高光閃耀,走得迅疾無聲。如果把我和曾哥這類人過去幾十年的生活拉長,其實發現並無那麼多的迷茫。結果是,我們都比較矯情。 我們都是從小鎮一路讀書進城,他入大上海,我翻山越嶺到重慶。我們都是落地,然後百尺高樓從地起。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並不是一帆風順,總歸在城市裡留下來。只是沒想到,人到中年時,忽然來了這一記「悶棍」,被生活的「悶棍」敲得半天回不過神來。然後,我們試圖竭盡全力,掙紮起來,重新站起來,面對生活,笑臉相迎。只是,這個過程,有些突發和意外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段漫長的待業期間,我像個在大街上迷路的孩子,面前五光十色,燈火輝煌,可是無從下腳,不知路在何方,下一站歸宿在哪裡。沉思、反思、懷疑、動搖、質疑、同意、認可、讚許、再懷疑、再質疑,再陷入自我糾結,破壁圖強。一個循環接著一個循環,這是中年人的宿命。 曾哥大抵依舊處於這種循環里。我在重慶的夜色和晨曦中徒生的那些矯情而又困惑的情緒,他在上海定然有之。至於是多是少,我並不知道,我只想說,親愛的曾哥,真希望你也能早日重返職場,人生四十,精神上依舊滿滿的少年感。 這些話,送給你,也送給我,更是送給許許多多的同路之人—— 人生如行舟,孤寂是常態,但走著走著,總會遇到一些海鳥,或者風。遇到的多了,自然也能組成新的風景。 與你共勉,曾哥。你遲早會看到屬於你的風景。 2024年4月26日星期五,往事君於重慶。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枕邊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