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工作挑戰
「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想不開來當保潔了?」 幾乎每個轉行做保潔的年輕人都經歷過這樣的質疑。畢竟在世俗觀念中,保潔算不上是一份高大上的工作,乾的都是些臟活累活,如果不是別無退路,很難想像有年輕人願意主動投身其中。 但事實是,年輕的從業者,甚至是年輕的高學歷從業者,正不斷湧進家政行業。 保潔的臟和累是真的。 入行一年九個月,「90後」江岳數不清自己打死過多少只蟑螂和老鼠。若是在悶熱的夏天遇上難度係數較大的單子,垃圾發酵的味道幾乎要將人「腌入味」了,回家要洗三次澡。 對於入行兼職剛滿三個月的「95後」研究生張曉而言,腰酸背痛已是常態。由於過多接觸清潔劑,他的雙手經常脫皮,指肚上的指紋都快被「燒沒了」。陳浩凡仍記得第一單收費的單子是2000元,他和三個夥伴連續做了三天三夜。 張曉的手/受訪者供圖 但他們並不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江岳覺得,他們這幫做保潔的年輕人,最大的共性就是「能吃苦」。而在吃過各種各樣的苦後,他們變得更加務實,最終在保潔的「苦」中收穫到了自己渴求的價值。 1、一份「純粹」的工作 走進廚房,映入眼帘是瓷磚牆壁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霉點以及大片黃色油污,然後是銹跡斑斑的灶台;隨手翻開一個紙箱或挪動一個架子,十幾隻蟑螂逃竄四散,隨之而來是尖銳的爆鳴聲。 這是陳浩凡團隊2021年年底在B站上傳的第一個保潔視頻。三四個20多歲的年輕小夥子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袖與深色背帶褲,手腳麻利,分工明確,視頻里的短短一分半鐘,屋子便煥然一新,變得既整潔且溫馨。 陳浩凡今年27歲,安徽人,2018年從部隊退伍。在進入保潔市場之前,他在教培行業做過幾年銷售。據他觀察,退伍軍人選擇有限,大多都做了健身教練或銷售。不久疫情來襲,教培行業生存困難,他決定尋找新的出路。在和家長們的聊天中,他偶然了解到很多人在搞衛生方面有更高的訴求,而傳統家政無法滿足,於是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機。 艾媒諮詢的一份數據顯示,中國家政服務市場規模從2015年的2776億元上升至2022年的10890億元,增長近3倍,未來將保持平穩的增長態勢,2027年中國家政服務市場規模有望突破13000億元。據行業協會測算,我國家政從業人員超過3000萬,實際需求超過5000萬,是較為少見的供不應求的行業。 年輕的保潔員們與堆滿垃圾的屋子/圖源:馬俐管家 保潔不是什麼高大上的工作,但陳浩凡覺得,這一行的發展潛力大,門檻相對較低,況且部隊衛生要求嚴苛,搞衛生恰巧又是他擅長的領域,值得一試。2021年,他拉了三個退伍的朋友一起,籌了十幾萬,註冊了「超級管家」公司,並經營起自媒體賬號,將清潔過程配上歡快有趣的bgm,吸引流量,進而獲取客源。 年輕人愛看這類視頻,能從清潔前後的巨大反差中感到「解壓」,「90後」江岳也愛看,尤其愛看「馬俐管家」的視頻,他喜歡看把東西打掃乾淨的過程,也喜歡裡頭年輕的保潔員們輕鬆自在的相處氛圍。2022年7月,他決定加入這個保潔團隊。 江岳厭倦了複雜的辦公室生態。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型智能設備公司做銷售,對錯綜複雜的職場關係怨言頗多。譬如,A領導跟B領導不和,但是兩個領導同時安排下來工作,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精力有限,也沒法不得罪任何一方,總是會陷入兩難的境地。還有同事間勾心鬥角拉幫結派,下級巴結上級,類似的事見多了,他覺得沒勁。 他很喜歡目前的狀態,雖然身體更累了,但「心不累」。他原本想做收納師,實際做了清潔師,享受把髒亂的屋子收拾整潔帶來的成就感。他這兩年被調到了運營崗,但單子多起來,他也常去一線參與保潔。兩份工作薪資差不多,都在600——800的區間內,但做保潔「更純粹一點」。他的同事也都是「90後」「00後」,彼此玩得來,偶爾幹活會開啟「PK模式」,看誰踩死的蟑螂和老鼠數量更多,無論輸贏都覺得開心。「沒有那麼多組織框架,大家就一個目標,就是把這個客戶的單子做好,每個人都能拿到自己對應的回報。」 垃圾旁,牆面上爬著幾十隻蟑螂/圖源:馬俐管家社交平台發布視頻截圖 「(他們)基本都是看過視頻,覺得工作很解壓,相當一部分都是沖著這個來的。」江岳的同事來自各行各業,除開占相當大比例的退伍軍人,還有搞銷售的、搞業務的、外賣騎手、進廠打工的。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公司的人員構成中,本科生的比例達到了50%,大多有從事本專業相關工作的經歷。 江岳沒太深入了解其他人轉行的原因,但要說這群人有什麼共性,那就是「能吃苦」。「身體很累,但天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而他們樂意吃保潔的苦。 2、研究生,上岸保潔 在「樂意吃保潔的苦」的年輕人中,張曉的研究生身份格外出挑。 張曉是「95後」,目前在廣州一所一本院校的管理專業讀研究生,兼職做個人上門保潔已有三個月。在他接觸的做這個兼職的人中,老一輩居多,本科以上學歷的幾乎沒有。 他剛開始兼職保潔時,是跟著家政團隊一塊,「干足一天才220元,被壓榨得很厲害」。他一邊做一邊留心別人的清理工具和手法、技巧,學懂了便決定脫離團隊,自己單幹。再加上本身當過兵,又愛整理,他一路收穫了很多好評,如今已積累起穩定的客源,時薪能達到50——60元,「算是比較高的」。 他有一個黑色的大雙肩包,平日里裝的是電腦、充電器和書本,做兼職時則裝滿了除膠劑、除油劑、小蘇打、百潔布、地刷等各類清潔工具,大概「兩個西瓜重」。周邊同學中知道他在干保潔的不多,常調侃他又「出門釣魚」。 張曉發布的小紅書帖子 張曉的工作日通常是這樣開始的。六點起床,吃過早餐,七點前抵達離學校1公里的地鐵站,再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趕在客戶早上出門上班之前到達。跟客戶確認過需求,張曉便進入房間,從天花板、牆壁,再到柜子、各種死角,最後再進行收納、收拾垃圾。「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得搞乾淨,到用白手套隨手擦拭都不見灰塵的地步。有時上午搞完衛生,他下午就得趕回學校敲論文或參加學術講座。 得知張曉在讀研究生,大多數人的反應是驚詫。有一次,一個老客戶對他說:「只要願意吃苦,就會有吃不完的苦。你一個研究生,居然能放下身段做保潔?」在更新保潔日常的小紅書賬號里,評論區也充斥著不解的聲音,甚至質疑他故意造人設。他明白對方沒有惡意,也猜測自己的選擇在別人看來或許是無能的表現。 事實上,張曉主動選擇保潔,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在此之前,他做過很多次嘗試,吃過許多保潔之外的苦。 他本科讀的是工科專業,畢業後當了兩年兵,退役後由於缺乏工作經驗無法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跑去國際物流公司做過半年銷售。 《不止不休》劇照 銷售的苦是低廉的工資和無力感。工作底薪3500元,刨去公積金到手2600元,再減去1100元的房租,他忙活一個月掙來的錢恰巧只夠他「拮据」地活著。電話推銷的成功率很低,通常撥50個電話,只能加上兩三個客戶。他本身不抵觸這份職業,但被拒絕多了,每回準備撥打電話時,他甚至暗暗地祈禱對面不要接聽。他花了很多心思和一位客戶維持聯絡,兩人交談甚歡,以為馬上要談攏了,到頭來發現對方業務與公司產品不匹配,只能空歡喜一場。 當時受疫情影響,他感覺物流行業在走下坡路,決定另尋出路,辭職備考。張曉覺得自己不再年輕,「沒有孤注一擲的資本」,選擇了「多線作戰」,同時準備了省考、國考、軍隊文職考、研究生考試,「幾乎把能考的都考了」。那段時間,他每天四點起,晚上十一二點睡覺,中途還去擺攤賣過「黃酒」,最終意外上岸了花費心思最少的研究生。 張曉選擇保潔最直接的原因,是自由的時間分配和相對豐厚的收入。 他的同學大多在大廠實習「鍍金」,為日後找工作做準備。對張曉而言,實習需要坐班一整天,時間不自由,補貼少,難以養活自己。再者,他害怕單位會給他交社保,讓他失去應屆生的身份。 《不止不休》劇照 他做過考研諮詢老師,但機構太遠,需要坐班,遂放棄;他還做過家教,每周給四個學生上課,時薪在80——150之間,但學校課程和授課時間相撞在夜晚,再次放棄。 「在很多人看來(保潔)是比較低賤的」,但張曉對「現實的考慮更勝一籌「,而保潔這份工作確實能夠幫他更好地處理當下的狀態。他能夠在不耽誤學業的前提下自由協調工作時間,時薪較高,他手腳勤快些,每月能賺六七千。這筆錢足夠生活,還能額外給家人一些幫補。 「別人能幹,那我為什麼不能幹?」張曉的想法很簡單。畢竟「所有工作做到最後都是會感到疲憊的」,保潔也只是其中之一。不過,他不想讓父母覺得自己很辛苦,並不打算把自己在做保潔的事情告知他們。 2月的最後一天,張曉在自媒體賬號上寫道:「不管怎麼樣,脫下孔乙己的長衫,錢多錢少不重要,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什麼都干,存錢最重要。」 3、酸痛,臭味,與成就感 入行保潔的年輕人會很快發現,這份工作比想像中的還要苦。 身體上的疲憊是顯而易見的。張曉愛踢足球,也打羽毛球,身子硬朗,但「兩個西瓜重」的書包背多了,再加上搞衛生時需要持續地彎腰,他經常感覺腰酸背痛。有時太痛了,疊衣服時他會直接跪在地上,挺直腰板,這樣的姿勢能讓他舒服一些。由於經常接觸清潔劑,他的手經常脫皮,手指肚子「滑溜溜的,指紋都被燒沒了」,指甲旁還常長出倒刺。 常規單是三四個小時,但碰上開荒保潔或面積特別大的單子,需要連續干八九個小時,更誇張的時候,他一天的工作時長是16個小時。「一天做完累了,累了就會早點睡,早點睡覺就是我消除疲憊的一個方法。」 另一個變化是,飲食不再規律。由於體力下降或複雜的現場情況,花在某一單的時間經常會比預想的要長,他只能過了飯點再吃。有時是兩個單子時間挨得近,他需要趕去下一單;有時是單子結束得晚,又要一路狂奔到地鐵站搭末班車,張曉總是匆忙地奔波在路上。趕不及吃飯是常事,他一般會到便利店買一兩個菠蘿包,或者乾脆不吃,「一整天沒吃東西的時候都有過,不停地在做」。 為了趕上下一單,張曉買了兩個菠蘿包在路上吃/受訪者供圖 陳浩凡對這種高負荷的工作強度深有體會。他至今記得第一個收費的單子,他和另外三個創業夥伴做足了三天三夜,往往是做到凌晨一兩點,睡四個小時,然後五六點又起床趕路到客戶家中接著干。這一單的收費是兩千元,驗收完成的那天夜裡,四個人又餓又累,走到街上,恰巧看到路邊攤有賣烤全羊,於是花一千多點了一隻羊,全吃光了。 被大尺度解壓清潔視頻吸引前來的江岳,發現實際面臨的工作環境比視頻中「還要惡劣幾十上百倍」。同事們做過最誇張的一單,垃圾在門口堆得半人高,搞衛生得爬進去,由於老鼠太多,屋裡甚至還有蛇。 最可怕的是氣味。高溫的夏天,狹小的空間,垃圾發酵的味道直竄鼻腔,戴上防毒面罩也沒法阻擋。一整天待在裡頭,人幾乎腌入味了,做完回家得洗三次澡。 苦,是真的苦,但成就感也是實打實的。 張曉在進行清潔工作時,時常會遇到害蟲/受訪者供圖 張曉本身有通過打掃衛生消除壞情緒的習慣,工作時也「把別人家當作自己家」,每當看到煥然一新的整潔房屋,看到客戶滿意的笑臉,張曉「看了也覺得開心」。客戶特別滿意時,還會額外給他轉個幾十塊甚至一百多塊。 成果是可見的,反饋是即時的,幹得多掙得就多,干保潔的年輕人喜歡這套簡單的邏輯。 對於江岳而言,保潔的意義還在於增長見識和幫助他人。 雖然是只佔極少數的情況,但他確實遇到過一些需要幫助的個案,譬如患有囤積癖的孤寡老人,家中埋著許多動物屍體的中年男人,長期閉門不出、家中堆滿外賣垃圾的年輕人。他起初覺得不解,怎麼會有人把家弄成這樣?後來發現各有各的難處,有的是性格孤僻,有的是罹患疾病,有的是生活遇挫,有的是缺乏家庭和社會關愛。 他碰見過一個住在老小區的老婆婆,六七十平的空間里,擺滿了各種保健品、洗衣液、調料品,光是醬油、生抽就幾十瓶,許多早已過期變質。他站在那裡,看到老人的手機屏幕里充斥著各種買東西的群,「很明顯就是上當受騙那種」,後來了解到,老人性格孤僻,和家人存在溝通問題。那一單做了三天,老人不願意扔東西,他們就把上面的灰塵擦掉,擺放整齊,又細細地叮囑對方如何維持衛生。 張曉從客戶家中清理出來的垃圾/受訪者供圖 後來他們陸續回訪過幾次先前服務過的屋主,發現一些人的生活確實發生了積極的改變。一個家裡臟到「包漿」的老爺爺有意識地改變了衛生習慣,不再被鄰居抱怨。習慣是很難扭轉的。相當一部分屋主在一次清潔過後又囤積起新的垃圾,但至少短期內,他們的精神狀態好了不少。 4、留下的,離開的,徘徊的 近幾年,隨著服務者地位與薪酬等因素的逐步提升,家政服務行業正逐漸被人們重新定義,從業人員開始迎來年輕力量。 《2023中國藍領群體就業研究報告》顯示,在過去的十年里,月嫂、外賣員、保潔等中國藍領人群的平均月薪呈現穩步增長態勢,藍領與白領群體在收入方面的差距正在逐漸縮小。在並不樂觀的就業環境中,年輕人四處碰壁,變得更加務實,努力地為自己尋求更多可能性和後路,一部分人把目光投向了傳統視角下「不體面」的保潔。 但真正留下來的年輕人不多。陳浩凡的合伙人中途更替過一位,上一位幹了幾單後發現自己無法接受,早早地離開了。「馬俐管家」在B站上的粉絲總數超過一百萬,和江岳一樣帶著憧憬前來求職的年輕人很多,但大多數人試崗幾天便離開了。大概每十個人里,只有一個人會留下來。 張曉暫時沒想過放棄保潔,但在心裡悄悄崩潰過。 《不虛此行》劇照 一天早上,張曉覺得身體不舒服,但為了履行提前幾天約好的訂單,他還是一大早就背著「異常沉重」的雙肩包出發,搭乘一個多小時地鐵跨越三個區。抵達客戶樓下時,他發現對方給他留的鑰匙被另一位租客拿走了,相當於白跑一趟。 對方提出給他轉20塊錢,請他吃午飯,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感覺,很難受,但「再累也得繼續完成已經規劃好的東西」。他趕在下午前回到學校,把雙肩包放回宿舍,買了麵包,然後參加了一個學術講座,「當沒有事發生那樣」。 他有往保潔方向創業的想法,但更優的選擇依舊是考公上岸。他本科期間很抗拒考公,闖社會這幾年,想法有所改變,在他的預想中,「考上了不說大富大貴,但至少能保證小康」,公務員的穩定性優於其他行業。 張曉在客戶家中清理陽台灰塵/受訪者供圖 今年3月,他還去考了傳說中的「媽媽開心證」——教師資格證,一是滿足媽媽長期以來的願望,二是給自己多留一條出路。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南風窗
1 剛到深圳,母親把所有的東西都跟老家比,銀行大樓像莊稼,椰子樹像甘蔗,公園草坪像菜地。這些景象都需要錢來製造,她感嘆深圳為什麼這麼有錢,能不能給貧窮的老家分一點?也好奇為什麼每次去公園,總有人背著手閑逛,生活在一個「打工之城」,這些人難道不用上班嗎? 母親來深圳就一個目的,掙錢。在她大半輩子的生命歷程里,這是最最要緊的事。在她帶來的大堆行李里,比較特別的是兩雙在縣城大潤發買的、有點像瑪麗珍樣式的軟底方口鞋——她計劃找到工作之後就可以穿。 母親不會普通話,不會騎車,智能手機用得也不是很順溜,尤其導航不熟練。在深圳頭幾天,她很慌張,總是緊跟著我,去每一個地方都怕丟了。我們教她如何坐地鐵,但她總在臨上車時打不開乘車碼,像八爪魚一樣的地鐵出口也令她恐懼,擔心萬一出錯了站怎麼辦。 受限於識字不多,母親只能在熟悉的範圍內活動,工作就從住處1公里範圍內找起,但能選擇的工種十分有限:先排除住家保姆,接著是需要靈活使用手機的家政工,之後是長時間站立或坐的一些服務行業。盤算到最後,剩下的就是能夠按時上下班的保潔。 確定了崗位方向後,我在求職網上給母親投簡歷,倒是有不少電話打來,但要麼地址偏遠,要麼需要上16個小時連班,都不合適。一系列考量後,我們決定直接去找商場和寫字樓的保潔員,問他們是怎麼找到工作的。結果機會比想像中來得容易,在一家高端商場門前,一位在那工作的大叔告訴我們,這裡正缺保潔員,按照母親的年紀,應該能應聘上。 我們去商場負一層的管理處找到經理,她問母親都干過什麼活兒,母親用方言一一答覆,彙集起來只有一個意思:能吃苦。為了得到這份工作,母親隱瞞了腿部曾患滑膜炎的事。經理拿來一張表格,讓母親錄入基本信息,簽完一份簡單的合同,錄入指紋,緊接著讓另一位保潔阿姨帶帶母親,算是「培訓」。不到一個小時,母親就掌握了工作流程,正式入職了這家深圳福田區的高端商場。 人生中第一次,母親擁有了自己的職業名稱,領到了工衣,編號 「6165」的不鏽鋼制、長條形名牌,正正地戴在她右胸口上衣的第二粒扣子上方。從縣城大潤發超市帶來的瑪麗珍方口鞋也派上了用場。除此之外,母親還辦了招行卡,她選擇的是8 小時工作制,一個月2500 元,這筆工資不再是以現金,而是以準時到賬的方式打進她卡里。在母親大半輩子的打工生涯中,不知道五險一金為何物,這次同樣也沒有。 對母親來說,「保潔」兩個字是動態的,意味著一連串動作及一系列流程。每天商場10點開門之前,她和同事們必須集中工作,確保眼見範圍內不能有一絲污漬,給顧客呈現一個乾淨得發光的商場。母親首先要花一個多小時拖地板,再用半小時擦電梯,中間去地下車庫水龍頭洗兩次拖把,最簡單的擦欄杆被她放在了最後。 10 點半過後,白班保潔員有唯一半小時的休息時間,所有保潔員會抓緊吃午飯,母親從帆布包里拿出頭天晚上準備好的飯食,去微波爐加熱,但十幾個保潔員只有一個微波爐,誰先熱到飯要靠搶。 吃完飯之後,母親回到自己負責的保潔區域,是商場的負一樓,這裡聚集了眾多餐飲類店鋪,還連著地鐵出入口,每到上下班和吃飯時間,人流量巨大,是整個商場最難打掃的地方。就保潔員的微妙心理來說,他們希望商場里人越少越好,這樣就不會有那麼多腳印、手印要擦,也不會有數不清的奶茶杯、臟紙巾、頭髮、廣告紙、口罩需要撿。 按照保潔公司規定,直到下午3 點下班之前,母親必須時刻在場,拿著清潔包到處找污漬,不能停下來休息,也不能隨意跟商場里其他人說話,被經理看到會被批評。但長時間走動會影響母親的腿,她只能趁監管不在,溜去女洗手間進門處的長凳上歇幾分鐘。衛生間也被母親認為是最輕鬆的崗,不用過多走動,且面積不大,但這樣的崗位早已被更早到的阿姨佔據,不會輕易退讓。 商場的管理處還有一支專門監督保潔員的隊伍,大多是年輕男女。他們的工作任務是在清潔區域巡邏,及時發現保潔員沒打掃乾淨的地方,拍照發到微信群。在一次檢查中,母親被一個女孩當面指責地板污漬沒擦乾淨,她當場就哭了,說著對方聽不懂的方言,大概意思是,那塊污漬根本擦不掉,但卻被女孩認為,山裡來的人難纏,母親只好把氣憋在心裡。 很多保潔員都很討厭這些年輕人,說他們沒有同理心,有的還會把照片發在有領導的大群。遇到這種情況,母親的經理就如臨大敵,立馬通知相應區域的保潔員去打掃,嚴重一點的還會罰款。這個情景立馬讓我想起自己在互聯網大廠,大領導在工作群催問業務,中層領導也會非常緊張,私下來問做得怎麼樣,讓我趕快處理,回應上級問詢。 那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母親的工作有相通之處。權力是分層傳遞的,我們都在相似的系統里。 2 深圳是一個狹長的、多中心的城市,大概每隔兩公里就會有一座購物商場,但沒有準確數據統計,這些商場需要一支多麼龐大的保潔隊伍來維持清潔和光鮮,也幾乎沒有人會關注保潔員怎麼在這個超級城市生活。 時間久了,母親工作流程熟練了,開始跟周圍的保潔員打交道。幾乎所有保潔員都是從農村來,大部分是女性,五六十歲,普通話不怎麼好。她們中的很多人都靠著超市賣剩的麵包、水果度日。有時候,附近酒店自助餐剩下的白米飯也會被保潔員撿來當作第二天的主食。 整個商場,不止一個像母親這樣隱瞞身體疾病來做保潔的人,大多是胃病、糖尿病等一些慢性病,短時間內不會影響生命,很多人就不把這些毛病當回事。印象最深的有一個患糖尿病的保潔員,三餐都是把撿來的、凍在冰櫃里的白米飯拌上老乾媽,用熱水化開了吃,為了掙錢在深圳硬熬著。 相比於自己的飯食,保潔員每天都能看到掌握財富的人在商場一家大型高端超市進出,那裡的果蔬和鮮肉以新鮮為招牌,保質期僅一天,一顆包菜就可以賣到30元。曾經有一段時期,保潔員也吃到過超市裡的菜肉,雖然沒有壞,但已經過期,到了晚上11 點,一位專門負責處理食品的保潔員打掃完最後一遍衛生,就會把過期菜肉拉到地下停車場,分給商場里其他老年保潔員。 更多時候,「送菜」保潔員做的是一場交易,需要其他人用撿來的紙殼、廢品跟他換,一些肉製品還會低價賣,成為他保潔之外的一份額外收入,多的時候一天可以賺百來塊。但是也有風險,不到兩個月,這件事就讓超市經理知道了,「送菜」保潔員被開除了,不久後,他換去了不遠處的另一家商場。直到離開時,也沒人關心他從哪裡來,為什麼在深圳不停打工。 其實,保潔員老年飄零城市的原因有很多,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掙錢補貼兒女。比如商場里有一位姓董的保潔員,來自雲南,大兒子患有糖尿病,要靠胰島素和降糖葯維持基本健康,沒法賺錢,兒媳婦在老家帶孩子,一家人生活還要依賴老董。 老董沒辦法,只好來深圳做保潔,負責商場負一樓和負二樓的男衛生間,每天一遍遍上樓又下樓,要走三萬多步,腳後跟經常痛得起水泡,走路變得一瘸一瘸。老董的工作是16個小時制,早晨6點起床,凌晨才能回到位於城中村的宿舍,之後還要煮第二天的飯菜、洗衣服,辛苦換來的是每月到賬6000元的工資。 做拋光的劉師傅擔子比老董還要重,他不到四十歲,有一兒一女,老婆留在東北老家帶孩子,一家人全靠他打工養活。晚上10點商場關門後,劉師傅開始做拋光,把地板磨光滑,直到第二天早上八九點鐘,監工驗收才能下班。 劉師傅是一個外包的臨時工,拋光的活兒三四個小時幹完了,天還沒亮,他就隨身攜帶一張小摺疊床,住在負一層的男廁所。早上離開之前,他把床收拾好,放在不被注意的角落,又去附近另一座商場做拋光,每天兩點一線,單月能掙萬把塊。為了省房租,劉師傅在深圳一直 「借」地方住,曾在一家餐館的沙發上偷偷住過幾晚,後來被管事的發現了,再住就要罰1000元,他才把「家」搬進了男廁所。一個裝著拋光工具的簡單背包,一張便攜床,一個水壺,就是他落腳這座城市的證據。 除了子女之外,更多保潔員和我母親一樣,來深圳打工是給自己攢養老錢。他們中的很多也是第一代農民工,年輕時給城市修地鐵,蓋樓房,老了不得不從建築工地退下來,但已經回不去農村,用一位保潔員的話說,種地沒什麼錢掙。因此,他們只好繼續在城市,轉而做輕鬆一點的保潔、環衛工作。 但城市留給他們的空間也在壓縮,不僅是建築工地,深圳很多寫字樓也限制保潔員不能超過退休年齡。為了應付上級檢查,不少超齡保潔員只好去辦沒有晶元的假身份證,比如我母親之前遇到過一位身份證年齡72歲的大伯,經常被經理擠兌,有一次開會,經理當著所有保潔員的面說,首先要開除年齡最大的,那位大伯心裡很擔心,只能做一天工賺一天錢。 也有保潔員在同一家寫字樓幹了很多年,受到主管的關照,超齡後仍留了下來,但他們有很強的危機感,稍微請一個長假可能就會失去工作。最典型的是疫情放開後,很多65歲左右的保潔員三年沒回家,今年還是留在寫字樓過年,因為請假工作可能就丟了,萬一回來進不去寫字樓,他們就只能去小區、地下車庫等這些更差的地方。 一個悖論是,即便保潔員的年齡被限制,超齡用工還是很普遍。在沒有制度保護、工資低、住宿條件差、紀律嚴苛、沒有假期的情況下,保潔工作的穩定性很差,隊伍里沒有更年輕的人,並且永遠缺人,最終只有來自農村且年齡偏大的人會留下來做長期工。 雖然對社會必要且有益,但保潔員會貶低自己的工作,認為「沒有用」,才會來干這份活兒。當然,這不妨礙他們過得樂呵,下班後照樣跳廣場舞,錄短視頻,很有生命力。他們從來沒有抱怨過社會結構導致的不公,只會和自己同階層的人比較,相比於留在農村的大多數,他們已經是走出來、能夠掙到錢,並且能為老年做規劃的一部分人。 3 在母親的班組裡,我是唯一一個進入保潔員休息室,會幫忙打掃衛生的保潔員子女。去的次數多了,大家都認識了我,不等我問,總是熱情地與我分享各種新發生的事。 但以前的我並不是這樣。在來深圳之前,母親打過很多工,給工人做飯,進礦山,上山栽樹,摘香菇,打連翹,還給一位董事長的媽媽當過保姆。我曾多次深入過母親的工作現場,那時,與她和同事的交流都是表面的,從未覺得彼此會產生深刻的聯結。 印象最深的是2013 年夏天,我讀大學的一個暑假,去母親工作的釩礦宿舍看她。當時的母親四十五歲,像個男人一樣,留一頭短髮,穿解放鞋和迷彩服,遇到不公平的事,還會粗魯地跟男人干架。母親向我描述自己的工作——把礦土從車上卸下來,混合鹽、鹼、煤後,用膝蓋頂住鐵鍬往分流盤上倒。有一次扭傷了腰,她還堅持幹活,身體用力時彎曲幅度過大,每鏟一次礦土,都像磕一次頭,從白天磕到黑天,身上變得青一塊紫一塊,夜裡痛得無法側身睡覺。 我去看她的那一次,母親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進礦山,看看她掙錢有多難,以此激勵我好好念書。但我拒絕了她,因為我沒辦法面對那種殘酷,怕自己會哭。 那時候我對父母不僅有愧疚,還有一種責難。記得初中放了暑假,父母幾乎不在家,為了解決我和弟弟的吃飯問題,母親會從工地下來,買回來一背簍的麵條和油菜,住一晚,第二天又繼續去打工。我家門前是一座很高的山,傍晚五點就擋住了太陽,屋裡變得很暗,我們姐弟害怕得趕緊關上大門。漫長的青春時期,我們好像是留守兒童,自己獨自長大,甚至有一種強烈的被父母拋棄的感覺。 到了大學,我從山區走到城市,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聽老師講很有理想主義色彩的文學、哲學和電影,星期天還跟室友一起購物,去圖書館看書,參加社團活動。我的生活和母親形成巨大的反差,但又是她一分一分掙出來的。每次,母親帶著說教的口氣說,「你不知道你媽有多累。」這句話沉重得讓我接不上話,我做不了任何事情去幫她,只能選擇不回應。 母親的信仰一個是掙錢,一個是把子女送出去讀書。但你知道,就像《金榜題名——大學出路分化之謎》書里寫的那樣,作為一個農村孩子,大學就是一個眼花繚亂的迷宮,讓我感到找不到方向和出路。等到畢業時,我的工作還沒有著落,只是因為有一位親戚在深圳,所以我也選擇來了這裡,一邊寄宿在親戚家,一邊開始找工作。 像後來的母親一樣,當時的我在這座城市尋找自己的海域,剛好遇到一家媒體創立深度中心,我投了簡歷,應聘上了那裡的記者。工作後,我遇到很多家境不錯的同事,他們跟我有完全不一樣的成長背景,為了儘快融入集體,我去逛藝術館,看展覽,關注熱門流行事物,附和同事聊天,不懂的地方也裝作很懂。我還會去買一些小西裝、高跟鞋裝扮自己,就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城市、更職業。 回過頭看,因為對「出身」的不自信,無法認同自身存在的困窘,那時候的我經常是不真誠的。比如遇到很多人的場景,別人問我從哪裡來,我不會說從商南來,而是從西安附近一個地方來,就用更大的城市標註自己。如果要介紹父母,我會掩飾說爸爸在建築工地做包工頭,而不是一名普通的小工。 好在媒體有一個崇尚自由的氛圍,我接觸了各種不同的人,也看了很多書,慢慢學會不再貶低自己的來處。但那幾年,我和母親的關係還是變得疏離,我在深圳,她在商山腳下,距離太遠,母女就處於一種「我不過問媽媽的辛苦,媽媽不懂我的生活」的狀態。我們只是因為血緣和具體的家庭問題才連接在一起,比如供弟弟上大學,我偶爾會主動打錢補充生活費;老房子要拆遷了,我要寫申請書跟村幹部交涉。 母女走得更遠,是因為後來我談了一位湖南的男朋友,母親很不同意,湖南對她來說太遠了,擔心女兒就嫁到外面去了。因為婚姻問題,母親跟我吵過很多次架,最終拗不過我,她傷心地說,女兒白養了,要開始恨我了,最久的一次有三個月不給我打電話。 母親平時也不讓我回家,說錢都貼給了車軲轆,不划算,每年只有春節才回去一次。有一年過年,母親主動要求跟我一起睡,聊起婚姻,又被我堵了回去,我不跟她談心,她開始生氣,兩個人背對著背睡。春節結束後,我去高鐵站坐車,母親當時腿還有點痛,但她非要送我,之後是我坐在前排,她和弟弟坐後排,路上她就一直哭。 到了車站,距離開車還有一段時間,但我沒有多陪母親一會兒,而是趕快進了車站,就好像只要離開商南,回到深圳,我們母女就不會深陷彼此的依賴和糾纏。 等到這次母親來深圳,我們也面臨著很多摩擦,甚至是衝突。最主要的問題是,母親不是在跟我們過生活,而是在「寄人籬下」。在老家,母親總能把廚房安排得明明白白,但在這裡,她做飯、買菜都要徵詢我的意見,稍微買貴一點的肉,就不敢隨便處理。擺在桌上的水果,她不太敢吃。如果我和丈夫不打開客廳的電視,她從來不會主動去看。她洗髮水用得很少,會把用過的毛巾收到自己房間,洗乾淨的衣服放在晾衣架的邊角。 她也很害怕打擾到我們。雖然上班早,但她從不設鬧鐘,就把窗帘拉開睡覺,靠天光判斷時間。起床後,她不開燈,摸黑穿衣服,好幾次把打底的短袖穿反了,下班回家才發現。晚上,她總是待在房間,要我們喊她才出來。她跟我的相處還帶有一種討好,不喜歡貓,但會很勤快地鏟貓砂;跟老家親戚打電話,會把聲音放很大,說女兒能讓她來這裡多麼好。 那段時間,我的工作變得異常忙碌,也很複雜。下班回家後常常一言不發,側躺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母親不懂我在工作中的經歷,也不能提供幫助,只會問我,你吃飯了沒?餓不餓?我感到心煩意亂,更想一個人待著,沒有心思面對母親。母親就以為我在給她擺臉色,矛盾終於集中在一起爆發。她的眼淚比我先流出來,強硬地表達:「你給我買票,我要回商南!要不是為了掙幾毛錢,我才不待在你這裡!」 直到2020年快結束時,我和母親在天台進行了一次長談,之後她告訴我在商場遇到了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的交流有了新錨點,相處才發生了變化。 4 母親到深圳時,我的處境已經離開媒體,進入了互聯網公司,在一個嚴密又高速運轉的系統里工作。 互聯網本身是一個變化很快的地方,我剛進入不久,就經歷了部門架構變動,在那個劇烈的震蕩期,我像是一個突然的闖入者,聽大家討論KPI、OKR,產品怎麼迭代,怎麼對齊,壓力非常大。第一個半年裡,我的考評連合格都算不上,想要不被淘汰,就需要儘快證明自己能在其中創造價值。我開始有手機強迫症,每天睡前最後一眼,早上起來第一眼,都控制不住要看工作群,在意裡面的每一條信息,被@時想盡辦法回復領導。 想起來一位朋友說得很準確,在大廠,很多人都會不自覺變成優績主義者,因為薪資和適應系統規則的強度是劃等號的,越是能掌握規則,通過各種手段實現目標,就越能在系統里升職,這就跟高考拿高分就能去好大學是一個道理。 但大廠的薪資和精神空虛也是劃等號的。工作是一個把人馴化的過程,被系統吸納得越緊,精神會變得更加麻木和倦怠。 我在大廠的工作非常講究節奏感,每一個項目都被嚴格管理,可以預見一個月後要幹什麼,年底要達到什麼目標,因此每天面對的工作和人本質上來說是一樣的。時間久了,我慢慢感覺到,大廠的人好像活在各自的氣泡里,守在工位的電腦面前,變成一種生產資料,人與人之間觸碰不到。有一段時間,我為此感到很難受,天天處在崩潰邊緣,變得不看書,不運動,也很少去公園,下班後的精力只夠睡覺,生活過得一團糟。 但母親的保潔員故事打破了這種麻木。每天晚上,她就像一個從童年記憶里飄到我身邊的人,用方言講述她在商場里的見聞,推著我再次去關心他者,看到一個我之前明知存在卻從未介入的世界。 當母親講述時,我開始只是打開錄音筆記錄,把零星的個體故事存在手機記事本里,直到個體形成群體,反映出背後面對的公共性和結構性問題,我才決定把它們寫成文字。在這件事上,母親和我形成了同盟,她甚至把寫書當成自己的工作,每天馬力十地問我,明天要幫你採訪誰?昨天採訪的有什麼要補充?我每天也開始有新盼頭,不僅僅只有打工一件事,下班後還可以有自己的「精神飛地」。 之所以不像之前躲避看母親進礦山,而是可以誠實面對她的保潔工作,傾聽她和同事的分享,本質上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和他們在相似的系統,有相通的困境。就像我丈夫所說,如果從高一點的視角看,社會是一個熱帶雨林生態系統,我們憑著一點知識和運氣,暫時爬上了樹,但隨著社會的木馬旋轉得越來越快,我們對不安全感都感到恐懼,難以真正閑下來,在休息中獲得愉悅與平靜。 處在這個「加速」的社會,是書寫讓我獲得了一種寧靜的秩序。因為寫作,我開始回溯過往的歷程,那些童年在山裡飛奔、躺在麥垛上吹口哨、坐在屋頂看雲、在雪地里打滾的日子, 依然構築了我的精神內核,能夠治癒當下處在鋼筋水泥城市裡的我。原本,我一直認為出身是要被拋在身後的,是用來超越的,但其實只有認識自己的來處,才能真正地接納自己。 隨著母女對彼此的了解加深,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少,母親也逐漸感到被理解,敢於參與到這個家的生活中,開始掌控廚房,嘗試自己去買菜。母親還在這座城市的更大範圍建立起自己的世界。雖然只會說方言,但她不怯於跟陌生人講話,開始探索小區周圍的環境,先是跟對門鄰居交上了朋友,之後認識了樓棟里幾乎所有的老人,了解他們家裡有幾口,子女做什麼工作,一個月拿多少退休金。母親喜歡跟老人熱絡地聊天,講述各自的生活。 母親還愛上了去天台數飛機。她從來沒坐過飛機,在農村一連幾個月也看不到一架,但在深圳天台的水泥墩上,飛機從她頭頂飛過,她在心裡記下來,有一天傍晚,數了36架飛機才下樓。「一會兒冒一架,一會兒冒一架。深圳真好。」她還喜歡深圳一年四季都有花,紛繁多樣,永不凋謝,到冬天了,她說街道兩邊還是「花嘭嘭的!」 在深圳三年,母親已經在超級商場、政府大樓、寫字樓做過保潔員。到了2021年盛夏,老家姑姑病危,母親為了回老家照顧她,為此丟了一份最輕鬆的保潔工作。陪姑姑走過生命最後一程後,母親再次決定離開縣城,不斷洗洗刷刷,收納整理,將能送人的食物都給了親戚。走之前,她想起帶到深圳的瑪麗珍樣式的軟底方口鞋已經磨破了,又去大潤發超市買了兩雙,一共花了30塊。 等到那年秋天,母親再一次肩扛手提地來到深圳這座火熱的城市。相比於第一次的茫然,她這次顯得底氣十足,相信自己能找到工作。原本,我想讓她來深圳多休息,但她白天在城市無處可去,反而感到一種圍困。一天晚上,等我下班回家,才得知母憑著智慧,已經領到新工衣。她告訴我,第二天就要去上班了,語氣並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