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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来当保洁了?” 几乎每个转行做保洁的年轻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质疑。毕竟在世俗观念中,保洁算不上是一份高大上的工作,干的都是些脏活累活,如果不是别无退路,很难想象有年轻人愿意主动投身其中。 但事实是,年轻的从业者,甚至是年轻的高学历从业者,正不断涌进家政行业。 保洁的脏和累是真的。 入行一年九个月,“90后”江岳数不清自己打死过多少只蟑螂和老鼠。若是在闷热的夏天遇上难度系数较大的单子,垃圾发酵的味道几乎要将人“腌入味”了,回家要洗三次澡。 对于入行兼职刚满三个月的“95后”研究生张晓而言,腰酸背痛已是常态。由于过多接触清洁剂,他的双手经常脱皮,指肚上的指纹都快被“烧没了”。陈浩凡仍记得第一单收费的单子是2000元,他和三个伙伴连续做了三天三夜。 张晓的手/受访者供图 但他们并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江岳觉得,他们这帮做保洁的年轻人,最大的共性就是“能吃苦”。而在吃过各种各样的苦后,他们变得更加务实,最终在保洁的“苦”中收获到了自己渴求的价值。 1、一份“纯粹”的工作 走进厨房,映入眼帘是瓷砖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霉点以及大片黄色油污,然后是锈迹斑斑的灶台;随手翻开一个纸箱或挪动一个架子,十几只蟑螂逃窜四散,随之而来是尖锐的爆鸣声。 这是陈浩凡团队2021年年底在B站上传的第一个保洁视频。三四个20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袖与深色背带裤,手脚麻利,分工明确,视频里的短短一分半钟,屋子便焕然一新,变得既整洁且温馨。 陈浩凡今年27岁,安徽人,2018年从部队退伍。在进入保洁市场之前,他在教培行业做过几年销售。据他观察,退伍军人选择有限,大多都做了健身教练或销售。不久疫情来袭,教培行业生存困难,他决定寻找新的出路。在和家长们的聊天中,他偶然了解到很多人在搞卫生方面有更高的诉求,而传统家政无法满足,于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机。 艾媒咨询的一份数据显示,中国家政服务市场规模从2015年的2776亿元上升至2022年的10890亿元,增长近3倍,未来将保持平稳的增长态势,2027年中国家政服务市场规模有望突破13000亿元。据行业协会测算,我国家政从业人员超过3000万,实际需求超过5000万,是较为少见的供不应求的行业。 年轻的保洁员们与堆满垃圾的屋子/图源:马俐管家 保洁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工作,但陈浩凡觉得,这一行的发展潜力大,门槛相对较低,况且部队卫生要求严苛,搞卫生恰巧又是他擅长的领域,值得一试。2021年,他拉了三个退伍的朋友一起,筹了十几万,注册了“超级管家”公司,并经营起自媒体账号,将清洁过程配上欢快有趣的bgm,吸引流量,进而获取客源。 年轻人爱看这类视频,能从清洁前后的巨大反差中感到“解压”,“90后”江岳也爱看,尤其爱看“马俐管家”的视频,他喜欢看把东西打扫干净的过程,也喜欢里头年轻的保洁员们轻松自在的相处氛围。2022年7月,他决定加入这个保洁团队。 江岳厌倦了复杂的办公室生态。他的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型智能设备公司做销售,对错综复杂的职场关系怨言颇多。譬如,A领导跟B领导不和,但是两个领导同时安排下来工作,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但精力有限,也没法不得罪任何一方,总是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还有同事间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下级巴结上级,类似的事见多了,他觉得没劲。 他很喜欢目前的状态,虽然身体更累了,但“心不累”。他原本想做收纳师,实际做了清洁师,享受把脏乱的屋子收拾整洁带来的成就感。他这两年被调到了运营岗,但单子多起来,他也常去一线参与保洁。两份工作薪资差不多,都在600——800的区间内,但做保洁“更纯粹一点”。他的同事也都是“90后”“00后”,彼此玩得来,偶尔干活会开启“PK模式”,看谁踩死的蟑螂和老鼠数量更多,无论输赢都觉得开心。“没有那么多组织框架,大家就一个目标,就是把这个客户的单子做好,每个人都能拿到自己对应的回报。” 垃圾旁,墙面上爬着几十只蟑螂/图源:马俐管家社交平台发布视频截图 “(他们)基本都是看过视频,觉得工作很解压,相当一部分都是冲着这个来的。”江岳的同事来自各行各业,除开占相当大比例的退伍军人,还有搞销售的、搞业务的、外卖骑手、进厂打工的。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公司的人员构成中,本科生的比例达到了50%,大多有从事本专业相关工作的经历。 江岳没太深入了解其他人转行的原因,但要说这群人有什么共性,那就是“能吃苦”。“身体很累,但天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而他们乐意吃保洁的苦。 2、研究生,上岸保洁 在“乐意吃保洁的苦”的年轻人中,张晓的研究生身份格外出挑。 张晓是“95后”,目前在广州一所一本院校的管理专业读研究生,兼职做个人上门保洁已有三个月。在他接触的做这个兼职的人中,老一辈居多,本科以上学历的几乎没有。 他刚开始兼职保洁时,是跟着家政团队一块,“干足一天才220元,被压榨得很厉害”。他一边做一边留心别人的清理工具和手法、技巧,学懂了便决定脱离团队,自己单干。再加上本身当过兵,又爱整理,他一路收获了很多好评,如今已积累起稳定的客源,时薪能达到50——60元,“算是比较高的”。 他有一个黑色的大双肩包,平日里装的是电脑、充电器和书本,做兼职时则装满了除胶剂、除油剂、小苏打、百洁布、地刷等各类清洁工具,大概“两个西瓜重”。周边同学中知道他在干保洁的不多,常调侃他又“出门钓鱼”。 张晓发布的小红书帖子 张晓的工作日通常是这样开始的。六点起床,吃过早餐,七点前抵达离学校1公里的地铁站,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赶在客户早上出门上班之前到达。跟客户确认过需求,张晓便进入房间,从天花板、墙壁,再到柜子、各种死角,最后再进行收纳、收拾垃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得搞干净,到用白手套随手擦拭都不见灰尘的地步。有时上午搞完卫生,他下午就得赶回学校敲论文或参加学术讲座。 得知张晓在读研究生,大多数人的反应是惊诧。有一次,一个老客户对他说:“只要愿意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你一个研究生,居然能放下身段做保洁?”在更新保洁日常的小红书账号里,评论区也充斥着不解的声音,甚至质疑他故意造人设。他明白对方没有恶意,也猜测自己的选择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无能的表现。 事实上,张晓主动选择保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此之前,他做过很多次尝试,吃过许多保洁之外的苦。 他本科读的是工科专业,毕业后当了两年兵,退役后由于缺乏工作经验无法找到专业对口的工作,跑去国际物流公司做过半年销售。 《不止不休》剧照 销售的苦是低廉的工资和无力感。工作底薪3500元,刨去公积金到手2600元,再减去1100元的房租,他忙活一个月挣来的钱恰巧只够他“拮据”地活着。电话推销的成功率很低,通常拨50个电话,只能加上两三个客户。他本身不抵触这份职业,但被拒绝多了,每回准备拨打电话时,他甚至暗暗地祈祷对面不要接听。他花了很多心思和一位客户维持联络,两人交谈甚欢,以为马上要谈拢了,到头来发现对方业务与公司产品不匹配,只能空欢喜一场。 当时受疫情影响,他感觉物流行业在走下坡路,决定另寻出路,辞职备考。张晓觉得自己不再年轻,“没有孤注一掷的资本”,选择了“多线作战”,同时准备了省考、国考、军队文职考、研究生考试,“几乎把能考的都考了”。那段时间,他每天四点起,晚上十一二点睡觉,中途还去摆摊卖过“黄酒”,最终意外上岸了花费心思最少的研究生。 张晓选择保洁最直接的原因,是自由的时间分配和相对丰厚的收入。 他的同学大多在大厂实习“镀金”,为日后找工作做准备。对张晓而言,实习需要坐班一整天,时间不自由,补贴少,难以养活自己。再者,他害怕单位会给他交社保,让他失去应届生的身份。 《不止不休》剧照 他做过考研咨询老师,但机构太远,需要坐班,遂放弃;他还做过家教,每周给四个学生上课,时薪在80——150之间,但学校课程和授课时间相撞在夜晚,再次放弃。 “在很多人看来(保洁)是比较低贱的”,但张晓对“现实的考虑更胜一筹“,而保洁这份工作确实能够帮他更好地处理当下的状态。他能够在不耽误学业的前提下自由协调工作时间,时薪较高,他手脚勤快些,每月能赚六七千。这笔钱足够生活,还能额外给家人一些帮补。 “别人能干,那我为什么不能干?”张晓的想法很简单。毕竟“所有工作做到最后都是会感到疲惫的”,保洁也只是其中之一。不过,他不想让父母觉得自己很辛苦,并不打算把自己在做保洁的事情告知他们。 2月的最后一天,张晓在自媒体账号上写道:“不管怎么样,脱下孔乙己的长衫,钱多钱少不重要,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什么都干,存钱最重要。” 3、酸痛,臭味,与成就感 入行保洁的年轻人会很快发现,这份工作比想象中的还要苦。 身体上的疲惫是显而易见的。张晓爱踢足球,也打羽毛球,身子硬朗,但“两个西瓜重”的书包背多了,再加上搞卫生时需要持续地弯腰,他经常感觉腰酸背痛。有时太痛了,叠衣服时他会直接跪在地上,挺直腰板,这样的姿势能让他舒服一些。由于经常接触清洁剂,他的手经常脱皮,手指肚子“滑溜溜的,指纹都被烧没了”,指甲旁还常长出倒刺。 常规单是三四个小时,但碰上开荒保洁或面积特别大的单子,需要连续干八九个小时,更夸张的时候,他一天的工作时长是16个小时。“一天做完累了,累了就会早点睡,早点睡觉就是我消除疲惫的一个方法。” 另一个变化是,饮食不再规律。由于体力下降或复杂的现场情况,花在某一单的时间经常会比预想的要长,他只能过了饭点再吃。有时是两个单子时间挨得近,他需要赶去下一单;有时是单子结束得晚,又要一路狂奔到地铁站搭末班车,张晓总是匆忙地奔波在路上。赶不及吃饭是常事,他一般会到便利店买一两个菠萝包,或者干脆不吃,“一整天没吃东西的时候都有过,不停地在做”。 为了赶上下一单,张晓买了两个菠萝包在路上吃/受访者供图 陈浩凡对这种高负荷的工作强度深有体会。他至今记得第一个收费的单子,他和另外三个创业伙伴做足了三天三夜,往往是做到凌晨一两点,睡四个小时,然后五六点又起床赶路到客户家中接着干。这一单的收费是两千元,验收完成的那天夜里,四个人又饿又累,走到街上,恰巧看到路边摊有卖烤全羊,于是花一千多点了一只羊,全吃光了。 被大尺度解压清洁视频吸引前来的江岳,发现实际面临的工作环境比视频中“还要恶劣几十上百倍”。同事们做过最夸张的一单,垃圾在门口堆得半人高,搞卫生得爬进去,由于老鼠太多,屋里甚至还有蛇。 最可怕的是气味。高温的夏天,狭小的空间,垃圾发酵的味道直窜鼻腔,戴上防毒面罩也没法阻挡。一整天待在里头,人几乎腌入味了,做完回家得洗三次澡。 苦,是真的苦,但成就感也是实打实的。 张晓在进行清洁工作时,时常会遇到害虫/受访者供图 张晓本身有通过打扫卫生消除坏情绪的习惯,工作时也“把别人家当作自己家”,每当看到焕然一新的整洁房屋,看到客户满意的笑脸,张晓“看了也觉得开心”。客户特别满意时,还会额外给他转个几十块甚至一百多块。 成果是可见的,反馈是即时的,干得多挣得就多,干保洁的年轻人喜欢这套简单的逻辑。 对于江岳而言,保洁的意义还在于增长见识和帮助他人。 虽然是只占极少数的情况,但他确实遇到过一些需要帮助的个案,譬如患有囤积癖的孤寡老人,家中埋着许多动物尸体的中年男人,长期闭门不出、家中堆满外卖垃圾的年轻人。他起初觉得不解,怎么会有人把家弄成这样?后来发现各有各的难处,有的是性格孤僻,有的是罹患疾病,有的是生活遇挫,有的是缺乏家庭和社会关爱。 他碰见过一个住在老小区的老婆婆,六七十平的空间里,摆满了各种保健品、洗衣液、调料品,光是酱油、生抽就几十瓶,许多早已过期变质。他站在那里,看到老人的手机屏幕里充斥着各种买东西的群,“很明显就是上当受骗那种”,后来了解到,老人性格孤僻,和家人存在沟通问题。那一单做了三天,老人不愿意扔东西,他们就把上面的灰尘擦掉,摆放整齐,又细细地叮嘱对方如何维持卫生。 张晓从客户家中清理出来的垃圾/受访者供图 后来他们陆续回访过几次先前服务过的屋主,发现一些人的生活确实发生了积极的改变。一个家里脏到“包浆”的老爷爷有意识地改变了卫生习惯,不再被邻居抱怨。习惯是很难扭转的。相当一部分屋主在一次清洁过后又囤积起新的垃圾,但至少短期内,他们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4、留下的,离开的,徘徊的 近几年,随着服务者地位与薪酬等因素的逐步提升,家政服务行业正逐渐被人们重新定义,从业人员开始迎来年轻力量。 《2023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显示,在过去的十年里,月嫂、外卖员、保洁等中国蓝领人群的平均月薪呈现稳步增长态势,蓝领与白领群体在收入方面的差距正在逐渐缩小。在并不乐观的就业环境中,年轻人四处碰壁,变得更加务实,努力地为自己寻求更多可能性和后路,一部分人把目光投向了传统视角下“不体面”的保洁。 但真正留下来的年轻人不多。陈浩凡的合伙人中途更替过一位,上一位干了几单后发现自己无法接受,早早地离开了。“马俐管家”在B站上的粉丝总数超过一百万,和江岳一样带着憧憬前来求职的年轻人很多,但大多数人试岗几天便离开了。大概每十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会留下来。 张晓暂时没想过放弃保洁,但在心里悄悄崩溃过。 《不虚此行》剧照 一天早上,张晓觉得身体不舒服,但为了履行提前几天约好的订单,他还是一大早就背着“异常沉重”的双肩包出发,搭乘一个多小时地铁跨越三个区。抵达客户楼下时,他发现对方给他留的钥匙被另一位租客拿走了,相当于白跑一趟。 对方提出给他转20块钱,请他吃午饭,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很难受,但“再累也得继续完成已经规划好的东西”。他赶在下午前回到学校,把双肩包放回宿舍,买了面包,然后参加了一个学术讲座,“当没有事发生那样”。 他有往保洁方向创业的想法,但更优的选择依旧是考公上岸。他本科期间很抗拒考公,闯社会这几年,想法有所改变,在他的预想中,“考上了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能保证小康”,公务员的稳定性优于其他行业。 张晓在客户家中清理阳台灰尘/受访者供图 今年3月,他还去考了传说中的“妈妈开心证”——教师资格证,一是满足妈妈长期以来的愿望,二是给自己多留一条出路。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南风窗
1 刚到深圳,母亲把所有的东西都跟老家比,银行大楼像庄稼,椰子树像甘蔗,公园草坪像菜地。这些景象都需要钱来制造,她感叹深圳为什么这么有钱,能不能给贫穷的老家分一点?也好奇为什么每次去公园,总有人背着手闲逛,生活在一个“打工之城”,这些人难道不用上班吗? 母亲来深圳就一个目的,挣钱。在她大半辈子的生命历程里,这是最最要紧的事。在她带来的大堆行李里,比较特别的是两双在县城大润发买的、有点像玛丽珍样式的软底方口鞋——她计划找到工作之后就可以穿。 母亲不会普通话,不会骑车,智能手机用得也不是很顺溜,尤其导航不熟练。在深圳头几天,她很慌张,总是紧跟着我,去每一个地方都怕丢了。我们教她如何坐地铁,但她总在临上车时打不开乘车码,像八爪鱼一样的地铁出口也令她恐惧,担心万一出错了站怎么办。 受限于识字不多,母亲只能在熟悉的范围内活动,工作就从住处1公里范围内找起,但能选择的工种十分有限:先排除住家保姆,接着是需要灵活使用手机的家政工,之后是长时间站立或坐的一些服务行业。盘算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能够按时上下班的保洁。 确定了岗位方向后,我在求职网上给母亲投简历,倒是有不少电话打来,但要么地址偏远,要么需要上16个小时连班,都不合适。一系列考量后,我们决定直接去找商场和写字楼的保洁员,问他们是怎么找到工作的。结果机会比想象中来得容易,在一家高端商场门前,一位在那工作的大叔告诉我们,这里正缺保洁员,按照母亲的年纪,应该能应聘上。 我们去商场负一层的管理处找到经理,她问母亲都干过什么活儿,母亲用方言一一答复,汇集起来只有一个意思:能吃苦。为了得到这份工作,母亲隐瞒了腿部曾患滑膜炎的事。经理拿来一张表格,让母亲录入基本信息,签完一份简单的合同,录入指纹,紧接着让另一位保洁阿姨带带母亲,算是“培训”。不到一个小时,母亲就掌握了工作流程,正式入职了这家深圳福田区的高端商场。 人生中第一次,母亲拥有了自己的职业名称,领到了工衣,编号 “6165”的不锈钢制、长条形名牌,正正地戴在她右胸口上衣的第二粒扣子上方。从县城大润发超市带来的玛丽珍方口鞋也派上了用场。除此之外,母亲还办了招行卡,她选择的是8 小时工作制,一个月2500 元,这笔工资不再是以现金,而是以准时到账的方式打进她卡里。在母亲大半辈子的打工生涯中,不知道五险一金为何物,这次同样也没有。 对母亲来说,“保洁”两个字是动态的,意味着一连串动作及一系列流程。每天商场10点开门之前,她和同事们必须集中工作,确保眼见范围内不能有一丝污渍,给顾客呈现一个干净得发光的商场。母亲首先要花一个多小时拖地板,再用半小时擦电梯,中间去地下车库水龙头洗两次拖把,最简单的擦栏杆被她放在了最后。 10 点半过后,白班保洁员有唯一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所有保洁员会抓紧吃午饭,母亲从帆布包里拿出头天晚上准备好的饭食,去微波炉加热,但十几个保洁员只有一个微波炉,谁先热到饭要靠抢。 吃完饭之后,母亲回到自己负责的保洁区域,是商场的负一楼,这里聚集了众多餐饮类店铺,还连着地铁出入口,每到上下班和吃饭时间,人流量巨大,是整个商场最难打扫的地方。就保洁员的微妙心理来说,他们希望商场里人越少越好,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脚印、手印要擦,也不会有数不清的奶茶杯、脏纸巾、头发、广告纸、口罩需要捡。 按照保洁公司规定,直到下午3 点下班之前,母亲必须时刻在场,拿着清洁包到处找污渍,不能停下来休息,也不能随意跟商场里其他人说话,被经理看到会被批评。但长时间走动会影响母亲的腿,她只能趁监管不在,溜去女洗手间进门处的长凳上歇几分钟。卫生间也被母亲认为是最轻松的岗,不用过多走动,且面积不大,但这样的岗位早已被更早到的阿姨占据,不会轻易退让。 商场的管理处还有一支专门监督保洁员的队伍,大多是年轻男女。他们的工作任务是在清洁区域巡逻,及时发现保洁员没打扫干净的地方,拍照发到微信群。在一次检查中,母亲被一个女孩当面指责地板污渍没擦干净,她当场就哭了,说着对方听不懂的方言,大概意思是,那块污渍根本擦不掉,但却被女孩认为,山里来的人难缠,母亲只好把气憋在心里。 很多保洁员都很讨厌这些年轻人,说他们没有同理心,有的还会把照片发在有领导的大群。遇到这种情况,母亲的经理就如临大敌,立马通知相应区域的保洁员去打扫,严重一点的还会罚款。这个情景立马让我想起自己在互联网大厂,大领导在工作群催问业务,中层领导也会非常紧张,私下来问做得怎么样,让我赶快处理,回应上级问询。 那是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母亲的工作有相通之处。权力是分层传递的,我们都在相似的系统里。 2 深圳是一个狭长的、多中心的城市,大概每隔两公里就会有一座购物商场,但没有准确数据统计,这些商场需要一支多么庞大的保洁队伍来维持清洁和光鲜,也几乎没有人会关注保洁员怎么在这个超级城市生活。 时间久了,母亲工作流程熟练了,开始跟周围的保洁员打交道。几乎所有保洁员都是从农村来,大部分是女性,五六十岁,普通话不怎么好。她们中的很多人都靠着超市卖剩的面包、水果度日。有时候,附近酒店自助餐剩下的白米饭也会被保洁员捡来当作第二天的主食。 整个商场,不止一个像母亲这样隐瞒身体疾病来做保洁的人,大多是胃病、糖尿病等一些慢性病,短时间内不会影响生命,很多人就不把这些毛病当回事。印象最深的有一个患糖尿病的保洁员,三餐都是把捡来的、冻在冰柜里的白米饭拌上老干妈,用热水化开了吃,为了挣钱在深圳硬熬着。 相比于自己的饭食,保洁员每天都能看到掌握财富的人在商场一家大型高端超市进出,那里的果蔬和鲜肉以新鲜为招牌,保质期仅一天,一颗包菜就可以卖到30元。曾经有一段时期,保洁员也吃到过超市里的菜肉,虽然没有坏,但已经过期,到了晚上11 点,一位专门负责处理食品的保洁员打扫完最后一遍卫生,就会把过期菜肉拉到地下停车场,分给商场里其他老年保洁员。 更多时候,“送菜”保洁员做的是一场交易,需要其他人用捡来的纸壳、废品跟他换,一些肉制品还会低价卖,成为他保洁之外的一份额外收入,多的时候一天可以赚百来块。但是也有风险,不到两个月,这件事就让超市经理知道了,“送菜”保洁员被开除了,不久后,他换去了不远处的另一家商场。直到离开时,也没人关心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在深圳不停打工。 其实,保洁员老年飘零城市的原因有很多,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挣钱补贴儿女。比如商场里有一位姓董的保洁员,来自云南,大儿子患有糖尿病,要靠胰岛素和降糖药维持基本健康,没法赚钱,儿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一家人生活还要依赖老董。 老董没办法,只好来深圳做保洁,负责商场负一楼和负二楼的男卫生间,每天一遍遍上楼又下楼,要走三万多步,脚后跟经常痛得起水泡,走路变得一瘸一瘸。老董的工作是16个小时制,早晨6点起床,凌晨才能回到位于城中村的宿舍,之后还要煮第二天的饭菜、洗衣服,辛苦换来的是每月到账6000元的工资。 做抛光的刘师傅担子比老董还要重,他不到四十岁,有一儿一女,老婆留在东北老家带孩子,一家人全靠他打工养活。晚上10点商场关门后,刘师傅开始做抛光,把地板磨光滑,直到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监工验收才能下班。 刘师傅是一个外包的临时工,抛光的活儿三四个小时干完了,天还没亮,他就随身携带一张小折叠床,住在负一层的男厕所。早上离开之前,他把床收拾好,放在不被注意的角落,又去附近另一座商场做抛光,每天两点一线,单月能挣万把块。为了省房租,刘师傅在深圳一直 “借”地方住,曾在一家餐馆的沙发上偷偷住过几晚,后来被管事的发现了,再住就要罚1000元,他才把“家”搬进了男厕所。一个装着抛光工具的简单背包,一张便携床,一个水壶,就是他落脚这座城市的证据。 除了子女之外,更多保洁员和我母亲一样,来深圳打工是给自己攒养老钱。他们中的很多也是第一代农民工,年轻时给城市修地铁,盖楼房,老了不得不从建筑工地退下来,但已经回不去农村,用一位保洁员的话说,种地没什么钱挣。因此,他们只好继续在城市,转而做轻松一点的保洁、环卫工作。 但城市留给他们的空间也在压缩,不仅是建筑工地,深圳很多写字楼也限制保洁员不能超过退休年龄。为了应付上级检查,不少超龄保洁员只好去办没有芯片的假身份证,比如我母亲之前遇到过一位身份证年龄72岁的大伯,经常被经理挤兑,有一次开会,经理当着所有保洁员的面说,首先要开除年龄最大的,那位大伯心里很担心,只能做一天工赚一天钱。 也有保洁员在同一家写字楼干了很多年,受到主管的关照,超龄后仍留了下来,但他们有很强的危机感,稍微请一个长假可能就会失去工作。最典型的是疫情放开后,很多65岁左右的保洁员三年没回家,今年还是留在写字楼过年,因为请假工作可能就丢了,万一回来进不去写字楼,他们就只能去小区、地下车库等这些更差的地方。 一个悖论是,即便保洁员的年龄被限制,超龄用工还是很普遍。在没有制度保护、工资低、住宿条件差、纪律严苛、没有假期的情况下,保洁工作的稳定性很差,队伍里没有更年轻的人,并且永远缺人,最终只有来自农村且年龄偏大的人会留下来做长期工。 虽然对社会必要且有益,但保洁员会贬低自己的工作,认为“没有用”,才会来干这份活儿。当然,这不妨碍他们过得乐呵,下班后照样跳广场舞,录短视频,很有生命力。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社会结构导致的不公,只会和自己同阶层的人比较,相比于留在农村的大多数,他们已经是走出来、能够挣到钱,并且能为老年做规划的一部分人。 3 在母亲的班组里,我是唯一一个进入保洁员休息室,会帮忙打扫卫生的保洁员子女。去的次数多了,大家都认识了我,不等我问,总是热情地与我分享各种新发生的事。 但以前的我并不是这样。在来深圳之前,母亲打过很多工,给工人做饭,进矿山,上山栽树,摘香菇,打连翘,还给一位董事长的妈妈当过保姆。我曾多次深入过母亲的工作现场,那时,与她和同事的交流都是表面的,从未觉得彼此会产生深刻的联结。 印象最深的是2013 年夏天,我读大学的一个暑假,去母亲工作的钒矿宿舍看她。当时的母亲四十五岁,像个男人一样,留一头短发,穿解放鞋和迷彩服,遇到不公平的事,还会粗鲁地跟男人干架。母亲向我描述自己的工作——把矿土从车上卸下来,混合盐、碱、煤后,用膝盖顶住铁锹往分流盘上倒。有一次扭伤了腰,她还坚持干活,身体用力时弯曲幅度过大,每铲一次矿土,都像磕一次头,从白天磕到黑天,身上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夜里痛得无法侧身睡觉。 我去看她的那一次,母亲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进矿山,看看她挣钱有多难,以此激励我好好念书。但我拒绝了她,因为我没办法面对那种残酷,怕自己会哭。 那时候我对父母不仅有愧疚,还有一种责难。记得初中放了暑假,父母几乎不在家,为了解决我和弟弟的吃饭问题,母亲会从工地下来,买回来一背篓的面条和油菜,住一晚,第二天又继续去打工。我家门前是一座很高的山,傍晚五点就挡住了太阳,屋里变得很暗,我们姐弟害怕得赶紧关上大门。漫长的青春时期,我们好像是留守儿童,自己独自长大,甚至有一种强烈的被父母抛弃的感觉。 到了大学,我从山区走到城市,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很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文学、哲学和电影,星期天还跟室友一起购物,去图书馆看书,参加社团活动。我的生活和母亲形成巨大的反差,但又是她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每次,母亲带着说教的口气说,“你不知道你妈有多累。”这句话沉重得让我接不上话,我做不了任何事情去帮她,只能选择不回应。 母亲的信仰一个是挣钱,一个是把子女送出去读书。但你知道,就像《金榜题名——大学出路分化之谜》书里写的那样,作为一个农村孩子,大学就是一个眼花缭乱的迷宫,让我感到找不到方向和出路。等到毕业时,我的工作还没有着落,只是因为有一位亲戚在深圳,所以我也选择来了这里,一边寄宿在亲戚家,一边开始找工作。 像后来的母亲一样,当时的我在这座城市寻找自己的海域,刚好遇到一家媒体创立深度中心,我投了简历,应聘上了那里的记者。工作后,我遇到很多家境不错的同事,他们跟我有完全不一样的成长背景,为了尽快融入集体,我去逛艺术馆,看展览,关注热门流行事物,附和同事聊天,不懂的地方也装作很懂。我还会去买一些小西装、高跟鞋装扮自己,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城市、更职业。 回过头看,因为对“出身”的不自信,无法认同自身存在的困窘,那时候的我经常是不真诚的。比如遇到很多人的场景,别人问我从哪里来,我不会说从商南来,而是从西安附近一个地方来,就用更大的城市标注自己。如果要介绍父母,我会掩饰说爸爸在建筑工地做包工头,而不是一名普通的小工。 好在媒体有一个崇尚自由的氛围,我接触了各种不同的人,也看了很多书,慢慢学会不再贬低自己的来处。但那几年,我和母亲的关系还是变得疏离,我在深圳,她在商山脚下,距离太远,母女就处于一种“我不过问妈妈的辛苦,妈妈不懂我的生活”的状态。我们只是因为血缘和具体的家庭问题才连接在一起,比如供弟弟上大学,我偶尔会主动打钱补充生活费;老房子要拆迁了,我要写申请书跟村干部交涉。 母女走得更远,是因为后来我谈了一位湖南的男朋友,母亲很不同意,湖南对她来说太远了,担心女儿就嫁到外面去了。因为婚姻问题,母亲跟我吵过很多次架,最终拗不过我,她伤心地说,女儿白养了,要开始恨我了,最久的一次有三个月不给我打电话。 母亲平时也不让我回家,说钱都贴给了车轱辘,不划算,每年只有春节才回去一次。有一年过年,母亲主动要求跟我一起睡,聊起婚姻,又被我堵了回去,我不跟她谈心,她开始生气,两个人背对着背睡。春节结束后,我去高铁站坐车,母亲当时腿还有点痛,但她非要送我,之后是我坐在前排,她和弟弟坐后排,路上她就一直哭。 到了车站,距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但我没有多陪母亲一会儿,而是赶快进了车站,就好像只要离开商南,回到深圳,我们母女就不会深陷彼此的依赖和纠缠。 等到这次母亲来深圳,我们也面临着很多摩擦,甚至是冲突。最主要的问题是,母亲不是在跟我们过生活,而是在“寄人篱下”。在老家,母亲总能把厨房安排得明明白白,但在这里,她做饭、买菜都要征询我的意见,稍微买贵一点的肉,就不敢随便处理。摆在桌上的水果,她不太敢吃。如果我和丈夫不打开客厅的电视,她从来不会主动去看。她洗发水用得很少,会把用过的毛巾收到自己房间,洗干净的衣服放在晾衣架的边角。 她也很害怕打扰到我们。虽然上班早,但她从不设闹钟,就把窗帘拉开睡觉,靠天光判断时间。起床后,她不开灯,摸黑穿衣服,好几次把打底的短袖穿反了,下班回家才发现。晚上,她总是待在房间,要我们喊她才出来。她跟我的相处还带有一种讨好,不喜欢猫,但会很勤快地铲猫砂;跟老家亲戚打电话,会把声音放很大,说女儿能让她来这里多么好。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变得异常忙碌,也很复杂。下班回家后常常一言不发,侧躺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母亲不懂我在工作中的经历,也不能提供帮助,只会问我,你吃饭了没?饿不饿?我感到心烦意乱,更想一个人待着,没有心思面对母亲。母亲就以为我在给她摆脸色,矛盾终于集中在一起爆发。她的眼泪比我先流出来,强硬地表达:“你给我买票,我要回商南!要不是为了挣几毛钱,我才不待在你这里!” 直到2020年快结束时,我和母亲在天台进行了一次长谈,之后她告诉我在商场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交流有了新锚点,相处才发生了变化。 4 母亲到深圳时,我的处境已经离开媒体,进入了互联网公司,在一个严密又高速运转的系统里工作。 互联网本身是一个变化很快的地方,我刚进入不久,就经历了部门架构变动,在那个剧烈的震荡期,我像是一个突然的闯入者,听大家讨论KPI、OKR,产品怎么迭代,怎么对齐,压力非常大。第一个半年里,我的考评连合格都算不上,想要不被淘汰,就需要尽快证明自己能在其中创造价值。我开始有手机强迫症,每天睡前最后一眼,早上起来第一眼,都控制不住要看工作群,在意里面的每一条信息,被@时想尽办法回复领导。 想起来一位朋友说得很准确,在大厂,很多人都会不自觉变成优绩主义者,因为薪资和适应系统规则的强度是划等号的,越是能掌握规则,通过各种手段实现目标,就越能在系统里升职,这就跟高考拿高分就能去好大学是一个道理。 但大厂的薪资和精神空虚也是划等号的。工作是一个把人驯化的过程,被系统吸纳得越紧,精神会变得更加麻木和倦怠。 我在大厂的工作非常讲究节奏感,每一个项目都被严格管理,可以预见一个月后要干什么,年底要达到什么目标,因此每天面对的工作和人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时间久了,我慢慢感觉到,大厂的人好像活在各自的气泡里,守在工位的电脑面前,变成一种生产资料,人与人之间触碰不到。有一段时间,我为此感到很难受,天天处在崩溃边缘,变得不看书,不运动,也很少去公园,下班后的精力只够睡觉,生活过得一团糟。 但母亲的保洁员故事打破了这种麻木。每天晚上,她就像一个从童年记忆里飘到我身边的人,用方言讲述她在商场里的见闻,推着我再次去关心他者,看到一个我之前明知存在却从未介入的世界。 当母亲讲述时,我开始只是打开录音笔记录,把零星的个体故事存在手机记事本里,直到个体形成群体,反映出背后面对的公共性和结构性问题,我才决定把它们写成文字。在这件事上,母亲和我形成了同盟,她甚至把写书当成自己的工作,每天马力十地问我,明天要帮你采访谁?昨天采访的有什么要补充?我每天也开始有新盼头,不仅仅只有打工一件事,下班后还可以有自己的“精神飞地”。 之所以不像之前躲避看母亲进矿山,而是可以诚实面对她的保洁工作,倾听她和同事的分享,本质上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和他们在相似的系统,有相通的困境。就像我丈夫所说,如果从高一点的视角看,社会是一个热带雨林生态系统,我们凭着一点知识和运气,暂时爬上了树,但随着社会的木马旋转得越来越快,我们对不安全感都感到恐惧,难以真正闲下来,在休息中获得愉悦与平静。 处在这个“加速”的社会,是书写让我获得了一种宁静的秩序。因为写作,我开始回溯过往的历程,那些童年在山里飞奔、躺在麦垛上吹口哨、坐在屋顶看云、在雪地里打滚的日子, 依然构筑了我的精神内核,能够治愈当下处在钢筋水泥城市里的我。原本,我一直认为出身是要被抛在身后的,是用来超越的,但其实只有认识自己的来处,才能真正地接纳自己。 随着母女对彼此的了解加深,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少,母亲也逐渐感到被理解,敢于参与到这个家的生活中,开始掌控厨房,尝试自己去买菜。母亲还在这座城市的更大范围建立起自己的世界。虽然只会说方言,但她不怯于跟陌生人讲话,开始探索小区周围的环境,先是跟对门邻居交上了朋友,之后认识了楼栋里几乎所有的老人,了解他们家里有几口,子女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拿多少退休金。母亲喜欢跟老人热络地聊天,讲述各自的生活。 母亲还爱上了去天台数飞机。她从来没坐过飞机,在农村一连几个月也看不到一架,但在深圳天台的水泥墩上,飞机从她头顶飞过,她在心里记下来,有一天傍晚,数了36架飞机才下楼。“一会儿冒一架,一会儿冒一架。深圳真好。”她还喜欢深圳一年四季都有花,纷繁多样,永不凋谢,到冬天了,她说街道两边还是“花嘭嘭的!” 在深圳三年,母亲已经在超级商场、政府大楼、写字楼做过保洁员。到了2021年盛夏,老家姑姑病危,母亲为了回老家照顾她,为此丢了一份最轻松的保洁工作。陪姑姑走过生命最后一程后,母亲再次决定离开县城,不断洗洗刷刷,收纳整理,将能送人的食物都给了亲戚。走之前,她想起带到深圳的玛丽珍样式的软底方口鞋已经磨破了,又去大润发超市买了两双,一共花了30块。 等到那年秋天,母亲再一次肩扛手提地来到深圳这座火热的城市。相比于第一次的茫然,她这次显得底气十足,相信自己能找到工作。原本,我想让她来深圳多休息,但她白天在城市无处可去,反而感到一种围困。一天晚上,等我下班回家,才得知母凭着智慧,已经领到新工衣。她告诉我,第二天就要去上班了,语气并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