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公民記者
日前,有消息稱,在COVID-19疫情流行期間,中國公民記者張展因為記錄在武漢的所見所聞,被判處4年有期徒刑。2024年,張展獲釋,但出獄僅3個月,便被當局再次抓捕。9月19日,張展再次被判處4年監禁。 據德國之聲中文網等媒體報導,19日,張展案在上海浦東法庭開庭。有7名美國和歐洲幾國的外交官,及數位西方記者申請旁聽,卻被法院拒絕,理由是他們提交的文件不齊全。 另外,開庭之前,上海多名維權人士被當地政府警告,在19日這天,不得前往浦東新區一帶。 有消息稱,在開庭的前一天,張展的律師朋友彭永和被公安帶走數小時。在此之前,彭永和曾發布視頻表示,他希望能到法庭為張展作證。他說,張展是一個悲天憫人,富有愛心和公正心的人,她盼望中國能走向憲政、民主與法治。他了解張展,她很愛自己的國家,「不可能故意散播損害國家的言論」。 據網上流傳的「對張展的起訴書」顯示,檢察院對她的指控包括,在境外社交媒體「大量散布辱罵他人的信息和嚴重損害國家形象的虛假信息,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 「無國界記者」專員白奧蘭(Aleksandra Bielakowska)譴責北京當局,張展應該被全球視為「信息英雄」,她不應該被困在殘酷的監獄中,她的痛苦與迫害必須結束。她呼籲國際對北京施加壓力,立即釋放張展。 張展,1983年出生,陝西咸陽人,公民記者,基督徒,曾經擔任過律師,後因參加維權活動,及參與修訂律師管理辦法的簽名活動被註銷律師執業證。 張展長期在網路平台批評「一黨專政」、腐敗濫權等。在香港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爆發以來,張展轉發大量香港人抗議視頻及資料,並撰文發聲,利用行為藝術等聲援香港。 2019年9月,張展撐著一支寫著「結束社會主義,共產黨下台」字樣的雨傘,在上海南京東路遊行,聲援港人抗爭,被警方以尋釁滋事罪名刑拘2個月。 2020年2月,張展以公民記者的身份,前往武漢追蹤報導COVID-19疫情。同年5月,張展被捕。之後,張展以「尋釁滋事罪」被判刑4年。 張展在獄中,獲得2020年度林昭自由獎、2021年第21屆青年中國人權獎、2021年新聞自由獎勇氣獎,及2021年比利時布魯塞爾自由大學頒贈的言論自由榮譽獎。 2024年5月,張展刑滿出獄,3個月後,張展再次以「尋釁滋事」被拘留。 2025年9月,張展再次被判刑4年。
因揭露COVID-19疫情遭中共逮捕入獄的中國公民記者張展,5月甫出獄。上周,她只身前往甘肅營救被抓捕的異議友人,其後回到陝西咸陽老家,在當地遭上海警方帶走,目前疑被關在浦東看守所。 維權網8月30日報導,張展的基督教教友張盼成,多次因言獲罪,7月又遭刑事拘留,目前被關押在甘肅省合水縣看守所。日前,張展為了營救張盼成,從上海隻身赴甘肅,突破干擾,終於說服張母簽署委託書。隨後她回到老家陝西咸陽,在當地遭上海警方帶走,至今已超過36小時,仍音信全無。 張展在海外社群媒體X的帳號訊息顯示,她與張盼成時常連線查經。 8月22日,張展發文說,她好不容易說服了噤若寒蟬的張盼成母親簽下自己的名字委託代理律師,並且承諾不把她家庭的遭遇對外說一個字,因為警察隨時可以給這個家庭帶來滅頂之災。張盼成的母親冒著「不活了」的心情顫顫巍巍地在委託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張盼成2021年10月因「譴責中共暴行」被依「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今年2月刑滿出獄返家後,他控訴屢遭當地警方騷擾和監控,出行自由遭剝奪,還強迫他做精神病檢查,結果7月又遭刑事拘留。 張展8月26日發文表示,她已回到老家。不過,28日她再發文後,迄今未更新。X平台傳出,張展已失聯,目前被關在上海浦東看守所,其友人與人權組織陸續呼籲外界關注。 張展6月23日開設X帳號後,頻繁發文關注異議人士與社會議題,並批評當道。她出獄後曾遭警方傳喚警告「再碰紅線就進去」。 揭疫情 張展被投入監獄 張展2020年2月從上海前往湖北武漢披露當地的COVID-19疫情,同年5月遭中共逮捕,同年12月被法院依「尋釁滋事」罪判刑4年,今年5月13日獲釋。張展被關押在上海市女子監獄期間,其家屬要求探監曾長期遭拒;而張展本人在獄中因長期絕食抗議,被強行灌食,身體情況十分虛弱。 張展曾任職律師,後因在網上發表針砭時弊的文章而遭報復,被迫離開律師崗位;她也曾長期在網路平台發表批評「一黨專政」、腐敗濫權等言論,因內容尖銳,頗具針對性,而遭上海警方多次約談、傳喚及威脅。 2019年以來,她因在微信等社交媒體大量轉發香港「反送中」運動視頻及文圖資料,尤其是在上海街頭舉傘要求結束社會主義制度、共產黨下台等,隨後於2019年9月9日被上海市黃浦區警方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刑拘,期間曾有兩次被強制性做「精神病鑒定」,至11月26日才獲取保候審。
中國疫情爆發之初,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進行了封城,而活躍在武漢的公民記者及時向外界通報了武漢疫情現狀,讓世界了解中國疫情的嚴重性。其中在醫院門口接連拍到不斷搬運屍體的公民記者方斌也因此遭到當局的清算,被秘密判刑。據美媒獲得消息指出,方斌本應在4月30日獲釋,但他卻並未回家。另有消息稱,方斌獲釋後可能被要求先在北京呆上一段時間。 美聯社4月30日援引兩位因擔心遭當局報復而不願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報導,方斌三年前被當局以「尋釁滋事」罪判處三年徒刑。批評人士說,中共當局通常以這一含糊的「口袋罪」懲治異議人士、不同意見者或當局不喜歡的人。 美聯社說,目前未能確認方斌獲釋的消息,也無法從有關部門獲得詳情。報導說,武漢公安局的兩個辦公室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也不願提供任何電話號碼。據報宣判方斌案的法庭30日電話無人接聽,而另一個處理方斌案上訴的法庭的一位女士稱沒有得到回答方斌案問題的授權。 方斌是武漢當地經營服裝生意的商人,他用視頻記錄了武漢市第五醫院和市立殯儀館大量遺體等待處理的情形。2020年2月1日,他開始在武漢封城初期發布視頻時,當時還沒有人知道這個神秘且致命的呼吸道疾病到底是什麼。 方斌在報道疫情的同時,也發布了幾個警察前來騷擾他的視頻。在他開始記錄疫情肆虐僅僅兩周後,他的賬號便停止更新。外界相信他被當局拘捕,但一直沒有確切消息。只是幾年後才有報道說,方斌2021年的3月在武漢市江安區法院被秘密判刑三年多。但他的家人至今未收到任何正式裁判文書,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被以什麼罪判刑入獄。 由於是被秘密判刑和監禁押,外界估計他在過去三年中從未獲得任何探視。 美聯社說,在2020年早期,在武漢爆發當時被稱為「武漢肺炎」的致命的神秘呼吸道疾病後,當局下令武漢全面封城。由於當局封鎖消息,外界對當地的疫情了解非常有限。 隨後,幾位公民記者成功進入已經封城的武漢,利用智能手機和自己的社媒賬號,上傳自己拍攝的視頻以及記錄武漢疫情的第一手資料,向外界傳播疫情的真實情況。 報道說,儘管這些公民記者的人數極少,但是當局嚴控消息的規模和力度,和以往任何重大疾病或疫情爆發相比較都是前所未有的。這幾位公民記者發布的消息令他們受到當局的打壓和拘捕。包括方斌、陳秋實和張展在內的公民記者2022年2月都被當局「失蹤」。 2021年9月,陳秋實在朋友的油管頻道直播中露面,稱自己患上了抑鬱症。不過,他沒有提供他當年被消失的詳情。 而另一位公民記者,來自上海的前律師張展2020年12月被以「尋釁滋事」罪判處四年徒刑。大約八個月之後,她的律師證實,張展在監獄中進行了長時間的絕食,抗議當局對她的迫害,不過她的身體受到了嚴重損害,極為虛弱。當局曾對她強迫進行鼻管餵食。 另據自由亞洲電台4月29日援引多名消息人士披露,方斌4月30日出獄後將被警方送上飛往北京的航班,要求他在北京生活一段時間。消息人士稱,警方原打算讓方斌出獄後,在其武漢親戚家住,但由於「多種原因」,方斌不能呆在武漢。當局臨時決定方斌回北京居住。消息稱,方斌的兒子在北京工作,而方斌在北京有自置物業。
序言 2020年, 1月23日, 凌晨2:00, 武漢宣布: 關閉所有離漢通道。 除夕前夕, 武漢封城。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 對一個人口千萬級別的大城市, 採取的最嚴厲防疫措施。 至今, 已整整三年! 謹以此文,獻給為抗擊新冠犧牲的李文亮等全部醫護人員、獻給在武漢疫情中去世的3000多名遇難者、獻給在三年疫情中去世的全國約十萬遇難者。 (一) 2019年, 12月30日, 下午5:43時許: 武漢中心醫院眼科醫生李文亮等八位醫生,在同學群里第一個發布「疫情」的消息,成為全世界公認的這場人類浩劫的吹哨人。 (二) 2020年, 1月3日, 警方發布通報認定,李文亮等八名醫生的言論不實,定性為謠言。 兩天後, 李文亮等八名傳播疫情信息的醫生,被帶到武漢市武昌區中南路派出所,接受訓誡。 訓誡書中寫道:如果你固執己見,不思悔改,繼續進行違法活動,你將會受到法律制裁! 隨後, 國家級媒體,多個頻道,報道了李文亮等八名造謠者被訓誡的新聞。 隨後, 武漢衛健委,發布通報,稱:疫情「可發可控」。 (三) 1月8日, 李文亮被安排繼續接診。 1月10日, 李文亮出現咳嗽癥狀。 1月12日, 李文亮入院,開始接受治療。 1月14日, 李文亮被安排隔離。 1月14日, 世界衛生組織,將此病毒命名為「新型冠狀病毒」。 (四) 1月23日, 凌晨2:00, 武漢關閉了所有離漢通道。 2020年除夕前一天, 武漢封城。 武漢封城,是人類歷史上,對一個千萬級人口的大城市採取的最嚴厲的防疫措施。 (五) 2月7日, 凌晨2:58分, 李文亮去世,享年34歲。全國網民自發的,在朋友圈裡點燃蠟燭悼念李文亮醫生。 李文亮醫生病重期間,曾接受《財新》雜誌採訪,他說:「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該只有一種聲音」。 4月2日, 李文亮被評為烈士。 4月8日, 凌晨2:30時許, 武漢正式宣布解封。一共封城76天。 6月12日, 凌晨, 李文亮醫生的遺孀付雪潔,產下一名男嬰,6斤9兩,母子平安。 2020年, 9月8日, 上午10:00, 全國抗擊新冠疫情表彰大會,在人民大會堂隆重舉行,授予鍾南山「共和國勳章」,授予張伯禮、張定宇、陳薇「人民英雄」國家榮譽稱號。 (六) 自2020年4月8日, 到2022年春節, 這期間,國內偶有零星散發的疫情,但都迅速處置,偶有封城,但大部分地方沒有受到疫情影響,大部分人出門可以不戴口罩,沒有核酸,沒有封控,正常上班遊玩生活,經濟領跑全世界。與此形成對比的是,這階段,病毒肆虐在全世界肆虐。 客觀公平地說,這階段的抗疫措施,無疑是勝利的。 (七) 2022年, 2月16日華亭賓館正式歇業,進行裝修改造。改造尚未完成的華亭賓館被徵用,作為隔離酒店。 因該酒店比較老舊,空調通風系統是通的,而且沒有過濾網,病毒在賓館迅速傳播,被感染的工作人員在毫無覺察的情況下,繼續乘坐地鐵上下班,疫情迅速在上海傳播。華亭賓館成為全國疫情爆發的導火索。 (八) 3月11日, 上海學校全部停課。 3月14日, 上海客運全部暫停。很多人開始有計劃地囤菜。大家心照不宣。 3月15日, 上海發布最新消息,其中最關鍵的一句話是:「目前,我們沒有「封城」,現在也不必「封城」。讓人看著心裡發慌。 3月16日, 上海發布通知,開展全員核酸檢測。拉開了全國性的「全員核酸檢測」序幕。 3月27日, 晚8:23, 上海發布了一則爆炸性的通知,3月28日5時起,上海市以黃浦江為界分批實施封控管理,小區封閉,交運暫停。拉開了全國性的「封城靜默管理」序幕。 聽到這個消息的浦東人民立刻行動了起來,紛紛開始採購囤菜,價格已經沒人關心,有什麼拿什麼成為主旋律。浦東的搶購,拉開了全國性的瘋狂搶購「囤菜屯糧囤葯」序幕。 (九) 2022年, 9月18日 , 凌晨, 貴州黔南州三荔高速發生一起疫情轉移隔離人員的客車側翻事故。 造成27人遇難,20人受傷。震驚全國。 2022年, 11月23日, 河南鄭州爆發富士康萬人徒步返鄉事件。震驚全國。 2022年, 11月24日, 19時49分許, 新疆烏魯木齊市天山區吉祥苑小區一高層住宅樓突發火災,火災共造成10人死亡、9人受傷的嚴重後果。本次事故成為我國抗疫政策轉向的標誌事件,拉開全國性反對「強制隔離」、反對「全員核酸檢測」、反對「靜默管理」的序幕。 (十) 2022年, 11月27日, 北京各小區物業以居委會的通知為依據,要求全體業主居家隔離。本次操作,被理解為「北京封城」。 此舉,遭到北京各個小區居民的強烈反對。 隨後,以北京最大的小區天通苑為起點,迅速傳遍北京城各個小區,大家以法律為依據,與物業和居委會抗爭,要求解除強制隔離護欄設施。在整個抗爭的過程中,居民主動打電話要求民警到場。在執法人員的監督下,小區居民向物業公司以及居委會人員進行普法教育,取得徹底勝利。 此日下午,北京所有小區的強制隔離措施解除,小區居民可以自由進出小區。 北京事件,是我國疫情轉向的標誌性事件。北京居民的做法,體現了居民依法維權、依法表達意見的最合法、最規範、最有效、最高的水平。 (十一) 2022年, 12月7日, 在經濟和輿情的雙重壓力之下,在綜合研判奧密克戎在全世界的致死率大大降低的基礎上,我國疫情政策正式轉向。核酸檢測、強制隔離、健康碼、行程碼、方艙醫院、大白,等等,成為歷史。 12月13日, 我國不再發布疫情數據。 2023年, 1月8日, 我國對新冠病毒正式施行乙類乙管。這標誌著我國防疫政策的正式放開。 (十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自2022年12月疫情放開之後,短短時間內,在全國迅速傳播,速度之快,顛覆了人類對傳染病的所有認知。 因官方不再公布疫情數據,據各個渠道的感染情況來看,全國的感染率達到90%以上,超出了全世界其他所有國家的感染率,感染率之高,再次顛覆人類對傳染病的所有認知。全國各地再現搶購屯藏藥品大潮。 […]
在武漢封城三周年之際,曾因報道武漢疫情真實情況而遭公安帶走的公民記者李澤華接受本台記者唐家婕的專訪。這位九五後出生的前央視主持人,武漢之行後的人生發生了180度大轉彎,現在在紐約學習電腦科學專業,成為一位流落異鄉的中國人。他開始了新生活,也在找尋新認同。以下請聽專訪李澤華的下集:技術極權的鬥爭者。 【武漢封城三周年】專訪消失近2年的公民記者李澤華(上) 我是誰? 「各位網友大家好,我是李澤華Kcriss,我現在在羅徹斯特, New York. United States. 呵呵…….我覺得有點傻啊,這句話,你覺得要說嗎?」 2022年12月中的一個周末早晨,我們到離李澤華宿舍不遠的安大略湖走走。溫度接近冰點,飄起了細雪,湖像海,浪花一波一波地撲向被白雪覆蓋的沙灘。背景有燈塔、有美式的小木屋、有綠色的美國路牌。我提議他在鏡頭前錄一段像之前Vlog一樣的自我介紹開場。 李澤華靦腆笑場好幾次,他說,也想過重新做油管影片,但反覆琢磨了一年多,還沒錄出來。 與李澤華見面之前,他已經警告我多次,他整個人變得很不一樣。外型變了,成天在書堆里學代碼,加上前陣子膝蓋開刀,健身荒廢,人圓了一圈。見面後,讓我更訝異的轉變是他心境上的。看25歲以前李澤華擔任央視主持人時,在船上徒手抓著大魚、用誇張的表情跟村民采蜂蜜、在七彩的舞台後空翻……那位曾在B站上誇口要成為中國第一Vlogger的傳媒生,全國朗誦大賽一等獎的贏家,牽著哈雷的重機車手、在地上轉圈的街舞者、穿著垮褲的饒舌歌手……現在通通不在了。 眼前的李澤華,一連兩天穿著一樣的藍襯衫,前晚寫代碼到三點,眼角掛著黑眼圈。像浪花打來又退去,剩下一片純粹的沙礫,無濾鏡。我問他:現在的李澤華是誰呢? 「我覺得這個問題真的好難回答對我來說,這太難了,我發現構建這個世界常規的一些事,有它的肌理,以及你深入一件事情去看的話,你會覺得I don』t know anything! (我一無所知),就是這種感覺。說我是誰?我就是一個學習者,不斷在學習的人,不斷發現自己啥也不是的一個人(笑)。」 李澤華在紐約羅徹斯特大學裡的圖書館(RFA) 當中國九零後邁入中年 1995年出生的李澤華在江西長大,中學時輟學。他叛逆、曾差點被送進少年看守所,最後一個人跑到深圳商場打工、賣電腦。那是胡溫主政下的中國,他在深圳看見改革開放後的大千世界,嚮往著上海、北京大城市的繁華。於是復讀,幾年後還真的考上了排名第一的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系。才華洋溢,又生有一張韓版男星似的臉孔,李澤華在畢業後順利進了央視,挑大樑主持美食節目,走遍中國大江南北。 “我其實還蠻感謝我之前的工作,讓我不再想去探索所謂的外部世界了,就是一個內心變得更篤定了。在中國,尤其2020年我一直在閉關,我哪都不去,一直在學習,準備托福、GRE,自學高數、微積分、線性代數、概率、數理統計。那時候就已經對現在的整體生活是有預估的。」 李澤華讀書,以前沉浸於文史哲學,他讀易經尚書、讀魯迅,也讀盧梭、康德與尼采。2020年冬天,在武漢派出所的詢問室里,公安拿出共產黨百年理論嚇唬他,他反過來瞪大眼睛,向七八位穿著制服的大漢說起歷史。 「他們跟我說一百年前共產黨的承諾,我就跟他們說當年馬克思這個屌絲為什麼巴著恩格斯借錢?為什麼要罵英國資產階級的壓迫?他們(公安)跟我講列寧、馬克思,我就問,你們知道馬克思跟費爾巴哈、黑格爾是什麼關係嗎?」 李澤華今年27歲,自嘲已經進入中年: 「有意思的是,人每天的生活是人一生的小小微分嘛,從微積分的視角來看人生,你會發現變化是累積的, 在絕大部分情況下,我們人生軌跡,或內心狀態是線性、或非線性,但在某個階段或許有些非線性的節點或函數,使我們發生劇烈的變化。但這種每天一點一點的變化,到現在來到美國,最大的變化就是我覺得我現在比以前更冷靜了,更沉穩了,有時候又覺得好像到中年了,哈哈哈哈少年結束了。」 九零後的一代中國人進入中年,他們成長記憶里的中國是悶聲發大財、是擁抱世界的奧運煙火,也是不斷高築的防火長城,和他們掂高腳尖探索自由知識的渴望。 後來,李澤華讀了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理查德·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讀《連線》主編凱文·凱利的《科技想要什麼》……科學書籍像是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他思索,如果文明發展的主體不是人類,是技術本身,我們是誰?我們可以是什麼? 「後來逐漸開始學一些真正的知識,我看了MIT的公開課程,尤其是數學方面的,我當時英語越來越好,整個眼界和世界的寬容度突然變得大很多。 我覺得在中國,尤其當時那樣的環境,連話都不讓說,就覺得很煩,就覺得有毛病嗎?」 李澤華對中國的現實感到不滿,將現今的中國與五十多年前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相提並論: 「尤其是發現權力的執行者,在我離開後情況變得更加惡劣,大白變成白衛兵,白衛兵甚至都不是專業醫療人員,就是街上的丐溜子,你就會發現整個社會依然停留在文化大革命時期沒有什麼變化。如果文革那時就有攝像機、社交媒體的話,現在大家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因為沒有什麼變化。」 高科技作惡 「你看這書桌就是兩個顯示器,一個MAC book一個MAC mini,」李澤華介紹著他的書桌,這是他搬到美國一年多來最常待的地方,也是他唯一買的新傢具,擺在他老舊宿舍窗邊的一角,像挺立的堡壘。「那是一個音效卡、這是一個麥克風……。」。 桌上三個顯示器上都是代碼或是人工智慧研究的論文,他說現在很少看書了,看論文像是讀到最最前沿的知識,讓他興奮、也讓人謙虛。從藝術生轉到理工科,這麼大的轉彎為的是什麼? 「 首先是因為我們在中國那個環境, 長期受到不自由的壓迫,這種不自由,尤其是信息上的不自由,再帶來了諸多的不自由。我相信目前的這種專制極權,或信息極權、數字極權,他是由技術帶來的,由技術帶來的問題,也許只有技術本身才能解決。」 武漢作家方方在她廣為流傳的《封城日記》其中一篇反思科技的文章中寫道:「微博有一種技術:就是你以為你發出去了,但其實沒有人能看得到。自從知道有此一技術後,方明白:高科技作起惡來,一點不比瘟疫弱。」 李澤華有相同的感受。 「我覺得庫茲韋爾說的技術奇點好像就要到來似的,如果一個極權在使用一個這樣的技術在控制人民,那人民想要反訴他,甚至我連認識對手的機會都沒有,我覺得很有必要把現在最前沿的技術和最落後的社會制度,正在利用這些前沿技術乾的事情,把它抽絲剝繭、扒開揉碎來講,這是有意義的。」 「這也是你在公眾視野中消失這麼久,願意再重新出來講的原因嗎?」記者問。 「對。」李澤華說。 那天早晨在安大略湖邊走著,李澤華哼起了崔健的《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他正準備畢業、展開新生活,他說雖然沒想過要面對銀行帳戶見底這種有點「憋屈」的人生,但心安是歸處,他計劃用自媒體及新學到的電腦專業做些事,為中文觀眾科普、解讀技術集權。 流散異鄉的人,重新找工作、也找自我認同,但挂念總是離不開故土。 怎麼定義這個新的自己呢? 「我覺得應該是……一個天命使然的鬥爭者,我一定會把那些我看不慣的東西,像極權、像暴政、用我的方法去跟它們鬥爭。當然不僅僅是我一個人,我覺得未來應該會有更多人會跟我走在一起,也許我會成為領導者,或許我也可以只是一個推動者,……。」 在羅徹斯特的雪地里,李澤華突然說出了這個新的身份想像,眼睛一亮,那一萬公里外的故鄉,彷彿不在遠方。
1月23日是武漢封城三周年。這場席捲全球的瘟疫至今已造成六百多萬人死亡、累計超過六億人確診,許多人的世界因為疫情終止,也有許多人的人生因此有了大的轉折。自由亞洲電台記者唐家婕採訪了疫情之初進入武漢採訪的公民記者李澤華,他在公眾眼前消失近兩年後,聽他分享疫情之初在武漢的見聞以及他"被帶走"後的人生轉折。以下是上集:中國可以是什麼? 2020年一月,武漢。 「此次新型冠狀病毒的傳染力不強。」——武漢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主任李剛,1月19日。 「目前資料表示,他是肯定的有人傳人。」——國家呼吸系統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鍾南山,1月20日。 「自2020年1月23日10時起,本市城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暫停運營。無特殊原因,市民不要離開武漢,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恢復時間另行通告。」——武漢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1月23日凌晨。 「我請大家放心,我們的物資儲備和市場供應是充足的。」——湖北省長王曉東,1月23日。 逆行武漢 三年前,1月23日這天,中國官方宣布封鎖千萬人口大城武漢,舉世嘩然。 人們對這個傳染力及致死率都很高的新型病毒一無所知,病毒從何而來?人是怎麼感染的?我們怎麼保護自己?人們充滿疑問與恐懼。正當老百姓急需各種信息的時候,中國政府不僅僅封鎖了這座城市,還有各種獨立調查報導和信息。 大批市民在惶恐及未知中逃離。從官方凌晨發布通知、到關閉離漢通道的十個小時內,三十萬人連夜湧出武漢,黑夜裡幹道上燈火通明,這是異於往常的人流速度。不過在這股湧向城外的滾滾人流中,卻有一些與眾人反方向而行、進入武漢的「逆行者」,其中包括剛從央視辭職不久、25歲的公民記者李澤華。 李澤華用視頻方式記錄在武漢百步庭小區、火葬場、車站的所見所聞。最後,他在探訪病毒實驗室前,意外地以一個戲劇性的方式,在直播中,被公安以涉嫌”擾亂公共秩序罪”帶走。消失了兩個多月後,李澤華在一部簡短的影片中報平安,感謝警察「文明執法」,影片留下重重疑點,李澤華則是從此消失在公眾眼前。 三年後的今天,李澤華重新回到公眾的視野之中。與他的訪談不只是回顧在武漢的經歷,也是一位中國青年的反思。做為一位在中國長大,曾在體制內工作的九零後,李澤華對一個自由的中國有他的想像──這個想像驅使他帶著攝像機、防護服、口罩衝進了疫情初始的武漢,也讓他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這次的訪問集結了兩年多來與李澤華的通信及通話素材,最長的一次訪談是來自2022年12月,在他紐約上州羅徹斯特的大學宿舍里的對談。武漢之後,李澤華的人生轉了一個大彎,他現在是電腦計算工程專業的研究生,馬上要畢業了。 他說現在回頭看來,武漢封城對他來說意味著完成了一位傳媒人應有的使命。當時他的偶像是拍攝空氣污染調查紀錄片《穹頂之下》而遭全網封鎖的中國調查記者柴靜。 肅殺與恐懼 「當時封城之後,我就已經在準備去(武漢)了。當時有的感覺,最害怕的可能並不是病毒,而是一種幽幽的恐懼,那種感覺是很難描述的。我在武漢當時很多個時刻都讓我回想到 2019年,我去過一次朝鮮。我在羊角島酒店,是平壤中心一個專門給外國遊客住的地方。我們在酒店裡面即使可以所謂的自由行動,實際上還是完全被控制的狀態,你會感覺到想出去那個酒店,雖然看上去沒有人守著,但你會覺得下一刻就會被人抓。」 肅殺與害怕,是李澤華對武漢封城時期留下最深的感覺記憶。 「但有時候又會覺得到底在害怕什麼呢?那種害怕我覺得是挺悲劇的。作為一個年輕人,我們應該擔心的可能是怎麼去干一些實事,不是說去擔心我們被所謂的權力、規則制定者、被極權的威攝而(產生的)恐懼,這是我當時在武漢感受比較強烈的地方。」 李澤華說,他想說的事在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很「正常」:就是以第一視角紀錄下武漢到底發生了什麼?官媒唱著讚歌,但社媒上卻出現大量的求助信息,前線醫護人員哭訴防護物資不足、患者在院內外大量去世、火葬場超負荷運轉、武漢病毒所的謠言滿天飛、真相到底是什麼?在武漢的人們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疫情爆發之初,幾家中國市場化媒體以及自媒體,包含財新、財經、三聯、冰點、新京報、南方周末、北京青年報等,其實一度出現許多第一線的紀實、調查報導。但這個自主采編的口子,在2月3日習近平「加強輿論引導工作」講話後快速縮緊。媒體的報道變得與政府的說辭相一致,民眾在社媒上的求救、疫情討論,面臨前所未有的審查、刪號刪帖。 「公民記者彌補了官方媒體或者是市場化媒體不能報導的領域,那些媒體不能報導的,我們來報導,這點非常重要。」前騰訊《大家》的主編賈葭告訴自由亞洲電台。 2月6日,中國知識份子最大自媒體平台之一、騰訊《大家》被封號,封號前的最後一個頭條文章是《中國正在承受媒體死亡的代價》。同一天,在武漢的另一名公民記者陳秋實在「方艙醫院」採訪時失聯,幾天後,公民記者方斌也被警方帶走。同樣在武漢報導的公民記者張展後來則被以」尋釁滋事罪「判刑4年,目前仍身陷囹圄。 2月26日,當李澤華被公安追捕時,他做了一件與其他幾位公民記者不同的事:開啟近四個小時的直播,讓網友目睹了他被警方帶走的過程,當時有上萬人在屏幕前和他一起屏息。 2020年2月,李澤華抵達武漢開始發布視頻。(李澤華油管截圖) 李澤華探訪疑似疫情爆發處:武漢百步亭小區。(李澤華油管截圖) 李澤華在武漢直播被帶走過程。(李澤華油管截圖) 「最可笑的事」 「他們剛開始追我的時候,我想用手機直播,但我許可權不夠,我就先讓朋友幫我發視頻,我抓緊到我住的地方,用電腦直播。」 李澤華說,他做直播,其實是一種保全自己的方法,「因為我知道只要我影響力足夠大,對於一個想要傷害我、或讓我窒息的極權,制衡力就會更大。我就是想要找一個平衡。你看現在風起雲湧的白紙運動,有理想的青年一定要學會在這樣一種肅殺環境中的苟活,雖然這是一種很悲劇的事實。」 我這次採訪他時,正值烏魯木齊大火引發的「白紙運動」發生後不久。李澤華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這次運動: 「最可笑的事是什麼? 我沒幹什麼啊!我們都沒幹什麼啊!就像現在大家舉張白紙怎麼了?整個中國的審查、壓抑所有人都不能說話,我覺得很可笑的就是他們、或者規則制定者,你在怕什麼呢? " 幾年後回述起來,李澤華說得輕鬆;但我記得很清楚,在他直播的時候開門讓公安進入以前,李澤華傳訊息告訴我,他心裡非常害怕。在打開門讓公安進入前,李澤華在不太穩定的網路鏡頭前對觀看直播的人們「最後喊話」:「我不願吞炭為啞,我也不願意閉目塞聽,我為什麼要從中央電視台辭職?我為的就是希望中國有更多的年輕人能夠站出來 ,不是說我們說兩句話就反黨了! 我知道理想主義在那一年的春夏之交已經破滅 ……。」 「當時他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挺振奮的,這樣年輕人在緊要關頭站出來,衝到最危險的地方做危險的工作……。"中國作家慕容雪村曾反覆看李澤華拍攝的視頻。他說李澤華、方斌、陳秋實這些第一批在武漢報導的公民記者為他提供很多珍貴的素材與經驗。慕容雪村在封城後期也進入武漢,最後出版了一本書《禁城:武漢傳來的聲音》。在德國的小說家廖亦武也受李澤華的故事啟發,以一位被追捕的公民記者為主角,撰寫了一本紀實小說《當武漢病毒來臨》。 2020年,時任美國副國家安全顧問博明(Matthew Pottinger)在題為「一個美國視角下的中國’五四’精神」演講中,也點名了在新冠疫情中不幸喪命的”吹哨人”李文亮醫師、公民記者李澤華、方斌、陳秋實都是現代中國「五四」精神的繼承人。 武漢封城之後,中國極端清零的防疫政策逐漸清晰,封控、全民核酸、健康碼出行機制、強硬的隔離手段陸續在各大城市落實。這種方式抑制了病毒在中國大規模傳播,卻也衍生了無數被記錄或不被記錄的次生災難:自殺、因延誤治療或被醫院拒收導致的死亡……特別令人震驚和嘆息的是在貴州一輛轉運隔離大巴翻車,導致27人死亡;幾個月前烏魯木齊發生火災,封控導致救災與逃生不易,造成至少10人死亡…… 積累了近三年的苦難及怒氣,像堆疊的乾柴,在2022年11月被烏魯木齊的大火點燃,燒出了蔓延全中國及海內外的 「白紙運動」。人們、由其是校園裡的年輕人們走上街頭,高舉A4白紙以示對中國政府嚴酷打壓言論自由的抗議,高喊解封、要自由。 「解封、解封、解封……。」 「言論自由、新聞自由。」 「不要謊言要尊嚴、不要文革要改革。」 「習近平下台、共產黨下台。" 李澤華說,當聽到這些大膽的口號,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同時也為這些年輕人的勇敢而感動。 「我覺這才是年輕人啊,這才是最基本活力的體現,你作為這個社會的人要參與到社會的治理。有些人老說我不關心政治,我覺得這是非常可悲的, 因為你不關心政治,政治最後一定會來關心你。不關心政治的人可能只有兩種,一種是貴族,是規則制定者;還有一種是奴隸,因為關心也沒用。但有人不關心政治,他以為自己是貴族,不知道自己是奴隸,整個中國大有人在。」 李澤華深知,年輕人的這些行動,要想改變中國很難。”你明明知道蚍蜉撼大樹是很難,但你又必須去撼大樹,才有可能拓展你的生存空間,或形成這樣的一種制衡。如果你都不戰鬥,你就可能直接死。” 中國可以是什麼? 訪問中,李澤華反覆說這幾年他的領悟是: 要「聰明地戰鬥」。兩年前獲釋後他在最後一段突然現身「報平安」的視頻里,他留下了《尚書》里的十六個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網友紛紛解讀那是他留下的「密語」。 「那個視頻是來來回回修改很多遍的稿子。一位江西省公安廳的領導,一直盯著這事,一開始讓我說國家防疫政策好、共產黨好。我說你讓我發些這樣的東西,明眼人、傻子一看都知道不是我說的。」 李澤華特別解釋了他用這句話的意圖:「我想說的是,整個人群在那個階段的中國社會,比較壓抑、肅殺的社會氛圍里,人心是很不穩定的。我想要呼籲獨立思考。而那個『道』、或好的政治、善政、好的社會運行、好的人與人的關係,這一切都需要我們保持理性以及有探索精神,尤其年輕人,要秉持這種內在特質。」 李澤華思索著,當人們有強烈的民族共情、被所謂帶著符號的民族主義加持的時候,其實人很少理性的思考中國是什麼?中國從哪裡來? 「對你來說中國是什麼?」記者問。 李澤華突然停頓了許久。 「或中國應該可以是什麼呢?」記者接著問。 「我這裡有很多想講的,你稍等一下。」這是採訪李澤華時,他停頓思考最久,又最熱切地想說些什麼的時刻。 「我覺得中國可以是很多元化的存在,但現在正是由於缺少包容、缺少多樣化,導致整個中國現在一被提到,就充滿了左化的民族主義情節,以及這種無用的愛國情緒。」 他以他來美國後的感受進一步說道:「我來美國之後,我發現什麼是自由?或自由的原因是什麼?自由它是多樣化的結果,或說多樣化是自由的前提,這個感受是最深刻的。” 在拜訪李澤華所在的校園的時候,他帶我走過一個長長的地道。地道一開始是為了羅徹斯特寒冷的冬天建造的,方便學生往來於課堂。推開鐵門,狹窄的地道兩旁被漆成各種彩色的插畫、標語、活動集會訊息。 「這是……民主牆吧,很多人叫輿論牆,很多人會在這發布活動訊息,但更多是對一些觀點的表達。」李澤華接著帶我們去看他幾乎都會路過的中文詩。「你看這:手捧紅書不住揚,真真假假滿場狂。天安門下歡呼罷,識得人間有帝皇。」 這首詩是文革時期,一位廣州的大學生何永沂寫下的,嘲諷當時捧著紅書的青年學生把在天安門廣場被毛澤東接見視為 「最大的幸福」。 李澤華說,離開中國以後他花了很多時間思考中國是什麼?中國可以是什麼?那是孕育他的土地、那裡有他最在意的親人朋友。而在小區高喊解封要自由的群眾、在校園舉著白紙的青年、在武漢紀錄歷史的記者與公民、在網上求救或表達意見的小區居民、甚至1989年在天安門廣場上搖旗的青年,不都在以一種實踐的方式想搞明白「中國是什麼」?並以行動向世人展示「中國可以是什麼」?
自2020年初中國武漢爆發新冠病毒大流行,到當前疫情又重現上海、北京等大都市,兩年多來中國當局以各種方式繼續干擾、攻訐國際媒體正常新聞報道工作,打壓自媒體,抓捕公民記者,恐嚇報道真相的記者和敢於說實話的民眾,並且製造、散布虛假信息,致使媒體環境不斷惡化。公民記者張展等自發報道武漢疫情和揭露其他地方官員瀆職災害的人士,為向社會大眾傳播信息作出了積極貢獻,卻因遭受當局嚴酷壓制和迫害而付出了沉重代價。觀察人士認為,攸關習近平能否順利進入第三任期的中共20大之前,這種惡劣的媒體環境和騙人的官媒宣傳恐將愈演愈烈。 評論:黨媒報道掩蓋疫情 2020年元旦,面對突如其來的武漢不明肺炎疫情,中共當局沒有及時向社會大眾通報示警,反而將當時在同學微信群提醒群友注意防範薩斯傳染病毒的李文亮醫生等8名醫務人員當成造謠傳謠者傳喚到公安機關訓誡,並在黨媒央視連續滾動播報一篇充滿不實之詞的官方通稿,給疫情吹哨人戴上造謠者的帽子,人類錯失了防控這場災難的關鍵黃金期。 在北京的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高瑜指出,在防疫之初,所有黨媒都沒起到好的作用。 她說:「所有的黨媒都跟上了,主要是央視,把李文亮等8個醫生定為謠言的散布者。這就是完全配合了中央,就是貽誤疫情,使得這個疫情先在武漢擴散,後來武漢的措施又是500多萬人散到全國和全世界造成了武漢疫情的擴散吧。」 李文亮醫生不幸染疫去世前接受幾家中國媒體採訪時留下一句名言:「一個健康社會不該只有一種聲音。」 方方日記被指給境外敵對勢力「遞刀子」 武漢疫情爆發後,在公眾亟需了解情況、掌握明確信息之時,中共黨媒和官宣仍然重複採取報喜不報憂的套路,直到中國當局奉為「天條」的防疫「清零」政策在各地釀成無數次生災難。 高瑜說:「對於那個防疫措施非常不人道的,顧不上的,死在家的,死在路上的,躺倒在醫院的走廊里的,這些一概沒有報道。不過,武漢在當時啊,還有一個作家方方。」 體制內的知名作家所寫的《方方日記》在個人微博記錄了武漢封城期間她親身經歷或耳聞目睹的各種艱辛和磨難,基本上都是官媒忽略或避免提及的事實。這部紀實作品在海外出版時,作者受到了官方和一些民粹網民的指責,被指給境外敵對勢力「遞刀子」。她的微博一度遭禁言。 高瑜表示,當時似乎只有兩家媒體報道方方日記,一個是財新網,一個是被認為是海外大外宣的多維新聞。 公民記者遭遇打壓噤聲 與此同時,張展、方斌、陳秋實、李澤華等在武漢封城期間冒險進行實地採訪報道的多名公民記者相繼受到官方懲處和打壓。 原中國青年報冰點周刊主編李大同對美國之音表示,公民記者曝光極端防疫措施引發的次生災害而受到抓捕問罪,就是官方封鎖信息之舉,以疫情為由,把居民樓變成牢房,把小區變成集中營。 出生於大興安嶺地區、畢業於黑龍江大學法學院的陳秋實在強迫失蹤超過一年後獲釋,李澤華在失聯數月後露面,兩人都疑似遭限制言論自由。 張展和方斌目前仍在獄中。張展被起訴和判決的罪名是惡名昭彰的口袋罪「尋釁滋事罪」。張展被捕後及在庭審期間堅決不承認有罪,絕食長達數月,嚴重損傷身體,一度傳聞生命垂危。 一直關注張展和其他系獄活動人士的流亡英國人權倡導者王劍虹告訴美國之音,張展的家人也在上海處於封鎖中,但哪怕連與張展通電話的機會也沒有。她表示,兩年多前張展從上海前往武漢實地報道疫情,曾像先知一般批判「威權防疫」踐踏人權的危害,為武漢民眾發聲而獲罪。 如今上海在北京中央指令下執行過度防疫的清零政策,正在重演武漢的人道悲劇。王劍虹說,「人心中有一桿秤。」 王劍虹對張展當前的處境和健康表示憂心。她表示,「封城中上海,物資嚴重缺乏,監獄中服刑人員所受影響程度可以想見。最近被捕的湖北公民陳劍雄,上次服刑經歷過2020年湖北疫情,他說過因物資短缺,伙食非常差,連鹽都沒有。「 法輪功人士、民營企業家方斌的情況目前外界知之甚少。王劍虹今年早些時候發推說,方斌現被關押在武漢江岸區看守所,已被起訴,罪名不詳。她還表示,方斌家人至今未收到任何法律文書。 李大同指出,當局抓這些敢於冒著生命危險揭露真相的公民記者,就是為了封鎖信息。 網管刪帖封號 微信群自有對策 就在這些公民記者在武漢封城之初到現場採訪拍攝報道之時,據中國官媒報道,中國特有的網警和網管們也在忙著加緊刪帖。 人民日報2020年4月4日報道,奮戰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的網路安全監測戰線上山東泰安市網警李弦農曆新年前夕連續加班3天,因過度勞累突發腦溢血倒在工作崗位上,電腦屏幕上記錄著最後一份工作日誌:「發現網上疫情虛假信息11條,累計處理問題信息360條」。 不僅網警嚴密監控,微信微博的網管也對敏感內容實行審查監督。一些關注時政和社會議題的微信群被封,封了再建,建了再封,如此貓捉老鼠遊戲式的循環多達五、六十次,並不罕見。 資深媒體人李大同對美國之音表示,這一「封建」現象已成中國網路空間常態,人們都習以為常,會用一些聰明巧妙的方法應對。 他認為,封網封群封號是當局沒有自信的表現,沒什麼了不起,只要想知道,依然可以在微信群中得到充分完整的資訊。 網民收集備份被刪網文 兩人「被尋滋」判刑 2021年8月,民間網站「端點星」創辦人陳枚和蔡偉以所謂「口袋罪」尋釁滋事被判監禁1年3個月。當時,他們已被關押一年多。這兩名公益志願者在他們創建的網站上備份遭到微信、微博等中國大陸平台刪除的文章,呼籲公眾一同對抗網路審查。 端點星網站收錄了中國高校性騷擾、佳士工人維權運動、北京驅逐低端人口等議題的文章。 武漢疫情爆發後,該網站收錄了約100篇被刪除的報道與評論文章,包括紀念「吹哨人」李文亮的文章,以及第一個發出新冠疫情警告的武漢醫生艾芬於2020年3月10日接受「People」雜誌的採訪。端點星案被認為是民間人士因記錄備份與武漢疫情有關的敏感信息而觸怒當局的案件。 上海封城 民怨四起 北京當局早在一年八個月前就舉行了抗擊疫情勝利表彰大會。但是去年秋冬和今年春季西安、深圳、武漢、上海和北京疫情烽煙再起,被拔高為可反映民主自由與專制集權兩種制度孰優孰劣的「清零「政策激起了各地民眾、尤其是上海市民前所未有的抱怨和抵制。 反映上海市民和基層公務人員強烈不滿和迷惑不解的六分鐘錄音剪輯視頻《四月之聲》就在遭到網管迅速屏蔽之前已經傳遍中國網路。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有些上海網民上傳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歌詞,其中第一句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也遭到網管封殺。 有評論認為,許多上海人在長達一個多月的疫情封控期間發出的絕望呼聲和歌聲讓北京當局恐慌。 人權活動人士王劍虹發推說,發表給市委書記公開信、呼籲立即放棄清零政策的上海律師彭永和失聯。王劍虹還告訴美國之音,發表《為民請命書》的上海浦東居民季孝龍據傳5月1日被當局人員帶走。 高瑜對美國之音表示,上海封城封樓造成的次生災難相當慘重,有些居委會把蔬菜水果等食物爛掉也不發給居民,有人跳樓、饑民敲盆,而國家領導人孫春蘭居然在高樓頂層平台擺拍視察疫情,但是官媒對這些事情一概不報道。 多維新聞停播 王思聰微博清零 萬達集團董事長王健林之子王思聰不久前因發微博批評上海防疫中極端清零政策的危害,其擁有兩千多萬粉絲的微博賬號遭清零。 被認為配合中共大外宣的海外中文媒體多維新聞今年四月宣布停業關閉。 多維名為海外媒體,實際上其總部早已從紐約遷到北京,一向被指對中共「小罵大幫忙」。該機構突然停止運營,是否與報道上海疫情的負面新聞有關,還是屬於中共20大前對媒體環境的清理整頓,觀察人士有多種猜測。 著名報人李大同2018年曾發給北京市人大代表公開信,表示反對修憲。 河北作家田奇庄致信中紀委書記趙樂際要求查處廣西壯族自治區官員違反黨章搞個人崇拜、肉麻吹捧中共領導人的錯誤行為。李大同表示讚賞。 他認為,由於沒有制衡機制,中共的宣傳和媒體環境在習近平爭取連任的20大前只會越來越差。 李大同表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官方宣傳極盡個人崇拜之能事,連模仿當年毛語錄的習思想小紅書都出來了, 西安版方方日記《長安十日》遭下架 今年年初,家住西安的獨立媒體人江雪發表的記錄當地封城情況的「長安十日」被比作是西安版的「方方日記」 ,引起國際關注。 這篇批評不人道的過度防疫措施的紀實文章,也在中國輿論場引發熱議,連黨媒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也呼籲應該容許這種聲音存在。 他寫道;「我認為這是我們社會對待批評應有的開放和包容。我相信,幾乎沒有人希望中國互聯網上只有一種聲音,包括江雪大部分最激烈的批評者們。」 不過,這篇引發爭議的紀實文章一度在中國網路遭下架,胡錫進的相關評論也在其微博和微信公號消失。 翻牆違法?少數人有特權?外媒採訪難 近年來,不時有中國網民因翻牆瀏覽外網信息內容或發帖留言評論而遭警方傳喚、喝茶,甚至抓捕。有人因為翻牆收聽收看美國之音等外國傳媒的新聞而被當局警告。一位上海的知名國際關係學者幾個月前告訴美國之音,當局禁止個人接受外媒採訪,也不可以匿名受訪。還有活動人士被告知,不得接受VOA採訪,否則會有麻煩。 而胡錫進和幾名外交部發言人一樣,擁有普通中國人禁止登錄的海外社交媒體賬號。他們經常翻牆發送一些經不住推敲的言論和配合中共大外宣的虛假信息。例如外交部發言人趙立堅在推特上表示,「可能是美軍把疫情帶到了武漢」,並在例行記者會上稱,「包括你們這些在座的外國記者,能夠在抗擊疫情期間生活在中國,你們就偷著樂吧。」 上海封城後,這位發言人的「偷著樂」之說,招來一片罵聲和嘲諷。 事實上,近兩年來,中國外交部未能批准新的記者證件給多名期待赴任的外國媒體(包括美國之音)記者,以疫情或地緣緊張局勢為由。 外國記者協會:在華報道環境更趨惡化 駐華外國記者協會(FCCC)今年1月31日發布報告說,駐華外國記者在報道中國的過程中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障礙」,其中包括人身攻擊、騷擾、威脅、網路黑客攻擊、網路噴子的言語攻擊和簽證拒簽。 報告稱,2021年,駐華外國記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難。99%的外國記者在調查問卷上表示,中國的新聞報道環境達不到國際標準。報道新疆問題幾乎成了所有駐華記者的「終極難題」。該報告稱,88%的赴新疆採訪的記者表示,明顯受到了跟蹤。 這份年度報告發布之際,北京正在全力準備舉行2022年冬奧會。該協會的報告還認為,中國對待外國記者的態度與中國宣稱的外媒政策以及崇尚卓越、友誼和尊重的奧林匹克精神形成鮮明對照。 2021年7月下旬,鄭州一個隧道入口處的水災現場附近,有西方媒體記者遭到一些便衣人員圍攻和騷擾。另有一名來自西安的青年用無人機拍攝災情,被一夥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圍毆。打人者身穿的黑色體恤衫袖口有統一的微型五星紅旗標誌,據信這類不明身份人員通常是官方組織的社會邊緣的閑雜人員,俗稱「小混混」,用來在維穩現場充當打手,製造恐怖氣氛。 FCCC的報告指出,國家支持的針對外國記者的攻擊,尤其是網路噴子攻訐活動,使留在中國的記者越來越難以開展業務。這種攻訐活動在中國公眾培養了不斷強化的感覺,即外國媒體就是敵人,直接助長了線下暴力和對現場記者的騷擾行為。 長期以來,中共官方的對國內宣傳不斷表示「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通常會把任何國內風波、社會問題或負面事件甩鍋給境外敵對勢力。例如,一些中國媒體炒作新冠病毒是美國實驗室產物,美國軍人在參加武漢世界軍運會時傳播了病毒,許多中國民眾信以為真。 在北京的資深媒體人李大同認為,中共的宣傳只能騙騙那些腦殘的人,而清醒的網友不會上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