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傲雪孤梅
文/清簫 上回說到,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攻至南京城外,南明高官公侯開門迎接,南京從此易主。不久後,弘光帝被俘,南明第一個政權宣告覆滅。 此時形勢對滿清而言一片大好,天下一統似乎指日可待,但實際上清廷對戰局估計過於樂觀。六月初五,清廷下令強制漢人薙髮,「儻有不從,以軍法從事」(《清世祖實錄》卷17)。七月又通知禮部:「近見京城內外軍民衣冠遵滿式者甚少,仍著舊時巾帽者甚多」(《清世祖實錄》卷19),於是下令統一服裝,要求改用滿人衣制。剃髮留辮、改穿滿服實在不得民心,旋即激起抗議,江南多地紛紛揭竿反清。 三千年來,中原人一向重視髮式與衣冠。《孝經》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漢人成年後,往往只有在必要時才修剪頭髮。服裝同樣重要,儘管不同朝代不盡相同,但往往都能保留漢人服飾的特色,儒者尤其講究穿戴縫掖之服、章甫之冠。滿清統治者「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既是對漢民族文化的不尊重,更是對生命與人格的踐踏。 清攝政王多爾袞(圖:公有領域) 剃髮令強制推行後,孔子的後裔、原陝西河西道孔聞謤試圖保住三代遺規,因而上奏說:「但念先聖為典禮之宗,顏、曾、孟三大賢並起而羽翼之。其定禮之大者莫要於冠服。先聖之章甫縫掖,子孫世世守之,是以自漢暨明,制度雖各有損益,獨臣家服制三千年來未之有改。今一旦變更,恐於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備也。應否蓄髮,以復先世衣冠,統惟聖裁。」(《清世祖實錄》卷21)卻沒想到清廷連孔聖人的後代也不放過,留下一條冷酷回復:「剃髮嚴旨,違者無赦。孔聞謤疏求蓄髮,已犯不赦之條,姑念聖裔免死。況孔子聖之時,似此違制,有玷伊祖時中之道。著革職永不敘用。」清朝統治者借時中之道混淆視聽,而行暴政之實。 高壓之下,許多原本打算或已歸順滿清的士民改變立場,寧願選擇「留髮不留頭」,一時掀起軒然大波。其中最可歌可泣者,當屬堅守江陰八十多天的平民英雄們,以一芝麻小縣之力,抵抗清軍洪水般的進攻,戰到生命最後一刻,無一人投降。 明朝服飾(圖:公有領域) 頭可斷 發決不可薙 明朝南都覆滅後,清政府命令降臣劉光斗前往常州「安撫」。檄文在常州各屬傳遞時,唯有江陰縣不應。江陰的前明朝知縣林之驥被解職,取而代之的是清朝派遣的新官方亨。 據《江陰城守紀》記載,方亨於六月二十四日抵達江陰,當時穿戴紗帽藍袍,尚未換掉明朝衣冠。只見官署里空蕩蕩的,外面有八名耆老入見,方亨責問他們:「其他各縣都已經獻冊了,你們為何還不獻?」耆老於是聽從指示,通知獻冊,代表已經歸順清朝。很快就傳來要剃髮的消息,頓時民心惶惶。 豫親王多鐸下令江陰限三日內完成剃髮。二十八日,方亨警告縣民此法令極其嚴厲,必須遵守,但縣民不願,紛紛懇請留髮。方亨見狀大罵不止,百姓也不禁憤怒,其中有人罵他:「你是明朝進士,頭戴紗帽,身穿圓領,卻來做清朝知縣,羞不羞!丑不醜!」方亨無言以對,之後權當沒聽見。 《道德經》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此時的江陰怨聲載道,百姓已不懼死,一場大戰一觸即發。閏六月初一日,生員許用等人在明倫堂聚集,高喊:「頭可斷,發決不可薙!」碰巧此時府中檄文傳來,寫有「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方亨叫書吏把這段話抄下並張貼出去。書吏看後義憤填膺,當即擲筆於地,說:「就死也罷!」 當日下午,一群好武的少年聽聞此事後非常生氣,奮袂而起,手持兵器,一邊敲鑼一邊吶喊著向縣衙進發,應聲而來的百姓多達萬人。正巧,方亨的老師派家人來賀喜,看到抗議人群,便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奴才,個個都該砍頭!」眾抗議者回擊:「你們是降賊的奴才!」一擁而上將其打死。方亨見狀,威脅說要抓人,民眾毫不畏懼,索性一鼓作氣,衝上前將方亨的衣服撕裂,嚇得他趕忙答應申請免剃髮。但這只是緩兵之計,民眾一散去,他便急寫信請派清軍來鎮壓。 閏六月初二日,百姓反抗的隊伍更加壯大,《江陰城守紀》載:「闔邑聞風響應,四鄉居民不約而至者數十萬計。三尺童子,皆以蹈白刃無憾」。全城罷市,街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眾士民在明倫堂聚集,設明太祖牌位,正式誓師反清。 (圖:Adobe Stock) 八十日堅守孤城 有一位名叫陳明遇的典史素來寬厚,與民無怨,於是被推舉為首。民眾議論道:「我等應誓死守城,老弱婦孺以及志不同道不合的,最好馬上離開!」並議請原任典史閻應元為主將。閻應元有勇有謀,曾於崇禎年間擔任典史,當時有海盜率數百艘船來犯,閻應元集兵拒守,手射三箭,敵人應弦而倒,不敢再犯。他不僅是條好漢,也擅長組織軍隊,非常適合肩負守衛江陰的大任。可惜此時他不在城內。 在迎閻應元回城前,江陰義兵已取得小勝。閏六月初八日,清軍水師和田夫交鋒,鄉民們用最樸素的兵器鐋、鋤頭擊殺不少清兵。這些鄉民雖然散亂,未受訓練,但一旦遇到清兵,至少敢於盡力對抗,即使不勝,也從不俯首投降。其中有人被清軍擒獲,被逼剃髮,寧死不屈。清軍通常被義兵騷擾得不得安寧,多面露苦色。 陳明遇愛兵如子,每次巡城,對搏戰至城下的勇夫定開城獎勵,有功必賞。若有義兵能獻一顆清兵首級,便賞銀三兩,或對其下拜。 清軍由於連日不能攻克,便請求增援,援軍騎兵與步兵加起來多達十餘萬人,浩浩蕩蕩向江陰進發。二十一日,清軍圍城,雙方激烈交戰,清兵從東門到北門分十六營包圍,放火燒東城,大肆劫掠城外富戶。鄉民拚死抗敵,雖然戰敗,但清軍也損失了一員騎將。二十三日,清軍又焚毀民居,大肆殺戮。隨著城外的敵軍越來越多,江陰的百姓越來越艱難。 (圖:Adobe Stock) 二十四日,清軍企圖招降。此時劉良佐已是清朝將領,他曾是南明跋扈的四鎮之一,外強中乾,見風使舵降了清。如今他帶兵攻打江陰,想軟硬兼施,便寫了一封勸降信射進城中。翌日,陳明遇及城內士民回信,堅決不降。信中寫道:「江陰禮樂之邦,忠義素著,止以變革大故,隨時從俗。方謂雖經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舊;豈意剃髮一令,大拂人心。是以鄉城老幼,誓死不從,堅持不二。」「縱百萬臨城,江陰死守之志已決,斷不苟且求生也!」 見江陰人不屈,劉良佐毫不手軟,於七月初一日猛烈攻城,又命令清兵搜殺散落在外的鄉民。城外萬箭齊發,如暴雨傾注城中,城牆上的民兵沒有盾牌,就手舉鍋蓋擋箭。初九日,江陰百姓終於等來閻應元的支援。閻應元雖然帶來的人數不多,但他本人有打仗經驗,後來事實證明,他的確將江陰的守城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條,且人盡其才。 閻應元剛到,便命令原任兵使使用火藥,並請富人出資助餉,統計城內戶口,了解有多少壯年和老年人。之後他安排不同人負責守不同城門,親自監察,日夜巡歷。城內共有鄉兵二十多萬人,閻應元叫他們分工輪班,每一垛派十人守衛,按時更替,周而復始。諸鄉兵從此再度充滿信心。 江陰的非正規軍憑藉忠義、毅力與智慧,出乎意料打得清軍屢屢失利。如七月十五日一戰,劉良佐指揮清兵在西南角用大炮轟,同時在東北角掘城,城內鄉兵以火球、火箭反擊,並往城下投擲磚石,許多清兵來不及躲避,數百人喪命。鄉兵又拿滾燙的桐油往城下澆,嚇得清兵驚慌逃散。 (圖:Adobe Stock) 但這樣的抵抗難以持續太久。十六日,鄉兵外出乞求支援,但援軍不爭氣,有的逃跑,有的戰敗。江陰無疑成了一座孤城。之後劉良佐再度勸降,閻應元斬釘截鐵地回復:「應元乃大明典史,義不得事二君。將軍位為侯伯,身擁重兵,進不能恢復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見我江陰忠義士民乎?」「有降將軍,無降典史!」諷刺劉良佐是叛徒。 江陰小城久攻不下,引起清朝高層不滿,連王爺貝勒級別的大人物也趕來援助攻城。綜合《清史稿》、《清世祖實錄》、《江陰城守紀》,參與江陰之戰的還有貝勒博洛和尼堪,以及恭順王孔有德。其中,博洛率清兵約二十萬抵達江陰,見劉良佐如此無能,便將其捆責。博洛登山觀察後,稱找到了江陰城的弱點:「此城是船的形狀,南為首,北為尾,如果攻南北必不能破,只有攻中間才行。」隨後,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清軍不斷以大炮猛轟,炮彈如流星雷電,城垣五處崩裂。江陰鄉兵急用鐵葉和大鐵索填堵裂處;在空棺里裝滿土,擋在牆破之處;又用棉絮浸水覆蓋在牆上,以防火攻。可想守軍多麼艱辛。 閻應元作戰非常英勇,一次他右臂中彈,仍以左手格殺數名清兵。閻應元本就身材壯碩,加之眼睛細長,面赤紅,有鬍鬚,每次巡城時都有一人執大刀跟隨,遠看很像關公,令清軍望而生畏。他號令嚴明,城中凡有違法者,必當眾懲罰;也充滿溫情,關心戰士困苦,必以暖言慰勞;面對戰死的將士,他痛哭著為其收殮;每遇敢死之士,均稱兄道弟。他與陳明遇都深得民心,百姓甘願一直追隨他們,縱死無悔。 (圖:Adobe Stock) 時人認為江陰有神仙相助。一次清兵大舉進攻時,忽見一少年持戟,在千軍萬馬中左衝右突,銳不可當,戰後竟無影無蹤。民眾懷疑是土神來助他們守城,連忙虔誠祭祀。 雙方鬥智斗勇,直到八月,清軍眼看仍不能攻陷,又要招安。勸降信稱:「明已亡,何苦死守?」江陰人回復:「願受炮打,寧死不降。」初八日,天降瓢潑大雨,城外炮聲隆隆,鄉兵在雨中守城,仍無屈服之意。 小小江陰令滿清上下煞費苦心,以至於動用國師親來獻策。這位國師每天繞城細看,終於恍然大悟,說:「江陰城形似芙蓉,若在瓣上攻打,越打越緊;其蒂在東北角,打花家壩,花蒂既碎,花瓣自落。」 八月二十日,清兵進攻東北角,又從南京運來二十四座大炮,比之前用的更大。二十一日,清軍共搬運二百餘座大炮到花家壩,專打東北城,炮彈落在地上深達數尺,威力巨大,此時的江陰城危如累卵。城上的鄉兵見炮火猛烈,就避伏在垣內,等炮聲過後再登上城牆繼續堅守。清軍因而故意放空炮,煙霧遮天蔽日,咫尺難辨。鄉兵聽到炮聲響起,且看不見城下狀況,以為清兵一時不會攻入,但此時清兵已悄悄渡過護城河,在煙霧的掩護下蜂擁而上,鄉兵來不及防禦便被擊潰。午刻,一道紅光直射入城,正對祥符寺,江陰城很快被攻陷。 清兵攀上城後,害怕下面有埋伏,持刀注視,很長時間不敢向下推進。直到晚上城內鄉兵陣形大亂,清兵才敢繼續進攻。之後便展開慘烈的巷戰。 (圖:Adobe Stock) 壯士絕筆 閻應元誓與江陰共存亡,提筆在門上寫道:「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題罷,帶領上千鄉兵與清軍浴血奮戰。 眼見無法突圍,閻應元對身邊戰士說:「請代我謝百姓,我報國之事畢矣!」旋即拔出短刀刺向自己胸部,並跳入湖中。不料自盡未遂,一位義民衝上前要將他從水中救起,恰逢劉良佐遣兵到來。劉良佐說自己與閻應元有舊,一定要生擒他。 清兵將閻應元撈出水面,此時他尚未斷氣,劉良佐見到他,不禁流涕。閻應元道:「哭什麼?事已至此,只有一死。快殺我!」之後清兵押閻應元去見貝勒,閻應元挺立不屈,背對貝勒,罵不絕口。日暮時,閻應元被押至棲霞庵,夜裡仍高呼「速殺我!」天明後,發現他已遇害。他的家丁還有十餘人存活,後皆因不肯投降而被殺。 (圖:Adobe Stock) 陳明遇也堅持到生命最後一刻。他手提大刀,下馬步行與清軍近身搏戰,身受重傷,臨死之際,緊握大刀靠在牆壁上,直到斷氣,依舊保持站立之姿。 另有中書舍人戚勛,死前寫道「非敢殉難為死忠之臣,聊求完發為大明之鬼」(張岱《石匱書後集》)。江陰城破後,戚勛舉火焚屋,隨後自縊。 次日,巷戰依然持續。清軍展開屠殺並採用火攻,城內百姓無一人屈服,爭以先死為榮。屠殺直到八月二十三日為止,據《江陰城守紀》,百姓僅五十三人倖存,城內死者多達九萬七千餘人,城外死者有七萬五千餘人,「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環者,不能悉記」。《明史》亦記載:「男婦投池井皆滿」。自盡殉城者不計其數。 江陰人守城八十一日,不僅對清軍造成重創,也令無數時人與後人感動。南明隆武帝聽聞後說,子孫若有誰遇見江陰人,即使是三尺童子,也要尊敬。
文/清簫 上回說到,四月十八日,清軍兵臨揚州城下。這座曾見證大明皇朝二百餘年繁華的古城,此時儼然成為一座孤城。史可法、劉肇基與何剛誓與揚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軍與清軍已在揚州城外交戰。當時,明軍應廷吉部在瓦窖鋪紮營,何剛率領忠貫營兵趕來會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隊清兵,放冷箭偷襲應廷吉的家丁。明軍大驚,隨即操起三眼火槍還擊。這隊偷襲的清兵撤退後,又有一隊清軍攻打邵伯鎮,被胡尚友、韓尚諒所率明軍擊退。 然而這兩場小仗不足以扭轉大局,揚州依然處於敵眾我寡的被動境地。明方劉良佐等將領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長了敵軍的氣焰。由於清軍大炮尚未運到,考慮到儘可能將攻城損失最小化,清豫親王多鐸派人勸史可法投降,但他遠遠低估了史可法的堅定。 清軍的說客來到揚州城下約降,史可法派兵從城牆上縋下,將勸降信和勸降人一併丟入河中。之後多鐸一共寄來五、六封勸降信,史可法視而不見,也不拆啟,全都丟進火中燒毀。 揚州(圖:Adobe Stock) 當時史可法等守城將士面臨的狀況是:友軍坐視不救,「外援且絕,餉亦不繼」(《乙酉揚州城守紀略》),揚州內外籠罩在一片蕭瑟肅殺的氛圍中。能稍微給明軍一絲安慰的或許只是一次小勝,據《青磷屑》記載,四月二十日清軍駐紮在斑竹園,明軍中一員驍將單騎劫營,奪馬一匹、斬首一級。儘管只是杯水車薪,但勇氣可嘉,因此史可法賞賜該驍將蟒紗一襲、白金百兩。 內部的軍心動搖使局面對揚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棲鳳、高岐鳳率兵四千人進入揚州,看似救援,其實心懷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進而將整座城池獻給清軍。史可法得知後,毅然正色說:「此吾死所也!公等何為,如欲富貴,請各自便!」(《青磷屑》)李棲鳳和高岐鳳見奸計難以實施,於是放棄劫持,帶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後,揚州的守備更為單薄,剩餘的將士在飢餓與絕望中度日如年。 (圖:Adobe Stock) 臨終託付 幾乎所有人都已預感到揚州城的命運。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來見,二人不禁悲從中來,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與史可法同死,被當即拒絕。史可法說:「我為國而死,請你為我家而活。我母親年邁,我無兒無女,希望你為我延續家業,照顧我的母親。我不負國,也請你不要負我!」 史得威聽後不敢答應,說:「我不敢辜負相國(史可法),但我出身於江南世族,和相國並非同宗,而且沒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國的子嗣?」 史可法(圖:公有領域) 此時,劉肇基在旁哭著勸道:「相國以後再也不能照顧他的親人,如果你不聽相國的話,就是嚴重辜負了相國啊!」 於是史得威含淚答應,下跪接受史可法遺令。之後史可法提筆寫下遺書,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給史得威。 託付之際,史可法囑咐道:「我死後,請你將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嶺。」 隨後他又提筆寫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恥;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報國家,固其分也。獨恨不從先帝於地下耳!」(《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城內的守將淚如雨下,城外的炮彈密如雨下。 (圖:Adobe Stock) 壯士英勇捐軀 揚州生靈塗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軍向揚州城牆開炮,每顆炮彈重達十斤四兩,有的炮彈甚至飛落郡堂,滿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牆多處損壞,堞已無法修復,明軍只得運來大袋泥填補缺口。 當天夜裡,二堵雉堞被紅衣大炮轟塌,一小部分清兵攀牆而上。城上明軍竭力抵抗,逐漸不支。 二十五日,清軍攻勢更加猛烈。史可法親自登陴,指揮明軍以大炮反擊,兩軍炮聲如雷,屍體堆積如山。儘管清兵損失數千人,但揚州城最終還是失守了。清軍攻入揚州後,與明軍展開激烈的巷戰。 當時劉肇基守北門,指揮部下開炮抵抗,致使清兵死傷慘重。城破後,劉肇基帶領四百壯士與敵巷戰,斬殺清軍數百人,直至己方全軍覆沒。 (圖:Adobe Stock) 明軍中有一位名叫馬應魁的副將,每次作戰都身披白甲,背上書有「盡忠報國」四字,在此次揚州巷戰中也奮力殺敵,堅持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據《小腆紀年》記載,揚州有一位參軍吳爾塤也在壯烈殉國的名單中。早在揚州之戰前,他南歸拜見史可法,請纓從軍。為表決心,吳爾塤揮刀砍斷自己的一根手指,請朋友幫他寄回家中,並說:「他日我若戰死沙場,請以斷指代葬!」。 忠貫營的將領何剛也在揚州保衛戰中奮力堅守。當眼見無力回天時,何剛決定寧死也絕不淪為清軍俘虜,於是手持弓弦自縊而亡。(《青磷屑》曰:「剛以弓弦自經死。」《明史》云:「投井死。」) (圖:Adobe Stock) 隨著喊殺聲由遠而近,在一處安靜的角落裡,一位文官十分鎮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緋衣,就像往日工作時那樣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臨。清兵殺至府內時,只見任民育正襟危坐,毫無懼色,將其殺害。與此同時,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盡,無一投降。 揚州城內喪命的不僅有大明將士,還有眾多平民,令人痛惜!戰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攜逃入城中,沒能進城的人們稽首悲號,史可法憐愛這些父老鄉親,因此下令開門將他們全部接納。然而城破後,這些平民依然沒能逃脫魔掌,清軍下令屠城。《乙酉揚州城守紀略》稱屠殺持續七天;計六奇《明季南略》和倖存者王秀楚的《揚州十日記》均記載屠殺持續十天,即「揚州十日」。 史可法就義 清兵攻入揚州後,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剄,參將許謹急衝上前阻止,噴出的血直濺許謹衣服上。史可法自盡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動手,但史得威怎會忍心?他和許謹等數名將士一同拚命保護史可法,殺出一條血路,撤退至小東門。 許謹身中數十箭而死,其餘保護史可法的將士也都犧牲,惟有史得威倖存。清軍密密麻麻,將史可法、史得威包圍,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師也!」清兵聽後喜出望外,因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將他押至多鐸面前。 多鐸敬稱史可法「先生」,再度勸他投降:「之前寫信再三拜請,未有回應。如今忠義既成,請先生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將重用先生。」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斷然拒絕,正色說道:「我乃天朝重臣,豈可苟且偷生,得罪萬世!?我願速死,到地下去見先帝。」隨後多鐸反覆勸降,都未能動搖史可法的決心。 見史可法如此堅定,多鐸說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殺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節。」 史可法視死如歸,當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牽掛百姓,於是向多鐸提出不殺城民的請求:「城亡與亡,吾死豈有恨?但揚州既為爾有,當待以寬大。而死守者,我也。請無殺揚州人。」(《乙酉揚州城守紀略》) 然而多鐸沒有答應,隨即命令左右將史可法處死。清兵非常殘忍,由於攻城艱難,恨史可法入骨,將他的屍體分裂。可憐堂堂大明忠臣死無全屍,更可憐的是最後保全民眾的遺願也沒能實現。 史得威後來得以生還,急忙為史可法收屍,但由於天熱,屍體已不能辨識,只得大哭而去,將史可法衣冠葬於梅花嶺。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師左光斗離世,如梅花凋謝,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繼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無論多麼嚴寒,梅花還將繼續綻放,哪怕只有一朵、兩朵。 (圖:Adobe Stock) 南明眾位抗清志士的路還將繼續走下去,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後,越可貴。 縱觀史可法一生,他勤政愛民,忠心盡責,「行不張蓋,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寢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個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時,明朝北廷滅亡後,復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僅僅是做一個地方官。命運猝不及防地交給他于謙的使命,他卻未能如于謙般力挽狂瀾,其中有環境的局限,也有他個人能力的局限。談遷在拜謁梅花嶺史可法衣冠冢時惋惜道:「豈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錄》)但評價歷史人物應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後諸葛亮角度苛責。史可法的氣節長期激勵著反清復明的英雄們,其事迹令無數後人感動落淚。 (圖: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後,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疇被派遣至南京時,有反清志士在烏龍潭寫下一副對聯: 「史冊流芳,雖未滅奴猶可法;洪恩浩蕩,未能報國反成仇。」 不屈而死,總好過倒戈而生。 南京淪陷 史可法就義及揚州淪陷的消息傳至南京後,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顧中國歷史,但凡丟失揚州和荊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難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權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軍多鐸部攻至南京城外,錢謙益、趙之龍等南明高官公侯開門迎接,南京從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鐸驅逐了南京一部分漢人,空出的地方給滿清將士駐紮。不久後,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個政權宣告覆滅。 不過,江南明朝殘餘勢力與清朝的戰爭遠未結束,還有許多英雄在史書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後事,請見下回。
文/清簫 寒風凜冽,大雪紛飛,京城一帶,一名官員偕同幾個隨從走進一座古寺中。為避免擾民,該官員微服出行,毫無架子。他便是時任京畿學政左光斗。 寺中一間廂房內,有個書生竟伏案睡著了。此時的氣溫,即使蓋上棉被也難抵禦風寒,何況這書生衣著單薄。 左光斗走近,見書生案上放著一篇剛寫完的文章,於是仔細讀了一遍。看完後,左光斗小心翼翼地脫下自己的貂皮外衣,輕輕蓋在書生背上,之後靜靜走出廂房,並悄悄關上房門。 離開古寺前,左光斗詢問寺里的和尚,方知那書生的姓名。從此,他一直將這個名字記在心間。而書生此時還不知道,這位為他披貂衣的陌生人未來將成為他的恩師。 (圖:Adobe Stock) 後來書生參加考試,恰巧又遇到左光斗,但因兩人不曾見到對方面容,起初未能認出。小吏呼考生姓名,喊到「史可法」三字時,左光斗瞬間心頭一震,那段古寺中的記憶即刻浮現。這一刻,左光斗目光中閃爍著驚喜,仔細注視著面前名叫史可法的這位青年才俊。 千里馬難得,伯樂更難得。左光斗和史可法自此正式結下師生緣。之後他召史可法拜見其夫人,欣然說道:「我的兒子都很平庸。將來能繼承我志向的,唯有這個學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史可法亦將師恩與教誨牢記於心。 左光斗為人正直廉潔。他做御史期間嚴厲懲惡打假,「捕治吏部豪惡吏,獲假印七十餘,假官一百餘人」(《明史》卷244),一時令整個京師的人震驚。他掌管屯田事宜時,提出「三因十四議」,井井有條,得到詔令批准施行,使水利大興、百姓豐收。 左光斗拜左僉都御史後,當時韓爌、趙南星、高攀龍、楊漣、鄭三俊、李邦華、魏大中都身居要職,左光斗和他們相互配合,仗義敢言,嚴格考核,重用正人君子。特別是他和楊漣的配合頗受讚譽,二人皆是東林人士,對抗宦官,輔佐少主,被並稱為「楊左」。左光斗的人品與氣節也如日月輝光感染著學生史可法,不久後,史可法將以實際行動證明這一點。 (圖:Adobe Stock) 一夜風雨梅花殘 師生再遇不堪看 可嘆好景不長。明熹宗天啟皇帝在位初期重用東林人士,朝廷充盈正氣,但這個年輕的君主寵溺宦官,貪玩怠政。很快,中國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太監魏忠賢走向權力的頂峰,與明熹宗的奶媽客巴巴及外廷反東林勢力勾結,形成閹黨集團,禍亂朝綱。「自忠賢擅權,旨意多出傳奉,徑自內批,壞祖宗二百年來之政體。」(《明史紀事本末》卷71) 天啟四年(1624年)六月,楊漣寫奏疏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左光斗與其謀,鼎力支持;此外,左光斗還揭發閹黨分子崔呈秀贓私,列舉魏忠賢及魏廣微三十二條當斬之罪,打算在十一月二日上奏。但這未能躲過閹黨的情報網,魏忠賢得知後,先撤了左光斗的職,後製造冤案將他打入獄中。 左光斗在獄中遭到極殘忍的酷刑折磨。史可法聽聞恩師入獄,萬分焦急卻無力相救。閹黨防備甚嚴,就算是左家的人也被禁止靠近。 當聽說左光斗遭受炮烙、命懸一線後,史可法拿出五十兩銀子,哭著求獄卒放他進去。獄卒被感動了,說可以找個時間喬裝打扮後混進去。然而,倘若被發現,史可法和這名獄卒極可能也丟掉性命。 史可法依照獄卒的吩咐換了身衣服,背一個筐,手持長鑱,扮成清理垃圾的人,之後獄卒領他悄悄走入獄內。 (圖:Adobe Stock) 據《明史》,關押左光斗的是詔獄。這裡如十八層地獄般恐怖,「往者魏、崔之世,凡屬凶網,即煩緹騎,一屬緹騎,即下鎮撫,魂飛湯火,慘毒難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樂矣。」(瞿式耜《陳時政急著疏》) 獄卒悄悄用手指了指左光斗的位置。史可法朝此方向看去,待看清楚時,他的內心瞬間崩潰了! 此刻,左光斗身子靠著牆坐在地上,臉和額頭都已被酷刑燒得焦黑腐爛,已無法辨認出原先的相貌,左腿膝蓋以下的筋骨已全部脫落。 史可法顫抖著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抱著恩師的膝蓋哭泣不止。而左光斗此時眼皮已被燒壞,睜不開了,只隱約聽出似乎是愛徒的聲音。他此時連抬起手臂都十分困難,使勁用手指撥開眼皮。當發現確實是史可法後,左光斗不再有昔日見面時的驚喜,也沒有訴苦,而是憤怒訓斥道: 「愚蠢!這是甚麼地方,你竟到這裡來!國家之事糜爛到這個地步,我也時日不多了,你卻如此輕身,不明大義,置天下大事於不顧!」 史可法怎忍心走?左光斗又棒喝道:「還不快走!與其等奸人來陷害你,不如我現在打死你!」然後費力地在地上摸索刑械,做出要砸的動作趕愛徒走。 史可法見恩師話已至此,只得強忍住哭聲,含淚離開。 天啟五年(1625年)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於獄中被迫害至死。和他一同遇害的還有楊漣等五人,合稱「東林六君子」。 (圖:Adobe Stock) 兩年後,明熹宗駕崩,弟朱由檢登極,即明思宗崇禎帝。崇禎繼位後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剷除魏忠賢及閹黨,為東林黨人平反,左光斗亦在其中。然而,逝去的生命再回不來了。 梅花凋謝後,化作了春泥,而史可法的體內流淌著左光斗的魂。 又到寒風凜冽時 崇禎年間,流寇之亂極為嚴重。史可法一度擔任鳳廬道,負責守衛鳳陽、廬州。他恪盡職守,每有警報,常常連續數月不回室內睡覺,休息時也只在帳外。他待自己甚嚴,但不忘關愛部下,總是先考慮將士的飽暖,「士不飽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明史》卷274)。 同時他更不會忘的,是恩師。 (圖:Adobe Stock) 和左光斗初遇的那天,寒風凜冽。如今值班時,也是相近的天氣。長夜漫漫,史可法每次站起身,鎧甲上的冰霜就會撒落下來,伴有似敲打金石的聲音。有人勸他休息時,他便說:不能愧對恩師啊。每向別人講起在獄中的場景,他便潸然淚下,說:「吾師肺肝,皆鐵石所鑄造也!」(方苞《左忠毅公逸事》) 相傳史可法的母親尹氏在懷孕時,「夢文天祥入其舍」(《明史》卷274),之後誕下了他。或許從那時起,上天已暗示了他的結局。 (圖:公有領域) 明失其鹿 崇禎末年,史可法調任南京兵部尚書。明朝自永樂遷都北平後,南京成為留都,保留了六部等和北京相近的一整套中央機構,但多為虛銜,享有實權的只有南京參贊機務兵部尚書等幾個官職。在此體系下,天子守國門,萬一北京有難,南京理論上可迅速組建臨時朝廷,亦便於天子南遷。事實上,自永樂以來二百多年間,沒有一個皇帝逃向南京,北京總能化險為夷。 然而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對大明而言這是北京第一次被攻陷,也是最後一次。當日崇禎自縊,李自成率大順軍進入北京,自此明朝覆亡。這一年亦是大順永昌元年、大清順治元年,明失其鹿,自成、滿清共逐之。僅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北京就兩度易手,死了一個皇帝(崇禎),跑了一個皇帝(李自成),又來一個關外的攝政王(多爾袞)。局勢變化之快,對局內人而言可謂撲朔迷離。 五月初二,多爾袞率領清軍從朝陽門進入北京,自此,三足鼎立之勢基本成型——北有滿清,西有大順,而淮河以南大部分地區仍歸明朝政府管轄。 三月十九日明朝滅亡後至五月十五日朱由崧正式即位前,南方半壁江山處於沒有皇帝的狀態。這期間的亂局中發生了哪些充滿戲劇性的大事?史可法及南京政府又作何反應?且見下回:北廷滅順清逐鹿,南京疑福潞相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