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傲雪孤梅

十万人同心死义,八十日护发尽忠 |《傲雪孤梅》(六)

文/清箫   上回说到,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军攻至南京城外,南明高官公侯开门迎接,南京从此易主。不久后,弘光帝被俘,南明第一个政权宣告覆灭。 此时形势对满清而言一片大好,天下一统似乎指日可待,但实际上清廷对战局估计过于乐观。六月初五,清廷下令强制汉人薙发,“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清世祖实录》卷17)。七月又通知礼部:“近见京城内外军民衣冠遵满式者甚少,仍著旧时巾帽者甚多”(《清世祖实录》卷19),于是下令统一服装,要求改用满人衣制。剃发留辫、改穿满服实在不得民心,旋即激起抗议,江南多地纷纷揭竿反清。 三千年来,中原人一向重视发式与衣冠。《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汉人成年后,往往只有在必要时才修剪头发。服装同样重要,尽管不同朝代不尽相同,但往往都能保留汉人服饰的特色,儒者尤其讲究穿戴缝掖之服、章甫之冠。满清统治者“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既是对汉民族文化的不尊重,更是对生命与人格的践踏。 清摄政王多尔衮(图:公有领域)   剃发令强制推行后,孔子的后裔、原陕西河西道孔闻謤试图保住三代遗规,因而上奏说:“但念先圣为典礼之宗,颜、曾、孟三大贤并起而羽翼之。其定礼之大者莫要于冠服。先圣之章甫缝掖,子孙世世守之,是以自汉暨明,制度虽各有损益,独臣家服制三千年来未之有改。今一旦变更,恐于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备也。应否蓄发,以复先世衣冠,统惟圣裁。”(《清世祖实录》卷21)却没想到清廷连孔圣人的后代也不放过,留下一条冷酷回复:“剃发严旨,违者无赦。孔闻謤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况孔子圣之时,似此违制,有玷伊祖时中之道。著革职永不叙用。”清朝统治者借时中之道混淆视听,而行暴政之实。 高压之下,许多原本打算或已归顺满清的士民改变立场,宁愿选择“留发不留头”,一时掀起轩然大波。其中最可歌可泣者,当属坚守江阴八十多天的平民英雄们,以一芝麻小县之力,抵抗清军洪水般的进攻,战到生命最后一刻,无一人投降。 明朝服饰(图:公有领域)   头可断 发决不可薙 明朝南都覆灭后,清政府命令降臣刘光斗前往常州“安抚”。檄文在常州各属传递时,唯有江阴县不应。江阴的前明朝知县林之骥被解职,取而代之的是清朝派遣的新官方亨。 据《江阴城守纪》记载,方亨于六月二十四日抵达江阴,当时穿戴纱帽蓝袍,尚未换掉明朝衣冠。只见官署里空荡荡的,外面有八名耆老入见,方亨责问他们:“其他各县都已经献册了,你们为何还不献?”耆老于是听从指示,通知献册,代表已经归顺清朝。很快就传来要剃发的消息,顿时民心惶惶。 豫亲王多铎下令江阴限三日内完成剃发。二十八日,方亨警告县民此法令极其严厉,必须遵守,但县民不愿,纷纷恳请留发。方亨见状大骂不止,百姓也不禁愤怒,其中有人骂他:“你是明朝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却来做清朝知县,羞不羞!丑不丑!”方亨无言以对,之后权当没听见。 《道德经》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此时的江阴怨声载道,百姓已不惧死,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闰六月初一日,生员许用等人在明伦堂聚集,高喊:“头可断,发决不可薙!”碰巧此时府中檄文传来,写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方亨叫书吏把这段话抄下并张贴出去。书吏看后义愤填膺,当即掷笔于地,说:“就死也罢!” 当日下午,一群好武的少年听闻此事后非常生气,奋袂而起,手持兵器,一边敲锣一边呐喊著向县衙进发,应声而来的百姓多达万人。正巧,方亨的老师派家人来贺喜,看到抗议人群,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奴才,个个都该砍头!”众抗议者回击:“你们是降贼的奴才!”一拥而上将其打死。方亨见状,威胁说要抓人,民众毫不畏惧,索性一鼓作气,冲上前将方亨的衣服撕裂,吓得他赶忙答应申请免剃发。但这只是缓兵之计,民众一散去,他便急写信请派清军来镇压。 闰六月初二日,百姓反抗的队伍更加壮大,《江阴城守纪》载:“阖邑闻风响应,四乡居民不约而至者数十万计。三尺童子,皆以蹈白刃无憾”。全城罢市,街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众士民在明伦堂聚集,设明太祖牌位,正式誓师反清。 (图:Adobe Stock)   八十日坚守孤城 有一位名叫陈明遇的典史素来宽厚,与民无怨,于是被推举为首。民众议论道:“我等应誓死守城,老弱妇孺以及志不同道不合的,最好马上离开!”并议请原任典史阎应元为主将。阎应元有勇有谋,曾于崇祯年间担任典史,当时有海盗率数百艘船来犯,阎应元集兵拒守,手射三箭,敌人应弦而倒,不敢再犯。他不仅是条好汉,也擅长组织军队,非常适合肩负守卫江阴的大任。可惜此时他不在城内。 在迎阎应元回城前,江阴义兵已取得小胜。闰六月初八日,清军水师和田夫交锋,乡民们用最朴素的兵器铴、锄头击杀不少清兵。这些乡民虽然散乱,未受训练,但一旦遇到清兵,至少敢于尽力对抗,即使不胜,也从不俯首投降。其中有人被清军擒获,被逼剃发,宁死不屈。清军通常被义兵骚扰得不得安宁,多面露苦色。 陈明遇爱兵如子,每次巡城,对搏战至城下的勇夫定开城奖励,有功必赏。若有义兵能献一颗清兵首级,便赏银三两,或对其下拜。 清军由于连日不能攻克,便请求增援,援军骑兵与步兵加起来多达十馀万人,浩浩荡荡向江阴进发。二十一日,清军围城,双方激烈交战,清兵从东门到北门分十六营包围,放火烧东城,大肆劫掠城外富户。乡民拼死抗敌,虽然战败,但清军也损失了一员骑将。二十三日,清军又焚毁民居,大肆杀戮。随著城外的敌军越来越多,江阴的百姓越来越艰难。 (图:Adobe Stock)   二十四日,清军企图招降。此时刘良佐已是清朝将领,他曾是南明跋扈的四镇之一,外强中干,见风使舵降了清。如今他带兵攻打江阴,想软硬兼施,便写了一封劝降信射进城中。翌日,陈明遇及城内士民回信,坚决不降。信中写道:“江阴礼乐之邦,忠义素著,止以变革大故,随时从俗。方谓虽经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旧;岂意剃发一令,大拂人心。是以乡城老幼,誓死不从,坚持不二。”“纵百万临城,江阴死守之志已决,断不苟且求生也!” 见江阴人不屈,刘良佐毫不手软,于七月初一日猛烈攻城,又命令清兵搜杀散落在外的乡民。城外万箭齐发,如暴雨倾注城中,城墙上的民兵没有盾牌,就手举锅盖挡箭。初九日,江阴百姓终于等来阎应元的支援。阎应元虽然带来的人数不多,但他本人有打仗经验,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确将江阴的守城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条,且人尽其才。 阎应元刚到,便命令原任兵使使用火药,并请富人出资助饷,统计城内户口,了解有多少壮年和老年人。之后他安排不同人负责守不同城门,亲自监察,日夜巡历。城内共有乡兵二十多万人,阎应元叫他们分工轮班,每一垛派十人守卫,按时更替,周而复始。诸乡兵从此再度充满信心。 江阴的非正规军凭借忠义、毅力与智慧,出乎意料打得清军屡屡失利。如七月十五日一战,刘良佐指挥清兵在西南角用大炮轰,同时在东北角掘城,城内乡兵以火球、火箭反击,并往城下投掷砖石,许多清兵来不及躲避,数百人丧命。乡兵又拿滚烫的桐油往城下浇,吓得清兵惊慌逃散。   (图:Adobe Stock) 但这样的抵抗难以持续太久。十六日,乡兵外出乞求支援,但援军不争气,有的逃跑,有的战败。江阴无疑成了一座孤城。之后刘良佐再度劝降,阎应元斩钉截铁地回复:“应元乃大明典史,义不得事二君。将军位为侯伯,身拥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见我江阴忠义士民乎?”“有降将军,无降典史!”讽刺刘良佐是叛徒。 江阴小城久攻不下,引起清朝高层不满,连王爷贝勒级别的大人物也赶来援助攻城。综合《清史稿》、《清世祖实录》、《江阴城守纪》,参与江阴之战的还有贝勒博洛和尼堪,以及恭顺王孔有德。其中,博洛率清兵约二十万抵达江阴,见刘良佐如此无能,便将其捆责。博洛登山观察后,称找到了江阴城的弱点:“此城是船的形状,南为首,北为尾,如果攻南北必不能破,只有攻中间才行。”随后,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清军不断以大炮猛轰,炮弹如流星雷电,城垣五处崩裂。江阴乡兵急用铁叶和大铁索填堵裂处;在空棺里装满土,挡在墙破之处;又用棉絮浸水覆盖在墙上,以防火攻。可想守军多么艰辛。 阎应元作战非常英勇,一次他右臂中弹,仍以左手格杀数名清兵。阎应元本就身材壮硕,加之眼睛细长,面赤红,有胡须,每次巡城时都有一人执大刀跟随,远看很像关公,令清军望而生畏。他号令严明,城中凡有违法者,必当众惩罚;也充满温情,关心战士困苦,必以暖言慰劳;面对战死的将士,他痛哭著为其收殓;每遇敢死之士,均称兄道弟。他与陈明遇都深得民心,百姓甘愿一直追随他们,纵死无悔。 (图:Adobe Stock)   时人认为江阴有神仙相助。一次清兵大举进攻时,忽见一少年持戟,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锐不可当,战后竟无影无踪。民众怀疑是土神来助他们守城,连忙虔诚祭祀。 双方斗智斗勇,直到八月,清军眼看仍不能攻陷,又要招安。劝降信称:“明已亡,何苦死守?”江阴人回复:“愿受炮打,宁死不降。”初八日,天降瓢泼大雨,城外炮声隆隆,乡兵在雨中守城,仍无屈服之意。   小小江阴令满清上下煞费苦心,以至于动用国师亲来献策。这位国师每天绕城细看,终于恍然大悟,说:“江阴城形似芙蓉,若在瓣上攻打,越打越紧;其蒂在东北角,打花家坝,花蒂既碎,花瓣自落。” 八月二十日,清兵进攻东北角,又从南京运来二十四座大炮,比之前用的更大。二十一日,清军共搬运二百馀座大炮到花家坝,专打东北城,炮弹落在地上深达数尺,威力巨大,此时的江阴城危如累卵。城上的乡兵见炮火猛烈,就避伏在垣内,等炮声过后再登上城墙继续坚守。清军因而故意放空炮,烟雾遮天蔽日,咫尺难辨。乡兵听到炮声响起,且看不见城下状况,以为清兵一时不会攻入,但此时清兵已悄悄渡过护城河,在烟雾的掩护下蜂拥而上,乡兵来不及防御便被击溃。午刻,一道红光直射入城,正对祥符寺,江阴城很快被攻陷。 清兵攀上城后,害怕下面有埋伏,持刀注视,很长时间不敢向下推进。直到晚上城内乡兵阵形大乱,清兵才敢继续进攻。之后便展开惨烈的巷战。   (图:Adobe Stock) 壮士绝笔 阎应元誓与江阴共存亡,提笔在门上写道:“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题罢,带领上千乡兵与清军浴血奋战。 眼见无法突围,阎应元对身边战士说:“请代我谢百姓,我报国之事毕矣!”旋即拔出短刀刺向自己胸部,并跳入湖中。不料自尽未遂,一位义民冲上前要将他从水中救起,恰逢刘良佐遣兵到来。刘良佐说自己与阎应元有旧,一定要生擒他。 清兵将阎应元捞出水面,此时他尚未断气,刘良佐见到他,不禁流涕。阎应元道:“哭什么?事已至此,只有一死。快杀我!”之后清兵押阎应元去见贝勒,阎应元挺立不屈,背对贝勒,骂不绝口。日暮时,阎应元被押至栖霞庵,夜里仍高呼“速杀我!”天明后,发现他已遇害。他的家丁还有十馀人存活,后皆因不肯投降而被杀。   (图:Adobe Stock) 陈明遇也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手提大刀,下马步行与清军近身搏战,身受重伤,临死之际,紧握大刀靠在墙壁上,直到断气,依旧保持站立之姿。 另有中书舍人戚勋,死前写道“非敢殉难为死忠之臣,聊求完发为大明之鬼”(张岱《石匮书后集》)。江阴城破后,戚勋举火焚屋,随后自缢。 次日,巷战依然持续。清军展开屠杀并采用火攻,城内百姓无一人屈服,争以先死为荣。屠杀直到八月二十三日为止,据《江阴城守纪》,百姓仅五十三人幸存,城内死者多达九万七千馀人,城外死者有七万五千馀人,“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环者,不能悉记”。《明史》亦记载:“男妇投池井皆满”。自尽殉城者不计其数。 江阴人守城八十一日,不仅对清军造成重创,也令无数时人与后人感动。南明隆武帝听闻后说,子孙若有谁遇见江阴人,即使是三尺童子,也要尊敬。

忠胆流芳梅花岭,英雄就义扬州城 |《傲雪孤梅》(五)

文/清箫   上回说到,四月十八日,清军兵临扬州城下。这座曾见证大明皇朝二百馀年繁华的古城,此时俨然成为一座孤城。史可法、刘肇基与何刚誓与扬州共存亡。 就在不到一天前,南明军与清军已在扬州城外交战。当时,明军应廷吉部在瓦窖铺扎营,何刚率领忠贯营兵赶来会合。不料中午突然冒出一队清兵,放冷箭偷袭应廷吉的家丁。明军大惊,随即操起三眼火枪还击。这队偷袭的清兵撤退后,又有一队清军攻打邵伯镇,被胡尚友、韩尚谅所率明军击退。 然而这两场小仗不足以扭转大局,扬州依然处于敌众我寡的被动境地。明方刘良佐等将领率部投降清朝,更助长了敌军的气焰。由于清军大炮尚未运到,考虑到尽可能将攻城损失最小化,清豫亲王多铎派人劝史可法投降,但他远远低估了史可法的坚定。 清军的说客来到扬州城下约降,史可法派兵从城墙上缒下,将劝降信和劝降人一并丢入河中。之后多铎一共寄来五、六封劝降信,史可法视而不见,也不拆启,全都丢进火中烧毁。 扬州(图:Adobe Stock)   当时史可法等守城将士面临的状况是:友军坐视不救,“外援且绝,饷亦不继”(《乙酉扬州城守纪略》),扬州内外笼罩在一片萧瑟肃杀的氛围中。能稍微给明军一丝安慰的或许只是一次小胜,据《青磷屑》记载,四月二十日清军驻扎在斑竹园,明军中一员骁将单骑劫营,夺马一匹、斩首一级。尽管只是杯水车薪,但勇气可嘉,因此史可法赏赐该骁将蟒纱一袭、白金百两。 内部的军心动摇使局面对扬州更加不利。四月二十一日,李栖凤、高岐凤率兵四千人进入扬州,看似救援,其实心怀鬼胎。二十二日,李、高二人想要投降,打算劫持史可法,进而将整座城池献给清军。史可法得知后,毅然正色说:“此吾死所也!公等何为,如欲富贵,请各自便!”(《青磷屑》)李栖凤和高岐凤见奸计难以实施,于是放弃劫持,带一部分明兵出城降清。此后,扬州的守备更为单薄,剩馀的将士在饥饿与绝望中度日如年。   (图:Adobe Stock) 临终托付 几乎所有人都已预感到扬州城的命运。史可法召部下史得威来见,二人不禁悲从中来,相持痛哭。史得威表示要与史可法同死,被当即拒绝。史可法说:“我为国而死,请你为我家而活。我母亲年迈,我无儿无女,希望你为我延续家业,照顾我的母亲。我不负国,也请你不要负我!” 史得威听后不敢答应,说:“我不敢辜负相国(史可法),但我出身于江南世族,和相国并非同宗,而且没得到父母同意,怎敢做相国的子嗣?”   史可法(图:公有领域) 此时,刘肇基在旁哭著劝道:“相国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他的亲人,如果你不听相国的话,就是严重辜负了相国啊!” 于是史得威含泪答应,下跪接受史可法遗令。之后史可法提笔写下遗书,分别致南明弘光皇帝、太夫人、夫人、伯叔父及兄弟,函封后,全都交给史得威。 托付之际,史可法嘱咐道:“我死后,请你将我埋葬在太祖高皇帝附近。如果不能,可葬在梅花岭。” 随后他又提笔写道:“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仇耻;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备孝养。遭时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报国家,固其分也。独恨不从先帝于地下耳!”(《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城内的守将泪如雨下,城外的炮弹密如雨下。   (图:Adobe Stock) 壮士英勇捐躯 扬州生灵涂炭 四月二十四日,清军向扬州城墙开炮,每颗炮弹重达十斤四两,有的炮弹甚至飞落郡堂,满城百姓陷入惶恐之中。城墙多处损坏,堞已无法修复,明军只得运来大袋泥填补缺口。 当天夜里,二堵雉堞被红衣大炮轰塌,一小部分清兵攀墙而上。城上明军竭力抵抗,逐渐不支。 二十五日,清军攻势更加猛烈。史可法亲自登陴,指挥明军以大炮反击,两军炮声如雷,尸体堆积如山。尽管清兵损失数千人,但扬州城最终还是失守了。清军攻入扬州后,与明军展开激烈的巷战。 当时刘肇基守北门,指挥部下开炮抵抗,致使清兵死伤惨重。城破后,刘肇基带领四百壮士与敌巷战,斩杀清军数百人,直至己方全军覆没。 (图:Adobe Stock)   明军中有一位名叫马应魁的副将,每次作战都身披白甲,背上书有“尽忠报国”四字,在此次扬州巷战中也奋力杀敌,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据《小腆纪年》记载,扬州有一位参军吴尔埙也在壮烈殉国的名单中。早在扬州之战前,他南归拜见史可法,请缨从军。为表决心,吴尔埙挥刀砍断自己的一根手指,请朋友帮他寄回家中,并说:“他日我若战死沙场,请以断指代葬!”。 忠贯营的将领何刚也在扬州保卫战中奋力坚守。当眼见无力回天时,何刚决定宁死也绝不沦为清军俘虏,于是手持弓弦自缢而亡。(《青磷屑》曰:“刚以弓弦自经死。”《明史》云:“投井死。”)   (图:Adobe Stock) 随著喊杀声由远而近,在一处安静的角落里,一位文官十分镇定,他便是知府任民育。任民育身穿绯衣,就像往日工作时那样端坐在官府堂上,泰然等候死亡的降临。清兵杀至府内时,只见任民育正襟危坐,毫无惧色,将其杀害。与此同时,任民育的家人全都跳井自尽,无一投降。 扬州城内丧命的不仅有大明将士,还有众多平民,令人痛惜!战前,郊外百姓相互扶携逃入城中,没能进城的人们稽首悲号,史可法怜爱这些父老乡亲,因此下令开门将他们全部接纳。然而城破后,这些平民依然没能逃脱魔掌,清军下令屠城。《乙酉扬州城守纪略》称屠杀持续七天;计六奇《明季南略》和幸存者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均记载屠杀持续十天,即“扬州十日”。   史可法就义 清兵攻入扬州后,史可法持刀正要自刭,参将许谨急冲上前阻止,喷出的血直溅许谨衣服上。史可法自尽未遂,又命令史得威动手,但史得威怎会忍心?他和许谨等数名将士一同拼命保护史可法,杀出一条血路,撤退至小东门。 许谨身中数十箭而死,其馀保护史可法的将士也都牺牲,惟有史得威幸存。清军密密麻麻,将史可法、史得威包围,史可法高喊道:“我史督师也!”清兵听后喜出望外,因为捉住的是南明最高文官,便将他押至多铎面前。 多铎敬称史可法“先生”,再度劝他投降:“之前写信再三拜请,未有回应。如今忠义既成,请先生为我收拾江南,我大清必将重用先生。”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断然拒绝,正色说道:“我乃天朝重臣,岂可苟且偷生,得罪万世!?我愿速死,到地下去见先帝。”随后多铎反复劝降,都未能动摇史可法的决心。 见史可法如此坚定,多铎说道:“既然你是忠臣,那就杀了你吧,以保全你的名节。” 史可法视死如归,当然不怕,只是心中尚牵挂百姓,于是向多铎提出不杀城民的请求:“城亡与亡,吾死岂有恨?但扬州既为尔有,当待以宽大。而死守者,我也。请无杀扬州人。”(《乙酉扬州城守纪略》) 然而多铎没有答应,随即命令左右将史可法处死。清兵非常残忍,由于攻城艰难,恨史可法入骨,将他的尸体分裂。可怜堂堂大明忠臣死无全尸,更可怜的是最后保全民众的遗愿也没能实现。 史得威后来得以生还,急忙为史可法收尸,但由于天热,尸体已不能辨识,只得大哭而去,将史可法衣冠葬于梅花岭。 二十年前,史可法的恩师左光斗离世,如梅花凋谢,化作春泥,生出新的梅花,史可法继承了左光斗的傲骨。如今史可法也去了,但无论多么严寒,梅花还将继续绽放,哪怕只有一朵、两朵。   (图:Adobe Stock) 南明众位抗清志士的路还将继续走下去,这一路上人越走越少,越往后,越可贵。 纵观史可法一生,他勤政爱民,忠心尽责,“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寝不解衣。”(《明史》卷274)在道德上,他近乎完人,倘若生在太平盛世,一定是个完美的清官。然而生不逢时,明朝北廷灭亡后,复明重任便落在他肩上,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地方官。命运猝不及防地交给他于谦的使命,他却未能如于谦般力挽狂澜,其中有环境的局限,也有他个人能力的局限。谈迁在拜谒梅花岭史可法衣冠冢时惋惜道:“岂史氏尚不逮李庭芝耶?”(《北游录》)但评价历史人物应看其主要方面,不宜以事后诸葛亮角度苛责。史可法的气节长期激励著反清复明的英雄们,其事迹令无数后人感动落泪。   (图:Adobe Stock) 史可法死后,降清的前明朝重臣洪承畴被派遣至南京时,有反清志士在乌龙潭写下一副对联: “史册流芳,虽未灭奴犹可法;洪恩浩荡,未能报国反成仇。” 不屈而死,总好过倒戈而生。   南京沦陷 史可法就义及扬州沦陷的消息传至南京后,弘光朝廷陷入一片恐慌。回顾中国历史,但凡丢失扬州和荆州,南京或早或晚都难逃一劫。南明弘光政权也不例外。 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军多铎部攻至南京城外,钱谦益、赵之龙等南明高官公侯开门迎接,南京从此易主。五月十七日,多铎驱逐了南京一部分汉人,空出的地方给满清将士驻扎。不久后,弘光帝被俘,南明的第一个政权宣告覆灭。 不过,江南明朝残馀势力与清朝的战争远未结束,还有许多英雄在史书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事迹。欲知后事,请见下回。  

古寺结缘师恩重,冤狱重逢天地悲 | 《傲雪孤梅》(一)

文/清箫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京城一带,一名官员偕同几个随从走进一座古寺中。为避免扰民,该官员微服出行,毫无架子。他便是时任京畿学政左光斗。 寺中一间厢房内,有个书生竟伏案睡著了。此时的气温,即使盖上棉被也难抵御风寒,何况这书生衣著单薄。 左光斗走近,见书生案上放著一篇刚写完的文章,于是仔细读了一遍。看完后,左光斗小心翼翼地脱下自己的貂皮外衣,轻轻盖在书生背上,之后静静走出厢房,并悄悄关上房门。 离开古寺前,左光斗询问寺里的和尚,方知那书生的姓名。从此,他一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间。而书生此时还不知道,这位为他披貂衣的陌生人未来将成为他的恩师。 (图:Adobe Stock)   后来书生参加考试,恰巧又遇到左光斗,但因两人不曾见到对方面容,起初未能认出。小吏呼考生姓名,喊到“史可法”三字时,左光斗瞬间心头一震,那段古寺中的记忆即刻浮现。这一刻,左光斗目光中闪烁著惊喜,仔细注视著面前名叫史可法的这位青年才俊。 千里马难得,伯乐更难得。左光斗和史可法自此正式结下师生缘。之后他召史可法拜见其夫人,欣然说道:“我的儿子都很平庸。将来能继承我志向的,唯有这个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史可法亦将师恩与教诲牢记于心。 左光斗为人正直廉洁。他做御史期间严厉惩恶打假,“捕治吏部豪恶吏,获假印七十馀,假官一百馀人”(《明史》卷244),一时令整个京师的人震惊。他掌管屯田事宜时,提出“三因十四议”,井井有条,得到诏令批准施行,使水利大兴、百姓丰收。 左光斗拜左佥都御史后,当时韩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郑三俊、李邦华、魏大中都身居要职,左光斗和他们相互配合,仗义敢言,严格考核,重用正人君子。特别是他和杨涟的配合颇受赞誉,二人皆是东林人士,对抗宦官,辅佐少主,被并称为“杨左”。左光斗的人品与气节也如日月辉光感染著学生史可法,不久后,史可法将以实际行动证明这一点。   (图:Adobe Stock) 一夜风雨梅花残 师生再遇不堪看 可叹好景不长。明熹宗天启皇帝在位初期重用东林人士,朝廷充盈正气,但这个年轻的君主宠溺宦官,贪玩怠政。很快,中国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太监魏忠贤走向权力的顶峰,与明熹宗的奶妈客巴巴及外廷反东林势力勾结,形成阉党集团,祸乱朝纲。“自忠贤擅权,旨意多出传奉,径自内批,坏祖宗二百年来之政体。”(《明史纪事本末》卷71) 天启四年(1624年)六月,杨涟写奏疏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左光斗与其谋,鼎力支持;此外,左光斗还揭发阉党分子崔呈秀赃私,列举魏忠贤及魏广微三十二条当斩之罪,打算在十一月二日上奏。但这未能躲过阉党的情报网,魏忠贤得知后,先撤了左光斗的职,后制造冤案将他打入狱中。 左光斗在狱中遭到极残忍的酷刑折磨。史可法听闻恩师入狱,万分焦急却无力相救。阉党防备甚严,就算是左家的人也被禁止靠近。 当听说左光斗遭受炮烙、命悬一线后,史可法拿出五十两银子,哭著求狱卒放他进去。狱卒被感动了,说可以找个时间乔装打扮后混进去。然而,倘若被发现,史可法和这名狱卒极可能也丢掉性命。 史可法依照狱卒的吩咐换了身衣服,背一个筐,手持长镵,扮成清理垃圾的人,之后狱卒领他悄悄走入狱内。 (图:Adobe Stock)   据《明史》,关押左光斗的是诏狱。这里如十八层地狱般恐怖,“往者魏、崔之世,凡属凶网,即烦缇骑,一属缇骑,即下镇抚,魂飞汤火,惨毒难言,苟得一送法司,便不啻天堂之乐矣。”(瞿式耜《陈时政急著疏》) 狱卒悄悄用手指了指左光斗的位置。史可法朝此方向看去,待看清楚时,他的内心瞬间崩溃了! 此刻,左光斗身子靠著墙坐在地上,脸和额头都已被酷刑烧得焦黑腐烂,已无法辨认出原先的相貌,左腿膝盖以下的筋骨已全部脱落。 史可法颤抖著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抱著恩师的膝盖哭泣不止。而左光斗此时眼皮已被烧坏,睁不开了,只隐约听出似乎是爱徒的声音。他此时连抬起手臂都十分困难,使劲用手指拨开眼皮。当发现确实是史可法后,左光斗不再有昔日见面时的惊喜,也没有诉苦,而是愤怒训斥道: “愚蠢!这是甚么地方,你竟到这里来!国家之事糜烂到这个地步,我也时日不多了,你却如此轻身,不明大义,置天下大事于不顾!” 史可法怎忍心走?左光斗又棒喝道:“还不快走!与其等奸人来陷害你,不如我现在打死你!”然后费力地在地上摸索刑械,做出要砸的动作赶爱徒走。 史可法见恩师话已至此,只得强忍住哭声,含泪离开。 天启五年(1625年)七月二十六日,左光斗于狱中被迫害至死。和他一同遇害的还有杨涟等五人,合称“东林六君子”。 (图:Adobe Stock)   两年后,明熹宗驾崩,弟朱由检登极,即明思宗崇祯帝。崇祯继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铲除魏忠贤及阉党,为东林党人平反,左光斗亦在其中。然而,逝去的生命再回不来了。 梅花凋谢后,化作了春泥,而史可法的体内流淌著左光斗的魂。   又到寒风凛冽时 崇祯年间,流寇之乱极为严重。史可法一度担任凤庐道,负责守卫凤阳、庐州。他恪尽职守,每有警报,常常连续数月不回室内睡觉,休息时也只在帐外。他待自己甚严,但不忘关爱部下,总是先考虑将士的饱暖,“士不饱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明史》卷274)。 同时他更不会忘的,是恩师。 (图:Adobe Stock)   和左光斗初遇的那天,寒风凛冽。如今值班时,也是相近的天气。长夜漫漫,史可法每次站起身,铠甲上的冰霜就会撒落下来,伴有似敲打金石的声音。有人劝他休息时,他便说:不能愧对恩师啊。每向别人讲起在狱中的场景,他便潸然泪下,说:“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方苞《左忠毅公逸事》) 相传史可法的母亲尹氏在怀孕时,“梦文天祥入其舍”(《明史》卷274),之后诞下了他。或许从那时起,上天已暗示了他的结局。 (图:公有领域)   明失其鹿 崇祯末年,史可法调任南京兵部尚书。明朝自永乐迁都北平后,南京成为留都,保留了六部等和北京相近的一整套中央机构,但多为虚衔,享有实权的只有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等几个官职。在此体系下,天子守国门,万一北京有难,南京理论上可迅速组建临时朝廷,亦便于天子南迁。事实上,自永乐以来二百多年间,没有一个皇帝逃向南京,北京总能化险为夷。 然而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对大明而言这是北京第一次被攻陷,也是最后一次。当日崇祯自缢,李自成率大顺军进入北京,自此明朝覆亡。这一年亦是大顺永昌元年、大清顺治元年,明失其鹿,自成、满清共逐之。仅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北京就两度易手,死了一个皇帝(崇祯),跑了一个皇帝(李自成),又来一个关外的摄政王(多尔衮)。局势变化之快,对局内人而言可谓扑朔迷离。 五月初二,多尔衮率领清军从朝阳门进入北京,自此,三足鼎立之势基本成型——北有满清,西有大顺,而淮河以南大部分地区仍归明朝政府管辖。 三月十九日明朝灭亡后至五月十五日朱由崧正式即位前,南方半壁江山处于没有皇帝的状态。这期间的乱局中发生了哪些充满戏剧性的大事?史可法及南京政府又作何反应?且见下回:北廷灭顺清逐鹿,南京疑福潞相争。      

编辑推荐

浏览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