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二牛馬
網路圖片 面對繁重的工作,當代打工人習慣於自嘲為「牛馬」。牛馬的苦,還沒吃完,一些年輕人又爭相當起了「二牛馬」。 「大牛馬」們把自己本職工作的一部分外包給「二牛馬」,用少量的金錢節約時間,緩一口氣,還能嘗嘗逆襲當甲方的滋味。而「二牛馬」們,競爭上崗,恨不得比對待本職工作還認真,隨叫隨到,24小時待命。 「大牛馬」和「二牛馬」之間,除了工作,很少有其他瓜葛,二者之間互不打探,絕不越界,但在某程度上又在並肩作戰,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文 | 王瀟 編輯 | Yang 運營 | 小二郎 隨時待命的「二牛馬」 周五下午,是李遠風一周中效率最低的時刻。儘管領導剛布置了一份策劃,但他秉承著「能拖就拖」的原則,在工位上對著還沒開頭的文檔發獃,龜速碼字。眼睛還不時瞄著屏幕角落的時間,靜靜等著下班。 突然,熟悉的頭像跳進聊天列表,李遠風的眼睛瞪圓,立刻坐直身體,心裡想著「來活了」,一邊對著一條條消息快速回復「收到」。幾乎是收到任務的瞬間,李遠風就打開資料開始梳理,「相當高效,我怕晚一點就不找我了」。 給李遠風發消息的是他一位長期合作的「大牛馬」,在本職工作以外,李遠風已經給對方當「二牛馬」將近兩年的時間。對待本職工作,李遠風通常選擇能拖就拖,但對待「二牛馬」的工作,從來都是及時響應,從不拖延。 所謂「大牛馬」,就是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外包出去的人,就像租房時的二房東,一個房子可以層層轉租,一份工作也同樣可以。在社交平台上,很多人分享有關「二牛馬」的工作經歷。有人發帖高薪尋找長期「二牛馬」,幾乎每條「招聘」的帖子,下面都跟著上百條回復「隨時待命」,還有人趁機捲起入行門檻:工作十年+,精通PPT。 網路圖片 不止是國內,「二牛馬」還有衝出國門,走向國際的趨勢,有在國外打工的白領找國內懂英語的「二牛馬」,在匯率的加持下,「二牛馬」的薪資顯得更加划算。 只要花很少的錢,每一個成為「大牛馬」的打工人,都能自己做一次甲方或者老闆。有時,「二牛馬」的勤奮程度甚至會讓「大牛馬」也感到意外。謝一婷是一名新媒體運營,工作時,偶爾需要剪輯視頻,但她的剪輯水平一般,呈現理想的效果往往需要邊學邊剪,時間花得多還收效甚微。有一次,她決定乾脆把剪輯的工作外包出去,就花80元在網上找了一名剪輯師。對方凌晨四點交了初稿,她醒來後提了意見,沒想到對方中午又改出一版,謝一婷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甚至沒找到對方睡覺的時間,「好像一直在線」。 不過,很多時候,「二牛馬」需要花上一段時間,仔細觀察,才能確定自己「二牛馬」的身份。 李遠風的本職工作是營銷相關,平時會接一些文案代寫的「私活兒」,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有些工作是品牌直接對接的,收入可觀,一份不到1000字的策劃就能賺到1000多元。但這類工作並不連貫,寫完一篇基本就結束了。 其中,有一個客戶有點特別。起先,對方找李遠風寫了幾篇行業相關的短稿。後來,任務來得越來越頻繁,一篇短稿500元,一個月下來,李遠風平均能賺到兩千多元。往上翻過兩人所有的聊天記錄,清一色的分配任務——收到——交稿,絕不互相打探任何信息,彷彿有了某種默契。有一次,李遠風在網上看到了自己代寫的文章,再對比社交平台的各種蛛絲馬跡,對上了——對方把一部分工作租給了他,「當上了二牛馬」。 在長時間的接觸中,李遠風也漸漸描摹出了對方的畫像——媒體從業者,工作特別忙,一個月能發十多篇稿子,還要配合組織各種活動。從工作性質來看,「二牛馬」並不是個穩定工種,可李遠風每個月都能從「大牛馬」那裡賺到兩千多元,「可能是他不想太累吧,也不敢多問」。 「大牛馬」和「二牛馬」之間,除了工作,很少有其他瓜葛,兩個人之間互不打探,絕不越界,但在某程度上又在並肩作戰,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網路圖片 任務頻率是「二牛馬」們自認身份的重要信號。有人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己的副業經歷,平時會幫別人寫文案。但有個客戶找她很頻繁,一個月下來,就找了七八次,有時是寫推文,偶爾還會寫寫演講和彙報,每個月賺的錢,零零碎碎加起來,都能超過四位數。偶然一次刷到了她代寫的文案,暗自猜測:好像成了別人的「二牛馬」,承包了對方整月的文案輸出工作。 「大牛馬」可能偶爾摸魚,但「二牛馬」是永動機。在「二牛馬」的上崗群體中,很大一部分是大學生,他們的時間充裕,對工作尚且報有清澈的好奇心和熱情。對於打工人來說,大學生似乎也是最優質的「二牛馬」人選:廉價,且態度積極。 王雨薇大二時曾當過「二牛馬」,她學管理專業,課程里有金融相關的知識,但是很少有機會接觸金融行業的工作。有一次,她偶然刷到一篇招線上助手的帖子,對方剛好是金融從業者,王雨薇立刻報名上崗,「沒準兒能學到點什麼」。 對方工作很忙,一些查資料和整理的機械勞動會分配給王雨薇。工作的那幾天,王雨薇幾乎隨時待命,只要有任務發來,她就會停下手頭的安排,立刻開始工作。不光查資料,王雨薇還會加入自己的理解總結整理好,但一小時只收20元——相當於只要一杯奶茶錢,自己就替對方完成了部分工作。 像創業一樣做好「二牛馬」 要想當好「二牛馬」,就要拿出創業的心。對於老闆來說,「二牛馬」似乎比「大牛馬」更加符合期待——拿出創業合伙人的精氣神打工。 「二牛馬」的前身,或許是打零工,接零活。李遠風原本沒有做副業的想法,有一次面試沒通過,公司向他提出以外包的形式合作。這彷彿給李遠風打開了新思路,給不同的品牌寫策劃相當於接觸不同的領域:既能學到新東西,又能賺點外快,「簡直雙贏」。即便後來入職了新公司,李遠風也依然接著各種文案類的零活。 長期做「二牛馬」後,李遠風仔細對比了自己作為「大牛馬」和「二牛馬」的不同,發現哪怕工作內容相似,從態度到效率也完全不同。 做本職工作時,面對甲方的各種修改要求,李遠風時常抱怨,得經歷幾番自我說服才能完成。但做「二牛馬」時,「大牛馬」會把甲方的要求直接一鍵轉發,本質上,李遠風也是直面甲方,但這次卻沒有任何內耗,對待每個要求全部「收到,好滴」。 網路圖片 這種差異的背後似乎是安全感。一旦工作確定下來,就具有了穩定性,期間領導布置的任務,即便晚點完成,也不會丟了工作;但「二牛馬」不同,做「二牛馬」彷彿創業,每一單都要謹慎對待,否則客戶隨時會換人。 當「二牛馬」,似乎真的有種自己當老闆的錯覺。做本職工作時,領導總是跟員工講,「拿出合伙人的精氣神打工」,每次聽到此類論調,李遠風都會在心裡默默反駁:怎麼可能,和合伙人拿的錢都不一樣。可細細想來,在做「二牛馬」的工作時,李遠風彷彿變成了老闆口中的「合伙人」,儘管拿的錢並沒有變多,卻對每一個任務投注了百分百的精力,把「幹活兒」變成了自己的「創業」。 為了做好這個「創業項目」,李遠風還曾嘗試過運營個人IP。他開始全平台開放接單,在各個社交平台都打出代寫文案的廣告。李遠風學習其他人的運營模式,定期發布作品和收款截圖,「相當於一種背書,也為了吸引更多的客戶」。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二牛馬」是一種更加純粹的工作方式,把工作內容和職場環境剝離開來。有些做過「二牛馬」的打工人發現,比起工作本身,更讓人疲憊的其實是職場的人情世故。那些高喊過「討厭工作」的人也驚覺:拿掉人際關係和同輩壓力後,自己的工作也稱得上是「神仙工作」。 去年年中,李浩離職了,開始在家靠利息生活。起先,利息尚且能夠覆蓋生活的大體開銷,可漸漸地,存款利率越來越低,理財利率也降到了2%出頭,很難維持生活。他開始在招聘軟體中找各種兼職,有一個打工人找到他,讓他幫忙做PPT,一次200元,李浩心裡暗自盤算:「要是每周都有就好了」。 離職前,做PPT也是李浩的工作內容之一,可那時的他卻總是對此感到疲憊。李浩開始拆解工作中真正令他厭煩的部分。他發現,最難的是無法避免的人際交往,尤其是和領導溝通,哪怕是合理的訴求,都很難開口。 李浩記憶最深的一幕發生在生日那天,那天已經過了六點,工作完成,按理來說他可以隨時離開,可同事們沒有一個下班。李浩深吸了幾口氣,一鼓作氣,起身,他不敢抬頭,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好幾個同事抬頭看向了他,挑戰還沒結束,李浩在幾個同事的注視下走向主管辦公室,艱難地開口,「不好意思,今天過生日,想請個假」。 網路圖片 但做了「二牛馬」,這些煩心事都消失了,李浩只需要對接「大牛馬」一個人,而且每次的流程非常簡單,幹活,交付,拿錢,「其他什麼都不用想」。 「二牛馬」這一工種的出現,感到解放的還有打工人。把一部分工作交給「二牛馬」,不光能讓打工人從過於繁重的工作中得到解脫,喘一口氣。更重要的是,打工人還能暫時感受到身份切換帶來的快樂——乙方做得太累,去「二牛馬」那裡做會兒甲方;領導的要求太多,情緒受挫,就分給「二牛馬」,讓「二牛馬」來替自己痛苦。 謝一婷有時會把一些排版等機械工作外包出去。排版工作繁雜,往往做好第一版後要經過無數次的修改,領導的意見又經常前後矛盾,謝一婷乾脆一股腦都丟給「二牛馬」。一份排版任務單價並不高,至多20元,但修改的次數卻是無限的,有時候,謝一婷都會覺得不好意思,甚至心懷愧疚,「在他們眼裡,我應該也是個事多的甲方吧」。 幾次下來,謝一婷甚至忽然有些共情老闆了。她自我安慰:老闆給她那麼多前後反覆的要求,可能因為老闆的上面也有個事多的甲方吧。 「二牛馬」的工作也難找了 做了一段時間的「二牛馬」們漸漸發現,這行的競爭也變得激烈了,工作更卷了。 如果把「二牛馬」看作是一種職業,那麼它的晉陞路徑就是不斷擴大自己的客戶群體,職業天花板就是自由職業者。有一段時間,李遠風似乎真的靠給別人當「二牛馬」無限接近收入穩定的自由職業者。 2023年底,行業不景氣,李遠風任職的公司訂單不斷減少,最後,整個公司都要轉型,而且跨度很大,直接從營銷行業轉做餐飲。李遠風只好離職,沒多久,他搬回了老家,一邊準備公務員考試,一邊穩定地給別人做「二牛馬」,有時候一個月接的任務多,能賺到六七千元,「比工作時差不了太多」。在老家開銷也很小,還不用租房,一個月下來,存下的錢甚至比工作時還要多。 李遠風也曾嘗試過找工作,可找了半年,發現如今開放的崗位少了很多,「根本找不到」,他索性把「二牛馬」進行到底,他注意到上海的零工機會最多,乾脆搬了過去,一邊給別人做「二牛馬」,一邊找各種零工和外包工作,「收入似乎也能覆蓋支出」。 生活一度很接近李遠風理想中的景象。他喜歡嘗試各種新領域,到上海後,他穿梭於各種零工之間,有時坐在商場門口數人頭,統計進店人數;還偶爾假裝展會的觀眾,幫主辦方撐場面。對於李遠風來說,這些都是新世界,再算上「二牛馬」的收入,既能養活自己,生活還很有趣。 作為一個「二牛馬」,原本只需要和人類競爭,如今似乎還要和AI搶飯碗。這幾個月,找李遠風寫文案的人變得越來越少,如今已經幾乎沒有了,原本穩定的「大牛馬」也不再找他。他按照每個月的訂單量一點點往前尋找原因,發現訂單量減少的時間段剛好是DeepSeek出現的時候。李遠風記得,剛做「二牛馬」時,他和「大牛馬」打探,發現對方找了很多「二牛馬」,李遠風憑藉著高效優質完成任務才得以長期合作,「沒想到如今要被AI取代了」。 很多全職做「二牛馬」的人,也都開始掙扎著重回職場。鄭海洋離職後也一直在做別人的「二牛馬」,他替影視博主寫解說,每個月寫四篇,到手1200元,但只靠這筆收入,很難維持生活。鄭海洋又入職了一家影院,他原本預想的是,影院工作很清閑,平時還能摸魚寫稿,工資再加上做「二牛馬」的錢,也剛好夠生活。可實際工作才發現,根本很難有屬於自己的時間,趕上夜班,還要等午夜場放映結束後才能回家——很難騰出多餘的精力。如今,鄭海洋打算再重新找工作,「換個輕鬆點的工作,也能方便寫稿」。 那些抱著學習想法的大學生也發現,做「二牛馬」很難學到東西。王雨薇做「二牛馬」時,每次接到任務都很好奇她手頭的工作最終指向什麼結果,她寫的總結話語中,有些話為什麼會被採用,有些又為什麼被捨棄,「賺錢是次要的,主要想學到點真東西」。 網路圖片 王雨薇每次都會提問,可問了幾次,最終「大牛馬」直接回復:不用問這些,讓你怎麼做就怎麼做——「大牛馬」的工作實在是太忙了。王雨薇也發現對方很難抽空教自己,默默決定,「以後再也不做『二牛馬』了」。 如今,李遠風光靠零工的收入,每月只能賺1000多元,很難覆蓋在上海的開支,他開始有些焦慮。他從未想過再找那位「大牛馬」要點活兒,心裡還是默默地堅持兩個人互不打擾的默契,「萬一對方不用人了呢,還是別打擾了」。 (文中講述者均為化名。)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每日人物
文 | 張語墨 姚汶含 編輯 | 元歌 「二牛馬」招募手冊 按Nico的說法,第一次招募「二牛馬」純屬無奈之舉。她在金融公司做文書工作,去年年底,繁重積壓的任務量搞得她暈頭轉向,Nico找到領導,要求減少一些任務量,被果斷拒絕了。 Nico已經參加工作十幾年了,在北方這座運轉迅速的大城市輾轉過幾家公司,仍然只是職場普通螺絲釘的一顆,需要承擔大量重複、機械性工作。加班的頻次和時間都在增加,通勤一個多小時回到家,還要做家務,照顧孩子。 休息是奢侈的,職場與家庭將她的時間切割成碎片,直到Nico偶然刷到一篇關於「分包思維」的文章,她突然靈感閃現,覺得自己的工作也可以分包。 她在社交軟體上發了招募帖子,沒想到收到了大量反饋,前前後後找到她的有幾十個人。經過簡短溝通,Nico篩選出三四個符合要求的應聘者。她目標明確,需要對方時間靈活,可以隨時接單。「我這邊有(活)立刻找他,他立刻就能處理」。要以自己的時間為主,最重要的是,晚上以及周末可以幹活。 Nico介紹,她的工作中有部分是機械性的:要定期收集、匯總一些表格或文檔,做格式調整,並從中整理出關鍵內容。「整個表格樣式調整下來挺費時間的」,現在,Nico用平均每小時20元的極低價格外包了出去。 在互聯網上,這群廉價的個體外包接單者被稱為「二牛馬」,是自嘲「牛馬」的職場人自掏腰包找到的最佳代工——魔都上海的玻璃隔間里,白領們年終彙報的PPT也許出自正在大理旅居的數字遊民之手;體制內會議室,領導慷慨激昂的演講稿,內容可能來自從沒踏進過職場的大學生。 網路圖片 Nico前後找過五六次「二牛馬」,成功熬過年末大劫。她覺得性價比極高,花遠低於自己時薪的錢,就能購買兩個小時的自由。作為僱主,她擺脫了工作環境的限制,在上下班的路上把要求提給對方就行,「可能第二天我就有成果了」——她最厭惡的就是佔據下班時間的急活。 如果領導不滿意,她也可以沒有心理損耗地要求「二牛馬」返工。她只需要做一個傳遞信息的中介。 做文案策劃的阿青目前對自己的定位也是「中介」。她今年28歲,甚至想做一個「二牛馬」分包平台。2024年4月,為了緩解可能降薪裁員的焦慮,她開始接兼職,主要是從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那裡接一些排版的活。機械、簡單,不用動腦,可以在「摸魚」的縫隙時間或者周末完成。 後來,朋友那邊的需求量擴大,阿青就將承接的活兒再次分包出去,相當於找「三牛馬」,她從中適當抽成。 她會提前發一份排版文件給應聘者,算是「筆試」,也能檢驗對方是否具備使用電腦基礎軟體的能力,通過後再派發相關任務;此外,還要考察對方是否有基本的責任感,不會半路跑路。給譯文排版是個單調重複的活兒,不需要理解文件內容,能大概記下來文字形狀就可以,涉及到韓語、法語,西班牙語等原文。如果說有什麼能力要求可言,那就是持久忍耐。 招募信息發出後,大量私信湧入後台。根據阿青的觀察,來應聘的主要有三種類型:首先是時間充裕的大學生,阿青說,很多人會詳細介紹自己的簡歷,並且會寫動人的小作文,解釋他們很需要這份工作,希望得到機會;另外是工作量不飽和,或深陷裁員危機的職場人;最後一部分,是全職主婦,困在家庭里的她們,希望能在被孩子、家務佔據的日常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事情做。 甲方乙方 當身份從職場里的執行者變為「甲方」,看待問題的視角也在悄然變化。Nico確切感受到工作中溝通有多重要。有的「二牛馬」並沒有完全理解她的要求,但中途也不詢問,直到收到結果才發現很多地方不準確,只能返工重做。 另外,即使只是一份單價低廉的二次勞務分配,話語權也牢牢掌握在甲方手裡。很多對這份兼職有意願的人,並不會提前溝通好具體價格,會選擇先幹活,再要錢。有些人預期很高,結果發現和想像中有差距,也不會多說什麼,只是不再合作。她一般會給時薪20-30元,Nico說這是市場行情,更何況,「也有人願意以更低的價格來做。」 就像公司為了提高效率而設置標準化流程那樣,她也嘗試為一些日常性工作提供「說明書」,把要求歸類,確保不管把活扔給任何一個人,都能被迅速處理。 小雨雖然還沒有大學畢業,但已經算得上資深「二牛馬」。她的「工齡」從高考結束就開始累積,如果把代寫作業也算上的話,大概要追溯到初中,小雨補充說。 她的業務範圍相當廣泛:職場報告、彙報PPT、手抄教案。在跟我們通話的同時,小雨還在做剪紙——她接了一個美術作業的急活兒。甲方是一位同城的媽媽,她孩子的學校要求儘快提交作業。 網路圖片 2024年,她合作最多的群體是教師,承包了很多手寫教案,「不單是因為字好看,可能還因為我能模仿他們的字體,細節決定成敗。」小雨說,她做這個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她生長在傳統的師範家庭,哥哥姐姐們都做老師或者教培。她能通過親戚接觸到一些「業務」。 她接過最大的單子來自一位休產假的初中歷史老師。6000塊錢,小雨承包了對方一學年的PPT、教案以及習題輸出。對方說,學校請的代課老師是位大學生,不太負責,就把重點的活兒分包給了小雨,代課老師負責上課和批改作業。 小雨學的是環境工程專業,現在在北方一座二線城市租房實習。行業疫情期間變動很大,這份實習開始之前,公司剛剛進行過一輪裁員。她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面對什麼,只希望「努力搞錢」。 她不怎麼挑活兒,最低接過1塊錢一份的檢討書。除了干好二牛馬的工作,她也樂於提供情緒價值。小雨在線上接單時,遇到許多打工人向她吐槽工作的苦惱,「前腳剛交完,後腳又來一個活,怎麼那麼煩……」她聽完也會和對方分享自己實習時的委屈,表現出理解和共情。 為了維護自己的最低權益,她有時會提前和僱主簽合同;如果對方不滿意成果要求修改,可以提前約定好;如果最終還是不滿意,需要返還報酬的具體比例,以及酬勞的具體支付方式。 小雨說,目前她接的業務大多在舒適區,還沒有碰到過很難纏的甲方。最嚴重的一次,是修改了5次PPT,有時候改配樂,有時候改動畫,但最後對方還是選擇了第一版,「很經典的甲方,很戲劇性。」 同樣作為大學生「二牛馬」的海星沒有那麼幸運。她碰到過許多奇葩甲方:有人「白嫖」成果,寫完交上去直接沒迴音了,也沒給任何報酬。一個客戶花10塊錢找她寫一份會議紀要,她整理完交過去之後,對方不滿意,但不提修改意見,只是一直催促她退錢。還有客戶明明只有一個標點符號要改,或者零星幾個錯別字,也要給她標出來,讓她改完再重新發一遍文件。後來,為了預防跑單,海星都會讓客戶先付一半定金。 講不清楚需求的甲方同樣令人崩潰。海星說,有客戶一開始說沒有具體要求,等寫完,對方才說有注意事項;還有直接把數據統計的對象搞錯的,就要整個推翻重來。當然,有些客戶的需求過於「獵奇」,她也做不來——曾有人找她代寫情節變態的色情小說。 最開始,海星是在寫手群里接活,群里有專業的中介,會從她們的報酬里抽成。比如300塊單價的活,到她手裡就只有100塊。她乾脆退出自立門戶。業務領域不斷拓寬,從整理會議記錄,整理錄音,代寫PPT,到代寫朋友圈文案,甚至代寫獲獎感言。 目前,海星已經有了兩個持續合作的客戶,都是打工人:一個每月會找她寫一份心得體會,另一個會不定期把自己寫的東西發過來讓她潤色修改。 和甲方熟了之後,她會和甲方一起吐槽共同的「老闆」。甲方苦惱自己明明不擅長文字工作,卻總被派到這種活,她也會附和,「快點換個老闆吧,這樣你也不用每次都花錢請代寫了。」 競爭者出現了 對辭職創業的琪琪而言,做「二牛馬」更像是奪回工作的主體性。轉行開二奢店、做自媒體之前,她在單位為一些活動寫宣傳稿,也承擔策劃類的工作。頻繁加班的節奏持續了差不多四五年,她感覺非常疲憊,到了忍耐的極限。 現在,她接到的大部分「二牛馬」單子也是寫通訊稿、或者公眾號文案,但和工作時的感受完全不同。琪琪說,在之前的單位寫宣傳稿時,風格、方向、內容都大差不差,但現在,她會接更有挑戰性的稿件,有些發表在中央級的媒體上。 另外,現在她能自由把控自己的時間,可以決定在下午或晚上寫稿,也可以自由挑選接什麼活。「我是自己的甲方,最近累了就不接稿。」 換做以前,領導安排了就必須要做,稿件也要符合領導的預期。琪琪記得,自己剛入行時還被罵哭過,領導很直白地指責她「辭藻華麗但就是堆積起來的東西,根本不能看」。現在,在主業開店之外,兼職做「二牛馬」,她反而覺得鬆弛:大家的關係相對平等,如果不滿意下次不合作就好了,互相都沒什麼心理負擔。 但過年後,她開始焦慮,潛在的競爭對手出現了,AI軟體。「我有試過,真的很厲害。它暫時還不能完全取代我的工作,但是以後,它經過再訓練,再優化之後,可能真的會替代掉我。」 起碼目前暫時安全。琪琪說,AI目前就像一個積木搭的骷髏架子,只是在模仿人,還無法模擬人類真實的情感和感受。比如,AI可能暫時還讀不懂領導對一份行業報告的要求,讀不懂那些「言外之意」。有一回,對方並沒有傳達領導的原話,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向琪琪提了要求,但修改後的稿件還是被領導打了回來。她向客戶詢問了領導的直接意見才發現,問題出在風格上——那是一篇醫療行業的文章,領導想把更吸引人的、更重要的信息放在開頭,而不是概括性的總結。 網路圖片 Nico的擔心是自己找「二牛馬」的事情在現實職場中暴露。她說,這種把工作分包出去的行為,領導肯定是不能接受的,沒有哪個單位會同意這種工作方式。她說,領導能接受員工用AI,也不能接受分包給真實的人,因為風險不可控。她很清楚「這只是個人行為,被逼得沒辦法了」,如果被發現,大概率會受到懲罰。為了避免風險,她會將分發出去的任務做隱私方面的處理。 她承認這種方式應該也會對其他同事產生影響,畢竟看起來自己乾的事情比別人更多,但並不會涉及核心利益。「領導不在意這個,他不去真的考慮工作是不是分配得平衡。」 大家就像在進行一場角色扮演遊戲,把戲演完就好,至於其中的「毛刺」,完全可以忽略不計。Nico說,作為工作已經十幾年的職場「老油條」,她早就習慣了把工作只當作維持收入的工具,而不承載任何喜歡、熱情。從財經類專業畢業後,她一直在這個算不上喜歡的行業熬著,經驗與積累成為某種枷鎖,將她綁定在這條固定的軌跡上,「只能按照這個方向繼續走,不可能再去換一個全新的行業方向。」 找「二牛馬」就像是花錢買下一小段走神兒的時刻,從沉悶的格子間里推開一扇窗,透口氣。 不過,農曆新年過後,Nico就沒再找過「二牛馬」了。 她發現了更便捷的方式——AI完全能替代人類完成她需要的這部分重複性工作,並且免費。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最近幾年,中國出現了一種新的工作形式——一些在大公司工作的白領,為了緩解工作壓力或者在有限時間內完成任務,將部分工作「外包」給公司之外的自由職業者。外包內容包羅萬象,從製作PPT到撰寫文案、到項目方案設計和寫程序,都可以花更少的錢找人替自己幹活,甚至形成多層次的「外包鏈條」。這種現象引發了關於職場剝削、就業市場、勞動法規等方面的廣泛討論。 白領外包工作 「二牛馬」群體悄然崛起 接活的自由職業者可能是尚未找到全職工作的大學生,也可能是失業的前職場人,或者擁有一定空閑時間的全職育兒媽媽。他們利用業餘時間接活,但是相對來說待遇較低,也沒有五險一金,被網民戲稱為「二牛馬」。有的「二牛馬」甚至把接到的活再次外包,分放給「三牛馬」甚至「四牛馬」。 近日,一篇名為「時薪20元,我把工作報給在校大學生」的文章在網路引起廣泛關注和轉發。 文章描述了一位名叫Nico的金融公司女白領,在長時間通勤、工作任務重和照顧孩子的壓力下,把自己的文書工作通過社交媒體以每小時20元的價格外包給了幾個代工者。 認為性價比非常高的Nico前後找了好幾次「二牛馬」,成功熬過年末大劫。不過,她有些擔心暴露,因為她覺得沒有哪個公司的領導可以認同這種外包的工作方式。 文章還描寫了其他幾個角色:從當文案策劃「二牛馬」開始、如今因為活兒太多把自己發展成了中介、往下找「三牛馬」的阿青;從高中結束就開始接活、接過1塊錢一份的檢討書也接過整整一年中學歷史課教案的小雨;還有遇到過拒不付款和要求寫變態色情小說的奇葩甲方的海星。 最初發表於搜狐的這篇文章下面引來了大量身同感受的評論。 一位廣東網友回復說:「我們部門就是這樣干。大家說好,取消部門活動,每月6個人,每人出500,總監出1000,把所有策劃案、設計都私下找學生外包了,天天上班比以前輕鬆多了,辦公室喝喝茶就好。」也有人戲謔的評論:「只要學生夠努力,社會就能喘口氣。」 還有網友感到忿忿不平。一位湖北的用戶說:「說白了就是一級又一級的向下剝削,那這個產品、工作什麼的,能做好才怪;」還有一位評價道:「20元一小時是剝削行為,比最低工資標準還低,都是有文化的大學生,別這樣好不?」結果,這條貼引來了「比20時薪少的比比皆是」和「20元已經是兼職屆的中上水平了」的回復。 史上最有名外包案:美國碼農找了中國「二牛馬」 史上轟動一時的外包大案發生在2012年的美國。一位名叫Bob的中年美國碼農,供職於電信公司威訊(Verizon)多年,多次榮獲「最佳程序員」稱號,做事靠譜、為人低調。 2012年,威訊公司偶然發現,一個來自於中國瀋陽的IP頻繁使用Bob的賬號登錄公司的主伺服器,而且雖然每天都登陸,但只是認真地寫代碼,沒有任何攻擊行為。 終於,在被公司領導約談後,Bob交代了事實:年薪25萬美元的他,用一年5萬美元的價格,把工作統統外包給了位於瀋陽的中國碼農。Bob從此假裝上班,但是其實一天到晚都在刷社交媒體、看貓咪視頻、網購,一年還凈賺20萬。 被公司炒掉的Bob幾個月後就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繼續接單以及外包做中間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市場經濟產物」 美國之音採訪了一位位於中國、曾經當過也找過「二牛馬」的白領周琦(應本人要求不透露其真實姓名)。周琦首先非常不認可「牛馬」這個詞,而是覺得「供應商」、「打工人」、或者「甲方」、「乙方」更合適。 「這種現象不止存在於打工人的市場,其實只要涉及到利潤足夠進行二次分配的商業交易,都可以進行外包,」周琦說。 周琦總結外包現象的特點時說,只有利潤足夠高的情況下,外包才有意義。而且大部分情況下,老闆也不會追究。「打工人本身可以拿到比較高額的工資,但又不想花費力氣在一些無意義的內耗工作上,就可以把簡單重複的工作,外包給外面的社會閑散人員。這些人有些是不工作的媽媽,有些是失業人士,能夠通過自己的技能獲得一份收入,哪怕是很微薄的收入,對於待業人群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這是一個動態的合作過程,」他舉例說:「假如今年接單者接到老闆給的項目提成是1000塊,他以700的價格分發出去,自己賺到300。他們維持一個穩定合作的關係。當明年提成的價格上漲到1200,甚至1500,接單者仍然可以按照700分發出去,這就是利潤的來源。」 不過,周琦接著解釋:「如果一單的提成被老闆壓縮成700快,那接單者往外分發的時候肯定會壓價,把價格壓到400或者300,看是否有人接單。一旦沒人接單,那證明這個價格在市場上行不通了,乾脆只能自己干。」 勞動法是否形同虛設,不加班到底有無可能? 總部位於紐約的非營利組織「中國勞工觀察」的創始人李強告訴美國之音,外包和廉價勞動力現象廣泛存在,一方面是「民不舉官不究」,另一方面也是當今社會白領的工作任務過於繁重。 「主要還是競爭,現在不好找工作。我覺得大部分來說可能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工作。這個是最重要的。打工人做不好這個工作,完不成這個業績,馬上就沒有工作了,這個很現實的。」 李強解釋說,他接觸了不少在中國有過工作經驗的白領,其中一些人的工作時長高達996(早9點上班、晚9點下班,一周工作6天),甚至997(早9點上班、晚9點下班,一周工作7天)。「外包的活可能都是一些最基礎的活,可能技術含量沒那麼高。工作動輒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外包出去他輕鬆點,老闆也默許。」 周琦不認為外包現象和失業率有什麼關係。他對美國之音解釋說:「這跟內卷不內卷,失業不失業沒什麼關係。有足夠的利潤,那些聰明的人就會想辦法把一些重複性的、自己不相干的工作,外包給有需要的人。市場也會在幾次合作之後,給到一個公正合理的,大家都能接受的價格。」 李強告訴美國之音,現在中國政府在約談民營企業,要求控制加班現象。他說:「現在整個就業不好,我覺得這是主要的因素。為什麼現在提倡大家不要再加班了,就是想擴大就業人口。現在競爭非常激烈,大學生畢業以後找不到工作。不加班工作就會增加很多。如果一個人一周工作七十個小時,那壓縮到四十個或者五十個小時,工作就會多出來,就會增加就業率。現在是在鼓勵這些企業自覺行動,下一步政府可能會強行要求把工作控制在一定的時間內。現在沒有辦法了,因為有太多的失業人口了。」 不過,李強也認為,這個舉措「現在就是走走看,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 中國政府「反內卷」政策 試圖控制加班文化 中國多家媒體報道說,2月上旬,美的、海爾多家工廠的員工收到「取消常規加班,嚴控工作時長」的通知。中國《界面新聞》「2025年反內卷第一槍」的報道說,3月上旬,三家中國公司因為員工下班時間在社交平台登上熱搜榜引發討論:大疆「強制員工9點下班」,美的「被曝強制6點20下班」,海爾「加班必須提前一周審批」。 3月12日,聯想集團公眾號發布文章《這裡的夜晚靜悄悄》,稱「反對996,大部分人都能準時下班「、「不打卡,靈活辦公,不會形式主義地要求幾點下班」,因為「真正的競爭力來自科技創新,而非無意義的內耗」。 強制下班在各大企業並非新鮮之事,早在2021年,互聯網公司就走在大疆、美的這些製造業公司的前面開始鼓勵減少加班。位元組跳動和快手宣布加班得「按需申請」;騰訊旗下光子工作室要求工作日晚上9點之前必須離開辦公區域;美團優選恢復雙休,調整工作節奏。 但是,四年之後的今天,「強制下班」被重新提及,惡化的內卷式競爭還驚動了中央。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2024年7月主持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首次提出要強化行業自律,防止「內卷式」惡性競爭。2024年12月,習近平在出席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時再次強調,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規範地方政府和企業行為。 2025年3月5日,十四屆全國人大三次會議開幕當天,習近平參加他所在的江蘇代表團審議時強調,要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主動破除「內卷式」競爭。 此外,歐盟於2024年11月19日正式通過的《歐盟強迫勞動條例》也被一些業界人士認為是懸在產品出口歐洲的中國企業頭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該條例禁止在歐盟市場上投放、提供或出口任何使用強迫勞動製成的產品。 《歐盟強迫勞動條例》使用國際勞工組織的 11 項指標來定義強迫勞動,包括「惡劣的工作條件」和「過度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