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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歷史

在悉尼歌劇院里玩「桌游」是一種什麼體驗

當悉尼歌劇院的穹頂映照著港灣的波光粼粼,你或許不會想到,這座藝術聖殿竟然會迎來一場關於魔法、冒險與歡笑的奇妙演出——《Dungeons & Dragons The Twenty-Sided Tavern》。這場直接從紐約空降而來的互動式劇場體驗,將全球現象級的角色扮演遊戲《龍與地下城》搬上舞台,為觀眾獻上一次全新的感官盛宴。   龍與地下城(圖:Daniel Boud) 無論你是鐵杆跑團玩家,還是只是聽說過這款經典遊戲,走進歌劇院的這一晚,你都將成為冒險中的一員。因為這不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場觀眾主導的「跑團」旅程,一場你無法預測結局的魔幻體驗。   步入悉尼歌劇院的演出大廳,你會發現這次的劇場體驗與傳統完全不同。迎接你的不是單純的座位和幕布,而是一場互動的「盛宴」。入口處,工作人員遞上了一本特製的節目冊(Playbill),其中隱藏著進入冒險世界的秘密:一個QR Code。掃描後,你的手機瞬間變成了一本魔法手冊,帶你進入一個名為「Gamiotics」的互動遊戲系統。從這一刻起,你不僅是觀眾,更是冒險的參與者。   龍與地下城(圖:Daniel Boud) 每位觀眾都會隨機獲得一張彩色貼紙,這決定了你的「陣營」。是支持勇敢的英雄團,還是投身神秘的術士幫,抑或成為狡詐盜賊聯盟的一員?每一個決定、每一次投票,都會直接影響故事的發展和角色的命運。   《The Twenty-Sided Tavern》的核心,是它徹底顛覆了傳統劇場表演的觀演關係。在這裡,觀眾不再是被動的觀察者,而是每一場冒險的掌舵人。劇中的「地下城主」(Dungeon Master)不僅承擔講述者的職責,更像是引導整個冒險的靈魂人物。他們機智幽默,總能迅速響應觀眾的各種選擇,將每一個笑點與故事發展無縫銜接。   龍與地下城(圖:Daniel Boud) 通過手機互動系統,觀眾可以實時投票,決定角色下一步的行動:是勇闖危機四伏的洞穴,還是繞路尋找安全的捷徑?是釋放致命的火球術,還是使用讓敵人爆笑的戲法?這些看似簡單的選擇,都會在舞台上即時反饋,形成一個完全動態化的故事流程。   此外,演員還頻頻邀請觀眾登台參與現場挑戰:擲骰子決定生死、即興表演解謎遊戲、甚至扮演NPC(非玩家角色)與角色互動。這些設計不僅讓人忍俊不禁,也讓整個演出充滿了變數與樂趣。   演出的幽默感,是其另一個令人讚歎的亮點。演員們風趣幽默、臨場反應極快,觀眾的每一次選擇和突發事件,都成為他們即興發揮的靈感來源。從誇張的肢體表演到精準的語言吐槽,每一個笑點都擲地有聲,毫不刻意卻總能引發全場笑聲連連。   更令人驚嘆的是,整場演出始終保持高水平的隨機應變與劇情流暢性。無論是觀眾的參與,還是臨場的即興內容,演員與技術團隊都讓這些「意外」成為演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對即興創作的高度掌控力,堪稱劇場藝術與角色扮演遊戲的完美結合。   龍與地下城(圖:Daniel Boud) 《The Twenty-Sided Tavern》最大的魅力在於它的「無限重玩性」。由於觀眾的互動與選擇,每一場演出都會是一個全新的故事。從不同的任務目標到多樣的角色發展,甚至連舞台上的道具和場景也會因為選擇而發生變化。這種隨機性和開放性,不僅讓每場演出都充滿新鮮感,也讓人忍不住想要「多刷」幾次,體驗更多可能性。   更特別的是,演出過程中允許觀眾自由拍照、錄像,打破了傳統劇院「不干擾演出」的界限。這一大膽而開放的設計,恰恰與《龍與地下城》的「自由想像」核心精神不謀而合。   對於《龍與地下城》的資深愛好者來說,這是一場將幻想具象化的狂歡;而對於初次接觸這個世界的新人而言,這更是一扇通往未知領域的大門。無論你是誰,當你離開歌劇院時,你都會帶著屬於自己的冒險故事,滿載歡笑與感動。 演出信息 《Dungeons & Dragons The Twenty-Sided Tavern》   時間:2024年12月15日起   地點:悉尼歌劇院   網址:https://www.sydneyoperahouse.com/theatre/dungeons-dragons-twenty-sided-tavern?gad_source=1&gbraid=0AAAAADAUsst6QMdKbfshXibE2iM1jrpYm&gclid=EAIaIQobChMIqNz92um0igMVWqRmAh2Hqy88EAAYASAAEgI1t_D_BwE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七)

文/清簫   今天繼續講《古文辭類纂》。上期講了姚鼐在此書序目中所謂的神、理、氣、味、格、律、聲、色,這是序目里最關鍵的部份。下面我會結合該序目以及不同文體的範文,帶大家一起欣賞古文,提升鑒賞與寫作水平。古文有些寫法在現代依然不過時,取決於學者怎樣運用。希望能幫到大家。 《古文辭類纂》序目最關鍵的一段是:「凡文之體類十三,而所以為文者八,曰: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學者之於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終則御其精者而遺其粗者。」一是簡介古文分類,二是概述構成一篇文章的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現在我們簡單回顧一下此書的13個文體類別: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這13類文體或許乍看難以理解,我們不妨進一步歸納,其實可以歸為三大類: 1、說理(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 2、記事(傳狀、碑誌、雜記) 3、抒情(箴銘、頌讚、辭賦、哀祭) 這樣是不是更加簡單清晰了?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之文以理為主;傳狀、碑誌、雜記以事為主;箴銘、頌讚、辭賦、哀祭主寫情。透過姚鼐所列文體的順序,可知他認為學文應當先學議論文,後學敘事文,最後學對辭藻精美要求較高的抒情文。我們試分析他如此安排的原因:無論是否能成為文學家,都要條理清晰,明辨是非,所以議論文是基礎。記事文比議論文稍難一點,比如給一個人作傳,或寫墓志銘,至少要對此人的生平全面了解,並在諸多大小事中取捨,挑出最重要的事,且次序嚴謹,還要真實,所以很考驗功底。至於頌讚、辭賦、哀祭等重在抒情的文體,寫作難度更大,但即使寫得不好也沒關係,至少前面已經學會寫最重要的議論文和記事文。   (圖:Adobe Stock) 再來看《古文辭類纂》所選文章的朝代比例。其中,先秦文佔11%;兩漢文佔20%;六朝文佔1%;唐宋文佔59%;明文佔5%;清文佔4%。唐宋文比例最大,在唐宋文中,大多數都是八大家的作品,即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曾鞏、王安石的文章。而六朝文比例最小。上期介紹過「桐城三祖」的文學觀,結合上期內容,各位想必不會對上述比例感到意外。 接下來我打算從《古文辭類纂》中選出一些好文賞析,不單從寫作角度賞析,還會提煉出文中的道德、精神與對今人的啟示。限於篇幅,我實在不能全面列舉,畢竟全書共有700多篇文章。 論辨 我們先來看論辨類的範文。這一類文體的起源、特點和要求是什麼呢? 姚鼐在《古文辭類纂》序目中說:「論辨類者,蓋原於古之諸子,各以所學著書詔後世。孔孟之道與文,至矣。自老莊以降,道有是非,文有工拙。」姚鼐稱,論辨文起源於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其實論可以追溯到更早,如《尚書》中的〈盤庚〉、〈無逸〉,但那只是論的雛形。其後,論發展的下一個階段是《論語》。《文心雕龍》〈論說第十八〉云:「聖哲彝訓曰經,述經敘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聖意不墜。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仰其經目,稱為論語。蓋群論立名,始於茲矣。」劉勰認為,述經敘理的著作稱為論。論也就是倫,不違背倫理,即是不違背聖人之意。孔子的弟子把孔子說的話記錄下來,稱之為《論語》,後世以「論」為名的著作就是從這開始的。 《文心雕龍》又云:「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於有數,追於無形,跡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如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 我們來看劉勰說的這段是什麼意思。論這一文體需要綜合各家觀點,然後深入研究一個道理,要辨別是非,找出論證的難點,思考應當全面,下筆也要講得全面通透,不能寫得支離破碎,要嚴密到使反對方找不出破綻。寫論文就像砍柴,貴在恰好把理劈開,而不能越過理。有些人雖然文辭巧妙,但道理是錯的,那就是徒有其表,說理會很勉強,所以寫論文的人應先確保自己的觀點不是歪理。 論可以評歷史,如賈誼〈過秦論〉;論也可以評時政,如韓愈〈爭臣論〉、歐陽修〈朋黨論〉;還可以論學術,如司馬談〈論六家要指〉。 論辨文分許多小類,不僅有論這一類,還有說、解、原、辨、議。   (圖:Adobe Stock) 說和解相似,都是解釋闡述事物或道理之文,如韓愈〈師說〉、王安石〈復讎解〉等。 「原」是論說某事理本原之意的文,如韓愈〈原毀〉、王安石〈原過〉等。 再看什麼是辨。辨是從反面駁他人的說法或做法,《古文辭類纂》選錄了韓愈的〈諱辨〉、柳宗元的〈桐葉封弟辨〉。辨是怎樣反駁的呢?以〈桐葉封弟辨〉為例,柳宗元此文不贊同「桐葉封弟」這一做法,推論出此事不是周公建議的,傳說並不可信。相傳,周成王曾拿一片梧桐葉,對弟弟叔虞開玩笑說要封他為侯,那時叔虞只是個小孩子,周公嚴肅提醒道:「天子無戲言。」因為要言而有信,所以周成王將唐地封給了叔虞。當然,君主應該比普通人更守信用,但柳宗元認為,玩笑話不能輕易付諸行動,假如周成王對宦官開玩笑,是否也要實行呢?如果君主做錯了,就要一直改,直到做對為止。之後柳宗元進一步推論,認為建議封弟這件糊塗事不像是周公做的。這就是一種辨。 議也是駁的一種,如韓愈〈改葬服議〉、柳宗元〈晉文公問守原議〉。 論辨類的範文,我打算講賈誼〈過秦論〉、司馬談〈論六家要指〉、韓愈〈師說〉、李翱〈復性書下〉、蘇洵〈權書·六國〉。 (圖:Adobe Stock) 先看賈誼〈過秦論〉。我們賞析任何一篇作品前,最好對作者有一些了解。賈誼是西漢洛陽人,既擅長辭賦,也是傑出的政論家。他二十歲時就被漢文帝召為博士,後破格遷至太中大夫,可謂是年少有為。可惜好景不長,賈誼二十三歲那年因遭權貴詆毀,被貶謫為長沙王太傅。他英年早逝,三十三歲就離世了。他寫這篇〈過秦論〉,旨在為漢文帝治國提供一面鏡子,以免漢朝重蹈秦朝驟亡的覆轍。〈過秦論〉既是政論,亦是史論,對後世散文寫作影響巨大。 〈過秦論〉分上中下三篇,今天我們只看上篇。其主旨是「過秦」二字,即指出秦朝的過失,但文章開頭是從秦國強盛之路寫起。我們看歷史,不該只看到一面,秦國能統一天下,必然有其道理,正的一面我們也應看到。 無論古今,政論和史論都不宜拋開敘事,如果只議論,文章會相當單調。〈過秦論上〉好在化議論為敘事,很大篇幅都是陳述史事,評論反而較少,說教味不強。多數議論文都先在第一段點出主旨,此文不然,作者按時間順序簡練概述秦從興到亡的過程,千迴百轉,直至結尾才點破,如帶讀者一同探討。 〈過秦論上〉開篇寫道:「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此段動詞用得好,「席捲」、「包舉」、「囊括」、「并吞」,接連四詞表現秦國的雄心,彷彿得天下如探囊取物,氣勢磅礴。上期多次提及氣在古文中的重要性,這裡連用四個雄壯之詞,也是起到增強氣勢的作用。簡單數句,便點明秦國走向強盛的內因與外因,即內有商鞅變法,外有諸侯互斗。「拱手」亦用得妙,以連橫策略挑撥各諸侯,似不費吹灰之力就取得大片土地。   (圖:Adobe Stock) 此下寫秦孝公以後的功業,以及六國的恐懼與對策:「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 亦寫六國有哪些人才:「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 秦國是主角,六國是陪襯,但須寫六國之人與事,否則文章顯得單薄。講六國人才濟濟,且祭出合縱策略對抗秦國,更能襯托出秦國的強大。這種襯托效果在下文更加明顯。 「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九國之師看似強大,卻無法打敗秦國,「十倍之地,百萬之眾」與「無亡矢遺鏃之費」形成鮮明對比,襯托秦國勢不可擋。此處寫九國人數與土地優勢還有一個作用,即與下文陳涉的渺小形成對比,暫且不談。 各位請注意「叩關」的「叩」字,為何用「叩」字呢?「叩」在此意為「敲」、「擊」,指各國來攻打函谷關。《漢書》中引用的〈過秦論〉寫的不是「叩關」,而是「仰關」。而《史記》寫的是「叩關」。《古文辭類纂》有一句評註:「鼐按:對下開關,字作叩為當。」「叩」字更恰當,與下文「秦人開關延敵」的「開關」對應。 此時,九國的軍隊敗了,盟約也散了,爭相討好秦國。「強國請服,弱國入朝」短短八字對形勢作一概括,之後寫道:「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至此作一頓挫。 隨後敘述秦始皇一統天下的功業,字句有排山倒海之勢:「及至秦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現在我著重講一講此處使用的頓筆之法。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文章寫到這裡,需要一句收束,也就是短暫的停頓、呼吸,表示上文的內容告一段落,而下文即將出現轉折。頓筆恰好能為下文的轉折或高潮蓄力,往往當下文要寫關鍵事件和文字時,需要用頓筆之法。我們演奏音樂需要呼吸,游泳需要換氣,換完氣才更有力,寫作也是同理。文章是靈動的生命,要有抑揚頓挫,時而澎湃,時而舒緩,有些放緩之處也是呼吸之處。前幾期曾談到古文的音樂性,大家看這些好的作品是不是很巧妙呀?吳闓生評論說:「兩代無事,恰好頓挫。震川所謂如人吐氣一般。」「凡有要緊文字在下,必要先行停頓一般,然後氣乃振厲也。」秦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時間短,期間沒有戰事,文意上這是一頓挫之處,節奏上也是,即明代散文家歸有光所說的「如人吐氣」。 能不能刪掉「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這三句?雖然沒講重要的事,但假如刪去,文章會變得太緊,缺少一處呼吸。姚鼐〈與石甫侄孫〉說:「大抵文章之妙,在馳驟中有頓挫,頓挫處有馳驟。若但有馳驟,即成剽滑,非真馳驟也。」文氣馳驟固然好,但也需適度收斂,安排一些停頓和轉折,以免文章輕浮平滑。   秦始皇(圖:公有領域) 回到〈過秦論〉,我們看下一段,氣勢多麼磅礴,文字何其精彩:「及至秦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奮六世之餘烈」承上啟下,「六世」指上文提到的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由一「奮」字領起,後文所寫的吞併周朝、統一六國、南取百越、北築長城都是「奮」的具體表現。此段動詞遒勁,如「奮」、「振」、「御」、「吞」、「履」、「卻」。 敘秦之功後,賈誼講述秦激起民憤之過:「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可能有人會覺得秦始皇很壞。我在此做一些解釋。 賈誼說秦朝「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想必大家都會聯想到「焚書坑儒」以及秦朝對文化的「嚴重破壞」。然而,後世對秦史的評論有歪曲與誇張之處,我們最好更全面、嚴謹地看待歷史。 鄭樵《通志》有兩篇文為秦朝辯誣,他寫道: 「陸賈,秦之巨儒也。酈食其,秦之儒生也。叔孫通,秦時以文學召,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二世召博士諸儒生三十餘人而問其故,皆引《春秋》之義以對,是則秦時未嘗不用儒生與經學也。況叔孫通降漢時,自有弟子百餘人。齊魯之風亦未嘗替。故項羽既亡之後,而魯為守節禮義之國,則知秦時未嘗廢儒。而始皇所坑者,蓋一時議論不合者耳。」 「蕭何入咸陽,收秦律令圖書,則秦亦未嘗無書籍也。其所焚者,一時間事耳。後世不明經者,皆歸之秦火,使學者不睹全書,未免乎疑以傳疑。然則《易》固為全書矣,何嘗見後世有明全《易》之人哉!臣向謂:秦人焚書而書存,諸儒窮經而經絕,蓋為此發也。《詩》有六亡篇,乃六笙詩,本無辭。《書》有逸篇,仲尼之時已無矣,皆不因秦火。自漢已來,書籍至於今日,百不存一二,非秦人亡之也,學者自亡之耳。」 實際上,秦始皇是重視文化教育的,並沒有棄用儒生和儒家經典,說「廢儒」是不恰當的,說「廢先王之道」就更誇張了。先王之道都在經中,經未廢,先王之道何廢?後世古書不全,不能都歸咎於秦朝焚書,很多是因為「學者自亡」,所謂「秦人焚書而書存,諸儒窮經而經絕」。 秦朝焚書並不像有些人誇大的那樣嚴重。《論衡》說:「不燔諸子。諸子尺書,文篇具在。」《朱子語類》稱:「如秦焚書,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舊留得。」「六經之類,他依舊留得。」秦始皇想要銷毀的是書籍中的糟粕,而留下精華,《史記·秦始皇本紀》云:「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   《史記》(圖:公有領域) 劉大櫆寫過一篇〈焚書辨〉,稱造成經籍亡佚的人並非李斯和秦始皇,而是項羽和蕭何。 劉大櫆說:「書之亡,在楚漢之興,沛公與項羽相繼入關之時也。」「書之焚,不在於李斯,而在於項籍;及其亡也,不由於始皇帝,而由於蕭何。」「博士之所藏具在,未嘗燒也。迨項羽入關,殺秦降王子嬰,收其貨寶婦女,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而後唐、虞、三代之法制,古先聖人之微言,乃始盪為灰燼,澌滅無餘。」「李斯雖燒之而未盡也。」又說:「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使律令圖書,漢以故知天下之扼塞,及戶口之多少、強弱所在。然蕭何於秦博士所藏之書,所以傳先王之道不絕於線者,獨不聞其愛而惜之,收而寶之。彼固以聖人之經,無關於得失存亡,所以取天下之籌策也。故熟視之若無睹耳。」 典籍亡佚的原因很複雜,秦始皇雖焚書,但至少在朝廷中保留許多。相比之下,戰亂期間的破壞或視而不見造成的影響應該更為嚴重。 此外,「坑儒」的說法是不準確的。《史記·儒林列傳》記載的是「坑術士」,坑的是術士,而非儒。那時有些術士、方士行騙,秦始皇打擊的是這些人。 不過,身處西方民主國家的我們,在現代的環境下,不應支持坑殺與焚書。   (圖:Adobe Stock) 至於秦始皇為何鑄造十二金人,這是個歷史之謎,賈誼稱「以弱天下之民」只是主觀推測,當然這個動機是可能的。試想,當時必然期望長期和平,誰想再回到戰國亂世?所以收繳兵器是可以理解的,不能因此就稱其為專制。錢穆《國史大綱》對此有一段評論:「收兵器,鑄金人十二……此蓋均為一種弭兵理想之實施。後人專以專制說之,殊非事實。」 我們繼續看〈過秦論〉。秦始皇威震四海到什麼程度呢?他死後,依然「餘威震於殊俗」。和秦朝之強盛相比,陳涉多麼渺小啊,「瓮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然而他揭竿而起後,天下人云集響應,其他豪傑紛紛起義,不久後就推翻了秦朝。從「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到「遂並起而亡秦族矣」,篇幅很短,彷彿從興盛到滅亡是轉眼間的事。這是賈誼刻意營造的效果。 前面都是敘事,此時該到思考與議論的環節了。賈誼說:「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賈誼從幾個方面比較了六國與起義軍的差別,地位、武器、兵力、智謀、策略都不可同日而語。陳涉等起義軍之弱和昔日六國之強形成鮮明對比,秦的國力、雍州、殽函沒有變化,為何勝敗結果差別如此之大?賈誼一步步引導讀者思考,最後得出結論:「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前面的敘事和對比都是為了論證秦亡的原因在其自身。至於如何「仁義不施」,他後面還寫了秦二世的問題。中篇和下篇我就不講了。 《古文辭類纂》評註云:「固是合後二篇,義乃完,然首篇為特雄駿閎肆。」〈過秦論〉三篇里,上篇文筆最精彩,雄駿閎肆。賈誼散文寫得好有一重要原因——善於辭賦,他將作賦的手法用在散文中,鋪張使文氣更盛、更雄駿。   (圖:Adobe Stock) 此文對今日依然有很大啟示,尤其是「一夫作難而七廟墮」。歷史上,不僅秦朝,每個朝代興起時都有過氣吞萬里之勢,而落幕時都顯得脆弱不堪,彷彿天要誰亡,誰不得不亡。70年前,中共奪取大陸江山,至今看似難以動搖,但說不準某天會轟然倒塌,「一夫作難而七廟墮」。 關於〈過秦論〉,我暫聊到這裡。下期講其他古文。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七)

文/清簫   今天繼續講《古文辭類纂》。上期講了姚鼐在此書序目中所謂的神、理、氣、味、格、律、聲、色,這是序目里最關鍵的部份。下面我會結合該序目以及不同文體的範文,帶大家一起欣賞古文,提升鑒賞與寫作水平。古文有些寫法在現代依然不過時,取決於學者怎樣運用。希望能幫到大家。 《古文辭類纂》序目最關鍵的一段是:「凡文之體類十三,而所以為文者八,曰: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學者之於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終則御其精者而遺其粗者。」一是簡介古文分類,二是概述構成一篇文章的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現在我們簡單回顧一下此書的13個文體類別: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這13類文體或許乍看難以理解,我們不妨進一步歸納,其實可以歸為三大類: 1、說理(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 2、記事(傳狀、碑誌、雜記) 3、抒情(箴銘、頌讚、辭賦、哀祭) 這樣是不是更加簡單清晰了?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之文以理為主;傳狀、碑誌、雜記以事為主;箴銘、頌讚、辭賦、哀祭主寫情。透過姚鼐所列文體的順序,可知他認為學文應當先學議論文,後學敘事文,最後學對辭藻精美要求較高的抒情文。我們試分析他如此安排的原因:無論是否能成為文學家,都要條理清晰,明辨是非,所以議論文是基礎。記事文比議論文稍難一點,比如給一個人作傳,或寫墓志銘,至少要對此人的生平全面了解,並在諸多大小事中取捨,挑出最重要的事,且次序嚴謹,還要真實,所以很考驗功底。至於頌讚、辭賦、哀祭等重在抒情的文體,寫作難度更大,但即使寫得不好也沒關係,至少前面已經學會寫最重要的議論文和記事文。   (圖:Adobe Stock) 再來看《古文辭類纂》所選文章的朝代比例。其中,先秦文佔11%;兩漢文佔20%;六朝文佔1%;唐宋文佔59%;明文佔5%;清文佔4%。唐宋文比例最大,在唐宋文中,大多數都是八大家的作品,即韓愈、柳宗元、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曾鞏、王安石的文章。而六朝文比例最小。上期介紹過「桐城三祖」的文學觀,結合上期內容,各位想必不會對上述比例感到意外。 接下來我打算從《古文辭類纂》中選出一些好文賞析,不單從寫作角度賞析,還會提煉出文中的道德、精神與對今人的啟示。限於篇幅,我實在不能全面列舉,畢竟全書共有700多篇文章。 論辨 我們先來看論辨類的範文。這一類文體的起源、特點和要求是什麼呢? 姚鼐在《古文辭類纂》序目中說:「論辨類者,蓋原於古之諸子,各以所學著書詔後世。孔孟之道與文,至矣。自老莊以降,道有是非,文有工拙。」姚鼐稱,論辨文起源於春秋戰國的諸子百家。其實論可以追溯到更早,如《尚書》中的〈盤庚〉、〈無逸〉,但那只是論的雛形。其後,論發展的下一個階段是《論語》。《文心雕龍》〈論說第十八〉云:「聖哲彝訓曰經,述經敘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聖意不墜。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仰其經目,稱為論語。蓋群論立名,始於茲矣。」劉勰認為,述經敘理的著作稱為論。論也就是倫,不違背倫理,即是不違背聖人之意。孔子的弟子把孔子說的話記錄下來,稱之為《論語》,後世以「論」為名的著作就是從這開始的。 《文心雕龍》又云:「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於有數,追於無形,跡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衡也。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如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 我們來看劉勰說的這段是什麼意思。論這一文體需要綜合各家觀點,然後深入研究一個道理,要辨別是非,找出論證的難點,思考應當全面,下筆也要講得全面通透,不能寫得支離破碎,要嚴密到使反對方找不出破綻。寫論文就像砍柴,貴在恰好把理劈開,而不能越過理。有些人雖然文辭巧妙,但道理是錯的,那就是徒有其表,說理會很勉強,所以寫論文的人應先確保自己的觀點不是歪理。 論可以評歷史,如賈誼〈過秦論〉;論也可以評時政,如韓愈〈爭臣論〉、歐陽修〈朋黨論〉;還可以論學術,如司馬談〈論六家要指〉。 論辨文分許多小類,不僅有論這一類,還有說、解、原、辨、議。   (圖:Adobe Stock) 說和解相似,都是解釋闡述事物或道理之文,如韓愈〈師說〉、王安石〈復讎解〉等。 「原」是論說某事理本原之意的文,如韓愈〈原毀〉、王安石〈原過〉等。 再看什麼是辨。辨是從反面駁他人的說法或做法,《古文辭類纂》選錄了韓愈的〈諱辨〉、柳宗元的〈桐葉封弟辨〉。辨是怎樣反駁的呢?以〈桐葉封弟辨〉為例,柳宗元此文不贊同「桐葉封弟」這一做法,推論出此事不是周公建議的,傳說並不可信。相傳,周成王曾拿一片梧桐葉,對弟弟叔虞開玩笑說要封他為侯,那時叔虞只是個小孩子,周公嚴肅提醒道:「天子無戲言。」因為要言而有信,所以周成王將唐地封給了叔虞。當然,君主應該比普通人更守信用,但柳宗元認為,玩笑話不能輕易付諸行動,假如周成王對宦官開玩笑,是否也要實行呢?如果君主做錯了,就要一直改,直到做對為止。之後柳宗元進一步推論,認為建議封弟這件糊塗事不像是周公做的。這就是一種辨。 議也是駁的一種,如韓愈〈改葬服議〉、柳宗元〈晉文公問守原議〉。 論辨類的範文,我打算講賈誼〈過秦論〉、司馬談〈論六家要指〉、韓愈〈師說〉、李翱〈復性書下〉、蘇洵〈權書·六國〉。 (圖:Adobe Stock) 先看賈誼〈過秦論〉。我們賞析任何一篇作品前,最好對作者有一些了解。賈誼是西漢洛陽人,既擅長辭賦,也是傑出的政論家。他二十歲時就被漢文帝召為博士,後破格遷至太中大夫,可謂是年少有為。可惜好景不長,賈誼二十三歲那年因遭權貴詆毀,被貶謫為長沙王太傅。他英年早逝,三十三歲就離世了。他寫這篇〈過秦論〉,旨在為漢文帝治國提供一面鏡子,以免漢朝重蹈秦朝驟亡的覆轍。〈過秦論〉既是政論,亦是史論,對後世散文寫作影響巨大。 〈過秦論〉分上中下三篇,今天我們只看上篇。其主旨是「過秦」二字,即指出秦朝的過失,但文章開頭是從秦國強盛之路寫起。我們看歷史,不該只看到一面,秦國能統一天下,必然有其道理,正的一面我們也應看到。 無論古今,政論和史論都不宜拋開敘事,如果只議論,文章會相當單調。〈過秦論上〉好在化議論為敘事,很大篇幅都是陳述史事,評論反而較少,說教味不強。多數議論文都先在第一段點出主旨,此文不然,作者按時間順序簡練概述秦從興到亡的過程,千迴百轉,直至結尾才點破,如帶讀者一同探討。 〈過秦論上〉開篇寫道:「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此段動詞用得好,「席捲」、「包舉」、「囊括」、「并吞」,接連四詞表現秦國的雄心,彷彿得天下如探囊取物,氣勢磅礴。上期多次提及氣在古文中的重要性,這裡連用四個雄壯之詞,也是起到增強氣勢的作用。簡單數句,便點明秦國走向強盛的內因與外因,即內有商鞅變法,外有諸侯互斗。「拱手」亦用得妙,以連橫策略挑撥各諸侯,似不費吹灰之力就取得大片土地。   (圖:Adobe Stock) 此下寫秦孝公以後的功業,以及六國的恐懼與對策:「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襄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 亦寫六國有哪些人才:「當此之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 秦國是主角,六國是陪襯,但須寫六國之人與事,否則文章顯得單薄。講六國人才濟濟,且祭出合縱策略對抗秦國,更能襯托出秦國的強大。這種襯托效果在下文更加明顯。 「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九國之師看似強大,卻無法打敗秦國,「十倍之地,百萬之眾」與「無亡矢遺鏃之費」形成鮮明對比,襯托秦國勢不可擋。此處寫九國人數與土地優勢還有一個作用,即與下文陳涉的渺小形成對比,暫且不談。 各位請注意「叩關」的「叩」字,為何用「叩」字呢?「叩」在此意為「敲」、「擊」,指各國來攻打函谷關。《漢書》中引用的〈過秦論〉寫的不是「叩關」,而是「仰關」。而《史記》寫的是「叩關」。《古文辭類纂》有一句評註:「鼐按:對下開關,字作叩為當。」「叩」字更恰當,與下文「秦人開關延敵」的「開關」對應。 此時,九國的軍隊敗了,盟約也散了,爭相討好秦國。「強國請服,弱國入朝」短短八字對形勢作一概括,之後寫道:「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至此作一頓挫。 隨後敘述秦始皇一統天下的功業,字句有排山倒海之勢:「及至秦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現在我著重講一講此處使用的頓筆之法。 「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文章寫到這裡,需要一句收束,也就是短暫的停頓、呼吸,表示上文的內容告一段落,而下文即將出現轉折。頓筆恰好能為下文的轉折或高潮蓄力,往往當下文要寫關鍵事件和文字時,需要用頓筆之法。我們演奏音樂需要呼吸,游泳需要換氣,換完氣才更有力,寫作也是同理。文章是靈動的生命,要有抑揚頓挫,時而澎湃,時而舒緩,有些放緩之處也是呼吸之處。前幾期曾談到古文的音樂性,大家看這些好的作品是不是很巧妙呀?吳闓生評論說:「兩代無事,恰好頓挫。震川所謂如人吐氣一般。」「凡有要緊文字在下,必要先行停頓一般,然後氣乃振厲也。」秦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時間短,期間沒有戰事,文意上這是一頓挫之處,節奏上也是,即明代散文家歸有光所說的「如人吐氣」。 能不能刪掉「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這三句?雖然沒講重要的事,但假如刪去,文章會變得太緊,缺少一處呼吸。姚鼐〈與石甫侄孫〉說:「大抵文章之妙,在馳驟中有頓挫,頓挫處有馳驟。若但有馳驟,即成剽滑,非真馳驟也。」文氣馳驟固然好,但也需適度收斂,安排一些停頓和轉折,以免文章輕浮平滑。   秦始皇(圖:公有領域) 回到〈過秦論〉,我們看下一段,氣勢多麼磅礴,文字何其精彩:「及至秦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捶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奮六世之餘烈」承上啟下,「六世」指上文提到的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由一「奮」字領起,後文所寫的吞併周朝、統一六國、南取百越、北築長城都是「奮」的具體表現。此段動詞遒勁,如「奮」、「振」、「御」、「吞」、「履」、「卻」。 敘秦之功後,賈誼講述秦激起民憤之過:「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可能有人會覺得秦始皇很壞。我在此做一些解釋。 賈誼說秦朝「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想必大家都會聯想到「焚書坑儒」以及秦朝對文化的「嚴重破壞」。然而,後世對秦史的評論有歪曲與誇張之處,我們最好更全面、嚴謹地看待歷史。 鄭樵《通志》有兩篇文為秦朝辯誣,他寫道: 「陸賈,秦之巨儒也。酈食其,秦之儒生也。叔孫通,秦時以文學召,待詔博士。數歲,陳勝起,二世召博士諸儒生三十餘人而問其故,皆引《春秋》之義以對,是則秦時未嘗不用儒生與經學也。況叔孫通降漢時,自有弟子百餘人。齊魯之風亦未嘗替。故項羽既亡之後,而魯為守節禮義之國,則知秦時未嘗廢儒。而始皇所坑者,蓋一時議論不合者耳。」 「蕭何入咸陽,收秦律令圖書,則秦亦未嘗無書籍也。其所焚者,一時間事耳。後世不明經者,皆歸之秦火,使學者不睹全書,未免乎疑以傳疑。然則《易》固為全書矣,何嘗見後世有明全《易》之人哉!臣向謂:秦人焚書而書存,諸儒窮經而經絕,蓋為此發也。《詩》有六亡篇,乃六笙詩,本無辭。《書》有逸篇,仲尼之時已無矣,皆不因秦火。自漢已來,書籍至於今日,百不存一二,非秦人亡之也,學者自亡之耳。」 實際上,秦始皇是重視文化教育的,並沒有棄用儒生和儒家經典,說「廢儒」是不恰當的,說「廢先王之道」就更誇張了。先王之道都在經中,經未廢,先王之道何廢?後世古書不全,不能都歸咎於秦朝焚書,很多是因為「學者自亡」,所謂「秦人焚書而書存,諸儒窮經而經絕」。 秦朝焚書並不像有些人誇大的那樣嚴重。《論衡》說:「不燔諸子。諸子尺書,文篇具在。」《朱子語類》稱:「如秦焚書,也只是教天下焚之,他朝廷依舊留得。」「六經之類,他依舊留得。」秦始皇想要銷毀的是書籍中的糟粕,而留下精華,《史記·秦始皇本紀》云:「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   《史記》(圖:公有領域) 劉大櫆寫過一篇〈焚書辨〉,稱造成經籍亡佚的人並非李斯和秦始皇,而是項羽和蕭何。 劉大櫆說:「書之亡,在楚漢之興,沛公與項羽相繼入關之時也。」「書之焚,不在於李斯,而在於項籍;及其亡也,不由於始皇帝,而由於蕭何。」「博士之所藏具在,未嘗燒也。迨項羽入關,殺秦降王子嬰,收其貨寶婦女,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而後唐、虞、三代之法制,古先聖人之微言,乃始盪為灰燼,澌滅無餘。」「李斯雖燒之而未盡也。」又說:「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御使律令圖書,漢以故知天下之扼塞,及戶口之多少、強弱所在。然蕭何於秦博士所藏之書,所以傳先王之道不絕於線者,獨不聞其愛而惜之,收而寶之。彼固以聖人之經,無關於得失存亡,所以取天下之籌策也。故熟視之若無睹耳。」 典籍亡佚的原因很複雜,秦始皇雖焚書,但至少在朝廷中保留許多。相比之下,戰亂期間的破壞或視而不見造成的影響應該更為嚴重。 此外,「坑儒」的說法是不準確的。《史記·儒林列傳》記載的是「坑術士」,坑的是術士,而非儒。那時有些術士、方士行騙,秦始皇打擊的是這些人。 不過,身處西方民主國家的我們,在現代的環境下,不應支持坑殺與焚書。   (圖:Adobe Stock) 至於秦始皇為何鑄造十二金人,這是個歷史之謎,賈誼稱「以弱天下之民」只是主觀推測,當然這個動機是可能的。試想,當時必然期望長期和平,誰想再回到戰國亂世?所以收繳兵器是可以理解的,不能因此就稱其為專制。錢穆《國史大綱》對此有一段評論:「收兵器,鑄金人十二……此蓋均為一種弭兵理想之實施。後人專以專制說之,殊非事實。」 我們繼續看〈過秦論〉。秦始皇威震四海到什麼程度呢?他死後,依然「餘威震於殊俗」。和秦朝之強盛相比,陳涉多麼渺小啊,「瓮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然而他揭竿而起後,天下人云集響應,其他豪傑紛紛起義,不久後就推翻了秦朝。從「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到「遂並起而亡秦族矣」,篇幅很短,彷彿從興盛到滅亡是轉眼間的事。這是賈誼刻意營造的效果。 前面都是敘事,此時該到思考與議論的環節了。賈誼說:「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賈誼從幾個方面比較了六國與起義軍的差別,地位、武器、兵力、智謀、策略都不可同日而語。陳涉等起義軍之弱和昔日六國之強形成鮮明對比,秦的國力、雍州、殽函沒有變化,為何勝敗結果差別如此之大?賈誼一步步引導讀者思考,最後得出結論:「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前面的敘事和對比都是為了論證秦亡的原因在其自身。至於如何「仁義不施」,他後面還寫了秦二世的問題。中篇和下篇我就不講了。 《古文辭類纂》評註云:「固是合後二篇,義乃完,然首篇為特雄駿閎肆。」〈過秦論〉三篇里,上篇文筆最精彩,雄駿閎肆。賈誼散文寫得好有一重要原因——善於辭賦,他將作賦的手法用在散文中,鋪張使文氣更盛、更雄駿。   (圖:Adobe Stock) 此文對今日依然有很大啟示,尤其是「一夫作難而七廟墮」。歷史上,不僅秦朝,每個朝代興起時都有過氣吞萬里之勢,而落幕時都顯得脆弱不堪,彷彿天要誰亡,誰不得不亡。70年前,中共奪取大陸江山,至今看似難以動搖,但說不準某天會轟然倒塌,「一夫作難而七廟墮」。 關於〈過秦論〉,我暫聊到這裡。下期講其他古文。  

隨想偶記:談中國文藝

文藝作品在中國傳統眼光中有教化的使命和功能,而現代很多作家拋棄了傳統的觀念,創作出來的多是靡靡之音。 小說在中國古代一直沒有很高的地位,五四以來被捧得很高。作為通俗文學的形式之一,小說雖不應受到排斥,但也應有主流文化的使命感。 古人特重視文學的教化意義,吸引眼球不是作品的宗旨。錢大昕之所以不喜小說,正是因為「姦邪淫盜之事,儒、釋、道書所不忍斥言者,彼必盡相窮形,津津樂道。以殺人為好漢,以漁色為風流。」小說特重描寫細節,對大眾的口味,本無可厚非,然有些情節實在不適合描寫細節。為增加點擊量而寫刺激慾望的細節,讀者看後,不自覺地受影響,不好的行為也跟著學。  現在紙質書越來越過時,連小說也要讓位了,人們都愛看短影片。華人圈裡流行短劇,那些劇本真是驚人,千篇一律,算計的、復仇的、低俗的、沒文化的,真是令人唏噓。這個時代有這樣的文藝作品,正反映出此時中共國的社會現實——各種不公、欺騙、信仰缺失、審美崩壞。文藝作品創作什麼都可以,但最忌諱低俗,如黃庭堅言:「士大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 文學當出於性情,自由而本於道德,「思無邪」者,「溫柔敦厚」者,諷諫政府者,或值變風變雅之世而「止乎禮義」者,憂天下者,才是中國人應當推崇的。 許多傳統的經典作品之所以經典,正是因為憂患意識,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謂「憂生」與「憂世」是也。陶潛詩云:「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 如今是何世啊!羲農、六籍多遙遠啊!太需要憂世之作了。文學史上,詞至元、明一度衰落,至清初而中興,憂患意識就是重要原因之一。晚明諸才士筆墨多著在男女愛情上,然明亡以後,那種文人本該具備的憂覺醒了,試看雲間陳子龍、李雯後期的詞,深度明顯不同。 中國文藝現在這條路,再往下走,出路在何方?「不善為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必待更多人振聾發聵,體制巨變,方有文藝復興,方能衝破黑暗。  

隨想偶記:談中國文藝

文藝作品在中國傳統眼光中有教化的使命和功能,而現代很多作家拋棄了傳統的觀念,創作出來的多是靡靡之音。 小說在中國古代一直沒有很高的地位,五四以來被捧得很高。作為通俗文學的形式之一,小說雖不應受到排斥,但也應有主流文化的使命感。 古人特重視文學的教化意義,吸引眼球不是作品的宗旨。錢大昕之所以不喜小說,正是因為「姦邪淫盜之事,儒、釋、道書所不忍斥言者,彼必盡相窮形,津津樂道。以殺人為好漢,以漁色為風流。」小說特重描寫細節,對大眾的口味,本無可厚非,然有些情節實在不適合描寫細節。為增加點擊量而寫刺激慾望的細節,讀者看後,不自覺地受影響,不好的行為也跟著學。  現在紙質書越來越過時,連小說也要讓位了,人們都愛看短影片。華人圈裡流行短劇,那些劇本真是驚人,千篇一律,算計的、復仇的、低俗的、沒文化的,真是令人唏噓。這個時代有這樣的文藝作品,正反映出此時中共國的社會現實——各種不公、欺騙、信仰缺失、審美崩壞。文藝作品創作什麼都可以,但最忌諱低俗,如黃庭堅言:「士大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 文學當出於性情,自由而本於道德,「思無邪」者,「溫柔敦厚」者,諷諫政府者,或值變風變雅之世而「止乎禮義」者,憂天下者,才是中國人應當推崇的。 許多傳統的經典作品之所以經典,正是因為憂患意識,王國維《人間詞話》所謂「憂生」與「憂世」是也。陶潛詩云:「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 如今是何世啊!羲農、六籍多遙遠啊!太需要憂世之作了。文學史上,詞至元、明一度衰落,至清初而中興,憂患意識就是重要原因之一。晚明諸才士筆墨多著在男女愛情上,然明亡以後,那種文人本該具備的憂覺醒了,試看雲間陳子龍、李雯後期的詞,深度明顯不同。 中國文藝現在這條路,再往下走,出路在何方?「不善為斫,血指汗顏,巧匠旁觀,縮手袖間。」必待更多人振聾發聵,體制巨變,方有文藝復興,方能衝破黑暗。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六)

文/清簫   今天開始講桐城派和《古文辭類纂》。在學習古文方面,桐城派已構建一個完備的教學體系,各位沿著他們的路走,同時結合自身需求,相信也能學得不錯。   (清)姚鼐《古文辭類纂》 《古文辭類纂》成書於乾隆四十四年,以文體為經,以時間為緯,橫向為讀者展現簡明嚴謹的古文分類,縱向依時代順序選錄各文體的佳作,上溯先秦,中取唐宋,下迄明清,彙集兩千年間七百餘篇文章。此書亦包含姚鼐的評語,闡釋各文體,並指導寫作方法。 上期講《昭明文選》將文分為37類,而《古文辭類纂》借鑒前人之得失,將文分為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13類,在古文文體分類方面更臻完美。深入學古文之前,先要分辨文體,清末民初文史學家姚永朴在《文學研究法》中說:「欲學文章,必先辨門類。」不同文體的性質、功能、作法不同,好比寫議論文不能寫得像記事文。此前介紹的《文心雕龍》、《昭明文選》都重視文章的分類;《古文辭類纂》的編選者姚鼐也深刻明白辨體的重要性,所以此書對古文的分類很嚴謹,各位可以看到,他在大分類中還分上下兩編。   姚鼐(圖:公有領域) 在深入《古文辭類纂》前,我先解釋幾個大家可能困惑的問題:(1)詩算是文嗎?(2)什麼樣的文屬於古文?(3)什麼是桐城派? 此前各位已看到,《昭明文選》選錄的作品有散文,也有詩,有韻之文占很大比重。而《古文辭類纂》不錄詩,以散文為主,有韻之文佔比不大。從《昭明文選》的時代(南梁)到《古文辭類纂》的時代(清朝乾隆年間),文學觀念發生了很多變化。 在魏晉南北朝,詩還在文的範疇內,那時主要有「文」和「筆」的分別,《文心雕龍》謂「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有韻的叫作「文」,比如賦、詩、銘、箴,偏重於抒情;無韻的叫作「筆」,比如散文,偏重於應用。中國古代的散文源於《尚書》,韻文源自《詩經》,自先秦時代,應用文和學術著作主要都由散文寫成,如《春秋》、《左傳》、《論語》、《墨子》等經史百家多數是散文。這裡所說的散文不同於現代散文,而是和韻文、駢文相對的,奇句單行,不必押韻且不重排偶。 六朝是駢文興盛的時代,追求整齊的藝術美。但凡事物極必反,文學也是如此,駢文寫到極端處容易華而不實。後來,自唐代韓愈始,散文復興,對抗駢文。韓愈稱散文為「古文」,大家熟知的「古文運動」就是由韓愈、柳宗元掀起的。清代文學家袁枚說:「唐以前無古文之名,自韓、柳諸公出,懼文之不古,而古文始名。是古文者,別今文而言之也。」韓愈想要復興的古文即上承先秦兩漢散文形式與文風的那種文;與古文有別的今文指的是駢文,亦稱時文。韓愈另有一大貢獻,即將散文在純文學中的地位進一步提高。本來韻文、駢體比散體更貼近純文學,散體比韻文、駢體更適合於應用文,而韓愈擴大了散文的使用,可謂打開了新的大門。   (圖:Adobe Stock) 到宋代,散文成為正宗,古文大盛,詩和文的分別自此越來越明顯。宋人陳師道《後山詩話》云:「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認為像作文那樣作詩便會失去詩的本色,可見詩和文的分界已清晰化。此時,文的涵義已不同於《文心雕龍》所謂的文,昔日的筆已被歸入文中,而詩則從文中分離而出。 雖然詩和文分開了,但賦、箴、銘等韻文文體依然留在文的範疇中。本來韻文和古文是有別的,但因自唐宋以後,文人常以古文寫法作這些韻文,所以將其歸類為古文。在清代,古文包含箴銘、頌讚、辭賦,《古文觀止》和《古文辭類纂》選錄的作品就有韻文文體。 此外,我也想澄清一點,古文不等於八股文,望讀者不要誤會。 有了以上基礎,我們接下來介紹桐城派。   桐城三祖 桐城派是清代古文運動中的正宗流派,代表人物是「桐城三祖」。《古文辭類纂》的編選者姚鼐就是「桐城三祖」之一,三祖依序為方苞、劉大櫆、姚鼐。桐城派的散文理論始於方苞,姚鼐則是光大桐城派的集大成者。 我們先講方苞。方苞,字靈皋,晚號望溪。其才學得康熙帝賞識,曾入直南書房。不久後,方苞入蒙養齋,負責編校御制樂律、演算法諸書。康熙六十一年,方苞擔任武英殿修書總裁。《清史稿》記載:「苞為學宗程、朱,尤究心春秋、三禮,篤於倫紀。」「其為文,自唐、宋諸大家上通太史公書,務以扶道教、裨風化為任。尤嚴於義法,為古文正宗,號『桐城派』。」   方苞書法(圖:公有領域) 桐城派對古文寫作的要求很嚴。方苞強調「義法」,主張作文要「雅潔」,認為「古文中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下面逐一解釋。 方苞所謂「義法」一詞,出自《史記》,原文為:「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義法」一詞應拆開解讀,「義」即「王道備,人事浹」,《春秋》微言大義,一字褒貶,引導人行仁義的王道,對人事闡述周全;「法」即「約其辭文,去其煩重」,著史要有法度,精簡文字。當用於文學時,「義」指《易經》所謂「言有物」,不寫空泛或無益的話;「法」指「言有序」,寫作應有條理規範,包含字法、句法、章法。方苞主張的「言有物」也指文以載道,合乎聖賢之道。他主張義決定法,「夫法之變,蓋其義有不得不然者。」   (圖:Adobe Stock) 方苞提倡的「雅潔」,字面上看起來很簡單,其實是有具體所指的。什麼樣的例子屬於不雅潔?語錄的口語、魏晉六朝的華麗駢語、漢賦中為求華麗而堆砌辭藻的寫法、詩歌中的雋語、《南北史》的佻巧語,這些都不適合在寫作古文時使用。 劉大櫆是方苞的弟子,他進一步發展了桐城派的文學理論,提出「神氣、音節、字句」說。 劉大櫆《論文偶記》曰:「行文之道,神為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為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為氣之主。」之前我講過曹丕《典論·論文》,曹丕說「文以氣為主」,而劉大櫆認為作文應以神為主,氣是輔助,作者的精神、感情主導文章的氣。 神、氣都是抽象的,所以需要以具體的音節表現出來。《論文偶記》說:「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音節高則神氣必高,音節下則神氣必下,故音節為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為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中國古典文學有很強的音樂性,這一點學詩詞就能感受到,其實古文也講究聲音之美,只是不像近體詩和詞那樣有固定的平仄要求。寫散文是很自由的,但也需注意節奏和音調,文章的節奏可透過句的長短改變,音調高低可透過字的平仄變化,緩急、抑揚、頓挫便從這些細節表現,進而將情感傳遞給讀者。   (圖:Adobe Stock) 關於句子長短帶動節奏緩急,我曾在第四期舉了蘇軾〈後赤壁賦〉的例子,「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大家可以回顧,茲不贅述。而關於平仄變化,試看王安石〈讀孟嘗君傳〉文中的例子:「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大家不妨按這樣的節奏念出聲:「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豈足|以言|得士?」平仄交替非常明顯。順便解釋,「足」字我們現在念第二聲,但它曾經是入聲字,是仄聲。 以上介紹了方苞的「義法」以及劉大櫆的「神氣、音節、字句」。在他們的基礎上,姚鼐形成「神、理、氣、味、格、律、聲、色」之說,並主張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並重。 姚鼐,字姬傳,乾隆二十八年進士,後任山東、湖南鄉試考官,四庫館纂修官。《清史稿》稱:「鼐工為古文。康熙間,侍郎方苞名重一時,同邑劉大櫆繼之。鼐世父范與大櫆善,鼐本所聞於家庭師友間者,益以自得,所為文高簡深古,尤近歐陽修、曾鞏。其論文根極於道德,而探原於經訓。至其淺深之際,有古人所未嘗言。鼐獨抉其微,發其蘊,論者以為辭邁於方,理深於劉。」姚鼐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桐城派能對後世產生深遠影響,主要歸功於姚鼐。 劉大櫆說:「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姚鼐也講文之精、粗處,但有些許不同。他於《古文辭類纂》序目中說:「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學者之於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終則御其精者而遺其粗者。」 神、理、氣、味是文章最重要之處,偏重於內在;格、律、聲、色次之,偏重於技巧。學古文時,起初感受到的都是文章的粗處(格、律、聲、色),而若想真正學好古文,一定要掌握其精處(神、理、氣、味)。如果只學到格、律、聲、色,那就永遠只是模仿古人。高手的層次是什麼樣的?不留痕迹。姚鼐舉例說:「文士之效法古人莫善於退之,盡變古人之形貌,雖有摹擬,不可得而尋其跡也。其他雖工於學古而跡不能忘,揚子云、柳子厚於斯蓋尤甚焉,以其形貌之過於似古人也。」效法古文最好的是韓愈,打個比方,他好似將古文融化了,捨棄了原先表面的部份,然後變古人之法為己所用,使人尋不到痕迹,可謂「得魚忘筌」。 下面詳解神、理、氣、味、格、律、聲、色。   (圖:Adobe Stock) 神 我們常在文學作品和評論中看到「神」字,可以指作者的精神,或作品的神韻、高妙境界。杜甫詩云:「文章有神交有道」,主人文章寫得有神,賓客也都是英豪,作品的神與作者現實中的為人可以相互印證。姚永朴《文學研究法》說:「古人精神興會之到,往往意在筆先。」我們看周公作的〈無逸〉,文中七段都以「嗚呼」開頭,作者在下筆之前,想必心中已有過無數次感慨與深思,成文只是水到渠成之事,這便是意在筆先。必先有神,然後才可以有文。   理 姚鼐在「神」後補充了一個「理」字。理是貫穿全文的主旨,源自神。姚鼐〈答魯賓之書〉云:「夫內充而後發者,其言理得而情當,理得而情當,千萬言不可厭,猶之其寡矣。……邃以通者,義理也。」胸有成竹,自然能表達出理;若理得當,文章其餘部份自然得當。姚鼐所謂「理」與方苞所謂「義法」之「義」相近。   氣 中國古人無論作詩還是作文,都特別重視氣。有沒有什麼不抽象的物體能形容文章的氣是什麼呢?韓愈〈答李翊書〉說:「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他把氣比作水,將言比作水上的浮物,如果水勢大,則大小物體都能浮起來,古文的氣就像這種水勢。劉大櫆說:「古人行文至不可阻處,便是他氣盛。非獨一篇為然,即一句有之。古人下一語,如山崩,如峽流,覺攔當不住,其妙只是個直的。」先秦與西漢文章大多有此種氣,如李斯〈諫逐客書〉、司馬遷《史記》等。 這種氣不是勉強學來的,所以古人重視養氣。蘇轍〈上樞密韓太尉書〉說:「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有時行萬里路如讀萬卷書,去過哪裡,和誰交友,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氣,當下筆時卻未必知道氣從哪來。姚鼐〈與陳碩士書〉有句建議:「欲得筆勢痛快,一在力學古人,一在涵養胸趣。」讀書和養氣缺一不可。姚鼐〈答翁學士書〉又說:「無氣,則積字焉而已。」作文若沒有氣,就只是把字堆積起來而已。可見氣多麼重要。   《史記》(圖:公有領域) 味 氣之後便是味。文章的味可指餘味,即陸機〈文賦〉所謂「闕大羹之遺味」的「遺味」,似言有盡而意無窮。《文心雕龍》〈隱秀第四十〉說:「深文隱蔚,餘味曲包。」文字深厚,有言外之意,即「隱以復意為工」,含蓄曲折,餘味無窮。〈物色第四十六〉所謂「物色盡而情有餘」,也近似這種味。作家若想使文章有味,需積理,多閱事,體悟的道理多了,深度也會漸漸增加。我們學古文時,也應留意感受其味,嘗試放慢閱讀的速度,如姚鼐所言:「緩讀以求其神味。」   格、律 什麼是格呢?格有「法則」的意思。《禮記》有句話:「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漢代經學家鄭玄注曰:「格,舊法也。」律也有「法」的意思,可參考《爾雅·釋詁》。格和律的不同在於,格是告訴人們應該怎樣做,律是告訴人們不該怎樣做,姚永朴《文學研究法》謂「格者導之如此,律者戒之不得如彼」。 古文的格、律是什麼呢?格可以指文章的體裁,不同文體有不同的格,如寫奏議和寫銘誄是不一樣的。格也可以指文章的結構,在寫作前要先謀篇布局,搭建框架。姚鼐〈與陳碩士書〉說:「命意、立格、行氣、遣詞,理充於中,聲振於外,數者一有不足則文病矣。」寫作時,命意之後需立格,格依據意而立,提綱挈領,取捨得當,言之有序,然後再思考文章的細節。《文心雕龍》〈附會第四十三〉說:「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首尾周密,表裡一體」;「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也是立格。此外也應知曉文章的律,什麼不該寫,例如方苞所言:「古文中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   (圖:Adobe Stock) 聲、色 姚鼐〈與石甫侄孫〉云:「文章之精妙,不出字句聲色之間,舍此便無可窺尋矣。」在神、理、氣、味、格、律下了很多功夫,最終全要表現於字句聲色上。文字的聲和色,對作者而言,是最末端的;但對讀者而言,卻是最直觀的,因為它們直接觸及讀者的耳目。如果作者靈感泉涌,感情濃厚,心中構想千萬句話,卻無法精確有力地透過字句聲色傳遞給讀者,豈不是徒勞?所以《古文辭類纂》序目說:「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 前文講劉大櫆時已提及聲的重要性,現在我再多舉幾個例子。詩有一字之師,其實古文也有,稍改一字,聲不同,氣、味亦不同。范仲淹有一篇〈嚴先生祠堂記〉,結尾寫道:「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其實他最初寫的並非「先生之風」,而是「先生之德」。據《容齋隨筆》記載,范仲淹將此文給李泰伯看,李泰伯大為讚賞,隨後委婉建議把「德」字改為「風」字。字的內涵承接上句是原因之一,還有一方面是音韻,「德」是入聲字,發音短促,不如「風」字穩重瀏亮。讚美德行與高風亮節,用平聲字更合適。 字聲、字義是文章的外在,情、氣是文章的內在,應做到內外契合,聲調和情意一致。我們看《古文辭類纂》選錄的〈送董邵南序〉,第一句就是經典範例: 「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 此文是韓愈為朋友董邵南作的一篇贈序。董邵南懷才不遇,準備前往河北投靠藩鎮,這在韓愈看來,相當於摯友即將投奔叛賊。韓愈既反對董邵南的選擇,也同情他的遭遇,感情複雜。文中看似表達預賀,名為送行,實際上是規勸朋友留步,寫得深婉曲折。首句「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明說古時人稱河北多慷慨悲歌的豪傑之士,想必會珍惜懷才不遇之士,實則暗示現在河北或許不同於昔日,為朋友感到擔憂,希望他三思。 了解韓愈當時複雜含蓄的情感後,我們再讀「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感受其聲調,何其沉鬱曲折! 漢字聲調與情感緊密相關。如上聲舒徐和軟,腔調低而曲折,適合表達沉鬱迴轉之情;去聲激厲勁遠,腔調由高至低,適合表達凄涼之情;而陽平聲適合表達得意之情。各位看此句,選字何其用心!全句沒有一個陽平聲字,連用陰平聲字,且陰平聲字緊挨上聲字,文氣低回沉重,彷彿在徘徊。並使用去聲字「慨」調節,使情感激越,不至於單調乏味。據傳,姚鼐每誦讀此句時,都要數次換氣。大家也不妨試一試,此句真的不適合快讀。   (圖:Adobe Stock) 古人學文,主張讀出聲,很有道理,如果走馬觀花般默讀,便少了聽覺上的體會。如姚鼐言:「大抵學古文者,必要放聲疾讀,又緩讀,衹久之自悟。若但能默看,即終身作外行也。」有種方法叫作「因聲求氣」,指的就是透過誦讀感受文章的音韻,進而感悟文章的氣和情。 下面我們來看什麼是文章的色。色可指文采,具體表現很多。姚永朴《文學研究法》稱:「色也者,所以助文之光采,而與聲相輔而行者也。其要有三:一曰鍊字,二曰造句,三曰隸事。」色和聲相輔,字法、句法、用典都在色的範疇內。 修辭手法也屬於色,如比喻、排比、用典等,能使文章不顯枯燥。以李斯〈諫逐客書〉為例,他向秦王嬴政闡述逐客令的危害,以異國珠玉、美女、音樂喻客卿,發人深省,論證有力,辭采斐然,是古文中色佳的範文之一。辭藻是否華麗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內容是否恰當、豐富,以及能否與神、理、氣、味融合。〈諫逐客書〉有一妙處便在於增加層次,使文氣深厚而不靡弱,有大江東流之勢。 他寫道:「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此時論據已足,但李斯作一轉折,假設寶物必須是秦國生產的才能用,將有何後果,隨後舉例滔滔不絕:「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 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至此,李斯又添一層,再作假設,使氣更加雄厚:「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文采美,意不單,氣不孤。   (圖:Adobe Stock) 姚鼐論文采,以方苞「雅潔」為基礎,重視文辭之雅,且辭雅與氣緊密相關。姚鼐〈復吳仲倫書〉云:「理當而格俊,氣清而辭雅。」其〈復魯絜非書〉謂:「吐辭雅馴不蕪」。 關於神、理、氣、味、格、律、聲、色,暫時先講到這裡。大家以後再讀古文,感受或許和以前大有不同吧。 下期續。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六)

文/清簫   今天開始講桐城派和《古文辭類纂》。在學習古文方面,桐城派已構建一個完備的教學體系,各位沿著他們的路走,同時結合自身需求,相信也能學得不錯。   (清)姚鼐《古文辭類纂》 《古文辭類纂》成書於乾隆四十四年,以文體為經,以時間為緯,橫向為讀者展現簡明嚴謹的古文分類,縱向依時代順序選錄各文體的佳作,上溯先秦,中取唐宋,下迄明清,彙集兩千年間七百餘篇文章。此書亦包含姚鼐的評語,闡釋各文體,並指導寫作方法。 上期講《昭明文選》將文分為37類,而《古文辭類纂》借鑒前人之得失,將文分為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13類,在古文文體分類方面更臻完美。深入學古文之前,先要分辨文體,清末民初文史學家姚永朴在《文學研究法》中說:「欲學文章,必先辨門類。」不同文體的性質、功能、作法不同,好比寫議論文不能寫得像記事文。此前介紹的《文心雕龍》、《昭明文選》都重視文章的分類;《古文辭類纂》的編選者姚鼐也深刻明白辨體的重要性,所以此書對古文的分類很嚴謹,各位可以看到,他在大分類中還分上下兩編。   姚鼐(圖:公有領域) 在深入《古文辭類纂》前,我先解釋幾個大家可能困惑的問題:(1)詩算是文嗎?(2)什麼樣的文屬於古文?(3)什麼是桐城派? 此前各位已看到,《昭明文選》選錄的作品有散文,也有詩,有韻之文占很大比重。而《古文辭類纂》不錄詩,以散文為主,有韻之文佔比不大。從《昭明文選》的時代(南梁)到《古文辭類纂》的時代(清朝乾隆年間),文學觀念發生了很多變化。 在魏晉南北朝,詩還在文的範疇內,那時主要有「文」和「筆」的分別,《文心雕龍》謂「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有韻的叫作「文」,比如賦、詩、銘、箴,偏重於抒情;無韻的叫作「筆」,比如散文,偏重於應用。中國古代的散文源於《尚書》,韻文源自《詩經》,自先秦時代,應用文和學術著作主要都由散文寫成,如《春秋》、《左傳》、《論語》、《墨子》等經史百家多數是散文。這裡所說的散文不同於現代散文,而是和韻文、駢文相對的,奇句單行,不必押韻且不重排偶。 六朝是駢文興盛的時代,追求整齊的藝術美。但凡事物極必反,文學也是如此,駢文寫到極端處容易華而不實。後來,自唐代韓愈始,散文復興,對抗駢文。韓愈稱散文為「古文」,大家熟知的「古文運動」就是由韓愈、柳宗元掀起的。清代文學家袁枚說:「唐以前無古文之名,自韓、柳諸公出,懼文之不古,而古文始名。是古文者,別今文而言之也。」韓愈想要復興的古文即上承先秦兩漢散文形式與文風的那種文;與古文有別的今文指的是駢文,亦稱時文。韓愈另有一大貢獻,即將散文在純文學中的地位進一步提高。本來韻文、駢體比散體更貼近純文學,散體比韻文、駢體更適合於應用文,而韓愈擴大了散文的使用,可謂打開了新的大門。   (圖:Adobe Stock) 到宋代,散文成為正宗,古文大盛,詩和文的分別自此越來越明顯。宋人陳師道《後山詩話》云:「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認為像作文那樣作詩便會失去詩的本色,可見詩和文的分界已清晰化。此時,文的涵義已不同於《文心雕龍》所謂的文,昔日的筆已被歸入文中,而詩則從文中分離而出。 雖然詩和文分開了,但賦、箴、銘等韻文文體依然留在文的範疇中。本來韻文和古文是有別的,但因自唐宋以後,文人常以古文寫法作這些韻文,所以將其歸類為古文。在清代,古文包含箴銘、頌讚、辭賦,《古文觀止》和《古文辭類纂》選錄的作品就有韻文文體。 此外,我也想澄清一點,古文不等於八股文,望讀者不要誤會。 有了以上基礎,我們接下來介紹桐城派。   桐城三祖 桐城派是清代古文運動中的正宗流派,代表人物是「桐城三祖」。《古文辭類纂》的編選者姚鼐就是「桐城三祖」之一,三祖依序為方苞、劉大櫆、姚鼐。桐城派的散文理論始於方苞,姚鼐則是光大桐城派的集大成者。 我們先講方苞。方苞,字靈皋,晚號望溪。其才學得康熙帝賞識,曾入直南書房。不久後,方苞入蒙養齋,負責編校御制樂律、演算法諸書。康熙六十一年,方苞擔任武英殿修書總裁。《清史稿》記載:「苞為學宗程、朱,尤究心春秋、三禮,篤於倫紀。」「其為文,自唐、宋諸大家上通太史公書,務以扶道教、裨風化為任。尤嚴於義法,為古文正宗,號『桐城派』。」   方苞書法(圖:公有領域) 桐城派對古文寫作的要求很嚴。方苞強調「義法」,主張作文要「雅潔」,認為「古文中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下面逐一解釋。 方苞所謂「義法」一詞,出自《史記》,原文為:「孔子明王道,干七十餘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於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義法」一詞應拆開解讀,「義」即「王道備,人事浹」,《春秋》微言大義,一字褒貶,引導人行仁義的王道,對人事闡述周全;「法」即「約其辭文,去其煩重」,著史要有法度,精簡文字。當用於文學時,「義」指《易經》所謂「言有物」,不寫空泛或無益的話;「法」指「言有序」,寫作應有條理規範,包含字法、句法、章法。方苞主張的「言有物」也指文以載道,合乎聖賢之道。他主張義決定法,「夫法之變,蓋其義有不得不然者。」   (圖:Adobe Stock) 方苞提倡的「雅潔」,字面上看起來很簡單,其實是有具體所指的。什麼樣的例子屬於不雅潔?語錄的口語、魏晉六朝的華麗駢語、漢賦中為求華麗而堆砌辭藻的寫法、詩歌中的雋語、《南北史》的佻巧語,這些都不適合在寫作古文時使用。 劉大櫆是方苞的弟子,他進一步發展了桐城派的文學理論,提出「神氣、音節、字句」說。 劉大櫆《論文偶記》曰:「行文之道,神為主,氣輔之。曹子桓、蘇子由論文,以氣為主,是矣。然氣隨神轉,神渾則氣灝,神遠則氣逸,神偉則氣高,神變則氣奇,神深則氣靜,故神為氣之主。」之前我講過曹丕《典論·論文》,曹丕說「文以氣為主」,而劉大櫆認為作文應以神為主,氣是輔助,作者的精神、感情主導文章的氣。 神、氣都是抽象的,所以需要以具體的音節表現出來。《論文偶記》說:「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音節高則神氣必高,音節下則神氣必下,故音節為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陰平、陽平、上聲、去聲、入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為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中國古典文學有很強的音樂性,這一點學詩詞就能感受到,其實古文也講究聲音之美,只是不像近體詩和詞那樣有固定的平仄要求。寫散文是很自由的,但也需注意節奏和音調,文章的節奏可透過句的長短改變,音調高低可透過字的平仄變化,緩急、抑揚、頓挫便從這些細節表現,進而將情感傳遞給讀者。   (圖:Adobe Stock) 關於句子長短帶動節奏緩急,我曾在第四期舉了蘇軾〈後赤壁賦〉的例子,「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大家可以回顧,茲不贅述。而關於平仄變化,試看王安石〈讀孟嘗君傳〉文中的例子:「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大家不妨按這樣的節奏念出聲:「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豈足|以言|得士?」平仄交替非常明顯。順便解釋,「足」字我們現在念第二聲,但它曾經是入聲字,是仄聲。 以上介紹了方苞的「義法」以及劉大櫆的「神氣、音節、字句」。在他們的基礎上,姚鼐形成「神、理、氣、味、格、律、聲、色」之說,並主張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並重。 姚鼐,字姬傳,乾隆二十八年進士,後任山東、湖南鄉試考官,四庫館纂修官。《清史稿》稱:「鼐工為古文。康熙間,侍郎方苞名重一時,同邑劉大櫆繼之。鼐世父范與大櫆善,鼐本所聞於家庭師友間者,益以自得,所為文高簡深古,尤近歐陽修、曾鞏。其論文根極於道德,而探原於經訓。至其淺深之際,有古人所未嘗言。鼐獨抉其微,發其蘊,論者以為辭邁於方,理深於劉。」姚鼐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桐城派能對後世產生深遠影響,主要歸功於姚鼐。 劉大櫆說:「神氣者,文之最精處也;音節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准,以字句准之。」姚鼐也講文之精、粗處,但有些許不同。他於《古文辭類纂》序目中說:「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學者之於古人,必始而遇其粗,中而遇其精,終則御其精者而遺其粗者。」 神、理、氣、味是文章最重要之處,偏重於內在;格、律、聲、色次之,偏重於技巧。學古文時,起初感受到的都是文章的粗處(格、律、聲、色),而若想真正學好古文,一定要掌握其精處(神、理、氣、味)。如果只學到格、律、聲、色,那就永遠只是模仿古人。高手的層次是什麼樣的?不留痕迹。姚鼐舉例說:「文士之效法古人莫善於退之,盡變古人之形貌,雖有摹擬,不可得而尋其跡也。其他雖工於學古而跡不能忘,揚子云、柳子厚於斯蓋尤甚焉,以其形貌之過於似古人也。」效法古文最好的是韓愈,打個比方,他好似將古文融化了,捨棄了原先表面的部份,然後變古人之法為己所用,使人尋不到痕迹,可謂「得魚忘筌」。 下面詳解神、理、氣、味、格、律、聲、色。   (圖:Adobe Stock) 神 我們常在文學作品和評論中看到「神」字,可以指作者的精神,或作品的神韻、高妙境界。杜甫詩云:「文章有神交有道」,主人文章寫得有神,賓客也都是英豪,作品的神與作者現實中的為人可以相互印證。姚永朴《文學研究法》說:「古人精神興會之到,往往意在筆先。」我們看周公作的〈無逸〉,文中七段都以「嗚呼」開頭,作者在下筆之前,想必心中已有過無數次感慨與深思,成文只是水到渠成之事,這便是意在筆先。必先有神,然後才可以有文。   理 姚鼐在「神」後補充了一個「理」字。理是貫穿全文的主旨,源自神。姚鼐〈答魯賓之書〉云:「夫內充而後發者,其言理得而情當,理得而情當,千萬言不可厭,猶之其寡矣。……邃以通者,義理也。」胸有成竹,自然能表達出理;若理得當,文章其餘部份自然得當。姚鼐所謂「理」與方苞所謂「義法」之「義」相近。   氣 中國古人無論作詩還是作文,都特別重視氣。有沒有什麼不抽象的物體能形容文章的氣是什麼呢?韓愈〈答李翊書〉說:「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他把氣比作水,將言比作水上的浮物,如果水勢大,則大小物體都能浮起來,古文的氣就像這種水勢。劉大櫆說:「古人行文至不可阻處,便是他氣盛。非獨一篇為然,即一句有之。古人下一語,如山崩,如峽流,覺攔當不住,其妙只是個直的。」先秦與西漢文章大多有此種氣,如李斯〈諫逐客書〉、司馬遷《史記》等。 這種氣不是勉強學來的,所以古人重視養氣。蘇轍〈上樞密韓太尉書〉說:「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有時行萬里路如讀萬卷書,去過哪裡,和誰交友,都會影響一個人的氣,當下筆時卻未必知道氣從哪來。姚鼐〈與陳碩士書〉有句建議:「欲得筆勢痛快,一在力學古人,一在涵養胸趣。」讀書和養氣缺一不可。姚鼐〈答翁學士書〉又說:「無氣,則積字焉而已。」作文若沒有氣,就只是把字堆積起來而已。可見氣多麼重要。   《史記》(圖:公有領域) 味 氣之後便是味。文章的味可指餘味,即陸機〈文賦〉所謂「闕大羹之遺味」的「遺味」,似言有盡而意無窮。《文心雕龍》〈隱秀第四十〉說:「深文隱蔚,餘味曲包。」文字深厚,有言外之意,即「隱以復意為工」,含蓄曲折,餘味無窮。〈物色第四十六〉所謂「物色盡而情有餘」,也近似這種味。作家若想使文章有味,需積理,多閱事,體悟的道理多了,深度也會漸漸增加。我們學古文時,也應留意感受其味,嘗試放慢閱讀的速度,如姚鼐所言:「緩讀以求其神味。」   格、律 什麼是格呢?格有「法則」的意思。《禮記》有句話:「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漢代經學家鄭玄注曰:「格,舊法也。」律也有「法」的意思,可參考《爾雅·釋詁》。格和律的不同在於,格是告訴人們應該怎樣做,律是告訴人們不該怎樣做,姚永朴《文學研究法》謂「格者導之如此,律者戒之不得如彼」。 古文的格、律是什麼呢?格可以指文章的體裁,不同文體有不同的格,如寫奏議和寫銘誄是不一樣的。格也可以指文章的結構,在寫作前要先謀篇布局,搭建框架。姚鼐〈與陳碩士書〉說:「命意、立格、行氣、遣詞,理充於中,聲振於外,數者一有不足則文病矣。」寫作時,命意之後需立格,格依據意而立,提綱挈領,取捨得當,言之有序,然後再思考文章的細節。《文心雕龍》〈附會第四十三〉說:「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首尾周密,表裡一體」;「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也是立格。此外也應知曉文章的律,什麼不該寫,例如方苞所言:「古文中不可入語錄中語、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漢賦中板重字法、詩歌中雋語、南北史佻巧語。」   (圖:Adobe Stock) 聲、色 姚鼐〈與石甫侄孫〉云:「文章之精妙,不出字句聲色之間,舍此便無可窺尋矣。」在神、理、氣、味、格、律下了很多功夫,最終全要表現於字句聲色上。文字的聲和色,對作者而言,是最末端的;但對讀者而言,卻是最直觀的,因為它們直接觸及讀者的耳目。如果作者靈感泉涌,感情濃厚,心中構想千萬句話,卻無法精確有力地透過字句聲色傳遞給讀者,豈不是徒勞?所以《古文辭類纂》序目說:「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 前文講劉大櫆時已提及聲的重要性,現在我再多舉幾個例子。詩有一字之師,其實古文也有,稍改一字,聲不同,氣、味亦不同。范仲淹有一篇〈嚴先生祠堂記〉,結尾寫道:「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其實他最初寫的並非「先生之風」,而是「先生之德」。據《容齋隨筆》記載,范仲淹將此文給李泰伯看,李泰伯大為讚賞,隨後委婉建議把「德」字改為「風」字。字的內涵承接上句是原因之一,還有一方面是音韻,「德」是入聲字,發音短促,不如「風」字穩重瀏亮。讚美德行與高風亮節,用平聲字更合適。 字聲、字義是文章的外在,情、氣是文章的內在,應做到內外契合,聲調和情意一致。我們看《古文辭類纂》選錄的〈送董邵南序〉,第一句就是經典範例: 「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 此文是韓愈為朋友董邵南作的一篇贈序。董邵南懷才不遇,準備前往河北投靠藩鎮,這在韓愈看來,相當於摯友即將投奔叛賊。韓愈既反對董邵南的選擇,也同情他的遭遇,感情複雜。文中看似表達預賀,名為送行,實際上是規勸朋友留步,寫得深婉曲折。首句「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明說古時人稱河北多慷慨悲歌的豪傑之士,想必會珍惜懷才不遇之士,實則暗示現在河北或許不同於昔日,為朋友感到擔憂,希望他三思。 了解韓愈當時複雜含蓄的情感後,我們再讀「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感受其聲調,何其沉鬱曲折! 漢字聲調與情感緊密相關。如上聲舒徐和軟,腔調低而曲折,適合表達沉鬱迴轉之情;去聲激厲勁遠,腔調由高至低,適合表達凄涼之情;而陽平聲適合表達得意之情。各位看此句,選字何其用心!全句沒有一個陽平聲字,連用陰平聲字,且陰平聲字緊挨上聲字,文氣低回沉重,彷彿在徘徊。並使用去聲字「慨」調節,使情感激越,不至於單調乏味。據傳,姚鼐每誦讀此句時,都要數次換氣。大家也不妨試一試,此句真的不適合快讀。   (圖:Adobe Stock) 古人學文,主張讀出聲,很有道理,如果走馬觀花般默讀,便少了聽覺上的體會。如姚鼐言:「大抵學古文者,必要放聲疾讀,又緩讀,衹久之自悟。若但能默看,即終身作外行也。」有種方法叫作「因聲求氣」,指的就是透過誦讀感受文章的音韻,進而感悟文章的氣和情。 下面我們來看什麼是文章的色。色可指文采,具體表現很多。姚永朴《文學研究法》稱:「色也者,所以助文之光采,而與聲相輔而行者也。其要有三:一曰鍊字,二曰造句,三曰隸事。」色和聲相輔,字法、句法、用典都在色的範疇內。 修辭手法也屬於色,如比喻、排比、用典等,能使文章不顯枯燥。以李斯〈諫逐客書〉為例,他向秦王嬴政闡述逐客令的危害,以異國珠玉、美女、音樂喻客卿,發人深省,論證有力,辭采斐然,是古文中色佳的範文之一。辭藻是否華麗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內容是否恰當、豐富,以及能否與神、理、氣、味融合。〈諫逐客書〉有一妙處便在於增加層次,使文氣深厚而不靡弱,有大江東流之勢。 他寫道:「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鼉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此時論據已足,但李斯作一轉折,假設寶物必須是秦國生產的才能用,將有何後果,隨後舉例滔滔不絕:「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為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 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為用,西蜀丹青不為采。」至此,李斯又添一層,再作假設,使氣更加雄厚:「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文采美,意不單,氣不孤。   (圖:Adobe Stock) 姚鼐論文采,以方苞「雅潔」為基礎,重視文辭之雅,且辭雅與氣緊密相關。姚鼐〈復吳仲倫書〉云:「理當而格俊,氣清而辭雅。」其〈復魯絜非書〉謂:「吐辭雅馴不蕪」。 關於神、理、氣、味、格、律、聲、色,暫時先講到這裡。大家以後再讀古文,感受或許和以前大有不同吧。 下期續。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五)

上期介紹了《典論·論文》和《文心雕龍》,本期繼續推介書籍,先從《昭明文選》講起。 (南朝)蕭統《昭明文選》 《昭明文選》亦稱《文選》,它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實在太重要,重要到一定要讀的地步。該書是中國現存編選最早的詩文總集,涵蓋先秦至梁代七百多篇各體裁的文學作品。 該書由梁武帝的長子蕭統招集文士共同編選,蕭統謚號「昭明」,所以此書被稱為《昭明文選》。蕭統在選錄時有意區分文學與非文學,一般不錄經、史、子,只有一部份序、贊、論、述因被視為文學作品而入選,明確的分界是該書的一大亮點。此外,該書有明確且嚴格的選錄標準——「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 《昭明文選》對後世的影響極為深遠,唐朝和宋朝的學子幾乎人手一本。唐代大詩人杜甫曾教導兒子要「熟精文選理」,有老杜的大力推薦,我們更不該輕視此書。   蕭統(圖:公有領域) 蕭統的文學理論主要見於〈文選序〉中,學《文選》者須先精讀其序。下面我帶大家一起閱讀並解析〈文選序〉。 中國傳統文化也可稱為一種神傳文化,若追溯文之起源,當從傳說中人神同在的時代講起。〈文選序〉曰:「式觀元始,眇覿玄風,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世質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文明之初,人類冬穴夏巢,茹毛飲血,民風純樸,那時尚無文字與文章。傳說中半神半人的伏羲治理天下後,畫八卦,造文字,取代結繩記事,從此誕生了文籍。讀過《易經》的朋友們想必不會對〈文選序〉這段話感到陌生,《易經·繫辭下》寫道:「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 〈文選序〉曰:「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時義遠矣哉!若夫椎輪為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為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上古之世所謂「文」,未必指後世所謂「文章」,《說文解字》對「文」的解釋是:「錯畫也。象交文。」線條的交錯和花紋稱為「文」,世間萬物各有各的交錯。《易經·賁》曰:「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宇宙自然有陰有陽,陰陽交錯中各有運行之道,這是天文;上天造人,有男有女,男剛女柔,亦是天文;人間男女依照聖人定下的倫理道德與禮儀規範結為夫妻,組建家庭,構成國家,使禮樂規範、制度、典籍彰顯於天下,傳之於後世,便是「文明以止」,稱之人文。天人相通,人文源於天文,所以人應當「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要使社會維持在較高的道德水準,並延續禮樂,所以應當「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讀聖賢留下的典籍與規範,進而教化天下。文的意義可謂相當深遠。之後,蕭統以比喻說明文隨時代發展而變化——簡陋的椎輪是帝王乘坐的大輅的原始形態,大輅顯然不如椎輪樸實;積水能凍成厚冰,卻不及厚冰寒冷,物有此理,文亦有此理。蕭統以歷史視角發覺文學的變化,這段比喻承上啟下,其後揭櫫文學演變的脈絡: 「嘗試論之曰:詩序云:『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至於今之作者,異乎古昔。古詩之體,今則全取賦名。荀宋表之於前,賈馬繼之於末。自茲以降,源流實繁。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戒畋游則有〈長楊〉、〈羽獵〉之制。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詩經》有六義:風、賦、比、興、雅、頌,賦本是古詩之體,現在發展為獨立文體,作賦的作家當中,荀子、宋玉在前,賈誼、司馬相如在後繼承。自此之後,賦源流繁富,描寫城市與苑囿,有張衡〈西京賦〉、司馬相如〈上林賦〉;勸皇帝不要沉迷於打獵遊樂,有揚雄的〈長楊賦〉和〈羽獵賦〉。另有風雲草木,魚蟲禽獸,題材不勝枚舉。   揚雄(圖:公有領域) 「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潔,君匪從流,臣進逆耳,深思遠慮,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傷,壹鬱之懷靡愬。臨淵有懷沙之志,吟澤有憔悴之容。騷人之文,自茲而作。」屈原心懷忠貞,品行高潔,楚王卻聽不進逆耳之言,屈原為社稷深思遠慮,卻遭到放逐。其耿介之心受到傷害,抑鬱之情無處傾訴,面臨江水,他心懷投江之志。〈懷沙〉是屈原投江前的絕筆。騷人之文從此興起。 值得注意的是,〈文選序〉將騷體溯本於屈原,單獨列出,而未將其與荀子、宋玉並列。錢穆評道:「此一分辨,直探文心,有闡微導正之功矣。」 〈文選序〉接著寫道:「詩者,蓋志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關雎麟趾,正始之道著;桑間濮上,亡國之音表。故風雅之道,粲然可觀。自炎漢中葉,厥塗漸異。退傅有『在鄒』之作,降將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區以別矣。又少則三字,多則九言,各體互興,分鑣並驅。」此處引用〈詩經序〉觀點,詩是心志的表現,「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詩經》中的〈關雎〉和〈麟趾〉彰顯正始之道,大不同於「桑間」和「濮上」的亡國之音,可見《詩經》的教化意義。而自漢朝中葉以下,詩的發展路徑漸漸不同,有四言的〈在鄒詩〉,也有五言的〈與蘇武詩〉。〈在鄒詩〉的作者是西漢詩人韋孟,曾擔任楚元王傅,亦輔佐其孫劉戊。劉戊荒淫無道,韋孟於劉戊作亂前寫〈諷諫詩〉勸誡,劉戊不聽。之後韋孟辭官並搬遷至鄒(地名),作〈在鄒詩〉。〈與蘇武詩〉相傳由投降匈奴的李陵所寫,其中有一句是「攜手上河梁」。漢詩上承《詩經》風雅,四言詩與五言詩分流,還有少則三字、多則九字之體,不同體分鑣並驅,〈文選序〉概括得很好。不過,五言詩並非源自〈與蘇武詩〉,此詩由李陵所作的說法並不可信。可參考《文心雕龍》〈明詩第六〉:「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   (圖:Adobe Stock) 〈文選序〉接著講到頌這一文體:「頌者,所以游揚德業,褒讚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談,季子有『至矣』之嘆。舒布為詩,既言如彼;總成為頌,又亦若此。」頌體源自《詩經》,「穆若」指《詩經·大雅·烝民》中的詩句「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季子即季札,「至矣」指季札到訪魯國欣賞周樂時抒發的讚歎,當聆聽《頌》後,他讚美道:「至矣哉!」 〈文選序〉闡述文體,特列賦、詩、頌在前,此三者皆上承《詩經》。綜覽《昭明文選》全書,可知蕭統以經為尊,以賦為貴。全書共六十卷,賦在最先,佔十九卷;詩在第十九卷到第三十一卷,賦與詩的比例超過50%。後面35種文體加起來還不到全書的一半。 賦和詩後面的35類作品依序為:騷、七、詔、冊、令、教、文、表、上書、啟、彈事、箋、奏記、書、檄、對問、設論、辭、序、頌、贊、符命、史論、史述贊、論、連珠、箴、銘、誄、哀、碑文、墓誌、行狀、弔文、祭文。不同體特性不同,用途不同,寫法不同,要求亦不同。〈文選序〉曰:「次則箴興於補闕,戒出於弼匡,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序事清潤。美終則誄發,圖像則贊興。又詔誥教令之流,表奏箋記之列,書誓符檄之品,弔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辭引序,碑碣志狀,眾制鋒起,源流間出。譬陶匏異器,並為入耳之娛;黼黻不同,俱為悅目之玩。作者之致,蓋雲備矣!」箴這一文體旨在補缺和規勸,戒旨在輔佐君主並糾錯,論要求析理精微,銘要求敘事清潤。因需要讚美壽終之人,所以誕生了誄;因需要為畫像題辭,於是贊這一文體興起。各種文體繽紛繁富,作者可以選擇不同體表達不同的情致。   (圖:Adobe Stock) 編選者面對浩瀚如海的文章,該如何取捨呢?〈文選序〉稱: 「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與日月俱懸,鬼神爭奧,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豈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為宗,不以能文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諸。若賢人之美辭,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辨士之端,冰釋泉涌,金相玉振,所謂坐狙丘,議稷下,仲連之卻秦軍,食其之下齊國,留侯之發八難,曲逆之吐六奇,蓋乃事美一時,語流千載。概見墳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雖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於記事之史,系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別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 周公、孔子的書籍如日月懸空,可謂道德準則,不宜隨意剪裁;老子、莊子、管仲、孟子的著作旨在表達思想,用今天的話說,偏近哲學,且不以文辭為目的,所以《昭明文選》不錄。此外,賢人、忠臣、謀士、辯士的言辭和事迹已有記載,不同於純文學作品,所以也不收錄。記事之史、系年之書也不同於純文學。此處,蕭統在文學與經史百家中間畫了一條明確界線。 然而,史書中有一些論、贊被蕭統選入,因為這些文章「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構思深,文采美,所以可視其為純文學。《昭明文選》第四十九和五十卷收錄了班固〈公孫弘傳贊〉、范曄〈後漢書二十八將傳論〉、〈逸民傳論〉、〈後漢書光武紀贊〉等。史書中大多數文字都是客觀記事,而史論和史述贊是抒發見解與評論的部份,尤為文學家所重視。   後漢書(圖:公有領域) 讀《昭明文選》時,建議結合《文心雕龍》,因《文心雕龍》對不同文體的講解有助於鑒賞《昭明文選》中的作品。 例如銘、箴是什麼,寫成怎樣算好,《文心雕龍》〈銘箴第十一〉講得很清楚:「昔帝軒刻輿幾以弼違,大禹勒筍簴而招諫,成湯盤盂,著日新之規,武王戶席,題必戒之訓,周公慎言於金人,仲尼革容於欹器,則先聖鑒戒,其來久矣。故銘者,名也,觀器必也正名,審用貴乎盛德。」「箴者,所以攻疾防患,喻針石也。」「銘實表器,箴惟德軌。有佩於言,無鑒於水。秉茲貞厲,敬言乎履。義典則弘,文約為美。」銘和箴都是用於警戒的,可以規正品行,黃帝、大禹等先賢聖人刻銘文提醒自己;臣子可以用箴針砭時弊,諷諫君主,防患未然。寫這兩類文體,應做到「義典」、「文約」,思想要正,文辭要簡約,不能寫得太艷。「箴全御過,故文資確切;銘兼褒讚,故體貴弘潤;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摛文也必簡而深,此其大要也。」在文中引用事例前務必核實。箴完全是用於指出過失的,所以尤其注重確切;銘不僅可以警戒,也可以褒揚,所以應當弘潤。《文心雕龍》還舉了幾個例子,如王朗〈雜箴〉寫水火井灶,文辭繁雜,偏離了宗旨,是不夠好的範例;西晉張載〈劍閣銘〉寫得極好,如駿馬飛速奔騰,「其才清采。迅足駸駸,後發前至,勒銘岷漢,得其宜矣。」由此可知〈劍閣銘〉為何被《昭明文選》收錄。此外,蕭統選取的其餘銘、箴也是佳作。   (圖:Adobe Stock) 美中不足的是,《昭明文選》分類碎雜,37類文體易使讀者頭疼。清代桐城派大師姚鼐在《古文辭類纂》中寫道:「昭明太子《文選》,分體碎雜,其立名多可笑者。」 相形之下,《古文辭類纂》刪繁就簡,更臻完美,將古文分為13類:論辨、序跋、奏議、書說、贈序、詔令、傳狀、碑誌、雜記、箴銘、頌讚、辭賦、哀祭。該書以文體為經,以時間為緯,橫向為讀者展現簡明嚴謹的古文分類,縱向依時代先後順序選錄各文體的佳作,上溯先秦,下迄明清,彙集兩千年間七百餘篇文章,亦包含姚鼐的評語。吳闓生說:「《古文辭類纂》一書,實千古文學之津梁,永世不刊之典籍也。」   姚鼐(圖:公有領域) 下期我將詳講《古文辭類纂》。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四)

上期基本上把古文語法的難點都介紹了,即虛詞的用法、代詞賓語前置、詞性變換。今天講之是倒裝、狀語後置、定語後置、判斷句、被動句、省略。   「之」、「是」倒裝 古文中有一類倒裝,即用「之」或「是」字將賓語調換到動詞前。例如《左傳》:「唯余馬首是瞻」,若用白話講,應是「只看我馬頭的方向」。「唯余馬首是瞻」等於「唯瞻余馬首」,「是」在此無實義,只充當助詞。「惟命是從」也是這類賓語前置的例子,《史記·楚世家》寫道:「周今與四國服事君王,將惟命是從,豈敢愛鼎?」表示絕對從命。 《左傳》還有一例,既含「是」字倒裝,也含「之」字倒裝,即「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憂,惠之至也。」意思是「君主不擔憂自己流亡在外,而擔憂群臣,真是太仁惠了。」「亡之不恤」等於「不恤亡」,「群臣是憂」等於「憂群臣」。 此類倒裝往往適用於強調賓語的情況,同時可起到加重語氣的作用。造句時,如果不將賓語前置,並不違反語法;但一旦前置,請記得在賓語和動詞中間插入「之」或「是」。   (圖:Adobe Stock) 狀語後置 諸葛亮〈出師表〉有段相當著名的話:「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現代人講話習慣把時間或地點狀語放在謂語前,通常說「在南陽耕種」,一般不會說「耕種在南陽」;可以說「在亂世保全性命」,而不會說「保全性命在亂世」。但在古文中,你會經常看到介詞結構放在謂語後面。又如《論語》:「季氏旅於泰山」,季氏在泰山祭祀。 除「於」字狀語外,還有「以」字狀語和「乎」字狀語,例如《論語》:「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能以禮待臣,臣自會以忠奉君。   定語後置 古漢語的定語後置句有點像英文的定語從句,都是將定語放在被修飾詞的後面。例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求人可使報秦者,未得。」想尋找一位可以到秦國出使並回復的人,卻找不到。 其他例句: 蘇軾〈石鐘山記〉:「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能發出響亮聲音的石頭,到處都有。 張溥〈五人墓碑記〉:「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普天之下,能夠不改變志節的縉紳有幾個呢。 其結構通常為:中心詞(往往是名詞)+定語+者。有時中心詞和定語中間有「之」、「而」,有時不需要「者」。   (圖:Adobe Stock) 判斷句 現代人常用「是」字造判斷句,如「他是男生」、「她是台灣人」、「這是他的書」。而古文中的判斷句通常不寫「是」字,也不需要「乃」字。例如: 韓愈〈師說〉:「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李清照〈金石錄後序〉:「右《金石錄》三十卷者何?趙侯德父所著書也。」 張溥〈五人墓碑記〉:「五人者,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激於義而死焉者也。」 在主語後加「者」,並在句末用「也」即可。有時連「者」也不需要,如《孫子》:「此謀攻之法也。」   被動句 古文的被動句很多時候不需用「被」字,如《史記·屈原賈生列傳》:「信而見疑」,「見」即表示被動。此外還有無標誌的被動,乍看不易察覺,但再讀一遍或許就明白了,如杜牧〈阿房宮賦〉:「戍卒叫,函谷舉。」「函谷舉」即「函谷被攻佔」。   省略 古文常有省略主語、代詞以及「於」字的情況,應仔細閱讀,結合上文,否則極有可能一頭霧水。   介紹基礎語法的部份可以告一段落了,希望這兩期的總結能幫各位節約一些時間。   (圖:Adobe Stock) 經驗之談 筆者不敢談指導,只敢談經驗及整理前賢觀點。學古文幾乎沒有捷徑,最重要的是日積月累,堅持不懈。積累的過程中,我總結出以下幾條貼士。 1、分類整合辭彙 古文中的字詞太多了——天文詞、時間詞、古地名、植物名、器物名、官職、禮貌稱謂、時令、節日習俗、典故,以及今人不常用而古文常用的一些動詞、形容詞、通假字等,不妨分類積累。 如將通假字整理在一起並背會,例:「說」通「悅」,「女」通「汝」,「要」通「邀」,「闕」通「缺」,「反」通「返」等。這個沒有捷徑,只憑多讀多記,不過也有一點方法——閱讀文章時,每當感到某字在句中不順時,聯想與該字讀音相同的字,試著替換一下,看哪個字順,再查證,也許正是通假。清代王引之《經義述聞》有句話值得參考:「訓詁之要,在聲音不在文字。」 表示時間的詞也很常見,如「向」、「曩時」意為「以前」;「尋」意為「不久」,也有「經常」的意思;「少頃」、「俄」、「俄而」、「斯須」都表示「一會兒」;「朔」是每月初一日,也表示開始;「望」指每月十五日。同時記住包含這些詞的例句和出處,如「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禮記》) 若想更好地理解古文,古時各學科的知識和辭彙都最好懂一些。有一本百科全書已相當完備,即明末清初文學家、史學家張岱撰的《夜航船》。此書共二十卷,分天文、地理、人物、考古、倫類、選舉、政事、文學、禮樂、兵刑、日用、寶玩、容貌、九流、外國、植物、四靈、荒唐、物理、方術二十部,囊括晚明以前的典故與歷史、自然與人文常識。例如什麼是九天、三光、七政、二十八宿、泰階六符,何謂兩都、三吳、三楚、三晉、四京、九邊、六關,誰是六佐、六相、八元、八愷、五臣、九官、八士、雲台二十八將、凌煙閣二十四人。   (圖:Adobe Stock) 其實,若熟讀《尚書》、《周易》、《禮記》、《詩經》、《春秋》、《左傳》、《公羊傳》、《穀梁傳》、《論語》、《孝經》、《楚辭》、《史記》、《漢書》等三代至秦漢的經史或文學,再看後世文章便易懂,因為後世辭彙、典故、筆法、道德觀避不開這些書的影響。   2、必求甚解,必思原因 陶淵明〈五柳先生傳〉有句話:「好讀書,不求甚解。」不求甚解的態度無可厚非,但有些情況一定要求甚解,否則褒義讀成貶義,抑或張冠李戴,甚至差之千里。想必我們都尚未達到陶淵明的文化水平,得像幼兒學走路,一步一個腳印,哪怕一天只讀懂一句,也是有成就。古文之義未必只有唯一答案,如經學,有時要看漢儒鄭玄怎樣注,孔安國怎樣解,又要看宋儒朱熹怎樣注;如文學,讀韓愈文,既觀宋人孫汝聽如何解,亦觀近人吳闓生如何評。綜覽各家評註,上下求索,後出己見。 名家作文著史,用字、造句、謀篇極其嚴謹細膩,我們不妨也細緻入微地探究他們為何這樣寫。在此分享一個方法:讀懂原文意思後,試思考如果由我來執筆,以古文表達,不改變其事其義,會怎樣寫?再進行比較,找出自己和作者的差距。   (圖:Adobe Stock) 茲舉一例。魯僖公十六年春季發生兩起異事,有五顆隕石在宋國墜落,又有六隻鷁倒著飛過宋都上空。《春秋》寫道:「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字面很容易理解,可是,為何不寫成「五石隕於宋」呢?《公羊傳》如是解釋:「隕石記聞,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當時的人們先聽到有東西落下的聲音,因此跑過去看,發現是隕石,數過後才知有五顆。「隕石於宋五」以精練的文字最大程度還原現場。 形容詞「五」放在「石」和地點後面,為何下一句「六」卻放在「鷁」的前面?《公羊傳》說:「六鷁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鷁,徐而察之則退飛。」目擊者漫不經心地抬頭看,先發現天上有六隻鳥;再觀察,原來鳥的種類是鷁;再仔細看,才發現竟然是倒著飛的。「六鷁退飛過宋都」復現了目擊者的觀察順序和內心活動。 為何記載石隕寫明日期,記載六鷁退飛卻只寫「是月」而不道明日期?《穀梁傳》說:「石無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石是無智慧的物體,不會自覺移動,所以容易確定石隕的時日;鷁是略有智慧的生命,飛得或快或慢,不能確定哪天過宋都,所以只寫明月份。 《穀梁傳》還說:「君子之於物,無所苟而已。石、鶂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君子記載事物是不會敷衍的,對石、鷁尚且如此嚴謹,何況記載人事呢?第一期提及「鄭伯克段於鄢」,就是記人事的經典佳例。   (圖:Adobe Stock) 經史以外的文章也可逐字逐句賞析,心中常問「為什麼他這樣寫」、「哪裡好」。但如果讀後即使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所以然,該怎麼辦呢?常看前賢評語以及文學理論,也能逐漸學會鑒賞。大家想必都知道《古文觀止》,此書成於康熙年間,自問世以來流傳很廣。學《古文觀止》時千萬別漏掉選編者的評語,若只明白文意並背誦,則等於浪費此書。除《古文觀止》外,另推薦幾本好書或評文: 魏文帝曹丕《典論·論文》 《典論》中的〈論文〉是中國文學史上首篇專論文學的文學批評。作者曹丕,我們都知道他是曹操的兒子、曹魏的開國皇帝,而他對文學的貢獻比做皇帝更大。錢穆曾說,中國歷史上純文學獨立價值之覺醒始於曹丕的《典論·論文》。 建安時代前,文章多是應用文,辭賦被視為小道,遠不能與治國平天下相提並論。然而曹丕〈論文〉認為:「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亦揭櫫不同文體各有何特性,且文章以氣為主,作家的氣或陽剛,或陰柔,不是勉強達到的。原文為:「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譬諸音樂,曲度雖均,節奏同檢,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此外,他也簡評了建安七子的文章。   (圖:Adobe Stock) (南朝)劉勰《文心雕龍》 《文心雕龍》是中國第一部有嚴密體系的文藝理論著作,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有很高的價值。想提升鑒賞與寫作水平,絕不可忽略此書。 中國古代文學可分為兩大類:無韻之文和有韻之文。在劉勰那時,無韻之文不稱為「文」,而稱為「筆」,「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文心雕龍》卷二至卷五論各類文體,前半論有韻之文,後半論無韻之筆,涵蓋各文體的性質和寫作要點。 卷六至卷十是最關鍵的部份,講創作和文學批評理論。劉勰先講「神思」、「體性」、「風骨」等精神、性情層面,而後才講到「章句」、「麗辭」、「練字」等細節,順序值得我們注意。 〈體性第二十七〉寫道:「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子云沈寂,故志隱而味深……觸類以推,表裡必符。豈非自然之恆資,才氣之大略哉!」文章品質來自作者的情性,賈誼俊發,司馬相如傲誕,揚雄沉寂,內在的情性與外在的文章是一致的。〈風骨第二十八〉也強調外在必出自內在,思索怎樣作文前,要先有風和骨,所謂「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沈吟鋪辭,莫先於骨」;又曰:「能鑒斯要,可以定文,茲術或違,無務繁采。」若違背這些關鍵的原則,追求文采將會徒勞無功。我由此聯想到,中國傳統文學有一特徵或主張,即作品裡要有作者本人。《周易》說:「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原強調達到聖人道德標準的重要性,卻也適用於文學,若非其人,便無其文,風格或可模仿,文章永無替代。譬如,范仲淹是否去過岳陽樓,不重要;而去過岳陽樓的人,卻寫不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圖:Adobe Stock) 《文心雕龍》講具體寫作的部份,應留意〈章句第三十四〉。其中寫道:「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不同內容各安排在合適的位置,注意詞句的次序;「夫裁文匠筆,篇有大小;離章合句,調有緩急,隨變適會,莫見定準。」不同篇章長短不同,造句有緩有急;「若夫筆句無常,而字有條數,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至於詩頌大體,以四言為正……」分別講散文與詩頌,散文句式不固定,但也要注意緩急,四字句密而不促,六字句長而不散,有時可隨機切換到三字句、五字句。 句法靈活變化、控制緩急的技巧,任何時代作散文的人都可以參考。諸位不妨留意《史記》、《戰國策》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句法變化並非無緣無故。以蘇軾〈後赤壁賦〉為例:「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從「履巉岩」到「登虯龍」,連續用三字駢句,節奏緊促,與當時的景物和環境照應——山勢險峻,野草稠密,石頭像虎豹,樹木像虯龍。其後用六字駢句,稍作緩和。之後以散文長句「蓋二客不能從焉」收尾,更進一步舒緩,譬之音樂,好比淡出和漸弱的效果。 說回《文心雕龍》,〈時序第四十五〉可謂是從堯舜至南朝的一部文學史,〈才略第四十七〉專講對歷代名篇佳作的評論,如有相關興趣和需求,可專挑這兩篇看。   (圖:Adobe Stock) 下期介紹《昭明文選》和《古文辭類纂》等書。  

論如何學好中國傳統文化(三)

從本期開始聊古文閱讀理解和寫作。開場我先解釋三點:(1)我會盡量把本期內容講得通俗、有趣一些;(2)本期講古文閱讀的目的不是幫助讀者應對考試,而是純屬與同好分享,擺脫應試思維後可以學得更紮實、更快樂;(3)我們為什麼要重視學習古文。 研究中國古代的經史百家,最好閱讀原著,所以應該具備文言文閱讀能力。例如,一個非常喜歡古代史的現代人看不懂古文,此人獲取知識的來源主要是白話書籍和影片,或許不會學到假歷史,但這樣的學習較為被動。文史哲是很需要私人空間的領域,前輩可以帶我們入門,至於我們如何理解分析,發表怎樣的論點,需要每個人自己學會考據、思索和論證,從死材料中生出活眼光,不能人云亦云。若想獨自研究,總避不開古文。 以如何評價王安石為例,有人說他是賢相君子,有人說他是奸臣小人,甚至有人說他應該為北宋的滅亡負責。欲分辨這些觀點孰合理,孰牽強,只泛泛了解是不夠的。王安石的性格與思想、職場上與生活中的言談舉止、熙寧變法的背景與原因、變法的具體內容和利弊、新政的阻力和落實的難度、正負兩面影響、熙寧變法後發生的重大事件等,都得深入研究,要看許多古書,知道的越多,人物形象越趨近完整。單看完《宋史·王安石傳》仍不足夠,還得在宏觀層面了解北宋經濟、軍事、取士制度,以及變法前國家出現哪些憂患,王安石對皇帝提出哪些建議,這些可在《宋史》的〈食貨志〉、〈兵志〉、〈選舉志〉找到。若想了解王安石政治主張之外的思想,還得讀《臨川先生文集》,從中可發現其許多值得欽佩之處。和他有關的事也散落於《默記》、《石林燕語》等書中。這些書都是以文言寫成的,不一定都有白話翻譯版。具備古文理解能力,有助於擴大研究範圍,而不依賴白話解釋。 另有兩原因可證明古文閱讀的重要性:技巧層面,學好文言有助於提升白話文寫作水平;內涵層面,傳統文化中的道德觀都蘊於古文內,至今依然帶來許多啟發,有些佳作非常感人,這種共鳴是不適宜用白話隔斷的,任何轉述都無法代替原文。   (圖:Adobe Stock) 有人說古文很難,確實,不過古文的難點或許只有兩點:(1)不常見;(2)不常用。解決這兩大問題後,想必會打開新世界的大門。試想,華人到美國、英國或澳洲等英語國家留學期間,怎樣快速提升英文?雖然此前雅思考過了,但如果天天跟華人聚在一起講中文,那麼英文口語很可能停滯不前。相反,如果課外時間經常和同學用英語聊天,那麼口語可能進步很快。寫作也是同樣的道理,經常讀英語資料,每學期寫英語論文,就是練習的過程。現代人學漢語文言,主要缺少閱讀量和使用的機會;抑或雖讀過不少古文,但平時不寫。如果各位有興趣提升古文水平,不妨養成寫雙語日記的習慣,一篇用白話,一篇用文言,住在英美澳的朋友們還可以嘗試三語日記,加上英文練習。寫和朋友旅遊的經歷、電影觀後感,都好。也許你會發現,在表達方面,古文比白話更有優勢。 口語思維和文言思維間的切換確實不易,然而,中古以後的古人寫作也不容易,因為口語語法變了,而書面語依然保持上古語法。古代漢語可分為三個時期:上古(先秦兩漢)、中古(魏晉南北朝和隋唐)、近代(宋元明清),漢代之後的書面語已脫離了口語,可貴的是,期間有數不清的人們將上古之文傳承下來,因此,我們才能看懂古老的文獻。古人代代繼承先秦兩漢的語法,使具有修身與修鍊內涵的聖賢書得以存於世間,使文明未曾中斷,真的很了不起。感性上,我很喜歡傳統文化和古文;理性上,我也認為自己有使命幫助更多人走近傳統文化,希望古代的佳著不被埋沒。   (圖:Adobe Stock) 基礎一旦牢固,後面的路就會舒坦一些,學古文的基礎有兩部分,一是明白字義,二是掌握語法。許多漢字是一字多義的,之所以看不懂一句話,很多時候是因為不知某字在那一語境中的意思,若能記住一個單字的各個解釋,長期積累,閱讀古文自然不會吃力了。例如「履」字,我們都知道它有「鞋子」的意思,而在古文中,它也可以指「領土」,如《左傳》:「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此外,「履」也可作為動詞,有「踏」的意思,如《詩經》:「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另外「履」還可解釋為「實行」,現代人常說「履行」,這一義仍在用。《禮記》說:「處其位而不履其事,則亂也。」不需白話翻譯,現代人也能看懂。「履」還有「居」的意思,如《莊子》:「而愚知處宜,貴踐履位。」 漢字可分為實詞和虛詞。上述「履」就是實詞之一,動詞、名詞、形容詞都屬於實詞。接下來重點講虛詞,掌握古文中常見的虛詞後,搭配實詞,差不多能造出簡單的句子了。 限於篇幅,寥舉數例。  之 眾所周知,「之」在名詞前有時等同於「的」。然而,「之」在古文中有一類情況,乍看像「的」,卻不能翻譯成「的」,通常位於主語和謂語中間,但不構成句子,而是構成偏正片語。例如: 《論語》:「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在現代漢語中,我們不會說「不要擔心別人的不了解自己」,而是說「不要擔心別人不了解自己」,在此「之」不適合譯為「的」。本來「人不己知」就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但加入「之」後,該句變成了片語。前面有動詞「不患」,於是「人之不己知」成為賓語。   (圖:Adobe Stock) 韓愈〈師說〉:「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 可譯為:「我要學的是道,哪管老師年齡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呢?」我們來分析「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這句話,本來「其年先生於吾」、「其年後生於吾」已經是完整的句子,因放在「庸知」後,變成賓語,所以要在「其年」後加「之」。 同樣在〈師說〉中,還有一句:「師道之不復,可知矣。」意思是「由此可知師道不復」,應在「師道」和「不復」間加「之」。 又如《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患秦兵之來」。 意思是擔憂秦軍來犯,「秦兵來」本就是完整句,因成為「患」後面的賓語,所以要加「之」。 以及柳宗元〈捕蛇者說〉:「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 意思是:「怎像我的鄉鄰們天天都有危險!」此句也應在片語中的主語後加「之」。 (圖:Adobe Stock) 另一類情況是「之」字片語不作賓語,例如: 《莊子》:「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水之積」是「不厚」的主語。 《禮記》:「爾之愛我也不如彼!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 譯文:「你愛我不如他那樣愛我!君子愛一個人,會成全他的美德;小人愛一個人,則依順他,使他苟安。」「爾之愛我」、「君子之愛人」、「細人之愛人」都應該保留「之」。 〈師說〉:「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結構與上述例句相似。 又如張溥〈五人墓碑記〉:「然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 〈捕蛇者說〉:「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 還有一種情況,前者是後者的原因,或後者是前者的原因,前後兩句都在主語和謂語間加「之」。 如王安石〈讀孟嘗君傳〉:「夫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意思是:「雞鳴狗盜的人都出在其門下,所以士都不願意來。」「雞鳴狗盜出其門」是句子,在此應變成「之」字片語,寫為「雞鳴狗盜之出其門」。後一句不寫「故士不至也」,而寫「士之所以不至也」。 有時「之」字片語不充當句子中的主語或賓語,語氣激動,表達感嘆。例如: 《史記·項羽本紀》:「天之亡我,我何渡為!」   (圖:Adobe Stock) 以上是對「之」字片語的簡介,下面講「之」的其他用法。 「之」也可以當連詞,相當於「與」、「和」,例如《呂氏春秋》:「樂之弗樂者,心也。」 「之」也有「如果」的意思,如《尚書》:「邦之臧,惟汝眾;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可譯為:「國家如果治理得好,是你們的功勞;如果治理得不好,是我一個人的錯。」 「之」有時等同於「則」,如《呂氏春秋》:「故民無常處,見利之聚,無之去。」 「之」充當介詞時可解為「於」,例如《大學》:「人之其所親愛而辟焉」,意思是「人們對於自己所親愛的人容易偏愛」。 「之」也可以用作代詞,相當於「此」、「彼」、「他」,因許多華人皆知,茲不詳述。   (圖:Adobe Stock) 焉 「心不在焉」是現代人常用的成語,該成語中的「焉」是代詞,在古文中也常看到「焉」用作代詞的情況。它有時也是介詞加代詞的集合體,等同於「於此」,如《荀子》:「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 問句中也常出現「焉」的身影,有時是詢問處所,如《列子》:「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有時相當於「豈」,如《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 下面著重講閱讀難度較高的一種用法,即「焉」有時是賓語前置的標誌。 如《左傳》:「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 「晉、鄭焉依」等於「依晉、鄭」,周室東遷,依靠晉國和鄭國。 《左傳》還有一例:「安定國家,必大焉先。」 「必大焉先」等於「必先大」,「大」在此不是形容詞,而指大族,「必大焉先」即「一定優先照顧大族」。   (圖:Adobe Stock) 其 現代華人經常用「其」,多數情況是第三人稱代詞。以下重點講現代文中不常見而在古文中容易遇到的字義。 1、如果。《荀子》:「蘭槐之根是為芷,其漸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漸之滫」意思是「如果把它浸泡於臭水中」。 2、可能。《禮記》:「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幾乎?」君子之死稱為終,小人之死稱為死,子張問道:「我大概可以被稱為『終』吧?」《論語》:「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意思是:「若沒有管仲,我恐怕已經披髮左衽了。」 3、難道。韓愈〈祭十二郎文〉:「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 4、表現期望的心理,可譯為「應該」。《戰國策》:「寡人慾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 5、或,還是。《史記·趙世家》:「秦誠愛趙乎?其實憎齊乎?」 6、將。《左傳》:「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到第五代將會昌盛,當上正卿級別的官。 7、發語詞,不必翻譯。 其他虛詞還有而、矣、也、乎、哉、者、夫、蓋等,或許大家已經很熟悉了,故不在此講解。   (圖:Adobe Stock) 語法 虛詞的使用已涵蓋一部分語法,如上文的「之」字片語。古文語法太多,一兩篇文章講不完,以下挑選要點介紹。 代詞賓語前置 上文提到《論語》「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現在講為何不說「不知己」,而說「不己知」。這是典型的否定句中的代詞賓語前置,「己」是代詞,要調到動詞之前,所以「己」在「知」的前面。前置有兩個條件:(1)否定句,常會看到「不」、「未」、「莫」這類字;(2)賓語是代詞,如「己」、「我」、「之」、「汝」、「是」等。「人」不屬於代詞,不必前置,所以《論語》說「患不知人也」,而非「患不人知也」。另外,「子」不屬於代詞,而是尊稱,所以也不能前置。 例句如下: 《三國志·諸葛亮傳》:「時人莫之許也」。 蘇軾〈黠鼠賦〉:「望道而未之見也」。 《新唐書·藩鎮魏博列傳》:「自以為廣大繁昌莫己若也。」 另一類代詞賓語前置出現在疑問句中,疑問代詞應調到動詞或介詞之前。常見的疑問代詞有:「何」、「誰」、「奚」、「胡」、「曷」、「安」、「焉」等。如「以何」變為「何以」,「與誰」變為「誰與」。 例句如下: 《史記·項羽本紀》:「不然,籍何以至此。」 《左傳》:「臣實不才,又誰敢怨?」 范仲淹〈岳陽樓記〉:「微斯人,吾誰與歸?」 《莊子》:「彼且奚適也?」 《詩經》:「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圖:Adobe Stock) 詞性變換 詞性靈活變換是古文的一大優勢。今人給不同漢字貼上名詞、動詞、副詞、形容詞等固定標籤,然而在古代,一詞多性非常普遍。我們不該局限於字詞現在的常見義,不妨嘗試復原古人造句的思維。 例如我們說給某山取個名字,「取名」、「起名」、「命名」都是動詞,而「名」本身就可以當作動詞用,不必說「為……起名」。蘇軾〈石鐘山記〉有句話:「而此獨以鍾名」,其中「名」就是動詞,以鍾命名這座山。 再舉數例。「蹤跡」既是名詞,也可以是動詞,它有「找尋」的意思。《明史》述鄭和下西洋的原因時,寫道:「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蹤跡之」,這裡「蹤跡」作動詞。 「手」既是名詞,也可以是副詞,如文天祥〈指南錄後序〉:「道中手自抄錄」,在路上親自動手抄錄。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寫道:「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先」和「後」在此不作形容詞,而作為動詞。 還有一種類型,認為某人奇特,說「奇之」即可。如《三國志·王粲傳》:「獻帝西遷,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 實在不勝枚舉。下期我會繼續介紹語法,並與各位一同鑒賞古人的佳作。   (圖:Adobe 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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