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經濟循環受阻的時候,很有可能的一個原因是企業當中存在大量的毒瘤,這些毒瘤不僅不促進生產和消費的循環,反而會吞噬社會財富,導致財富流失到極少數人的錢包。 恆大,是一個已經被戳破的毒瘤,但還有沒有高科技、製造業界的恆大? 「有效需求不足」,這是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的重要定性。 也就是說,在頂層視角當中,消費不振的確是現在制約經濟的最大因素。但是問題就來了,究竟為什麼14億人的龐大人口,消費卻成了問題?按道理說,如此龐大的市場足以養活任何巨大的產業了。 很多人的回答都簡單:老百姓沒錢。 是,老百姓沒錢,但仍然不止於此。今天這篇文章,就從方方面面來分析一下,除了收入差距之外,14億人撐不起消費的其他一些原因。 網路圖片 首先,要理解清楚消費究竟是什麼? 很多人理解的消費,就是指吃吃喝喝,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誤區。也正是這個誤區造成了一些常見的困惑,比如:景區人山人海,步行街也人滿為患,怎麼就說消費不振呢? 吃吃喝喝是消費,但只是消費的小頭、末端。在經濟學上所指的消費,主要是指大宗消費。除了買房之外,就是買車、大宗電器、電子產品、中高端旅遊、教育培訓支出等等。 肉眼可見的,這些消費在2022年以來都大幅下滑。其中頗有代表性的數據,是奢侈品的銷量下滑、高端商場業績下滑、文玩收藏市場的「崩盤」。 在教育方面有一個特別的數據,就是中國的鋼琴價格遭遇了幾乎是腰斬的下跌。在這背後,是馬術、鋼琴之類的城市新中產子女教育「標配」遭遇「支付不起」的窘境。 網路圖片 也就是說,中高端消費,不行了。儘管我們在觀感上覺得餐廳排長隊、景區人山人海才是消費,但實際上,中高端消費才是真正花錢的地方——畢竟這個領域的一宗消費就等於幾萬名老百姓吃一碗面了。 北京上海還有一個數據,就是中高端餐飲也遭遇了「滑鐵盧」,在過去兩年不是降級就是倒閉。 所有這一切都標誌著,消費確實變差了。 那麼究竟為何呢?除了老百姓錢包乾癟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因素? 我們要注意到,老百姓錢包緊縮其實只是一個表象,在這背後,是整個經濟環境的緊縮化,是企業盈利能力減弱、經濟循環受阻、流動性停滯,這些宏觀性的問題。 說實話,老百姓的錢包本來就不屬於自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一個市場流通貨幣的中轉站。 這個中轉站的作用,是作為央行、商業銀行、企業之間溝通的橋樑。 網路圖片 當經濟循環好的時候,錢的流動性很高,那麼老百姓的錢包就比較鼓——因為錢從你這裡經手的比較多。但這並不意味著錢真的屬於你。這時候的老百姓就像是銀行的櫃員,啪啦啪啦數錢,看起來很闊氣,但這錢最終還是得回去。 但我們依然可以視為,這個錢是有效的——畢竟它帶來了消費,帶來了愉悅感,也換成了實打實的東西,比如新房子、車子、傢具家電。 只要經濟正向循環還在,那這一切就沒問題。這裡要注意,當我們看到DeepSeek、電動車、機器人這些「經濟很好」的標誌的時候,其實並不意味著經濟很好。 因為那只是生產端,也就是說,當一個經濟體只能生產很好的東西,卻賣不掉的時候,這不叫經濟好,只能說是生產得多,或者生產質量提高了。 那麼,為什麼會出現經濟循環停滯甚至失速呢? 就是因為,從生產到消費的這個中間環節,出了問題。 從生產到消費,中間溝通的橋樑主要是企業。企業負責兩件事,一是搭建起「生產——就業」的循環,二是構成「就業——消費」的通道。也就是說,企業其實是負責財富分配的第一環節。現在,這個環節出了問題。 網路圖片 舉個例子,在「生產——就業」循環當中,企業要擴大生產,才會擴大招聘也就是擴大就業。那麼企業擴大生產的理由是什麼?應當是內需旺盛,才是健康的。 最近,比亞迪擴招引起熱議,有人認為這是經濟轉好的標誌,其實並不是。因為比亞迪擴招主要是為了應對國外市場的購車需求,而非國內市場,那麼這個擴招起到的宏觀經濟正向循環作用就比較差。 在「就業——消費」循環當中,企業擴大生產、擴大就業,這就意味著將社會創造的總財富通過工資分配到了民眾手裡。民眾就成了那個「經手錢包」,再將錢花出去,反哺企業的業績和利潤,從而完成經濟循環。 所以我們看到,在企業承擔的分配和循環作用當中,是企業的兩個問題導致經濟循環受阻,一是企業賣不出去東西,二是企業不願意擴大生產。 企業賣不出去東西,意味著企業的業績變差,那麼企業利潤下降之後就不願意擴大生產,也就意味著就業變差,進一步促進民眾消費力下降。 這看起來是個循環論證,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但是在本質上,它是社會經濟總體僵化所導致的一種悖論。 這種僵化是指,經濟的大環境、大背景,導致企業和民眾都失去了繼續投資和消費的動力與信心。 從外部來說,是地緣政治緊張、貿易摩擦升級;從內部來說,是企業本身的發展走向僵化所導致。 這一點可以參考當年日本泡沫經濟時期的問題。儘管說日本的房價腰斬造成了嚴重的經濟緊縮問題,但在根源上,是殭屍企業的問題。這個問題直到1995年才暴露出來,也就是在日本房價暴跌5年後才表現出來。 日本殭屍企業的問題,除了企業呆壞賬多,主要還有存在大量的假裝高科技但實際上是騙補貼的企業、皮包公司,另外,很多公司搞錢的方式根本不是好好生產,而是各種歪門邪道的投資,甚至操縱股市、與黑社會勾結搞錢,等等。 當年日本的殭屍企業問題,其實也是日本市場化機制不夠健全、法治不夠健全的表現,導致很多企業有空子可以鑽。 以上,才是日本出現「虛假繁榮」的重要原因,是日本經濟循環受阻的企業弊病。 網路圖片 1995年以後,日本才意識到需要下狠手整治這些殭屍企業,不斷健全法律和監督,讓它們該破產的破產,這才用十來年時間逐漸清除了經濟循環當中的毒瘤。 正是因為有這種大刀闊斧走向法治化的基礎,日本經濟才不至於像阿根廷那樣墜落到發展中國家。 那麼我們參照日本就會很容易聯想到,當經濟循環受阻的時候,很有可能的一個原因是企業當中存在大量的毒瘤,這些毒瘤不僅不促進生產和消費的循環,反而會吞噬社會財富,導致財富流失到極少數人的錢包。 恆大,是一個已經被戳破的毒瘤,但還有沒有高科技、製造業界的恆大? A股上市公司整體的利潤還不如李佳琦帶貨,那麼我們也要反思:為什麼中國企業的整體盈利如此之弱? 要進行真正徹底的經濟改革,就必須也以法治之利器,戳破這些隱匿的毒瘤企業,方可治病。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黑噪音
2011年11月26日,中國經濟學家年度論壇暨中國經濟理論創新獎(2011)頒獎典禮在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隆重舉行,北京大學校長助理張維迎發表獲獎演講。以下為實錄: 網路圖片 我這幾年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人類為什麼會犯錯誤?我得出的基本結論就是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由於我們的無知,第二個原因是因為我們無恥。 好心幹壞事就是由於無知,不知道我們採取某種行動後果是什麼而犯的錯誤。也有大量的是壞心幹壞事,就是由無恥導致的行為,比如秦始皇的焚書坑儒。而且我想提醒大家的是,人類歷史上多數人的無知和少數人的無恥導致的災難是非常多的。 比如義和團運動,全民的無知,他們以為喝了神水以後就可以刀槍不入了。對慈禧太后來講,既包含著無知的一面,也更包含著無恥的一面,她利用義和團的運動加強她自己的統治。 還有我們的大躍進,可以說發起大躍進是無知的表現,但是大躍進當中,那麼多的浮誇、虛報,畝產一萬斤、十萬斤,那不僅是無知,而是無恥的。 網路圖片 人類歷史上由於無知導致最大的災難是什麼呢?就是在那麼多的國家、世界人口比重高的國家所實行的制度,這種制度我們叫它計劃經濟。 我們現在很難想像,為什麼當時那麼多聰明的學者,那麼多的政治家,居然能夠相信中央集權集中的計劃機關能夠告訴全社會應該生產什麼,應該怎麼樣生產,應該為誰生產,應該定多少價格呢?那些人深信不疑。 我們仔細想一下,老子所講的明明自己不知道,還以為自己知道,由此導致我們這些災難。 特別想提醒一點,當時的計劃經濟,理論依據不僅僅是來自政治家,更多來自於經濟學家,包括蘭格在論證計劃經濟可行性的時候,他用的是西方新古典經濟學模式。新古典經濟學有好多的假設本身被當做一個現實,所以被認為蘭格的市場社會主義擊敗了反對計劃經濟的人的理論。 我們仔細想一想,真的太可笑了。計劃機關要收集好多的信息,我想問一下,iPad沒生產出來的,怎麼統計它的需求呢?我們現在做的好多事情,我們真的不明白我們在做什麼。 這個例子也告訴我們,怎麼樣正確對待科學?科學總的目標是減少人類無知,但是科學的進步同時有時候也會增加我們的無知。 一直到十九世紀早期的時候,歐洲的醫生、社會學家號召各國砍樹,為了改進公共衛生。為什麼呢?根據科學家的研究,好多傳染疾病是由於樹引起的蒼蠅、蚊子傳染的,把樹砍了以後,蒼蠅、蚊子沒地方呆了,衛生就可以改善了。這是科學家提的建議。 網路圖片 看一下我們,這個問題更為嚴重。那麼多的工程,這個工程那個工程,如創新工程一類的軟科學、硬科學。我們以為科學的創造,自主知識產權的開發,可以通過像工程師那麼設計出來,本身就是一個無知的表現。 回顧一下我們自己對這個問題的認識。在1983年下半年開始準備碩士論文,研究價格改革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幾乎所有的政府官員都認為正確的價格是可以計算出來的。神奇在什麼地方呢?按照生產價值計算?很少有人懷疑價格本身不能計算。 政府也深信這一點,買了大型計算機,在1981年成立的國務院價格中心,找了50多位研究人員,全部的投入產出數據統計出來,算出投入產出表。 確實有一點不可思議,但是當時大家很虔誠,相信肯定能計算出來,中央領導等著,什麼時候理論價格計算出來了,我們就可以改革這個價格了。大家知道一直計算不出來,即使計算出來沒人相信它。這是我當時看到基本的情況。 對我來講,價格怎麼靠計算出來呢?這是我當時的反應,我花大量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究竟一個正確的價格怎麼樣形成?我的基本結論是說,只要是政府制定的價格不可能是價格。我當時用了一個比喻,政府定的價格,類似於溫度計,即使定的時候溫度是合適的,今天室外零下八度,定完之後外邊的溫度怎麼樣變化,溫度計本身是不變化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網路圖片 要真正解決中國價格問題,無論大調和小調都不能解決問題的,我當時提出一個思路,唯一的辦法就是放。怎麼放價格呢?通過雙軌制的方式。 雙軌制的思路其實很簡單,我要放,但是我不可能一下子都放。當時形成一個歷史情況,將計劃指標固定下來,不再擴大,按照官價交易,計劃外全部放開,這就是雙軌。接下來的工作用各種各樣的措施,怎麼樣使得計劃內的逐步消失,那是技術性的問題。 搞完這個以後,我自己還是比較興奮的,這篇文章應該在1984年4月21日寫的,84年6月發表在國務院經濟技術中心能源組的專家建議內部刊物上,大概在莫干山會議之前的4個多月。在莫干山會議之前,我有了第二稿,第二稿發表在內蒙古經濟研究1984年第四期,那是公開的刊物。 我總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認識到人類本身的好多無知,解決體制問題的辦法就可能有不同的思路。如果我們以為我們自己知道得很多,以為我們非常的聰明,我們實際上在花大量的時間,浪費在那些面對的問題沒有答案的方面。 今天也是這樣的問題。根據凱恩斯主義宏觀經濟理論,好多人認為我們對貨幣、就業、通貨膨脹知道得很清楚,我們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降低利率,什麼時候提高利率。是那樣嗎?過去幾年的歷史,證明不僅是中國,全世界對宏觀經濟變數之間的關係是很無知。 無知的情況下最好的政策是什麼?以不變應萬變,不要那麼瞎折騰,一會兒看著經濟有問題了,大量放水,一會兒看著通貨膨脹來了,猛抽,這些都帶來巨大的代價。 再看產業政策。好多的政府部門仍然相信,政府可以知道未來什麼是核心的產業、主導的產業,我們應該怎麼樣發展。 從歷史來看,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犯了太多太多的錯誤。其實我們根本不知道,究竟未來什麼是核心的主導的產業。寧波市出錢培養一千個喬布斯,更表現出我們太無知,以為我們自己知道,回到老子的話,我們有病。 為什麼要市場經濟呢?其實很簡單,有市場經濟才可以避免由於多數人的無知和少數人的無恥相結合導致人類的災難。如果市場經濟可能有大躍進嗎?可能死那麼多人? 市場經濟有貧富差距,但是在市場經濟情況下,除了地震可以死人,不會因為糧食短缺而死人。我並沒有認為美國就是最理想的市場。 市場經濟其實也減少好多的無知。在市場當中,知識、對未來判斷準確就決定輸贏,這就給企業家一個動力,怎麼樣減少自己的無知。市場是企業家不斷地探索發現的過程。 市場經濟也使我們的行為不變成傷害別人的行為。你在市場當中,謀求自己的利益,首先要給別人創造價值,給消費者創造價值,要給客戶創造價值。這就是我們需要市場經濟的原因。 我怎麼保證我說的不是由於自己的無知才這麼講的呢?解決這個問題唯一的辦法,不是自己說自己正確,需要競爭,需要思想的自由。 任何一種思想,無論是哲學的還是宗教的,無論創始人多麼偉大,無論在創造時多幺正確,一旦變成壟斷的思想,就會助長無知和無恥給人類帶來的災難。 所以我們的希望在於我們的未來,如果我們能夠有自由,如果我們能有競爭,我們就會變得無知少一點,無恥也少一點。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黑噪音
據說南京幾家媒體都發了文章,討論南京為什麼沒有像杭州那樣,有deepseek和「六小龍」,其中一個最大的不解是:明明南京好大學很多,211都有好幾所。 這是一個挺有意思的問題。過去很多年,都學都在搞創新孵化,甚至和地方一起合作辦產業園,但是為什麼大學多的地方,卻不一定有「創新」呢? 大學很多,意味著年輕人很多。但是,創新卻不是基於人數,而是基於各種「自由」:錢能自由流動,人不但能肉身能夠自由,也能夠自由思想。 鄭州據說有現在有百萬大學生。先不說這些大學的質量如何,他們都不能自由騎共享單車去開封,又能指望同學們能有多少新想法呢。 杭州的大學和鄭州南京區別不大,但是那裡更重視民企、私企,至少錢能更自由地流動。 大學要引領創新,至少需要一個條件:大學要比社會整體更前沿和開放。但是,至少從2020年開始,大學在各方面,都開始落後於社會,成為全社會最保守的區域。 大學的院系,不但不能和民營企業相比,甚至比一般國企都要僵化。大學老師面對的條條框框,比社會上的研究機構要多得多。 前幾天在書店見一個朋友,他問我對新華文軒如何評價,我說,作為國企,它仍然有鼓勵創新的機制,至少在書店業務上,進行著無窮無盡的嘗試。這說明,能做事、敢嘗試的人,在這個結構仍然是前途的,能掙到更多的錢。 而我們的大學,又在做什麼呢?據說某校文學院院長主要工作就是審查老師們的研究計劃和項目中,有沒有什麼「不妥」和「有問題」的內容,確保政治正確。 他的工作當然非常辛苦,也在確保「學術增長」,但是,又有多少新東西,就這樣被扼殺在搖籃中呢。在任何領域,那些看上去「不妥」「片面」「有危險」的東西,也許更有可能蘊含著創新。 自然科學當然和文科不同。但是,「把關」和「審核」,重點並不在於內容本身,而是在強調一種服從權威的文化,一旦這樣的文化確立,就會有無窮多的會議、審批、審查……不會有漏網之魚。即便你搞的是化學,也只能嘆氣。 所以,真相甚至可能相反:現在,大學越多的城市,可能越缺乏創新。 原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不就是一碗面嘛,多大點事?」 去年冬天,我偶然在網路發現,許多小餐館決定為生活遇到困難的人提供「免費吃飯」,這些店鋪星星點點,幾乎遍布全國各地,大到北京、上海、廣州、烏魯木齊,小如廣元、湘潭,店主多是個體戶,散落在大城市的邊邊角角。談不上作秀,因為小本經營既無實力也無必要。我很好奇,這些平常的店家為什麼決定去做免費餐?又是什麼樣的人會去吃?他們都是在怎樣的困窘之下,決定接受這「一飯之恩」? 我撥通一家廣州名為「茹意竹升面」的麵館的電話,對面傳來爽朗的聲音,「你儘管過來,我請你吃面啊。」 店長叫李茹,經營麵館四年。我在廣州越秀區見到了她。李茹頭戴廚師帽,口罩拉到鼻樑,一雙有神的眼睛總是笑眯眯的。她指給我看那張貼在店門右側,小小的紅色海報,標題很簡單,「免費吃飯」。 網路圖片 文案是「如果你在廣州沒有收入,遇到困難,您可以來小店,告訴服務員來份『單人套餐』,吃完直接走就是,不必客氣。」 如果仔細看,左上角已經略微卷邊,翹起的褶皺泛黃。李茹很自豪地告訴我,自開業以來,這張海報就貼在門口,現在已經四年了。 麵館不大,十多個平方,擺著四五張小桌,乾淨整潔,李茹和弟弟東林兩人分工,一個在後廚煮麵,另一個就在店裡招待客人。麵館的客人多是附近居住的熟客,退休的老頭老太混雜著附近工作的年輕人,他們跨進門不看菜單,熟練地點一句:「老樣子,加點雲吞啊。」 李茹想做免費餐很久,她嘗過餓肚子的滋味,她18歲時從湖北獨自跑來廣州,當時身無分文,沒飯吃是常有的事,有時就撿爛蘋果爛餅乾充饑。有一次,她在角落蹲了一整天沒有進食,李茹想:誰能看見我,給我一口飯? 這樣的人當年沒有出現,如今李茹想做那個給「一口飯」的人, 「人真餓的時候,就需要這一根救命稻草吧?」 她原本想效仿香港,在電視上看到香港有免費派飯的傳統,許多富人會花錢購買多份盒飯,每周挑幾天,僱傭志願者在大街上發放。她想過每周固定時間,提供免費餐,但權衡之後放棄了,「真正有需要的人不會在固定時間才來吧?」 弟弟東林想了想也答應,「不就是一碗面嘛,多大點事?」 在茹意竹升麵館,免費餐的暗號是「單人套餐」。只要你進門和老闆對上暗號,他們就會操作點單機器,選擇「單人套餐」,標價0元,出票機會列印點菜單和結賬單兩個小票,套餐轉為流水號,上菜時只叫號不問人——東林一邊演示機器一邊告訴我,面子是很重要的事。對於大多來吃免費餐的人,他們「不聽不看不問」,最多詢問,「還需要加面嗎?」 在麵館里,單人套餐可選一份拌面或湯麵,能加雲吞,標價大概10元到15元之間,「加肉的我們供不起,但我們能解決人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李茹記得剛開店時,每天都有人圍在店門口端詳海報,「免費吃飯真的假的哦?」她就大聲強調,「當然是真的,你們要不要進來吃?」大多人都會立刻搖頭走開,彷彿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晚上十點,茹意竹升麵館到了打烊的時間,而在廣州市天河區的另一個城中村街頭,這卻是胖哥炸串店最熱鬧的時候。一個幾平方的空間,支撐起加班夜宵的好歸宿。 一把把新鮮的肉串攤開在烤架,大火炙烤。胖哥人如其名,啤酒肚,後退的髮際線,眉毛濃密。對於烤串,他有自己的要求:最多同時烤兩份,以保證熟而不焦。 網路圖片 圖片胖哥炸串店 食客多是年輕面孔,大部分是附近的打工人,背著雙肩包或斜挎小包,點份炸串坐下來,打開短視頻,卻難掩疲憊神態。偶爾嘮上兩句,無非是「剛下班」、「換工作」、「要出差」。 這麼一家幾平方的小店,也要做「免費餐」,當然與店主人的經歷有關。 胖哥從湖南來廣州打拚20多年,有過最窘迫的時候,那是十多年前,當時做生意虧錢,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有一次坐地鐵出站時,他突然愣在閘機前:他連5元車費都掏不出了,而身後出站的人流已經洶湧而至。那是最不堪的一段回憶,胖哥在地鐵站內來回亂轉,掏出身份證,求人給他轉車費,「有時人就差這麼一點幫助對吧?」 2022年底疫情結束,胖哥決定掛出「免費餐」的牌子。「每個人受的苦都不同,就是那一刻想到,我是不是可以做免費餐?」 一塊發光的屏幕,簡單的四個字:「免費吃飯」,從此閃亮在燒烤攤前。 不要小看「一飯之恩」的意義,胖哥記得今年六月份有個青年,穿著破大洞的衣服,站在門口詢問「單人套餐」。他吃完後離開,胖哥去收拾時看見一張紙條和壓在底下的50元,紙條寫著「我願意留下我的全部家當,幫助下一位有需要的人。有緣再會!」 網路圖片 那些來吃免費餐的人 來吃免費餐的人,穿著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偶爾褲腳磨破的洞,鞋帶趿拉卷邊的迷彩鞋會露出一點困窘,但也僅此而已。但李茹依然覺得很好辨別:如果是年輕人,進店總向地面瞟,小聲問,「可不可以有份單人套餐?」;中年人就默默坐角落裡不說話,等他們忙完再要份面;老年人徘徊在店門口,不進來也不離開,偶爾往店裡看一眼。「給你吃份面啊?」李茹會主動問。 來吃免費餐的老年人多是附近的低保戶。最近幾個月常來的大爺在菜市場干一份小工糊口;之前路過的老奶奶坐在門口等碗面,家裡人不給飯吃,她晚上去睡公園。 「其實絕大多數人我都不記得,他們只會來吃一頓,我和我弟不問也不打擾人家,都要尊嚴對吧?只有那種連續幾天甚至幾個月都來的人,我會主動搭話:你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李茹記得年輕人的局促。2020年時,幾乎每天都有人來,一來就是兩三個,她記得有兩個還提著行李箱的小伙,進門也沒看菜單,湊到身邊特別小聲問,這能免費吃面嗎?然後還說,我沒有錢啊,等我找工作掙到錢…… 有一個拿著蘋果手機的男孩,每天晚上準時來吃面,也是沒找到工作,李茹幫他詢問附近的機會:服務員、洗碗工、工地日結都打聽過,男孩也愁眉苦臉,抱怨到處都不招人,直到有天男孩突然沒來,李茹開心地想,他肯定找到工作了。 還有個染著黃毛的小男孩,夏天從外地過來,沿著街上店鋪一路問招不招工,最後問到李茹這裡,「他說沒錢吃飯,想找個小工,但沒人要他。我一問還沒成年。我(開玩笑)說你頭髮太長,如果在麵館做工要剪頭,小男孩還挺不服氣,最後我拿了十元,跟他說,年紀這幺小,回家吧。」 如果人到中年,找不到工作就會更加氣短。去年年底,有個中年男人來吃了一周,軍綠色的褲子撇著線頭,白色運動鞋磨掉了邊。他已經失業小半年,下午吃份面,晚上就去麥當勞過夜。男人問這裡還招工嗎,李茹勸他過年回家吧,男人快要把頭埋進碗里,「沒有回家的錢。」 來吃免費餐的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通過李茹的回憶,我想如果這其中有心酸的話,那並不是他們的錯。後來我從廣州去了深圳坂田,坂田號稱「深圳學歷最高的城中村」,周邊環繞諸如華為這樣的高科技公司。這裡有一家盲公紫金八刀湯店,也推出了「愛心餐」,我見到了店主袁志勇。他加入了當地街道辦事處組織的「愛心餐計劃」。他告訴我,愛心群里很多老闆都會給來吃免費餐的食客拍照,也許是為了計數或宣傳,但他沒有參與,「我不想冒犯他們的生活。」 他說,有位來過兩三個月的中年男人,是愛心餐常客,他在不同餐廳輪流吃。男人已經大半年沒找到工作,他記得對方有兩次很高興地說,別人給他介紹了蛋糕店的工作,之後不會再來吃愛心餐了。但沒過幾天,男人又出現在店裡,袁志勇就明白,面試肯定沒過。現在男人又已經兩個多月沒來,「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到了工作呢?」 當一個人真正需要幫助,他不想拒絕 因為愛心餐,李茹告訴我,店裡也常常會迎來不速之客。 一個年輕女人帶著小孩,進門就說「來份單人套餐」,她回後廚端了兩碗素麵,母子倆吃完後,女人告訴她來意:「我就是來考察你們這裡免費餐是真是假,還以為騙人呢!」然後又原價付錢。李茹錯愕又無奈,她不知要以什麼態度面對這種「實驗」,「你說怎麼就不信呢?」 也有少不了被「薅羊毛」的時刻。一個年輕男人,一身黑色修身西裝,皮鞋亮得反光,挎著相機,點了份15元的雲吞面,吃完又續了份面,結賬時從口袋裡掏出五元紙幣,「你們給人免費吃不用錢,我給5塊可以吧?」 也有直接上門要錢的。每年年末,沿街乞討的人都會變多,有個阿姨進店找她要錢,說想坐車回家,李茹給了10元,結果沒幾天她又來,說「我不要吃面,我要錢。」 「我也很生氣,告訴她,阿姨你又年輕,又好手好腳的,我們免費提供麵食,包吃到飽,錢是不給的。」 被「薅羊毛」的行為不勝其擾,但李茹最終說服了自己,因為「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進店要求免費吃飯」,那些真的需要幫助的人,會以真心回應她。 李茹遇到過一個青年,吃完免費面後,扭捏著找她借50元,因為手機證件都被派出所扣下,想借錢去酒吧睡一晚,承諾下周一定還錢。李茹給了這筆錢,沒留電話,「我也沒去判斷真不真,但沒想到兩周後他還提了個果籃來還錢!」 袁志勇很理解身邊一些老闆為什麼放棄做愛心餐廳,袁志勇也經歷過這種掙扎。有時一出名,「薅羊毛」的人都會蜂擁而至。妻子曾經和他爭執,「出來開餐飲是為了掙錢,為什麼要做愛心餐?」 他計算過成本,一份最普通的腌粉面大概3元左右,這在湯店的負擔範圍內。原本店裡愛心餐標是一碗湯粉加一瓶任選飲料,但店鋪經營困難,今年十月後去掉飲料,「我們只能解決溫飽,真正需要這口飯的人應該不會計較,對吧?」 談到做餐飲,「生意不好做啊」。袁志勇略帶愁苦地感嘆,他觀察過,兩年前店鋪開張時,周邊的餐館都在營業;今年附近的店鋪幾乎全部換成新店,還有不少店鋪貼著「轉讓」,有家店已經掛了一年,但無人問津。 十月份時,袁志勇剛經歷關店危機,他甚至已經撕下門口的「免費餐」海報,但還是覺得不甘心,又貼了回去。 當一個人真正需要他的幫助,他不想拒絕,他說這是個心態問題,他不想被「薅羊毛」的人分心。即使來吃愛心餐的人衣服最時髦、手錶最閃亮,看向他的眼神,也是略微向下躲閃的,「你不能直接用穿著去否定他,人都要尊嚴的對吧?」 晚上12點去垃圾桶那裡看看 必須承認,在廣州或者深圳的這段時間,無論是在茹意竹升麵館還是盲公紫金八刀湯店,我都沒有真正看到來吃免費餐的人。飯點或非飯點,人們來來往往,收銀台總會傳來「到賬xx元」的聲音。 李茹記得留著黃毛的小男孩扭捏不肯走,找張白紙寫下自己的姓名、電話和住址,許諾以後一定會再來。這張白紙至今妥帖地放在收銀台,我撥過去,對面無人接聽。「也許都過上正常日子了吧?」 「現在社會這麼發達,還會有人需要免費餐嗎?」李茹既是對我說,也是自問自答, 「晚上12點去垃圾桶那裡看看。」 每天打烊後,廚房裡大量的廢料都會運到公共垃圾桶。出店左拐數十米,左手邊有條小巷,巷底有一排垃圾桶。深夜十一點,李茹經常在那裡看到,有人圍著垃圾桶仔細翻找食物充饑。 鐘點工王叔就是這麼找來的。每天晚上十點半,麵館打烊後,他就來打掃衛生。 他和李茹就是在垃圾桶旁遇到的。當時是去年底,深夜,垃圾桶邊,李茹看見他拖著小半袋的塑料瓶和紙袋,就以閑聊的口吻問起:「在這兒多久啦?能不能給我找個鐘點工到麵館做衛生?」王叔回答的有些靦腆,「您看我行嗎?」 王叔剛過60歲,四川人,操著一口粵語味兒的四川方言。他前半生都是農民,做農活望天收,但種地養不活家裡人,兒子出生沒幾年,四十歲時他決意和妻子一起來到廣州——這個親戚口中能賺到錢的地方,現在已經近20年。 他和妻子租住在附近的小單間,白天兩人一起上工,下班後妻子回家休息,他接著來做鐘點工。王叔的力氣很足,一個人麻利地拖著齊腹高的大垃圾桶到公共區,不帶喘息地擦桌椅拖地板,他工作麻利而認真,打掃時偶爾停下來,是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兩根頭髮。 王叔只有一個沒插卡的手機,要聯網就蹭免費的Wi-Fi,每天出租房和做工處往返,他不覺得自己應該為一個號碼花錢,而且他說「沒人會聯繫我的」。王叔很少想以後的事情。我問他,有沒有想過,比如到了徹底干不動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再說吧。」他想想補上一句,「我也沒有後路。」 洗碗工陳巧則從吃免費餐的人里發展而來。年初,陳巧進到店裡,一個人坐在桌前,不點餐也不講話,直到李茹去問,「我給你下碗面?」陳巧點點頭,吃完後默默離開。後來她連著吃了一周免費餐,李茹忍不住搭話,「你有什麼困難嗎?」 陳巧說話和行動都慢吞吞的,李茹想了想說,「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裡干點活?你會洗碗嗎?」 陳巧聽懂了最後一句話,她說行。李茹問她要多少工資,陳巧想了想,「你給多少錢都可以。」 陳巧是本地人,家就在附近,她大多時候很沉默,洗碗的速度不快,臉上叢生的皺紋掩蓋住她剛滿四十的年齡。李茹也想過讓陳巧幫忙處理廚餘垃圾,但陳巧身體沒力氣,有時坐著都會發抖。陳巧的手腕會無意識地顫抖,偶爾端個盤子,她要用大拇指扣住邊沿,雙手掌心挪到盤下,李茹擔心地囑咐她,「慢點兒,不急。」 陳巧是低保戶,她還有殘疾證,後來熟悉之後,李茹知道了她的故事,「你知道嗎?她原來很聰明的,廣州美術學院畢業的。但當時生孩子大出血,撿回一條命,對腦神經還是有損傷。」丈夫繼續工作,她自此完全回歸家庭,負責小孩的接送:八點前送孩子上小學,三點後,接孩子放學,中間的七小時就在麵館洗碗。原來,這塊時間是空白一塊,她要麼回家裡發獃,要麼就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我嘗試和她對話,但她很少對外界的響動有反應,彷彿隔著罩子打交道。每一句話她都要在腦中過濾,說不出太長的句子。李茹笑著幫我翻譯,「阿姨,她這是在問你現在過得好不好呢?」 她點點頭,用力牽動嘴角上方的肌肉上揚。「現在有事做,就沒那麼孤獨。」 「不好意思和愧疚佔據超過90%的情緒」 我輾轉聯繫到吳進時,他剛剛在惠州入職新工作九天。去年九月底到十月初,29歲的吳進依靠愛心餐生活過一段時間。他是湖南人,在深圳馬蹄山待了近七年,那裡聚集著許多出口外貿公司。 從今年年初開始,吳進一直在找工作。他沒想到找工作的形勢會如此艱難。他曾經在亞馬遜做過to C運營,但現在出海業務收縮,同類公司卷低價的競爭壓力大,求職者又有大量廉價應屆生。吳進說,在深圳gap一兩周還行,如果超過一個月,很多公司就不會想要。 每一次面試,吳進都感覺是一場漫長的服從性測試。有些hr把他當作完成KPI的機器,有的不忘貶低他過往的職業經歷;談薪資時報高了認為他不值得,報低了又覺得他實際能力也就那樣。 經濟和心理狀況一起向下,他不敢和家人聯繫,挨到九月,只能用僅剩的幾十元一天一天續青旅,再沒有額外的錢吃飯,實在沒辦法了,他想到曾經在路邊看見過的「愛心餐廳」。 吳進選擇的店鋪就是紫金八刀湯店,因為「店鋪越小,心理壓力也越小」。但走到店門口,來回踱步十多分鐘,還假裝低下頭玩手機,就是不敢進去。他用餘光觀察店裡的客人,一直等到店裡沒人了,才鼓足勇氣進店。 「我性格很內向膽小,又是求助者的下位身份,很怕麻煩別人,進店之前就要做一陣子心理準備,腦補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包括被拒絕。」 「不好意思和愧疚是佔比最大的情緒,超過90%的。」他小聲和店員小哥開口,要一份愛心餐,慶幸的是,沒有想像中的拒絕,店員反而很體貼地詢問他想喝什麼飲料,吳進很緊張,只聽清可樂或芬達的選項。點完河粉和小瓶可樂,他感覺自己的聲線一直在顫抖。 這是吳進當天的第一頓飯,也是唯一一頓,吃飽後他沒有離開,坐在原位積攢勇氣,去後廚前向店員道謝。事實是,袁志勇和店員都不記得他,他只是那些來吃免費餐的「不好意思」的年輕人中的一位。 那段時間吳進白天硬扛,餓了就喝水,晚上去愛心餐廳,一天就吃這一頓。他在網上尋找那些提供愛心餐的店家,有時就意外發現,原本計劃前往的,有的已關店,有的只剩建築廢材。還存在的愛心餐廳,有的也帶給他羞辱的體驗,餐廳前台和服務員要求他去街道辦證明再來,他轉頭離開了。 每家愛心餐廳他只去一次,因為開口要免費餐已經無比艱難,他無法承受去同一家店多次。他害怕被記住,以一個「吃白食」的形象。一位給他端菜的阿姨寬慰他不要有心理負擔,「都是老鄉,誰沒有困難的時候呢?」吃完了,還讓他提著滿滿幾盒飯菜回去吃。 十月過後,他在惠州找到一份售後客服的工作,因為各種刁難,他只做了九天,對方並不想為此支付工資。吳進正在申訴,等這幾天的工資下來,就補上房租,買車票回老家休整一段時間。 「如果還有機會,」他始終有一點憂傷,「我會再回那些很好的愛心餐廳,去真正消費的。」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
小鎮做題家是近年來的熱議話題,而作為他們階層躍遷故事的背景,是那些一直沒有機會離開村鎮的人。他們受教育程度不高,留守村鎮,隔絕於城市化和現代化的進程。 家庭資源有限,城市生存經驗不足,這些沒機會離開小鎮的人,將進城視為一種「妄念」。 小鎮修理鋪,日入三元 晚上約莫5、6點光景,王學勤和妻子楊鳳珍開飯了。桌上擺著臨街店鋪賣的熟牛肉、熗炒過的自家種的青菜,還有一瓶太原高粱酒。王學勤邊喝酒邊吃菜,楊鳳珍說話間,則不停對丈夫翻著白眼。 年前,兩人鬧了點兒矛盾,王學勤開一家家電修理鋪,這天他不在,有人來取修好的電視機,楊鳳珍作主收了三十元。王學勤回來後,立馬發了脾氣,他認為那三十塊錢收「貴了」。而楊鳳珍也絲毫不讓理。「光圖名聲能圖來錢?」提及此事,二人不免又是一番拌嘴。 爭執間,一位老人來修電飯鍋。開關壞了,王學勤為他換了副新的,連零件帶修理費,只收了三元錢。按楊鳳珍的說法,這就是開年後的第一份收入,聽起來不免帶著點兒窮酸。 這是2020年春節,正月大年初八,王學勤和楊鳳珍夫婦守在修理店內,就這樣度過了一個春節。 王學勤夫婦在鎮上開修理鋪已30餘年。鋪子就在自家自建房內,毋需房租。一年四季,王學勤大概都戴著墨鏡,坐在一張舊木桌前,進行電路板焊接,楊鳳珍負責招呼顧客。2014年她患上中風,落下半身不遂的毛病。身體狀態好些時,店裡一有人來,她仍會倚著門框走出,笑著招呼,要給人倒水、同他們聊天。 楊鳳珍患病前,王學勤夫婦除春節或特殊節日,幾乎都要開店、守著店面做生意。大兒子王大雷在鎮子幾公外的鄉村開家電修理鋪,二兒子王小雷在鎮上開摩托車修理鋪。顧客大都是四里八鄉的熟人,店鋪開在自家的房子,吃的是自家土地里產的糧食和菜園裡的菜,肉去街上買,生活成本低,雖一年四季守在店裡,但有錢賺,日子還算自在。 鎮子位於山西晉南,這裡丘陵和坡梁起伏,在此地靠種地掙不上錢。鎮子十多公里外的東山,蘊藏有豐富的鐵礦,上世紀90年代,一座鐵礦廠矗立於此,晝夜不息地閃爍著火光,輸送礦產資源的交通幹道與鎮子主街交叉,構成一條繁榮的商業地帶。 王學勤夫婦是最早把握這波經濟紅利,從村裡移居到鎮上的人家。王學勤的父輩是農民,高考落榜後,王學勤開始自學家電維修技術,初來鎮上幹個體戶時,只能住在租借的馬房中,積攢財富後,才在鎮上置地建房、娶妻生子。 那時,繁榮的小鎮吸引來一波流入人口。有王學勤這樣來自附近村子的農民,憑手藝開店,諸如小飯店,理髮店、蔬果店、車輛修理鋪等等。也有來自四川、湖南的外省人被礦場吸引,前來賣力氣。 2005年後,礦場陸續關停,鎮子的發展速度放緩。2012年前後,縣城房地產生意紅火起來,鎮子迎來了人口外流時期。鎮,作為城市與縣城的中間態,曾被許多從鄉下渴望到縣城的人們視為中轉站。鎮子衰落,年輕一代紛紛選擇離開,去往經濟更發達的縣城,或去省城務工,匯入浩浩蕩蕩的城市打工潮之中。 但那時,王學勤和兩個兒子不想進城,也不怎麼想出遠門。他們的生存圍繞本地的社會關係和人情展開,一家人也留戀故土。 王家第二代中,王大雷夫妻是最早選擇出走小鎮的人。2014年前後,他們苦於鄉里的生意冷清,率先關掉修理鋪,分別進入省城的家電城和電子廠。兩年後,二兒子王小雷關掉鋪子,為兒女讀書,也搬往縣城。 留守此地的王學勤,和鎮上沒落的郵局、傢具廠、服裝店以及坑坑窪窪的炮彈路一起,像是兀自構成守護舊世界的結界。 2015年,楊鳳珍一陣陣犯頭暈,她身形高大,自認為身強體壯,起初並未在意,直到一次,上廁所時差點兒暈倒,王學勤帶她去縣醫院檢查,人已患上腦梗。不久,楊鳳珍爆發肢體障礙,住院治療了一陣,因錯過最佳治療時機,落下半身不遂的毛病。縣醫院醫生無奈告知,只能靠藥物和鍛煉盡量維持現狀。 王學勤一面看顧維修鋪的生意,還要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妻子、大兒子留守在家的兩個孩子。他不堪重負。為給妻子看病,讓她的日常生活可以自理,王學勤沒少求醫問葯,從大醫院到小診所,從游醫偏方到神漢假藥,只要聽說有用,他們都願意嘗試。年近60歲,為外出看病,夫妻倆才偶爾會閉店,離開小鎮。 出走 作為小生意人,王學勤幾乎一輩子未離開縣域範圍。本地人信奉紮根守業,王學勤也幾乎將自己的大半生都奉獻給小鎮和家電修理鋪。 王學勤的家鄉在鎮子十幾公里外的鄉下。他頗有些少年「天才」,年幼時在村子裡拆卸組裝家中的半導體收音機、村裡廣播喇叭,甚至能靠修半導體錄音機掙上工分。70年代末,王學勤高考落榜,父親一捲鋪蓋,將他送到鎮上租借的一間閑置馬房,王學勤干起了「個體戶」。 8、90年代,王學勤抓住縣城購買電視機、收音機等電器的熱潮,靠看《無線電》雜誌等自學,成為鎮上最早的家電修理師傅之一。那時,鎮上人對他最深的印象,便是他騎一輛二手摩托車,紅色漆皮,超大油缸,發動機一開動,便發出破鑼聲響。行駛起來,更會拖出一條濃黑的尾煙。騎著這輛摩托車,王學勤也因此成為鎮上最早的萬元戶之一。 隨著業務擴展,王學勤的修理鋪從馬房搬遷到了鎮上最熱鬧的廟場,賺到了錢,王學勤渴望在鎮上安居樂業,他買下平房所在的地基,房子先起一層,又加蓋一層,樓上樓下七八間,在鎮上也稱得上「豪宅」。 當時,縣供電局甚至來挖「人才」,想安排他入編製,但王學勤覺得幹個體也更自由,拒絕了這份「官差」。 或許是自學技術謀生給的底氣,王學勤對兒子的學習不算重視, 「讀個九年義務教育就行」。大兒子王大雷從小愛跟父親搗鼓家電,初中畢業後,王學勤教給他修理家電的技術。後來,將上門維修這部分工作分配給王大雷。2003年,王大雷結婚後,在距離鎮子3公里的D鄉開設維修鋪,專註於「大鍋」(衛星接收器)安裝業務,父子二人修完大半個縣城的家電,完全不愁生意,他們也成為親戚中最闊綽的人。 小兒子王小雷15、6歲時,去一家摩托維修鋪成為學徒。學成後,王學勤花費6萬元,在鎮子街道購置一塊土地,為王小雷建造自建房,並開設摩托維修店鋪,王小雷也成家並自立門戶。 同年,王大雷的女兒和王小雷的兒子出生。兒孫滿堂的王學勤迎來人生最高光的時刻。那幾年每逢年節,王學勤家中格外歡鬧,連鞭炮和禮花都要放得比別家要多,要響。 一派繁榮背後,也有暗面。2005年後,私挖亂采導致的事故頻出,加之生態政策的收緊,大小礦場逐步關停,在鎮上繁忙了十餘年的煉鐵廠火光冷卻。這座煉鐵廠一度是小鎮經濟繁榮的象徵。在礦場打工的本地人在其中賺到了錢,成為鎮上首先富起來的一批,前來打工的四川人、湖南人等外省人,都帶動和促進了鎮上的經濟和消費。 礦場關停,本地和外地人都走了一批。王學勤那時並為想到,經濟支柱的逝去,成為鎮子營商環境慢慢衰落的起點。 直到2012年前後,親戚間開始有人在縣城或鎮上買房、讀書,向縣城流動。但王學勤仍沒有這方面的心思,兩個兒子也「戀家」。他們喜歡吃本地的麵食,住慣了寬敞的自建房,也走慣了泥土路。對於王學勤來說,鄉土宛如身上的肋骨,抽掉後會感到切膚之痛。 不斷更新的技術,也衝擊著王家的生意。2012年,寬頻網路和機頂盒在鎮上逐漸普及,傳統的「大鍋」逐漸從各家各戶的屋頂上消失,數字電視服務成為潮流。王學勤和王大雷的業務量一落千丈。為維持生計,王大雷在家電修理鋪拓展了一塊區域,開始兼營五金業務,效果並不理想。當時,有人跟他說了博彩這一賺錢門道。隨後,他鋌而走險,在店裡順帶經營起黑彩網站的代理生意,能擴大收入,但也比不過鎮上經濟好時、家電維修鋪的鼎盛期。 沒過兩年,這一非法業務就被打擊和取締。2014年,王大雷無奈關閉了維修鋪,他遠赴省城謀取機會,在一家大型家電商城擔任維修諮詢師,起初月薪3000元。他的妻子李玫隨後也追隨他前往省城,進入了省城的富士康電子工廠工作。 他們將在鎮上開鋪子時的經濟頭腦延續到省城。李玫在工廠工作2年,得了腮腺炎,厭倦電子廠的工作環境後,她退出工廠,做起產品直銷,王大雷也被妻子帶入了這一行。剛開始,夫妻二人順利賺到了些錢,手頭寬綽,消費也升級了,先是在縣城買了地段最好的期房,後來又換了新車。 弟弟王小雷的進城務工之旅則相當曲折。大哥的家電修理鋪關停後,他的摩托車修理鋪在鎮上勉力維持了2年。生意冷清,時間久了,他心氣受挫,妻子看店時,他流連於附近的麻將桌。挨到2017年前後,鎮上撤學並校,先是中學撤銷,後是小學生源外流,教學質量滑坡。儘管不願離開鎮上的家,為了孩子讀書,王小雷和妻子還是決定帶著孩子前往縣城租房陪讀,一面打打零工以維持生計。 他先是由嫂子介紹進入富士康,在鎮上開店自由散漫慣了,他不適應工廠里嚴苛封閉的工作環境,不久便離職而去。2017年秋,他由一位朋友介紹來到北京找工作,結果誤入傳銷組織,最終由一位在城市工作的表親將他接回。 自此,王小雷對城市心生排斥。回鄉後,他選擇留在家鄉開金杯貨車,接的活兒也圍繞家所在的區域展開,不過,這樣跑車能賺到的錢不多。 而這時,王學勤在鎮上打拚的根基、經驗與智慧,已無法再助力兩個兒子在城市的生活。他同時自身難保。妻子患病後,家中大多積蓄都花在看病上。2019年前後,急於為妻子看病的他,曾花5千元買下據說有神效的「西藏靈芝」,楊鳳珍服藥後卻出現高血壓、便秘等癥狀,停用、送檢後,才知道是假的。他又受「醫托」鼓動,衝動買下去山東濱州的聯程車票,打算去一家號稱用「幹細胞療法」治療、吹噓得天花亂墜的民營醫療機構治療。 幸好在出發前夕,在縣城的小兒子王小雷及時發現並阻攔。為此事,父子倆一度陷入冷戰。被傳銷欺騙過的王小雷認為「醫托」不靠譜,王學勤則指責兒子怕出醫療費用。「醫托」的騙子身份被揭露,山東之行不了了之。王學勤後怕,如果再去一次,怕是家底兒要空掉了。 這次經歷,讓王學勤也生了對城市「魔窟」般的想像。他性格本就沉默,不愛說話,那之後,王學勤鮮少再提去城裡帶妻子看病的事兒,有時楊鳳珍向過路人打聽哪個地方的醫院好,王學勤只擺一擺手,臉上是聽天由命的平靜,「別想了」。 雪後的小鎮 活成鎮上基建服務的一部分 如今,王學勤還在努力維持著敗落的生意。他有心研究電腦和手機的維修業務,但到底年齡大了,腦力和精力跟不上探索。 而他的修理鋪仍在服務著鎮上的人們。來修東西的多是上歲數的老人。老人們過慣節儉日子,送來的老物件拆調一番,換個不值錢的小零件,又能支撐個一年半載。一次,一台修好的舊電視長達一個月沒人來取,連王學勤都忘了是誰,回頭看到戴孝的人來,猛然記起那台舊電視。對方面容慘淡,嘆一口氣,「取不取也沒多大意思,上次趕集之後的第二天,人沒的。」這台電視到底沒被拿走,王學勤硬塞了對方二十塊,等於收箇舊東西。 店裡留有太多舊家電和物件,因「人情」一概堆積在店鋪的角落。平生第一次,王學勤把油漆塗寫的「家電維修」四個字明示在月亮門的牆面上,以此說明他還在幹這一行。 固守鎮子的兩代人,似乎仍在等待轉機。2022年,王學勤從他人口中得知,兒子和兒媳大打出手,據說要離婚。他詢問後才得知,2021年,李玫搞直銷過程中聽信他人,誤入網路「殺豬盤」,還拉了不少親戚朋友下水,每家都出借了數千到數萬元不等,結果對方捲款跑路,夫妻倆最終背上三四十萬的外債。但得知後,王學勤無奈地說:「管不了了,自己解決吧。」 王小雷在大城市遇挫後,2017年後,他大多數時間,像候鳥般往返於縣城和鄉村,沒事兒時,他還會回到村裡的老家住上一陣。唯有在鄉土,王小雷才覺得親切和安全。2020年,他加入村委會,當起小組長,為母親楊鳳珍辦理二級殘疾證,爭取到每月發放的50元生活補貼。 王小雷育有兩個兒子,如今,一個已上大學,一個在上小學,都處在「花錢」階段。他和妻子在縣城租房住,妻子在快遞點打包,王小雷則靠開小貨車賺點兒小錢。 他挖空思想想賺錢。但沒落的山鄉小鎮,如若不外出打工,實在出路難覓。2023年,王小雷去了趟呂梁的礦場,但險些遭遇礦難。這趟回來後,迷茫的王小雷多半時間選擇了在縣城「躺平」。沒有拉貨生意的日子,王小雷保留著搓麻將的愛好,贏了請客吃飯,輸了則蹭吃蹭喝,狀態看似瀟洒,實則要靠拆藉以及「擼口子(借網貸)」舉債來維持。 眼見著兒子未能出人頭地,現在的王學勤,只將希望寄托在孫子輩上,總想著哪天哪一個能出頭,至於「能出頭」究竟意味著什麼,王學勤也說不清。 王學勤的家電修理鋪仍在鎮上矗立,但偏於一隅,像個垂垂老者,彷彿被時光所遺忘,再難找到結實的存在感,而承受著「摩托」風濕腿病的他,也同修理鋪一道,正彎曲地步入他的暮年。 窘境同樣懸掛在楊鳳珍臉上。她如今靠著服藥和鍛煉,拖著病體,需要一點一滴算計過日子。一件拆封的快遞衣服,說是拼團所購,試穿了,質量太差,樣子也和網路圖片不對版,要拿去退。她從不去鎮上新市場的實體店買,在鎮上的人看來,除了逢集或節日時,「那地方賣東西的比買東西的多。」 過去十年家中從小康陷入困頓的生活,她無法全然理解。有時,楊鳳珍會想像當初丈夫進了供電局去了縣城,今天的日子是否會不一樣。 「發祥(王學勤的朋友)在供電局退休,現在一個月三四千。」她慨嘆自己「沒那個吃財政的命」。 提及鎮上其他小店的生意,除了一家老字號的牛肉館還很紅火,王學勤對別的營生只有搖頭嘆息。不過,之前王學勤去買牛肉時店裡要送上一塊肉的習慣,店家已經悄然更改了。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信息有模糊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真實故事計劃
網路圖片 過夜 深冬的上海,夜裡氣溫逼近零度。27歲的王林森被凍醒,站起來踱步暖和下身子。他到得太遲,沒搶到有桌子的好位子,在長椅上睡睡醒醒一夜。伴隨他的,還有玻璃牆上那句「住宅里沒有書,猶如房間沒有窗戶」。 這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圖書館,和平書院,位於虹口區和平公園五號門。第二天一早要在市區面試,王林森不捨得花錢住賓館,就在網上搜索免費過夜的地方,找到這裡。上一次這樣過夜,還是在北京坐徹夜的環線公交——沒趕上地鐵末班車。終點站下車,刷卡再坐下一趟,就這麼一直坐到早上五點,等頭班地鐵回家。 圖書館門口的王林森。(網路圖片) 元旦前兩天,他來到上海,想在春節前找到一份工作,趁假期幹活多掙點加班費。面試的公司離和平書院不遠。他到圖書館時已經晚上十點,一樓餐廳閉餐了,免費閱讀區的十來張圓桌已有「領主」,尤其是靠牆的一排,因為方便充電早早就被佔據。 多是備考的年輕人和加班的白領,也有王林森這樣拎著大旅行包的,把包立起來當抱枕,支著下巴睡。角落的位置通常被常居客佔領,他們很容易辨認——穿拖鞋,襪子臟髒的,帶著背包、編織袋,或乾脆就是個透明塑料袋,裝著換洗衣物,可能還有剩下的半盒飯菜,散出味道。他們自覺地不坐到用餐區,即使打烊後那裡已經變成免費區域。 凌晨兩點過後,大部分人泛起困意,以各種姿勢睡去。有桌子能趴著睡的位置是有限的,去晚了只能像王林森一樣坐著睡。一晚上至少要醒兩三次,可能是打鼾被喊醒,也可能是睡麻了身子,乾脆起來上個廁所,回來換條胳膊枕著繼續睡。 王林森在圖書館過夜的第三天,晚上八點左右到的,佔到了包皮面的椅子座位,桌子也大些,還背靠牆,「想怎麼趴就怎麼趴」。他新加了一件棉衣,度過了最舒坦的一晚。 那是今年元旦,他遇到了常居客鄢悅。鄢悅笑起來顴骨隆起,穿12塊錢的白色橡膠拖鞋,漫步在圖書館,就像在自己家客廳。 白天在「書房」溜達——在圖書區看書,累了就到外面公園涼亭里躺一會兒,那是白天的「卧室」兼「餐廳」。圖書館二樓的沙發區不能躺,會有工作人員過來提醒,但躺下是必要的,鄢悅見過一個大哥,趴著睡了幾個月腳腫得發紫,不得不去租房住。陽光好的午後,鄢悅喜歡在涼亭和圖書館之間的草坪上,曬會兒太陽。 每天十幾塊團購一餐飯,比外賣便宜。洗漱在公廁,洗腳就著洗拖把的池子。冬天不太出汗,每兩周到健身房去洗次澡。周卡20塊,用優惠券還能便宜幾塊,沒有浴巾,就用吹風機吹乾身體。 他的行李只有一個充電寶和一個像導遊常背的黑色腰包,包里放著牙籤,數據線、黑色襪子。沒有換洗衣物,就那麼一身,穿髒了就扔。入冬後扛不住,五十塊網購了一件裡面帶絨的防風衣。鄢悅介紹經驗,一定買那種戶外的面料,「髒了擦一下就乾淨了」。 偶爾到肯德基或者麥當勞蹭網,圖書館的Wi-Fi需要辦讀者卡。他去問過,除了押金還要填家庭住址等一堆個人信息,他放棄了。 鄢悅去年九月中旬來的上海,十三四個小時慢火車晃過來,票價177.5元。在上海,去哪裡都靠走,連公交都不坐。到圖書館的路上,路過袁記水餃店,他用團購券買了一份6塊7毛錢的拌面。 300塊錢半個月花完了。後來他借了五六千塊網貸,還在手機軟體上做返現任務賺零花錢。現在每天的飯錢減少到十幾元,有時在拼多多買壓縮餅乾吃一天,「躺著不動,減少消化。」鄢悅總結出最新經驗。 四個月在圖書館過夜的日子,他摸索出一套方法論:找幾本書墊在桌上,這樣就不會被桌子冰到;兩個手掌上下一疊,腦門扣下去,一晚都不用換姿勢。憑著這套生存法則,鄢悅成了王林森眼裡的「三和大神」——以一種非常低消耗的姿態生存,活在困頓生活里的人。 保安對躺沙發不那麼嚴格管理的夜晚,鄢悅就半仰在沙發靠背上,臉沖著屋頂,和王林森講自己過去35年的經歷。王林森開始擔心,如果再找不到一份穩定的工作,自己也會和他一樣,滯留在這裡。王林森心裡盤算著,第二天的面試如果通過,就不用再回來這個地方。 過客 住進圖書館,鄢悅以為找到了同類,盤算著拉一個省錢互助群,最好能結成搭子,這是他來和平書院最大的動力。 觀察了幾天,他發現五六個常居客。有一位中年人,隔幾天來一次,白天固定的時間出門,他猜測對方是打零工的。一個00後女孩也每晚來,有天坐著突然失聲哭出來,發覺引來目光,趕緊低頭趴到桌上。還一位高個子男士,身體也壯,看著不好惹的樣子,但聲音溫柔,會主動幫別人撿掉落的東西,有人同桌睡覺,會把胳膊縮一縮。 他嘗試跟這幾位挑起話題,問吃過飯沒,對方都以「吃過了」或「沒吃過」三個字中斷對話。後來他改變話術,琢磨出最容易拉進距離的話題——「4塊錢一頓吃不吃?」——把手機上的拼單展示出來。也沒能打開話題,那位00後女生第二天沒再來,鄢悅猜是被自己嚇跑了。 鄢悅和王林森坐在圖書館二層的沙發上,談論對未來生活的規劃。(網路圖片) 去年十二月,他遇到做二次元虛擬主播的一個小伙,身上汗味很大。他猶豫要不要分享健身房洗澡的路子,又擔心傷了對方自尊。失敗的社交嘗試讓他發現,大家並不需要抱團也不要幫助。 倒是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主動跟他攀談。一個是學哲學思修的,想要靠教育賺錢。另一個在圖書館用傳統茶道方式泡茶,聊佛學,請人到自己的茶室飲茶,付不付費隨意。後來倆人合作創業,自稱會長和副會長,還吸納了一個年輕人,具體做什麼不清楚。 「好像跟茶有關」,鄢悅說,「會長」第一回來的時候,急著要充電,找他借充電寶,另一個句句不離錢。 這裡不缺做夢賺錢的人。英語補習教師于楓今年40歲,帶著一副眼鏡,喜歡帶兩大一小杯子,放在圖書的隔斷上沖泡速溶咖啡,啜上幾口,開始暢想未來——用補習掙到的錢投到一支好的股票里,「過個十年翻個3倍」。 三年前,他在股市賠了錢,也辭掉留學申請中介的工作,開始一門心思搞補習培訓班。現在計劃寒假招一批學生,在他的描述中,這種補習來錢很快,一個家長一次性支付七八萬,「100個學生就是700萬」。 于楓目前招攬到的學生有7個,天氣暖和的季節,他和陌生人合租住八人間,自從羽絨被在共享單車筐里丟了之後,就開始來圖書館過冬。離100個學生的目標還差得遠,他認為不重要,「重要的是結識中產圈層的家長,一起做投資,在股市捲土重來。」 的確有很多家長帶孩子來這裡看書、寫作業,尤其是周末。除此之外來這裡最多的,就是為工作發愁的年輕人。早上八點,圖書館門口就擠滿佔座兒的隊伍,二樓的幾張寬大桌子是首選目標。午飯時,他們會把東西留在座位上。 25歲的投行從業者鄒琪點了一份肉醬意麵,49元。上班快一年,周末加班是常態,鄒琪不想獨自窩在家,更願意到圖書館、咖啡廳這些有人氣的地方,她喜歡被陌生人陪伴的感覺。去年聖誕夜,她也是這麼帶著工作離開辦公室,找了一家餐廳坐下來。 英國法學碩士畢業回國,律所的工資只能從三千開始,她轉而進入金融業,趕上整體降薪,工資一萬出頭,相比往年的新人少了大幾千。 父母補貼她租房,每月四千,然而並不能撫慰她工作上的受挫。因為數據弄錯被客戶當面諷刺,又被領導臭罵一頓,父母常在夜裡收到她的哭訴。她在上海有不少同學,親密的一個月才能見上一回,大部分時候是兩點一線。 租房的時候,鄒琪特意選了一間帶陽台的,視野寬闊,能看到陸家嘴的高樓。她還買了一套卡通廚具,收在櫥櫃里一直沒用。1月5日那天,她待到晚上十點才離開。 來自河南的張劍稍早幾天聖誕夜來到圖書館。他做過電銷和房產經紀,但性子內向,講話有些吞吞吐吐,常常業務沒做成,還被客戶要求換人對接。 雙胞胎哥哥在武漢工地上做工程造價,一月到手萬把塊錢。父母在老家是茶農,前些年給哥倆在鄭州買了房子。不過他聽父親說,今年茶葉銷量大跌,現在還有500多斤貨壓在家裡。 他不願主動聯繫哥哥,似乎大學畢業後,他們的軌跡就走向兩個方向。2022年,他從一家二本院校軟體工程專業畢業,但沒有實習經驗,找工作時屢屢被卡在門外。要好的幾個同學都在互聯網行業,他也想過,只是沒辦法從實習生做起,就算脫產幾個月自學相關技術,還是會卡在缺乏項目經驗。「錯失實習機會」,他形容當初的自己。 在上海找了幾天工作,約面試的都是網約車、外賣這類服務崗,他又開始投遞銷售崗。 過生活 這裡像個人生中轉站,大部分過夜者,住幾天找到工作就走,也有打零工的在空檔期斷斷續續回來。 鄢悅是那個被留下的人,沉浸在書海里雕琢思想。四個月里,他看了十來本書,最近看的是《非暴力溝通》《逍遙人生:莊子傳》和《健全的社會》。有時狀態好,一天就看完一本,有時一本書怎麼也看不進去。他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先混著,沒錢了再說」。 剛來上海的時候,他試著找過工作,發出去的信息一大半都沒有迴音。也想過干體力活,七八千一個月做老年護工,他問對方,「是不是要對老人卑躬屈膝?」問寵物救助站,兩千一個月,對方猶豫他沒有經驗。 找工作並不上心,鄢悅承認,或許是還沒到絕境。「我是每次身無分文之後,馬上就找到事做了。我知道解決方法,但我就是不去做,這才是問題所在。就像我的傲慢一樣。」 父母從小離異,後來父親有了新家,他也有了妹妹,小他一輪。在鄢悅印象里,繼母待他不錯,但父親搬入新房後,他就很少回廣西老家,開始了「沒有下一步規劃」的生活。 七八年前在北京的時候,他在昌平區合租到十平米的一個單間,月付600塊,每天出去吃飯、到處閑逛。錢很快就花光了,父親拒絕給錢,他只好找了份保安工作,帶著狗巡邏。 在那之前,他在威海做過七八份工作,長的幾個月,短則幾天。中介不願再介紹工作給他,他給對方發信息說想寫個小說。最拮据的時候他每天喝白粥,後來聞到粥味就犯噁心,還是吃下去。 疫情期間他又去了威海,窩在那裡,寫了部二十多萬字「自嗨的」小說,關於父親和女兒。小說主角是按自己的形象描摹的,女兒是他在現實中無法達成的心愿。他發到網上,原本期待一些銳評,點醒自己的思維盲區,結果只有三十幾個點擊量,一條評論都沒有。 和平書院本來只是個臨時居住點,住著住著,鄢悅就習慣了。網上借了五六千元,分期13個月還,還剩下兩千多。他承認自己算是啃老,「一直給的話為啥要干(工作)?」 在和平書院,他試過在二樓沙發躺幾分鐘,那邊溫度更舒服,但很快被保安叫醒。冬天夜裡溫度低,凍得待不住。他回憶,十二月某天,有個小夥子光腳穿拖鞋,凍得直抖腿,帶著桌椅吱呀吱呀聲音很大。凌晨四五點,一個高高壯壯的中年男人過去提醒,態度和氣,小夥子卻反應激烈,吼了一句:「滾!」男人也被激怒了。 鄢悅稍晚些在門口遇見那個被吼的男人,把手裡用礦泉水瓶做的熱水袋遞給他,對方拒絕。他碰了下那人的手,冰涼,「還說不冷,騙誰呢?」男人沒接話。後來鄢悅看到他也拿了一個礦泉水瓶去接熱水。那次之後,圖書館溫度調高了不少,他不清楚這之間有沒有關係,「倒是凌晨兩點,民警會上門查身份證。」 王林森跟鄢悅聊天的第二天,去面試一家造船廠,「雖然辛苦,但能學到一技之長」。他打算如果面試成功,就不會再回書店了。 過去兩年,他過夠了打零工的日子,外賣員、飯店服務員、超市收銀員、物流員、網約車司機、群演都干過,在各種兼職之間橫跳,「我之前覺得在這個社會接觸得越廣,機會就越多,就能找到一個真正適合我的職業」。 王林森是河北人,2017年中專畢業後入職一家湖南的環保企業,做廢氣處理。他形容自己笨手笨腳,抽管子彈到師傅臉上,幹了四年多始終在做一些基礎活。工資6千多,需要常去外地出差,有時還要上夜班。相親見了兩面的女孩嫌他工作不穩定,還有女孩聞到他身上殘留的硫酸味,露出嫌棄的表情。 他就這樣離職,到大城市闖了兩年多,留下一些令他不想回頭的片段:比如跑15個小時網約車,累到用礦泉水瓶墊在腰椎緩解疲憊;零點後結束群演,捨不得打車回家就坐環線公交到天亮。 他很難說清自己的狀態,「一會隨遇而安,一會兒勇於探索」。勞力性工作他覺得沒挑戰性,沒什麼技術難度,做一段時間就不幹了。也幻想過一夜成名,像王寶強一樣,但最終發現自己沒有一技之長。 來上海四天,王林森面試過三份工作。人事助理崗,面試沒怎麼問專業,倒是讓先交1400塊買兩套工作服。汽修小工需要專業度,即使他願意從學徒做起,人家也不收。還有一份工作,招大學的會議服務人員,因為身材寬,套不進現有的制服,穿著便服幹了幾個小時,就接到委婉的辭退電話。為了那次面試,他特意買了雙黑皮鞋,「挺有吸引力的,工資5500,雖然過年不回家,但活兒很輕鬆。」 鄢悅仍在圖書館裡過著臨時生活,他過年沒回家,上次跟父親聯繫還是去年八月。在腰包深處的夾層里,他藏著一封父親十年前寫給他的手寫信。跟別人聊到興起,他會掏出來。 打開一層塑料袋,再打開另一個袋,他精確記得寫信的日期,2014年3月2號,卻故作瀟洒說:「我還真不記得內容了。」折得整整齊齊幾頁信紙邊緣已起了毛,破開了口。「鄢悅,我希望你做一個『土豪級』的有志青年,所以送你一個土豪金的『土豪級』手機。」父親給他買了一部蘋果手機,iPhone5S,那是他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機。 他指著信里那句「不想左右你的想法」笑起來,像是自言自語,「他肯定是沒做到,因為他忘了」。 (文中人物除鄢悅和王林森外為化名。)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DeepSeek橫空出世,成功破圈。破圈之後,照例就是各自發揮的「六經注我」。其中最值得警惕的,中美雙方都出現了借題發揮的「技術孤立主義」。美方的「脫鉤論」者把DeepSeek視為技術威脅,剽竊、盜用的指責滿天飛;這邊的「國運賭徒」則是把DeepSeek渲染為「中美爭霸」的一擊制勝的,自我感覺良好。 好端端的科技成果,卻成了地緣政治的符號。妖魔化和神化看似針尖對麥芒,其實都是對科技進步事業的褻瀆,是阻撓人類科技進步事業的合謀。 唯有屏蔽雜音,才能直面真相:DeepSeek到底是什麼?將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01 DeepSeek師承chatgpt 1月27日,DeepSeek應用登頂蘋果美國地區應用商店免費APP下載排行榜,在美區下載榜上超越了ChatGPT。隨即引發了資本市場的震蕩,DeepSeek被形容為「英偉達的最大空頭」,英偉達的股價大幅下跌。「DeepSeek碾壓ChatGPT,吊打英偉達」的神話就此誕生。 先說Deepseek和ChatGPT之間的關係。DeepSeek和ChatGPT之間的競爭,是「師徒之戰」。兩者的師承關係源於「蒸餾技術」,這是Deepseek快速崛起的技術路徑。 通俗的說,「蒸餾技術」就是用一個較為成熟的「教師模型」訓練「學生模型」,這一過程類似低度酒蒸餾加工為高度酒。具體操作方式是,「學生模型」每分鐘上百萬次高頻提問,從「教師模型」中汲取數據、學習邏輯。然後在人工干預下優化演算法,最終形成獨特的個性。ChatGPT就是Deepseek的「教師模型」,或許不是唯一的,肯定是主要的。因此,說ChatGPT是Deepseek的老師,不過分吧? 「蒸餾技術」不是近年來的新發明,發明者既不是中國人,也不是美國人,而是英國佬傑弗里.辛頓在2015年提出的,比阿爾法狗一戰成名還早一年。所以,當時「蒸餾技術」只是純理論的屠龍技——壓根就沒有成熟的「教師模型」,沒法蒸餾。直到ChatGPT等成熟大模型相繼投入實際應用,「蒸餾技術」才有了實際應用的空間。因此,「先有ChatGPT,後有Deepseek」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顯然,Deepseek不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而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衍生產品。咋咋呼呼的「國運賭徒」竭力否認、淡化Deepseek的師承ChatGPT,強拗「獨立原創」的造型,是可笑又可憐的掩耳盜鈴。 當然,也不能因為Deepseek是蒸餾技術的產物,就否認其原創性。蒸餾不等於盜竊、抄襲。要是能一抄了之,哪裡輪得到Deeseek?在蒸餾技術的賽道上,有名有姓的玩家少說也有上百家。Deepseek能出圈,是有幾把刷子的。「蒸餾」大同小異,人工干預的演算法優化各顯神通。簡潔高效的演算法是Deepseek的成功關鍵,頗有中國特色。 人工智慧三大要素——演算法、算力、數據,中國長於演算法,美國重視算力。這種「偏科」傾向在賽道開啟初期就已經顯現了。昔日商湯為代表的視覺系AI「中國四小龍」,就是以演算法著稱。 ChatGPT崛起,「算力為王」的大力出奇蹟成為主流。風水輪流轉,Deeepseek的勃興,在一定程度上是「演算法復興」。這種技術風格的轉換,在人類的科技進步史上反覆發生,是一種常態。 Deepseek最大的優勢是性價比,演算法賦能大幅降低了算力成本。省錢永遠是商業競爭的王道,絕大部分個人用戶都沒有很高的專業需求,免費、開源的Deepseek更有吸引力,這是人工智慧商業化應用的成功。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因Deepseek已經青出於藍勝於藍,更談不上「碾壓ChatGPT」。「蒸餾技術」和演算法優化是做減法,以簡化的方式提高效率。所以,Deepseek更垂直、更聚焦專業領域,這也意味著犧牲了一部分通用性。比如說,文生圖等視覺系技術就不是Deepseek的強項,和文心一言比都有差距,遑論ChatGPT。而且,蒸餾技術的技術「天花板」到底有多高,現在也很難判斷。未來能否實現性能全面超越,並沒有清晰的預期。 這從資本市場的表現也可以看出端倪,Deepseek上架後,微軟的股價僅僅下跌了2%。表明了市場投資者還處於觀望態度,資本市場用真金白銀的站隊表態,不是各路「嘴強王者」的唾沫星子可比的。 反而是英偉達的股價「大跌」17%,Deepseek真是「英偉達終結者」嗎? 02 Deepseek不是「英偉達終結者」 Deepseek到底使用了多少英偉達晶元,目前有三個版本分別是五萬、一萬和兩千多,越傳越少。其中「只有了兩千多」的版本最假,Deepseek創始人梁文峰本人在採訪中就說過,早在公司成立前額2021年就囤了一萬塊GPU。無論是一萬還是五萬,比起動輒幾十萬晶元的大廠產品,都是數量級的降低。大可不必在傳播過程中人為誇大Deepseek的「省芯」。 必須指出的是,Deepseek的演算法優化「省芯」,並不會降低人工智慧領域的算力需求降低。演算法優化和算力需求的關係,有點類似燃油發動機技術節油和燃油消費需求。燃油發動機開發省油技術,並沒有降低汽油消費的總量。因為汽車的燃油成本越低,促進了汽車的普及度,燃油消費的總量不降反增。 Deepseek省芯降低了人工智慧研發應用的資金門檻,會吸引更多的投資者進場。 人工智慧的研發端將會進一步走向「群狼搏虎」的遍地開花。在應用端,Deepseek成功實現免費開源模式,大幅推進了人工智慧的普及應用,也會產生巨大的算力需求增長。別小看中小企業、個人用戶本地部署的仨瓜倆棗,聚沙成塔是巨大的潛在需求增長。Deepseek不是「英偉達終結者」,而是英偉達的財神爺。 所以,英偉達對Deepseek的態度非常積極,不僅第一時間登陸NVIDIANIM,還給了權威背書——「DeepSeek-R1是最先進的大語言模型」。 至於所謂「股價大跌」,英偉達經歷了市值十年增長222倍的超高增長,區區17%的跌幅不痛不癢。這輪迴調,不是Deepseek對英偉達產生了實質性威脅,而是市場投資者借Deepseek釋放一波回調勢能。 當然,算力需求增長,未必是英偉達笑到最後。給英偉達造成競爭壓力的不是Deepseek,而是其他大廠的算力晶元。英偉達的大客戶谷歌、亞馬遜、微軟競相推出自家算力晶元,算力大戰已經開打。這場「神仙打架」對人工智慧技術的研發、應用無疑是好消息。 因此,「國運賭徒」強行把Deepseek樹立為英偉達的對手,是莫名其妙的「關公戰秦瓊」。這種強行對立,不是拔高,而是矮化——低估了Deepseek對整個人工智慧領域的結構性衝擊。 03 Deepseek是計劃外的中美科技合作產物 我們應該怎樣評價Deepseek呢?DeepSeek創始人梁文峰給出了標準答案,「我們不是有意成為一條鯰魚,只是不小心成了一條鯰魚」。 Deepseek的成功完全是計劃外的市場產物。一家註冊資金1000萬的小公司,而不是「國運賭徒」心心念念的「國家隊」。起點不高,也沒有「星辰大海」的宏大目標——DeepSeek的初始目標是專攻金融交易,就是「國運賭徒」們最反感的「資本工具」。這樣一家「起於草莽」的小民企,打造了一款成功的人工智慧產品。不經意間改變了整個產業。這才是科技產業發展的正常模式。各種奇思妙想在開放的市場中競爭、試錯,實現從量變到質變的升華。 Deepseek的成功,沒有「賭國運」、中美爭霸的宏大敘事,只有樸實的市場邏輯和水到渠成的科技路徑。市場需要性價比高的人工智慧技術,企業研發滿足了市場需求。蒸餾技術從純理論的紙上談兵,到成熟大模型開道後真正落地。自然而然,不需要拔苗助長。 Deepseek不是閉門造車的產物,而是中美科技合作的成果。美國大廠的「教師模型」和算力技術,中國科技企業的研發力量,缺一不可。市場機制的無形之手,總是撮合出「佳偶天成」。那些彩旗飄飄、儀式感十足的「合作簽約儀式」十之八九只是「儀式」而已。只有市場機制下的合作才保真。 因此,大可不必刻意強調Deepseek的原創性、創新性。師承chatgpt的蒸餾技術、使用英偉達GPU都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又何必遮遮掩掩?「微創新」的一小步,也可以是人類科技事業的一大步。瓦特並沒有發明蒸汽機,而是改良了前輩的創作。這並不妨礙瓦特蒸汽機叩開了工業化的大門。 一款好產品本身,足以說明一切。Deepseek無疑是一款好產品,至於是否具備「劃時代」的意義,無需「口頭加冕」,時間會說明一切。就算沒有又何妨?只要有良好的市場合作機制,而不是以鄰為壑的自我封閉,劃時代的好產品一定不會缺席。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關胖本胖
今天(2月14日)下午,山東泰山足球俱樂部刊發了一則聲明,一下子就「出圈」了。 原來2月11日山東泰山足球隊在主場和韓國光州FC進行了一場亞冠比賽,泰山隊以3:1的比分獲勝,本來是值得慶賀的勝利,但是因為球迷的行為,而讓比賽蒙上了一層陰影。 泰山隊有球迷在現場舉著韓國前總統全斗煥的頭像,為自己的主隊助威,此舉引發巨大爭議。 1980年,全斗煥通過軍事政變上台後,對光州的民主化運動實施血腥鎮壓。光州成為轉型後韓國的「民主聖地」,而全斗煥則被當地人稱為「屠夫」。 球迷的想法可以理解:抬著全斗煥的照片出場,就是要「滅」對方;如果韓國球員看到,心理上受到干擾,也許會對自己的主隊有所幫助。 韓國球迷和政府確實看到了,此事在光州乃至韓國都引發了影響,對中韓關係造成一定干擾。韓國方面已經投訴到亞足聯,山東泰山或許會迎來罰單。 泰山俱樂部已經認識到這一點。他們選擇向公安部門報警,同時對球迷作出懲罰,「犯事」球迷終生不得再進主場看球;如果後面球隊面臨罰款,也會向涉事球迷索賠。據悉,公安部門採取行動,已經對相關球迷進行了處理。 有些網友的圖片證實,泰山隊球迷抬出的除了全斗煥的照片,還有韓國北方鄰居領導人的——他們打定主意給對方「添堵」,如今看來,這種「玩梗」的方式最終卻害了自己的球隊。 你不能說球迷「無知」,相反,在這件事上球迷是下了功夫的,他們一定查了相關歷史知識,知道光州乃至韓國人最忌諱什麼,就用什麼來「施法」,這是球迷之間的「作戰」。只能說,球迷在玩梗的時候,沒有底線和尊重。 有人說,體育就是體育,應該讓政治走開。這話看上去有一定合理性,因為它強調比賽的純粹性,國與國之間的爭端,不應該影響到賽場。但是,這是一種過時的體育觀,在電視時代以及互聯網時代,體育早已不僅是比賽本身,也是一種時尚的生活方式和大型的秀場,重要的比賽,像世界盃和奧運會,都是人們表達自我的一個場合。 經常看歐洲足球聯賽的球迷會知道,過去20年,不管是英超、西甲還是歐冠賽場,反對種族歧視都是體育文化的一部分。球迷在「討伐」或者嘲笑對方球員、球迷的時候,一定會小心翼翼地避免種族歧視,否則,可能會被重罰。 一些現代、先進的生活觀念,也藉助體育比賽得到傳播和普及。比如,對同性戀的包容和尊重;對陷入戰爭境地的人們給予同情和支持;對自然災害中遇到損害的人捐助……很多比賽,都有各種「政治表達」元素,不管是在比賽前的固定環節,還是在看台,人們都可以「表達」。 換句話說,泰山隊球迷的錯誤,並不在於表達本身,而是其表達的內容不合乎現代倫理。可以換位思考,如果在和德國隊踢比賽,你抬出希特勒的照片;或者日本隊和中國隊比賽,他們的球迷抬出當年日軍的元素……這些所謂的「梗」,實在是太低級了,不但一點兒都不好玩兒,而且還暴露出了真正的無知(搜索和掌握歷史知識,本身並不構成真知)。 看上去,這一場爭論是關於「邊界」的拷問,其實重要的思考,則在於構建一種健康的觀賽文化。中超比賽,有些地方的球迷可謂臭名昭著。不僅有地域攻擊,也有所謂國罵,更有對球員和家人的攻擊,經常被視頻錄下來。這些都沒有什麼處罰,因為大家默認這是正常的——這說明,我們的觀賽文化本身就有野蠻的一面。 這些年,日本足球獲得全世界尊重,除了其成績上升外,日本球迷在大賽中的表現也很重要,連續兩屆世界盃,日本球迷都因為為賽場撿垃圾,而被全世界媒體報道。有這樣的球迷,日本足球又何愁不「上升」呢? 與其指望聰明的、不越界的表達,不如呼喚一種更包容、尊重、現代的「體育價值觀」。實際上,球迷是比賽的一部分,球迷輸了,也是一種輸,而且影響更加深遠。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獨角鯨工作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