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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哭一萬次二舅,也抽不幹你的精神內澇

1 關於二舅這個話題,實在是太熱了,本來我想視而不見,架不住目及之處感動的淚水太過洶湧澎湃,搞得我決定對這個事情,說一說自己的看法。 就像一個案子,在審理的時候,法官一定會理出爭議焦點,解決了爭議焦點,就理清了案件事實,就能分出是非曲直。 這個事件中,目前最大的爭議是,作者拍攝的二舅視頻,到底是不是在歌頌苦難,消費苦難? 以我自己的看法,這就是在歌頌和消費苦難。 從標題《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這個標題,這個視頻本身就有著強烈的暗示性,尤其是「精神內耗」,從某種程度上引導了觀者,要用自省的態度,去回望自己是否身處無能而不自知。 這是一種非常高明的立意,一開始就把如何與苦難相處,變成了一個前置議題,直接對應的是觀者本身的內耗、投射出他們的焦慮。 2 整個視頻都講述的是一個身殘志堅的故事,但是過於冗長的作者獨白,給人的感覺就是塑造大於展現,過多總結式的定論,從一開始就不想展現出過多真實的細節。 二舅的故事很真實,他個人的堅毅品質,我也很佩服,但我想說的是,他的堅強不屈,跟作者的精神內耗,有什麼必然的內在聯繫? 這個拍視頻的外甥是成年人了吧,認識他二舅也有小几十年了吧,幾十年都沒有治好的精神內耗,回個村三天就好了? 就是糊弄鬼,也不能這麼這麼不職業。 這個視頻的最後兩分鐘,有人說是技術上的一種敗筆,在我看來,不過是圖窮匕見,作者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其實都濃縮在最後這裡——二舅沒有被時代擊垮這件事給了我前進的動力,讓我感到這個民族是有希望的。在作者這裡,被美化成「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至於你有沒有被治癒,你隨意好了。 這個東西能隨意嗎,或者說他人能總結別人的人生嗎?一個殘疾人的人生,是如何讓他看到民族是有希望這種宏大視角的? 維特根斯坦說,只有我知道我是否真的疼,別人只能推測。在哲學家阿多諾看來,將別人的故事投射到自己人生的做法,就是所謂的「同一性幻覺」,通過各種媒介手段,心理操控等方式都可以將一種意識投射到眾人,就像雨露均沾一般,使每個本應該具有獨立思考的個體,被鉗制和改造,最終成為我們這個概念。 不得不說,他人的故事,與你往往毫無關係,你所謂的過度共情,不過是一種虛妄的幻覺,一場被製造的情緒騙局。 我不知道那些還有工作的人,他們是否還介意996,那些還有機會996的人,他們是否慶幸自己還能996,畢竟他們還能生活在一線大都市,不需要瘸著腿被人擺拍。本身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架不住太多人喜歡自作多情。 從視頻的立意,以及引導的方向,如果這都不叫消費苦難,難道這是消費正能量?而那些針對這個苦難而哭天抹淚的人,既是被忽悠的受害者,又變相扮演了幫凶角色。 3 二舅不可恨,可恨的是這個拍視頻的外甥,就是把老人當成了一個流量工具。 作者不願意讓二舅露面,說不希望他被打擾。張愛玲怎麼說來著,出名要趁早,我們活著就是要抓住一切機會,讓自己有安身立命的資本,一個66歲的老人,有了被網路流量擁抱的機會,還不趕緊抓住,為自己賺足養老錢,還矜持著跟文藝女青年似的,感動真的能當飯吃嗎? 也許是我太俗套,也許是有的人太清高? 當然這個事情的主動權,並不在於二舅,而在於這個外甥,用完二舅就束之高閣,把66歲他和88歲的姥姥立刻轉移,美其名曰不想被外界打擾。 網路圖片 如果真不想被打擾,就不該讓網路出現這個故事,如果一個故事不能讓主角改變人生際遇,那麼這個故事改變的只有拍攝者的賬戶餘額。 網路圖片 作者遮遮掩掩的態度,以至於讓外界懷疑,這個二舅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一個虛構的故事和演員。畢竟已經有人扒出來某一年的高考模擬作文,故事情節與這個二舅高度相似,當然作者已經矢口否認。 就在昨天,當地政府發聲了,二舅的真實情況,與視頻中有出入,具體他們還會出一個說明。這個我並不是特別關係,我想說的是,真實的農村非常真實殘酷,殘酷到看不到什麼希望。 以我姥姥家所在的那個村子為例,作為東部沿海城市,其實整體生活水平已經不錯了,但我總會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在沿街乞討,大冬天可能還露著屁股。後來我打聽後才得知,他是一個智障人士,父母已經不在世,哥哥嫂子霸佔了他的低保,讓他睡著風雨飄搖的的一處廂房,連豬狗都不如。 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以法律工作者的身份,與當地的檢察院溝通,這家人是否存在虐待行為,是否應該採取強制措施,已經是2022年了,當地的村委會、鎮政府,是如何做到對此熟視無睹的,他們還是為人民服務的嗎? 4 說到這個視頻,以展現真實的農村某一個個體命運的噱頭,呈現了一個偽飾的現實,最終上升為自強不息的時代讚歌,恕我無法理解和苟同。 苦難真的沒什麼可歌頌,感動更是大可不必,苦難就像一種癌症,只要你沾上了,一輩子就別想逃出生天,也許用幾代人的努力,都未必能實現所謂階層的飛躍。 苦難只會消耗你、羞辱你、折磨你、毀滅你,苦難不會帶來一絲一毫的積極的可能,只會讓你垂頭喪氣認命繳械。苦難不會開出什麼瑰麗的花朵,只是從一坨大便,翻滾到另一坨大便中,得多強的精神抽離能力才能用這個來命題作文。 如果非要解釋的話,那就是這個外甥,他自己與苦難無關,如果他和二舅一樣,每天泡在苦水之中,他有多少呈現這種故事的心境,或者可能? 這個視頻,他的雞賊之處,在於在不知不覺中,將你帶入一種勵志的情景陷阱,變相的正能量宣講。 他好慘,依然這麼努力,我很感動。 他好慘,依然這麼努力,太值得歌頌了。 他好慘,依然這麼努力,你為什麼躺平? 他好慘,依然這麼努力,你比他過得好很多,你還抱怨什麼? 在這場全民狂歡中,感動是常在的,如長江之水連綿不絕,但沒有人會去想,當年的醫療事故,是為何發生的,為什麼這麼努力的人還過得如此之苦,我們的社會養老制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關於二舅的視頻,就像一針致幻劑,在其中你不需要分清是非曲直,在這其中很多人找到了逃避現實,自我滿足的可能,然而對解決實質問題沒有一毛錢幫助。 當然感動本身沒有什麼錯,這是人類寶貴的情感表達方式,但是如果感動的前提是被人預設邏輯,設定圈套,這種感動跟那些被蒙著眼睛甘心情願拉磨的驢又有什麼分別呢,這玩意兒真的連廉價都算不上,只能是一場局限於一平方米左右永無未來的無限循環。 感動有個屁用,感動能讓你因此而成為強者嗎? 就像你窩在沙發里看奧運健兒爭金奪銀,你就能一口氣跑下800米,還是在馬拉松的賽道上像少年一樣飛馳?這哪裡是什麼精神內耗,這是精神內澇。你的命運,就像手邊的可樂薯條和啤酒,你流下的那些感動的淚水,不過是當初不走大腦灌進腦殼裡的水,就算十台抽水機日以繼夜工作,也無法完成這個爛尾工程。 無法真正自我拯救的精神內澇,再多的感動也不過是自欺欺人。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王旭的王」) 

小說:回徐州三天 被拴著鐵鏈的三嬸沒治好我的精神內耗

本文為諷刺小說,如有雷同,純屬偶然, 本文為諷刺小說,如有雷同,純屬偶然, 本文為諷刺小說,如有雷同,純屬偶然,千萬不要當真, (一)   徐州鐵鏈女案。(圖片來源:網路) 這是我的三嬸,遠嫁到徐州的曾經的天才少女;那是我的三叔,一個年輕時外表內在都堪比吳亦凡的帥比。 他們在豐縣的這個老屋生活,建它的時候,拜登和特朗普還在拉稀。 三嬸是哪裡人沒人知道,但是傳言她可能是在四川達州上學,姓什麼也不知道,只是知道她可能姓李,總歸不是姓趙人,據說三嬸上小學是全校第一,上了初中還是全校第一。達州市統考從農村一共收上去三份試卷,其中一份就是三嬸的。 據說,有一天三嬸上學的路上,和父母吵了架,然後就消失了,然後不久,她就到了千里之外的徐州,十七八歲就嫁給了我的三叔。 我想這就是愛情吧,即使所愛的人在千里之外,他們也會雙向奔現。 是的,雖然三嬸比三叔小了二十歲,但是他們是那麼相愛,生了8個孩子,每一個都那麼聰明可愛。 (二) 十幾歲的三嬸剛到三叔家,大喊大鬧,亂砸東西。 而三叔無辜的就像是被明日香辱罵「笨蛋」的碇真嗣,無奈的拉聳著臉,真實而善良。 後來,三嬸沉默寡言,不吃不喝,把房門鎖死了。三叔勸,把飯菜送到門口,三嬸閉著眼睛橫躺在床上,一言不發。據從窗外偷窺的三叔介紹,三嬸美麗的像斷了腿的天使。 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三嬸屈服了,開始接觸村裡的人,不再哭喊和折騰,也不再砸東西,雖然有時臉上會青一塊紫一塊,但是她變得不再自閉了,也會學著笑了。 雖然時常會流淚,但是三嬸會看三叔的臉色做事了,三叔動個眼神,三嬸就會主動的搶著幫三叔家裡幹家務。 三叔是個沒文化的人,但是三嬸在曬太陽的時候總會自言自語,她會指著太陽叫「桑」,指著村裡的土路叫「肉得」,有時候會喃喃自語「艾網特勾或幕」。 三嬸說的一些洋話村裡人總是聽不懂,於是村裡的老頭老奶奶總在背後笑三叔家,說他是不是娶了一個瘋女人,真是丟人啊。 但是三叔總是會幫三嬸辯解:「她聰明著呢,是好女人,跑出門快的像電視里參加奧運的王軍霞,好幾次我和博光差點沒追上咧。」 博光是三叔家養的一條大狼狗,看家護院,威武的如同胡錫進。 (三) 然後,某一個午後,三嬸突然吐了,她懷孕了。 從那天起,三嬸開始呆坐在天井裡觀天,像一隻大號的青蛙。 孩子生下來後,三嬸不看天了,她開始學著村裡人種地了,最初她啥都不會,但是村裡人都很熱情,總有人教她怎麼握著鋤頭,怎麼撒種子,三嬸學的很勤勞。 村裡人都說三叔娶她娶的值,三嬸雖然是外鄉女人,但是變成了好勞動力,她可以養活自己和家裡了。 如是幾年,有一天三嬸腳瘸了,村裡傳言是打的,但是三叔否認了,說三嬸是不小心摔的。 村裡的好事之徒問三嬸是怎麼瘸的,三嬸看了看自己的婆婆,又看了看三叔,然後低下頭,怯生生的承認自己是夜裡走夜路不小心摔下溝里的。 然後三叔拍了拍三嬸的後背:「這才對嘛。」 於是,賓客們開始善意的嘲笑三嬸的笨拙和可愛,村裡又響起了歡快的氣氛。 (四) 三嬸腿瘸了,下不了地了,也跑不快了,但是她還能生孩子啊。 於是,她又懷孕了,第二個孩子有了,又是男孩,村裡人紛紛來恭喜三叔家裡多子多福,三叔家裡雖然貧窮,雖然日常照樣揭不開鍋,雖然苦難,但是他們是樂觀積極向上的。 由於新的孩子的降生,很快三叔的兜里就沒剩幾個錢了,三叔不愛搭訕交際,只愛幹活,做生意又被人坑錢,三嬸腿瘸了,於是家裡日益陷入困境。 這時候,他們夫妻之間依然恩愛,於是一年後,第三個孩子也誕生了。 雖然他們貧窮,但是他們恩愛啊。 於是, 第四個孩子 第五個孩子 第六個孩子 第七個孩子,不斷的生了出來。 二十多年過去了,三叔家裡的生活依然貧瘠而困苦,到現在什麼也沒剩下,但是,他們一家有了七個孩子,一切都是那麼的和睦美滿。 (五) 或許,三嬸的生活,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美好,流了血,又長了痂,不能撕,一撕就會帶下皮肉,但是她有七個孩子,有著愛著自己的婆婆和丈夫,有著恬淡美好的鄉村,你們這些看客,難道看不見她生活的幸福嗎? 就這樣又過去了二十多年,乏善可陳。 是的,普通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普通到不快進一萬倍都沒法看的。三嬸嫁過去的時候十七八歲,轉眼三嬸已經四十多歲了。 三嬸不僅僅是腿出了問題,她精神上又有了問題,開始喃喃自語,但是三嬸總是魔怔的低語,說著「you all are rapists」之類的村裡人聽不懂的洋文,如同克蘇魯小說里的旅者一般,對著深淵沉吟。 三叔很難受,因為三叔和那七個孩子們還愛著三嬸,但是三嬸已經大概率記不清了。 三嬸現在的生活已經快不能自理了,也不是很想活了,有一次甚至已經把繩子掛到了門框上。 三嬸還年輕,可是為什麼想不開呢?都是三嬸的錯啊。 為了防治三嬸犯病,也為了防止三嬸傷害他們七個無辜的孩子,更為了防止三嬸咬舌自殺,在幾年前三叔去地里鋤田的時候,三叔開始把三嬸用鐵鏈鎖固定到家裡旁邊的破屋裡。他去別人家做木工活的時候,也會把三嬸用鐵鏈鎖到家裡旁邊的破屋裡。 鐵鏈拴住的是愛情,是讓人沉醉的苦難。 (五) 後來,三嬸吃飯睡覺,都被用鐵鏈拴在破屋裡了。 60多歲的老漢既要照顧40多歲的妻子,既要外出謀生,十分辛苦。村裡人紛紛誇三叔負責,三叔的這種盡職盡責的生活在村裡有口皆碑。 這幾年三叔也不下地幹活了,全職在家裡照顧三嬸,也做網紅直播他的七個葫蘆娃。 三嬸因為精神問題已經開始變得沉默不語了,一方面是精神不振,也因為三嬸的牙齒在某一次不小心摔倒時不小心全部磕掉了。 「她牙全部摔沒了,吐字都不清咧,所以她就不喜歡說話。」三叔總是這麼解釋。大家都相信三叔說的話。 三叔三嬸的關係還像以前那樣親密,三叔有時候不回屋裡睡,反而是留宿在破屋裡陪著三嬸, 每當村裡人講起這種不離不棄時,很多人都感嘆三叔真是好人啊。 於是,不久,三嬸又懷孕了, 十個月後,第八個孩子誕生了。 夜深了,三叔家旁邊的破屋的燈還亮著,沒準是三叔又在辛苦吧。 (六) 聽見鑼聲和鞭炮聲了嗎?不是村裡有人結婚,而是年輕人都走了之後,野豬回來了,嚇唬野豬呢。 村裡就剩下幾百個老頭老太太了。如果到鎮上是30里山路,如果坐客車去縣城,下了車他們是連北都找不到的。 三叔總說他能顧得住自己就不錯了,他其實一直顧住了三嬸和那八個孩子。村裡人都開玩笑叫他葫蘆爹,但村裡我們每個人都很清楚,三嬸和三叔都生活的幸福。 三嬸剛嫁過來的時候正是十七八歲。如果不是嫁到村裡,三嬸可能已經考上了大學,成為了一名女記者或者設計師之類的美少女,甚至嫁給一個帥氣的小夥子。 如果是這樣,那該有多好啊。三嬸一定會成為一個領域裡強大而美好的姑娘。 (七) 看著眼前被鐵鏈拴著的的話都說不清的三嬸,總讓我想起電影《棋王》里的台詞:「他這種奇才啊,只不過是生不逢時。他應該受國家的栽培,名揚天下才對,不應該弄到這麼落魄可憐。」 太遺憾了,真的是太遺憾了。 我問三叔:「三嬸有沒有哭泣過,有沒有抱怨過生活的不公。」 三叔說從來沒有,三叔說三嬸一直都愛著村子和她的8個孩子。這份愛讓三嬸成為了村裡第二快樂的人。第一快樂的人是三叔。 村裡人都相信三叔說的話。 所以你看,這個世界上第一快樂的人總是不辭辛勞的在照顧著一大家子人,第二快樂的人就是從不回頭看的人。 遺憾誰沒有呢?人往往都是快死的時候才發現,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一直在遺憾過去的遺憾。遺憾在電影里是主角崛起的前戲,在生活里是讓人沉淪的毒藥。 我也曾有幸相識過幾位人中龍風,反倒是從鐵鏈下的三嬸這裡讓我看到了普通人身上的所有的平凡、美好與強悍。 都說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胡一把好牌,而是打好一把爛牌。 三嬸被鐵鏈鎖住了,在生活的折磨下,斷了一條腿,失去了滿口牙齒,但是三嬸是幸福的,她有了八個孩子,有了深愛自己的丈夫,在村子裡被大家照顧和關心著,雖然平凡,但是偉大,她這把爛牌打得是真好。 三叔說,三嬸從不抱怨,從來都是堅強努力的生活和生孩子。是啊,三嬸在掙扎與困難中表現出來的莊敬自強,令我心生敬意。 (八) 我四肢健全,上過大學,又生在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我理應度過一個比三嬸更為飽滿的人生。 今天三嬸還在走著自己的人生路,這條長長的路最終會通往何處呢? 三嬸的床下有一個二十年前的筆記本,筆記本的第一頁是她年輕剛嫁過來時摘抄的一句話:「I miss my school. I miss my family. I miss my home.」 是的,這條人生路的歸宿一定是家吧。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閃光的哈薩維,原文已被刪除)

送養公告收集者的二十年

蘭妮說,她後來做的很多事情,都緣起於2002年。  蘭妮的中文名叫龍蘭。1970年,她出生在廣州郊區一個農村裡。她母親生了五個女孩,她排第四。沒生男孩的母親,常被人說「沒崽生」。 當時她家裡條件很不好,經常開鍋的米都沒有。她爸常年在外打工,母親一個人掙五個人的口糧,晚上八九點還在割稻子。 因為家裡太苦了,母親想給女兒們找個好人家收養。能吃飽,總比跟著她挨餓要強。一對無法生育的教師夫妻願意收養,但她父親不捨得,對人家說,你收養可以,但不能改她的姓。 那對教師夫妻不願意。父親就把小龍蘭抱了回來。多年後母親還說,當初應該讓你留在那:  說不定你就有機會念大學了。 龍蘭的大姐也被收養了好幾年。六七歲時,趕鴨子不小心把一隻鴨子打死了。她父親跟收養的人家還有來往,正好去看她,大姐也知道親生父親是誰,闖了禍怕被打罵,就跟著父親回來了。 那戶人家後來又收養了一個女孩,女孩考上了大學。大姐這些年過得不算好,母親一直很後悔,說大姐留在那戶人家的話,肯定比現在強。 她二姐本來也找了戶人家收養。但那戶人家遠在新疆,二姐不願意去,最後也沒走成。五姐妹就這樣,一起長大。 1987年,龍蘭初中畢業,輾轉進了廣州沙面一家禮品店打工。美國駐廣州總領事館當時在沙面。上世紀90年代初,中國涉外收養正式開始。一些國外的收養家庭,至少要在有本國領事館的城市停留一周,給孩子辦簽證。在廣州的,大多入住白天鵝賓館,他們抽空在領事館附近逛,習慣買些紀念品回去。 打工積攢了一些經驗,26歲那年,蘭妮在附近開了一家小禮品店。大多數顧客就是收養了中國孩子的外國人。她覺得這些外國家庭很有愛心,同時很不理解孩子的親生父母: 怎麼捨得把孩子丟棄。 2002年年初,蘭妮店裡接待了一位美國的單身父親,他來廣州給收養的第二個女兒辦簽證。幾個月後,他從美國聯繫了蘭妮。 他說,女兒之前所在的福利院想給孩子們買空調。他幫忙募捐到一些錢,要帶去中國,想找蘭妮做翻譯。 那次旅程,他還順便想要一張二女兒嬰兒時的彩色照片。收養二女兒時,費用單上有項50美元的公告費。福利院說是嬰兒被撿拾時的尋親公告。他想要一份拷貝,但對方說有規定不能給收養家庭。 他覺得很遺憾,兩人想到可以去找公告的原件。找了好久,最後在一個藏在小巷裡的倉庫翻到了。那是一份他們沒能在街邊報刊亭找到的報紙,《廣東公安報》。 他們想到,其他收養家庭可能也想保存類似的公告,於是買下一大堆報紙。 兩年後,蘭妮和他結婚了。她收集舊報紙的習慣,從那時一直保留下來。 1 按民政部規定,福利機構送養棄嬰、兒童,民政部門應在當地省級報紙上刊登查找棄嬰、兒童生父母的公告。60日內生父母或其他監護人未認領的,視為找不到生父母。 大部分尋親公告刊登在法製版面或社會題材版面,也有部分刊登在中縫。早期的公告是純文字。廣東省的公告從2001年左右開始帶嬰兒照片,湖南、江西則從2003年開始有。 網路圖片  2003年廣東省公告 大部分尋找丟失孩子的家庭文化程度較低,甚至不識字,狹小的生活圈與報紙絕緣。而報紙上,孩子的姓名大都由福利院重起,出生日期是估計。 2002年之後,蘭妮也去了美國。她每次回國,都會去各地圖書館查當地報刊,平均一個城市要花兩三天收集這種公告的掃描件。 她收集到了50多個城市的公告。從《羊城晚報》《湖南日報》《長江商報》,再到《雲南日報》《安徽青年報》等。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四川、雲南公告 有些小報刊連圖書館都沒有陳列。她得掃街詢問。找到報社後,一口氣買好幾年的報紙,從中挑出刊登公告的那些,塞滿行李箱。 回國的行程通常是一個月。收集完報刊,蘭妮回家休息一個星期,陪陪母親。十七八年里,她前後去了21個省和北京、天津、上海。每趟下來都像大病一場。 起初,她單純覺得這個信息很重要。其他收養家庭沒有能力去找,報紙會定期銷毀,也許就永遠錯過了。 找的公告多了,她開始注意到一些細節。 比如,每個孩子只在報紙上出現一次,她沒見過重複刊登的涉外收養公告;又比如,會有好些大齡男童的撿拾信息。有些男孩6、7歲甚至11歲了,說在某個廣場或市場撿到,沒寫任何健康問題。她想這麼大的孩子,肯定知道家裡人叫什麼。 為什麼還送到福利院,然後送養到國外?   網路圖片 被撿拾的大齡男童 公告後來透露的信息,越來越多。 2 回到美國,蘭妮把每個孩子的信息輸入到電腦。出生日期,撿拾日期,撿拾地點,送養時的名字。 原資料也保存著。倉庫那裡有7個文件櫃,每個文件櫃一列6個抽屜,大部分報紙都保存完好。 因為收集的資料太多了,把所有數據輸入電腦這個工程,到現在還沒有全部完成。條目數多的: 有廣東省30233條,江西23959條,湖南18876條,廣西13338條。 另外,湖北也有 8555條,安徽有7584條,江蘇有7241條,河南有7172條,重慶7030條,浙江2304條。僅這十個省市,就有12.6萬條數據信息。 很多公告看上去像很正常的偶發事件。比如有些孩子寫的是,在養老院門口撿的。 可一旦根據公告的撿拾日期地點匯總到一起,形成大數據,一些巧合顯露了出來。 比如2005年3月至8月的半年之間,江西上饒一家養老院門口陸續出現了16個初生兒,她們被收養時都姓: 「靈」。 兩年後,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2007年11月至2008年2月,還是這個養老院門口,平均每十天,都能撿到一個不滿月的嬰兒。 為什麼這些家庭,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一個地方遺棄孩子? 還有更密集的。2002年的12月14日到31日,撫州的「荊公路辦事處」,半個月撿到7個初生兒。 網路圖片 含「荊公路辦事處」的公告 不同地區的數據各有風格。 比如,貴州很多孩子的信息是誰誰家門口撿的。有的尋親成功後發現,孩子當年是從這戶人家被直接抱走的。湖南喜歡寫鎮政府門口、衛生室門口和隔壁的中學門口。 打開江西的數據,則會不停看到,福利院門口、民政局門口,偶爾出現街邊和醫院。不過,有些小鄉鎮的計生辦和民政局,跟鎮政府往往在同一棟樓。也就是說,好些地址,其實是同一個地址。 2005年,一個很明顯的轉折出現了。 在此之前,涉外送養公告上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女孩,通常在9個月到兩周歲之間。 2005年之後,男孩逐漸佔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而且越來越多七八歲、甚至快到14周歲的孩子。 帶有先天疾病的比例也變高了。總體數據量逐年下降。 現有的數據里,有36個孩子撿拾自廣西全州縣,其中至少4個孩子的撿拾地寫的是全州計生部門。 全州的鄧小周家說兒子1989年生,一歲左右被抱走。而根據蘭妮的尋親經驗,中國被國外家庭收養的孩子基本上是1991年及之後出生的。 一幅大得驚人的拼圖,隨著十幾萬塊碎片歸位,全貌隱隱浮現。 3 蘭妮家一共收養了三個中國孩子。 大女兒是她先生和前妻1998年收養的,二女兒是她先生獨身時期收養的,都來自廣東的福利院。 2005年,已經完婚的他們,在河南的福利院收養了三女兒。 那時她只知道這些孩子沒有父母養,想給她們一個家,成為母親,大概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允許涉外送養的國家有很多,從韓國、泰國、越南、保加利亞,到非洲各國。海外家庭普遍認為,中國的程序相對簡便,費用明確。 90年代初是中國福利院里兒童流向的一道分水嶺。1991年開始,中國一度成為最大的送養國之一,跟17個國家建立了跨國收養合作。 官方的數字是,有超過15萬中國孩子被海外家庭收養。 海外收養家庭要進入收養流程。首先要聯繫本國的收養中介,提供年收入證明、無犯罪記錄證明、健康證明等,繳納費用,向本國政府部門提交申請,接受背景調查,獲批後公證,檔案送往中國審核。申請提交之後,一般要等一年到兩年多。 1992年4月,《收養法》實施。外國人依照該法可以在中國收養子女。 2003年,民政部下發《關於社會福利機構涉外送養工作的若干規定》。按照此規定: 涉外送養的,必須是孤兒或棄兒。 收到全國各地福利院提交的證明之後,北京的中國收養中心會根據國外收養中介提供的領養家庭的照片及信息,來做配對。 在至少一年以上的程序後,海外家庭會收到中國收養中心的文件: 我們已經幫你匹配了一個孩子,來自某某福利院,叫什麼名字,哪一天出生。 從這天起,這個家庭就開始等待啟程通知。 出發前,收養家庭需換好人民幣現金,因為要簽署一份自願贈與協議:乙方自願向甲方捐贈35000元。 海外收養家庭抵達後,通常前往省民政廳辦理手續。在那裡,福利院將孩子交到收養父母手上。 交接手續完成後,福利院提供孩子的棄嬰撿拾證明和護照。少數孩子進去時會有出生證明,如果親生父母當年給孩子留下了出生條,也有的會保存,給收養家庭一個複印件。 簽證辦好後,這些孩子跟隨收養家庭登上飛往異國的航班。 4 被收養兒童的身世往往是這樣陳述的—— 證明 邵燕妮(女)99年4月8日出生,於99年5月6日在邵陽市東風路23號門口發現遺棄在該地,被邵陽市居民曾運秀撿拾,於99年5月6日由邵陽市廣場派出所送入我院撫養,至今查找不到其親生父母及其他親屬。 邵陽市兒童福利院 一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 證明 邵福高(女)2002年2月18日出生,於2002年2月18日在邵陽市寶慶中路155號門口發現遺棄在該地,被邵陽市居民張蘭秀撿拾,於2002年2月18日由邵陽市廣場派出所送於我院撫養,至今查找不到其親生父母及其他親屬。 邵陽市兒童福利院 2002年7月18日 這些在國外長大的孩子,長大後從撿拾證明中了解自己的身世。一個帶門牌號的撿拾地,一個實名的撿拾人,看起來事實確鑿。 有些孩子想要尋親,蘭妮因此收到不少孩子寄給她的收養文件。她發現,有些證明跟刊登在報紙上的公告信息不吻合。 上文中的邵燕妮,報紙尋親公告上她的撿拾地是隆回縣民政局,但收養家庭收到的證明,撿拾地卻在邵陽市。 被海外收養的孩子中有一部分,曾被親生父母臨時安置在其他人家代養,最終由於罰款問題而失散。 如果非常幸運地,收養信息準確記錄當初來源於哪戶人家,孩子十幾年後仍可能憑此找到曾經的代養家庭。 不然,在DNA匹配出現之前,往往是說不盡的曲折。「邵燕妮」,原名楊葉,家住隆回縣灘頭鎮龍石村七組的楊能善是她的親生爸爸。楊家一直沒停止過尋女。 在楊能善的敘述中,1999年,他在廣州打工,鎮計生辦的人員帶領三十多個不明身份的人員將他家團團圍住,從他妻子懷裡將楊葉抱走。 2018年的一通電話錄音里,他們追問當年的經手人,對方言之鑿鑿:楊葉沒有送出去,就在灘頭。 DNA已經比對上親生父母的另一個女孩,「邵福高」,原名劉歡,家在荷香橋鎮聶家村七組,是劉期柏的第二個孩子。 2002年,劉歡被鎮計生辦送走後杳無音訊,劉期柏十幾年來借債尋訪。2013年,他被以犯詐騙罪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5 2002年離開江西一個福利院時,小宇有一份成長報告。報告告訴她的收養家庭,女孩被村民撿到時,身穿棉襖和蘭花圍裙,頭戴一頂寶寶帽。 一張紅紙條,留下了出生日期。 小宇讓帶她的阿姨印象深刻的是,她笑起來聲音很大,愛聽音樂、反應快、特別合群。 雖然不懂中文,小宇的養母將這幾張A4紙單獨收藏,有時候取出來摩挲。但二十年後,在加拿大長大的小宇對我說,哪怕家裡並不避諱,她從來都羞於談論自己的身世,害怕冒犯了收養她的父母,害怕顯得沒能融入這個家庭。 「小時候我努力讓自己更像白人,上高中後見到其他亞裔,想跟他們交朋友,就拚命模仿純正的亞裔。」 18歲之前,每當小宇想到親生父母,她都不敢告訴養父母她想找他們。她怕發現他們已經去世,又怕中國那麼大,根本沒有找到的可能。 「沒有來處」的困惑,纏繞著這群年輕人。蘭妮家的大女兒從小到大都想找親生父母,想知道為什麼父母當年沒有把她留在身邊。哪怕只是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也好,她對蘭妮講。 這種困惑旁人難以感同身受,每則被收養孩子回國尋親的報道底下,評論總是爭著勸退,「不要找了」「沒有必要」「養恩大於生恩」。 蘭妮幾千人的通訊錄中,尋親的孩子身處世界各地。雖帶有同一個身份標籤,這十幾萬個收養了中國孩子的海外家庭里,親子關係或許也有千百種模樣。 如果收養父母不支持尋親,年輕的孩子語言不通也沒有足夠經濟能力,無法迢迢萬里回國。有些孩子會特別執著地頻繁給蘭妮發信息: 你幫我找到親生父母了沒有? 蘭妮認識一位被收養的女孩,尋親多年患了抑鬱症。最終DNA比對成功找到親生父母,依然走不出來。還有部分認親至今沒能進行。 找到,與彼此接受,是兩回事。 但能知道孩子的下落,畢竟是幸運的。至少大部分父母不必再耗盡餘生盲目在國內尋找。有一個父親尋了二十多年女兒。實際上女兒七八個月大時,已經被輾轉送到了美國。 […]

那些留在過去兩個月的上海里的朋友

距上海6月1日全市解除封控已過去近兩個月,正常的工作、娛樂、生活的節奏已經回歸,假如你核酸結果有效,就不用困在家中艱難下咽自己做的黑暗料理,而可以坐在餐廳里享用一頓晚餐,再點上一杯調酒了。真好。 但在酒杯見底、抱著醉意回家後,躺在沙發上,你還是會迷茫地想:有哪裡變了——這個城市走出了那段時間,但你似乎沒走出來。 過去兩個月的生活暫停,讓不少身在上海的人陷入了一種雖然身體自由了,但心理上仍處於封控之中的微妙狀態。常駐這座城市的自由攝影師Johnny聯繫了8位願意分享這種感受的朋友們,記錄了他們心理狀態的變化。以下是他們的故事,或許在這8位朋友里便有你與我: 背負房貸的仁雄 「用我朋友的話說,我已經被封印在這裡了。」 仁雄家的客廳開闊,採光也好,時不時還有一陣穿堂風吹過,很是舒服。房子是去年年底買的。但他說,「早知道會封這兩個月,我就不買這個房子了。」 仁雄是自由攝影師,封控在家的這兩個月里,他幾乎沒有任何收入。面對高昂的房貸,他只有焦慮。 三月初,仁雄的媽媽和侄女來上海旅遊,隨後疫情忽然一發不可收拾。她們被迫困在仁雄家裡。加上妻子臨產在即,所以仁雄不能像其他攝影師朋友一樣出走到周邊城市去接單工作,「用我朋友的話說,我已經被封印在這裡了。」 封控的四月中旬,仁雄連續發了好幾天的燒,他直覺自已應該感染了新冠,只好把自己隔離在客廳里。全家人都戴著口罩,盡量避免跟他接觸。 仁雄說那段日子每天都提心弔膽,害怕傳染給家裡人,特別是挺著大肚子的妻子。後來接連幾次的核酸檢測都呈陰性,才讓他鬆了一口氣。 6月1日之後,仁雄焦慮依舊,因為上海疫情仍在反覆,街道和小區隨時都有可能重新被封控,導致拍攝工作大量減少,收入仍然是個大問題。 「下一步就只能等啊,等工作啊。」 已離開上海的Ginny 「先回家避避風頭吧。」 我到Ginny家拍攝的時候,她已經把大部分行李都收拾好。封閉在家將近三個月後,她離了職,打算回河南老家休養一段時間。 「先回家避避風頭吧。」 Ginny所在的小區從三月初就一直處於封控狀態。她說,這段時間自己雖然主觀上沒有感覺很焦慮,但身體給出的反應卻不停強調著封禁對她造成的影響:頭髮掉得比以往多了,每天早晨4、5點就會不自覺地醒來。 陪伴著她的只有兩隻小貓,虎子和桃寶。在貓糧告急的那段時間,Ginny會跟它們分享她的雞胸肉。但她自己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據她回憶,派送到Ginny小區的物資包括但不限於臭名昭著的「豬乳頭肉」、發爛的菜和發霉的肉罐頭等不能食用的「食物」。 6月1日解除封控的當天,Ginny打算和朋友外出吃飯,但沿途走了兩公里都沒有一家餐館開放堂食,無奈之下,她們只好折返回家。 Ginny說,當這波疫情消散之後,還是打算回來上海,「畢竟機會在這裡。」 收到物資是半根黃瓜的海軍 「很離譜,就真的很離譜。」 海軍和朋友一起住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但封控期間她們小區並沒有因此受到好的待遇,第一次的物資只發了半根黃瓜, 「是每戶半根!」 海軍強調。 更糟的還在後頭。小區里第一批被驗出陽性的人里就包括居委,並且有人拍到了居委在此之前不戴口罩與居民交談的照片。海軍說,當時小區的居民得知消息後都非常憤怒,隨之以來的是惶恐,因為之前很多人都因為各種事去找過居委。 「很離譜,就真的很離譜。」 為了避免聚集感染,海軍決定拒絕參加小區里高頻率的核酸檢測,只在健康碼變黃的時候才會去做核酸以換回綠碼。 海軍還在上大學,封控期間一直在家上網課。雖然家在上海,但海軍在疫情後並不打算繼續留在這兒,她的計劃是到國外繼續念書。但疫情遠未結束,當我離開海軍家的時候,附近有街道和小區又被陸陸續續地重新裝上了圍欄。 只是想吃上一頓飯的康 「你餓死了也不能出來。」 康說他自封控以來就變得非常嗜睡,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睡覺。整個封控期間,除了睡覺,就是靠打遊戲和刷手機度日。解封當天,他出門走在每天上下班都經過的路上,感覺周邊一切非常陌生,「好像有點不認識這個地方了」,他說。 這種陌生感同樣也出現在三月份的一天。當時外面一切依然運作如常,但康所在的小區出現了陽性病例,被封禁起來,居民不能下樓,所有快遞外賣都得由志願者幫忙傳遞。 康點了外賣,但外賣送達小區後兩個小時也沒有志願者把外賣送到他家門口,他實在忍不住自己下樓去,但被其中一名志願者看後大聲呵斥。廉解釋,因為長時間沒有人給他傳遞外賣,他實在是餓得受不了了,所以決定自己下樓取,志願者回了一句讓康頓時傻眼的話—— 「你餓死了也不能出來。」 康一時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他的印象中,上海從來都不是這個樣子的。 康在一家攝影棚上班,封控前原本對未來充滿了規劃,打算在公司再干一段時間後,整合手上有的資源,開一家自己的影棚,但封控的兩個月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加上疫情反覆,封控逐漸成為常態,現在的他覺得未來變數太大,完全看不清前路, 「過一天是一天吧。」 對隔離感到焦慮的Samuel 「現在什麼都不想做,整個人已經麻了。」 6月1日的前一周,Samuel所在的小區查出一例陽性,陽性患者被轉運至方艙的同時,樓棟里的其他住戶均被轉送到隔離酒店進行為期五天的隔離——儘管所有人的核酸結果都呈陰性。 在隔離酒店,每天一大早都會安排全員核酸檢測。Samuel說,做完核酸後整個人變得非常焦慮,晚上甚至無法入眠,直到凌晨核酸結果出來。 五天不間斷的焦慮讓Samuel身心疲憊,也放大了他對酒店隔離的抵觸。解封后,Samuel本打算回潮汕老家休養一段時間,但得知當地要對來自上海的旅客進行酒店集中隔離的時候,他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由於上海疫情依舊反覆,他對出門變得相當謹慎,害怕出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封在外面。身為一名化妝師,Samuel自封控以來已經快三個月沒有工作,但他對此卻很漠然, 「現在什麼都不想做,整個人已經麻了。」 「要飯」的Roxanne 「為什麼你要畫這個東西?」「要飯啊。」 封控初期,Roxanne在小區里當志願者幫居民義務理髮。雖然以前從來沒有理髮經驗,也笨手笨腳地給別人剪壞了頭,但大家還是挺喜歡這個靦腆又熱心的女孩。因此在四月下旬,當得知Roxanne被帶走的時候,小區居民們無一不感到震驚。 起因是一張海報。當時由於全市快遞和外賣停運,部分街道又長時間沒有安排物資派送,導致不少居民家中的食物儲備嚴重告急,於是各個小區開始有人製作海報,提議居民們在家敲鍋,索要物資。當時Roxanne看到小區里部分人因為家中食物不足在微信群里求助,她覺得也有必要畫一張海報發到小區群里,建議大家行動起來索要物資。不久,警察上門,把她帶走。 Roxanne回憶,在做筆錄時,在場有十幾個警察困著她。 「為什麼你要畫這個東西?」 「要飯啊。」 「那你為什麼要組織大家一起敲鍋?」 「大家一起要飯啊。」 Roxanne說那之後他們一直在笑。 Roxanne在24小時後被釋放,期間吃了兩頓飯,三葷兩素,有蝦有炸雞。她說,比在家吃得好多了。回到家後,她收到了很多鄰居送來的禮物,有各種小零食,菜,還有傳說封禁期間的最強硬通貨——可口可樂。這些在封控前跟她幾乎沒有交集的鄰居開始在群里稱她為「英雄」。 解封后,Roxanne感覺身體更累了, 「感覺也沒有做什麼,但就是很累」, 原本打算換工作的計劃也因為封禁只好暫時擱置。她發現解封后並沒有特別開心,「連乾杯都不想干,況且有些人還在封著呢。」 即將去歐洲念書的Echo 「大家心裡的這種恐懼和不安是沒有辦法被彌補的。」 這是Echo來上海的第七個年頭,她說自己一直以來都很愛上海,覺得上海是國內最有活力,文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但經歷了這兩個月的封禁,目睹了各種不必要的慘劇發生之後,Echo對上海的印象整個幻滅掉了。 封禁期間,她總看到網上有人嘗試自我安慰,「大家也都在封著,也沒什麼區別」、「生活總是會恢復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她說自己特別反感這種自欺欺人的說辭。她覺得大家心裡對被封禁的恐懼和不安是沒有辦法被彌補的—— 「如果是兩天,你可能會忘掉。但你就是被別人不停地摁著打了兩個月,你要怎麼去忘掉這件事呢?」 Echo年底要去歐洲念書,這個選擇在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只是經歷了這兩個月,她出國的意願變得更加堅定了,「我現在的心態就是,反正這是我在上海的最後一年了,就當是陪大家在這兒見證歷史,這種經歷可能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會有。」 剛振作起來重新創業的Kay 「它發生過,又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對於「封閉在家」這個概念,Kay最初並沒有特別的感受。因為她平日也喜歡宅在家,家對她來說不是一個封閉的空間,是一個自由的、可以放空自我的地方。但當封控天數不斷延續,並在當時絲毫不知道何時會解封的情況下,Kay開始強烈地意識到這種被動的封禁行為所帶來的不自由。 這種自由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不自由,更多是精神上的。 上海在Kay的印象里是個強調包容,鼓勵個人勇敢進行自我表達的城市,但在封控期間的種種不透明都在與其自身形象背道而馳。這種反差,讓Kay感到尤其不安甚至焦慮。即使到了解封后,Kay說自己依舊沒有從這種感受中脫離出來, 特別是當看到身邊人的生活逐漸如常,她覺得就像經歷了一場不存在的事件,它發生過,又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就是這種若有若無,讓Kay變得更加不安。 2019年底Kay開始自己創業。結果不到幾個月的時間,疫情爆發,首次創業的失敗不可避免地發生了。直到今年Kay才再重新振作起來,和幾個朋友再度在自媒體領域裡創業,三月份剛租好了辦公室。就在大家準備開始展望未來的時候,上海開始了長達兩個月的封控。 7月,堂食開放後,上海街頭終於又有了久違的煙火氣。只是生活仍在三天兩檢中循環,無時無刻提醒著身在上海的大家,疫情還遠未結束。我們還不知道一切將會在何時結束。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BIE別的,原文已被刪除)

滾蛋吧,外甥!

引 二舅,讓互聯網再一次撕裂。 一個世界感動莫名,另一個世界憤怒不止。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彼之雞湯,吾之毒藥。 彼之淚水,吾之濁醪。 薛定諤方程的確連續,沒必要坍縮了,這就是一個平行世界。 然而,眾聲喧嘩,二舅無語。 一切都是外甥說了算,十一分鐘的視頻,二舅一句話也沒有說。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悲喜由你,自身無法訴說。 總得讓人說一句話,表個態: 滾蛋吧,外甥。 1. 尊重每一個個體,但別歌頌苦難 尊重每一個努力和認真活著的個體,但別歌頌苦難。 在大時代面前,個體很脆弱,每一個努力活著的個體都值得尊重。 時代的一粒塵土,壓在個體身上,就是一座山。 網路圖片 當個體被時代的塵土碾壓時,需要的不是歌頌,而是反思。 作為普通人,是不是就只能默默承受時代的碾壓? 作為普通人,是不是只有「天才少年」的不幸才值得歌頌? 尊重個體的二舅,但不尊重這種標本的塑造。 2. 二舅歲月靜好,周頡才能在朋友圈撒歡 二舅在負重前行,周頡在歲月靜好。 當二舅被歲月靜好,周頡們才能在朋友圈肆意撒歡。 認真活著的人,其實不需要觀眾。 需要觀眾的人,都是因為有他人在負重前行。 周頡們三十歲不到,名下就有6套房產。 二舅一身殘疾,還要養護他人。 這個時候,還在假裝歲月靜好,那麼邪惡就會在人間狂歡。 3. 艱難的二舅,凝視的外甥 很多時候,他人只是在凝視! 不管文字如何美好,二舅的生活是艱難的。 不管外甥如何表示共情,卻與他站得極其遙遠。 痛苦是寫作的源泉,但一定不能是你的痛苦。 二舅的苦,果然成了外甥的藝術源泉。 網路圖片 自己的精神內耗,卻要二舅的苦難才能治好? 二舅的存在竟然不是為了自己,這難道就是二舅存在的價值。 別凝視二舅,請幫助二舅,外甥。 否則,滾蛋吧,外甥。 4. 後浪與二舅,怎麼如此相似 還記得2020年的「後浪」嗎? 視頻表面上看起來非常勵志、熱血, 像是長輩對晚輩們的誇讚與祝福。 但虛偽的表演,讓以偏概全的例子更顯造作。 假裝的樂觀,讓那些掙扎在生存線上的孩子更加難受。 今天的二舅,是不是和後浪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種在紅腫傷口搔癢的感覺,撲面而來。 二舅本是被踩碎在牆角的黑色瓦礫, 小破站你非要給它刷上一片腮紅呢? 5. 不追問苦難的原因,那就是巨嬰 「年近九十的老人,依靠撿垃圾來維生」,被歌頌為「沒有理由不努力」。 「每天堅持開直播,只為了給自己治病」,被歌頌為是「敬業」「自強不息」。 小時候看新聞,看到邊遠山區的孩子,跋山涉水走上幾十里山路上學。 坐在電視機前的你,感動,流淚。 這些故事聽得少嗎? 可年齡大了,難道就不應該想想,原因是什麼? 如果僅僅像與五歲的時候一樣感動,那是不是巨嬰? 6. 不要消費苦難,而要消滅苦難 面對苦難,自力更生的二舅的確值得點贊。 但苦難不值得驕傲,消滅苦難才值得驕傲。 改革開放以來,消除幾億人的貧困,這值得驕傲。 如果哪一天,還在歌頌貧窮,那就是愚昧反智。 網路圖片 苦難是逼不得已,不要消費苦難。 苦難是社會毒瘤,我們要消滅苦難。 7. 眼淚不能消滅苦難,制度才可以 眼淚不能消滅苦難,制度才可以。 如果你只是借別人的故事一哭,與外甥借二舅的痛比照幸福沒什麼區別。 在中國的角落,還有很多這樣的「二舅」。 他們聰明智慧,他們勤勞刻苦, 他們善良孝順,他們任勞任怨。 但他們拼盡了全力,他們忙碌了一生。 網路圖片 但生活依然困難,人生毫無改變。 必須有更好的制度和體系,讓這些人幸福快樂。 個體的眼淚毫無意義,那隻不過用來澆你心中的塊壘。 8. 讓二舅賺點錢,比較重要 制度的事情需要時間,體系可以慢慢建立。 現在最迫切最緊要的,就是讓二舅賺點錢。 二舅乾的木工活,很明顯在這個時代落伍了,賺不了幾個錢。 二舅年齡也大了,需要留點錢養老。 而且姥姥年齡那麼大,還是二舅在負責。 太需要錢了,二舅開直播才合理。 趣店羅老闆有的是錢,打賞肯定是百萬級的。 一個負責任的外甥,如果不是熬雞湯,這個時候應該在乎的是臉面?還是二舅的餘生呢? 9. 這世界最快樂的人是誰呢? 這個世界上第一快樂的人: 是不需要對別人負責的人。 第二快樂的人: 是從不回頭看的人。 以上這些話完全不對。 這世界第一快樂的人: 是從二舅的苦難中品嘗出自我幸福的人。 第二快樂的人: 是慶幸自己沒有成二舅實際就是二舅的人。 10. 警惕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斯德哥爾摩症,是指被害者愛上苦痛之源。 在這種癥狀下,人們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網友們歌頌二舅,在歌頌之餘自我感動。 這些給予的一丁點「善意」,是對苦難的「恩賜」,也是對苦難的麻木。 在一場「敬二舅」的狂歡後,還剩下什麼? 只剩下外甥那句「又生在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我理應度過一個比二舅更為飽滿的人生」。 有時候苦難是沒有辦法,這不值得回味。 但有些人,卻偏要從苦難中找出一些樂趣來。 11. 將個人悲情歸於宏大敘事 將苦難歸於命運,這是無奈的不幸者的自我救贖。 將艱難付諸天意,這是古老專制時代的主流敘事。 不能幫忙解決問題,就把問題推給苦難者自身。 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問題,誰叫你上輩子不乖呢? […]

王五四:你的殘疾二舅和他的正處級大伯

作為一名食評人和時評人,我發現生活美食領域和社會公共領域的從業者,有一個共同的毛病,都喜歡拿原生態說事,一個是加工原生態的食材,一個是加工原生態的苦難,而且都能加工成美味,甚至是營養品。這當然跟受眾的認知能力和個人喜好分不開,公眾本質上都喜歡心靈雞湯,本質上又都分不清雞精和真雞,本質上這二者其實也沒什麼區別,我甚至隱隱感覺這種所謂的心靈雞湯,就是當年的人血饅頭。 不論是虛假的心靈雞精湯還是真實的人血饅頭,都有大把的人喜歡喝喜歡吃,不論是被騙也好,還是愚昧也罷,這兩件事就像是魯迅他家門口的兩顆樹,其實是一種樹。 公眾越來越傻,而騙子則越來越真誠,也對,你都這麼傻了,我還需要遮遮掩掩費那麼大勁幹什麼,騙子不僅不需要遮掩了,還越來越坦誠相待了,而且還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論依據,這就像普華商業集團董事長翟山鷹說的那樣,「如果有人說我是個騙子,我是挺高興的。 這說明我比你有智慧,也說明你以後真要學會用自己的理性去控制你的貪婪跟恐懼。」簡言之就是,你被騙,一是因為你貪婪,二是因為我比你聰明。「你是被騙的,不是被搶了,不是被強制性的,肯定是你自己主動掏錢把錢給了騙子。所以你想一想,騙子是不是比你要有智慧」這句話就更好理解了,我不騙你,天理難容。 像翟山鷹這樣真誠的人不多了,江西國資委的周劼算是一個,只不過一個在外人看來是騙子,一個是傻子。看了周劼的朋友圈截圖,我一度以為他是不懂微信是一個怎麼樣的互聯網產品,也不懂朋友圈是一個什麼樣的應用,他就像雷鋒一樣,一邊把朋友圈當日記本用了,一邊又怕大家不知道他乾的那些好事。 又或者,他真的把朋友圈裡的人當朋友了,家長里短,互訴衷腸,「父親的副局長沒問題了」「省廳人事處的人剛打了電話給我爸」,「感謝家族的所有人(三伯、大伯)」,「第一次見到江西省副省長……,我激動的快眼淚出來了……」,「現在見廳級幹部麻木了,處級幹部家人全是」,真有點「一門三進士,父子兩探花」的意思。 不知為何,他還把他爹帶上,自比了一下江西老鄉「嚴世蕃嚴嵩」,嚴世蕃未經科舉步入仕途,以嚴嵩的名勢,先入國子監讀書後為官,難道他上大學、進國資委,也是未經正規程序嗎組織上應該找找這對父子和大伯三伯什麼的,來個「一門三處長,父子兩談話」。雖然現在組織上還沒給出調查結論,但我想江西國資委應該是留不下這個人了,在這樣的部門,你可以是個廢物,但不能是個傻逼。 我說周先生是個傻子,真不是想侮辱他,而是為了安慰我自己,如果他是個正常人,那我會很難過,他們連裝都不裝一下了,這種被輕視被無視的感覺,就像新聞聯播里再也沒有人民群眾了,就像逢年過節再也沒有幹部送糧油米面下鄉了,就像翟山鷹這樣的騙子,再也不辯解自己不是騙子了,我們做人徹底失敗,人格徹底破產。 如果說我迎面挨了周先生一記正處級的重拳,那麼來自農村的二舅又從後面給我了鄉村振興般的一悶棍。就像新京報評論里寫的那樣,「他真誠地面對著生活帶給他的種種磨礪,帶給旁觀者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力量很直擊,只是「真誠面對磨礪」這是什麼鬼東西,「真誠」是你想像的美味佐料嗎這評論寫的就像是一名美食工作者問高鐵乘務員,你們這碗紫菜蛋花湯,是用兩年的跑山雞小火熬制半宿而成,再沖泡霞浦頭水紫菜做的吧 「二舅」本身當然沒有問題,他活得好好的,只不過是突然冒出個「外甥」把他拍成騙子還是片子用來教育全國人民。他外甥說,「我北漂九年,也曾有幸相識過幾位人中龍鳳,反倒是從二舅這裡,讓我看到了我們民族身上所有的平凡、美好與強悍。都說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要胡一把好牌,而是打好一把爛牌。二舅這把爛牌,打得是真好。」 這個詞整的挺爛的,首先你二舅是你二舅,民族是民族,哪個民族也都有你二舅這樣的人,那些落馬的毫無「四個意識」背離「兩個維護」的人也是這個民族的。其次,按照你的描述,你二舅先是抓了一手好牌,被人為破壞了,成了一把爛牌,還不得不繼續把人生這場牌局打下去,看結果其實也輸的很慘,只是沒有輸的家破人亡而已,談何「打好一把爛牌」。 視頻作者說,「我四肢健全,上過大學,又生在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我理應度過一個比二舅更為飽滿的人生。」作者這哪是說自己啊,分明是在打當下年輕人的臉,你們四肢健全,又上過大學,而且在這樣一個充滿機遇的時代,你不珍惜應該嗎你過不好怪誰呢再不珍惜,就別上大學了,減少大學招生的數量,再過不好,就送你們上山下鄉,去跟著「二舅」學習改造,減緩城市就業壓力。 即便真的是說自己,那麼「理應」二字又從何說起,說的又是什麼理,倘若換成周劼,他才配得上理應二字,「我理應進國資委上班,你理應失業」「我爸理應當副局長,你二舅理應當修理家」「我家五百萬的別墅理應漲到一千萬,你理應買個爛尾樓」。 我是不願意把「二舅」的一些行為拔高的,我更相信那是他無從選擇,不得不為的結果,這個過程是異常艱辛的,這種艱辛不是讓我們去讚美的,是應該讓我們去反思的。苦難不值得歌頌,苦難里的人性光輝或許很耀眼,但正常人沒事也犯不著老希望他人耀眼給你看,他人又不是煙花。就像所謂的多難興邦,這難降臨在誰頭上,這邦又為誰而興這個問題同樣適用於二舅筆記本的第一頁摘抄的一句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問題在於,誰下定決心,不怕犧牲誰,誰排除萬難,爭取勝利的又是誰。 不出意外的話,未來會有更多感人的事情湧現出來,大家時不時的就要感動一下,這感動不能說是廉價的,因為它從他人的苦難里生出來,苦難如何定價它又是廉價的,因為你的感動很廉價,這種廉價又使得苦難的根源被蒙蔽遮蓋,於是苦難也變得廉價。 這些年,我發現大家一直在堅守一個原則,那就是絕不問這苦難從何而來,只是感動就行,誰要是發問打破這美好的氛圍,就將他繩之以法,這很變態,也很常態。你覺得你的二舅治好了你的精神內耗,我卻懷疑你這精神病還會複發,苦難不是精神病的疫苗。 周劼的正處級大伯和你的殘疾二舅,在你們的各自描述里,像極了1998年修訂版《新華詞典》里的那個梗,「張華考上了北京大學李萍進了中等技術學校我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只是現實不是朋友圈,現實不是短視頻,現實就是活著,做個人吧。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翻書俠西木,原文已被刪除)

李承鵬:我的粉絲帶著孩子悄悄「潤」到楓葉國了

這天深夜,潘小剛忽然在一個很小的群里告訴我,他潤了,此時正在飛往楓葉國的航班上,獨自帶著12歲的女兒。他說此事已悄悄操作了一年多,誰也沒通知、沒透露,就是默默準備……直到飛機起飛離開祖國時,才跟大家做一場最後的告別。為此,他專門買了全程的WIFI。 潘小剛是個沉默的中年人,一開口卻如同驚雷。 他說因為北京熔斷了北美航班,只得帶著女兒從上海出關。又因為疫情防控,小紅帽早早下班,號稱世界第一的虹橋車站沒有直梯只有扶梯,開了下行沒開上行,這天氣溫高達40度,當他分三次把六個大箱子兩個大背包運到站外時,內褲都濕透了。幸運的是打到一輛黑車(只有黑車才能進站),對方要價350元,他二話不說掏出錢就從虹橋一路狂奔到浦東,就在機場椅子上熬了一宿,都沒敢住酒店,因為上海不穩定,怕出什麼意外,就出不去了。 浦東機場到處是橫七豎八從外地來滬等待出國的人,有睡椅子的,有直接打地鋪的,烏泱泱跟難民一樣……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空調不管用,人坐著都出一身汗,反倒廁所涼快,他每個小時都要去一趟。他和女兒整宿沒睡,就是焦慮,熬到早晨才開始值機,又排了一個半小時的隊……過海關時,被嚴肅地問出去幹什麼?他小心翼翼說出去陪女兒讀書……然後箱子被翻個底兒掉,所有金屬和書籍都要看…… 潘小剛說他是我十幾年的讀者了,看過我所有的書和文章。其實我對他沒什麼印象,他不太說話也不在群里爭論,這些年群封封建建,好多人再也不見。他說從當年駐南大使館被炸熱血澎湃跑米帝大使館門口扔雞蛋,到現在義無反顧潤掉,中間發生了太多、太多……我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讀者忽然潤了竟有一絲傷感,也許因為他說離別時,妻子在北京南站哭著向父女倆揮手告別,她得留下來處理房子和掙些留學費用,也許因為他50歲了還要帶女兒去異國打拚,而他拿的只是旅遊簽,初步安頓下來打算學個證,從此在那裡打工和生活了。 明白了,他是想黑下去。 就是,一個典型的中產階級理想之破滅。才知道他在北京有房有車有戶口,每年可以出國旅遊兩次那種,毅然潤掉,一定有充足理由……他說:「這是一個不斷強化決心的過程,就是為了自由,這些年社會事件太多了,每一件都推動我出去,最後推動我的還是徐州鐵鏈女,因為我也有女兒,有天我忽然發現,其實我女兒和鐵鏈女,就差那當頭一棒……」 我倆聊了很多,似乎又沒聊什麼,跟這些年與潤掉的朋友道別一樣,都在水裡,冷暖自知。慢慢地你就不覺得多疼,慢慢地末梢神經也麻木了,慢慢地心生老繭,你呆在水裡一輩子都不會動,任由水溫慢慢升高,最後你成為熱水的一部分,泳姿自如……也可能,某一件事在某一秒忽然扎到你內心某個點,你砰地跳起來,就潤了。 匆忙祝福父女倆,因為有個旅行計劃,我就去關注50年一遇的高溫。窗外像被曬化了,有戶人家屋頂太陽能板支架被烤軟掉下來,樹上知了熱得拚命叫,有人在跑步,嘴裡詛咒著什麼……我擔心,他會寫檢討。 侯寶林、郭啟儒有個相聲《八大改行》,咸豐駕崩那會兒,為了避諱,賣胡蘿蔔的得用藍布套著、賣西瓜的瓤得用白布蓋著,酒糟鼻出門給娘抓藥被官差一鞭子打了,「爺,您為啥打我?」「你特么先把這酒糟鼻給染藍了才出門兒。」 還是忍不住去想潘小剛,他是幸運的,至少女兒是求學去國外,而不是被計生委社會調劑賣到國外,房子沒爛尾,攢的錢也沒被社會調劑到呂奕的瑞士賬戶……對了,當儲戶們發現賬戶出了事故時,呂奕正在紐約時代廣場大屏幕聲情並茂「講好中國故事」。這年頭,你要是不給中國百姓製造點事故,都沒資格去講好中國故事。 中國其實不缺美好故事,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撫罷一曲破琴絕弦,是蕭肅如松的嵇康竹林光膀子打鐵以示「遠邁不群」,是宋仁宗在御花園渴得發齁也不提醒侍從免得他們被責罰,再不濟也是青幫大亨杜月笙一把火燒掉所有借條。雖說中華文明這條大河也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但審美金線畢竟還在。可不知何時,你要不夠無恥,都講不好中國故事,比如:為了湊齊社區接種名額,社區人員溜進私宅忽悠98歲精神病老人打疫苗,導致老人病危,還偽造簽名說老人是自願,然後叼盤老師們就向世界講「我們的抗疫是最經濟、效果最好」。 真無恥。 早在1976年文革剛結束時,北島就寫了一首《回答》試圖回答:「卑鄙是卑鄙者是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到了現在就是:核酸是居委會的通行證,疫苗是健康者的墓志銘。無恥成了支柱產業。一邊核酸經濟取得了偉大勝利,一邊成千上萬家小店難以為繼,有個留言讓人淚奔:我真的很愛我的店,可實在扛不動了,扛不動了,押金不要了,我得養老人、孩子…… 一個時代結束了,這將是一個分水嶺。在此之前你相信奮鬥改變命運,在此之後你明白只有基因能改變命運。並非是金子總會發光的,而是精子必須要游對地方。當初電視劇《奮鬥》把80後激勵得腎上腺噼啪爆表,現在他們發現,他們把房地產奮鬥成中國支柱產業,把自己奮鬥成了房地產的支柱產業……《奮鬥》的編劇石康早去了美國。愛國主義金融導師翟山鷹斷言美國五年內必垮掉後,也帶著割來的幾十億潤到美國,「他們那麼傻,我不騙,下一撥人也會騙」,是個良心小偷,偷了你錢包但把身份證留下,讓你能認清自己的身份。 中國人畢生奮鬥不外乎孩子、老人、存款、房子……孩子被社會調劑,老人被疫苗,存款爆雷,房子爛尾,想想哪一件真正屬於你?思想也不屬於你,你剛寫了段情感小說的開頭,「今上午我去接小麗……」就遭到遠程刪除。至此,人工智慧超過人類已無懸念,愚蠢的人類均看不出這段哪兒犯忌,但AI技術就迅速捕獲開頭那倆字……科技人員已能用人工智慧甄別黨員忠誠度,也能用AI技術判斷妓女,站街頭超過一分鐘或與異性交談超五秒鐘就是性交易。有個媽媽天天在街口接下班的兒子,這天兒子回家找不到她,才接到阿Sir電話,你媽在警局…… 你看,不管是為人民服務,還是為人民性服務,哪個工種都得接受老大哥全方位無死角把控。有個國稅女公務員因賣淫被抓得到大家誇讚,現在人民群眾已識趣地把官員的道德水準降得很低了,不貪千萬都不能叫貪官,女公務員出賣自己身體那簡直就是聖女。所以《菜根譚》說:老妓晚景從良,一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翻譯成大白話,女大學生出去坐台叫墮落,坐台小姐去讀夜大那叫上進。其實真正讓人肅然起敬的是前些時候上海一家奶茶店女店主,因為疫情交不起房租,為挽救苦心經營多年瀕臨倒閉的奶茶店,在抖音開了尺度大點的直播,就被判了三年。 其實我不是很介意窮,只是很介意如果不無恥就會變窮;我也不介意沒有尊嚴,只是很介意只有無恥才獲得尊嚴。 當一個國家道德普遍淪喪,你會懷疑自己作為人的合理性。太宰治在《人間失格》里說: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就能明白中產階級潘小剛為何潤掉了。他1995年大學畢業後北漂,沒錢沒房,但相信奮鬥能改變人生。他快樂而熱血,申奧時還痛罵老外造謠北京污染。他唯一擔心的是,沒及時辦理暫住證就會被抓去挖沙子。無數個996、007,他有房有車有戶口實現了階層提升。他覺得要回報社會,遇到不公得發聲。有一天他發現北京確實污染嚴重,這並非反動勢力造謠。有一天他帶女兒去日本看櫻花,那麼美麗的櫻花,女兒卻說「我怕日本人衝過來拿刺刀把我們殺了」,他震驚女兒受了仇恨教育。有一天他發現品學兼優的女兒小升初時,無論從成績排位和劃片政策都鐵定就讀匯文中學竟被人頂替掉,女兒哭了整晚,只說了三個字「不公平」。有一天他為鐵鏈女發聲,微博就封號了……他忽然發現,雖然有房有車有戶口了,但自己仍沒辦暫住證,隨時會被抓去挖沙子。 那一瞬間,就決定著他將站在浦東機場,經歷漫長的排隊,「登上飛機的一剎那,我的心情忽然平靜了,就像一場緊張激烈的比賽艱苦拿到勝利,卻不需要歡呼雀躍,平靜享受這一時刻就好了……」 潘小剛落地後,補了一大覺,發來一段我文章里的話:我從未想過,在自己的祖國使用母語像是一場偷渡,每一次寫作,都是在進行一場不可告人的走私。 我祝他好運的時候,才發現我住的小漁村不遠處,就是太平輪沉沒的地方。那個漆黑夜晚,上千名流、中產階級、屌絲坐船準備潤到台灣,沒有月光也沒有船燈,巨大的撞擊聲中人們尖叫著、沉沒著,連同生命和全部家當。他們在黑暗中駛向一個不知名的叫希望的地方,但是……你知道嗎,他們坐上這條船,並不是想奔向一個光明的地方,只是想逃離心裡的黯然迷茫。 時隔多年,這片海平靜得像從未發生過什麼,正是禁漁期,有遊船在水上快樂航行,甲板上的大媽們一如遍地所見那樣舞動絲巾擺著造型,唱起「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無論我走到哪裡,都留下一首讚歌。」大媽和潘小剛如此不同,她們有堅定信仰。 只是上岸的時候,幾個大媽健康碼出了問題,與工作人員爭吵起來,碼頭一度混亂。她們嚷著:大熱天的,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工作人員一聲震天怒吼:不想違法犯罪的,都得等! 碼頭上忽然安靜下來,大媽們身形定格,變得沒有言語,甚至沒有表情,只聽見海風呼呼刮過,紅紅綠綠的絲巾在風中沉默飄曳。 這幾乎就是這個時代的圖騰: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什麼,又不知最後等來的將是什麼,每個人都知道事情將有一個結果,卻不知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出結果。人們能做的只能是等,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結果。 兩年多了,從原地靜止等到全域靜默管理,從居家觀察等到集中硬隔離,從氣泡式管理、切塊化管理、輪動式管理等到錯峰下田、波谷上班、宿舍制動,從黃碼、灰碼、紅碼、八百米時空伴隨等到電子磁條、電子手環以及過期不核酸被拘留,終於等到外資撤離、摩擦性失業、小店關閉。你仰面朝天、一聲長嘆,你兩眼無光,情緒敏感、行為焦慮,然後上海就傳出排查疑似精神病患者,「無故不上學、不上班、不出家門、過分話多、到處亂跑、亂管閑事」等癥狀將作為精神病排查線索。 夜深人靜,你我對著鏡子里焦慮的自己,人人都是精神病。 前兩天我旅行到武漢,一個叫布魯斯.萬的哥們兒來接站。1米92的大個頭,聲音洪亮得像嗓子里安了個擴音器,他是個熱烈的人,也是個話癆,每一秒鐘都試圖跟我說話,每一秒都在用話頭填補交談的空白。我注意到,這特徵相當符合上海的排查線索。有一次我抓住0.1秒空檔打斷他,問:你有安全感嗎? 他的聲音忽然低矮下來,低矮到塵埃,他說:就是沒安全感,一切都沒安全感……說完,這個話癆就沉默了,很久。 才知道,82年的他大學畢業後先去杭州打工,又去珠海創業,輸得毛都不剩,回到武漢。2019年屌絲的他借錢開了一家柴火雞餐館,三個月後,疫情來了……就關門了。他忘掉欠下的那串數字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下樓搶菜,回家怕傳染老婆,每回都站門外用酒精把衣服鞋底手機噴好幾分鐘,那樣子活像從地獄回來。他窮得酒精不捨得多用,被噴壞的手機讓他心疼好久,現在欠一屁股債,住在城中村,到處推銷一種半成品肉丸,每月掙四千多。老婆在家備孕,沒收入。 他說其實都不敢要孩子,有時候就想,不如去死。 他說等還完債就潤了,哪怕去國外開卡車、刷盤子,重要是自由。而我沒告訴他,有錢才能潤,沒錢只有死撐,撐著撐著就被生活打磨圓潤,沒勇氣發聲,你沒法潤,只能潤物細無聲。 在《通往奴役之路》里,哈耶克說,歷史就是統治者製造通貨膨脹的過程。哪怕一米九二的大長腿也跑不過通脹,因為發令槍在人家手裡,隨時可以搶跑。哈耶克又說,如果你知道人們如何對抗通脹時的生活,就該誇他們多麼足智多謀。哈老師還是小白了,如果他足夠了解特色,這句話會改成:如果你知道公務員如何對抗通脹時的生活,就該誇他們多麼的足智多謀。 最近成都發生了疫情,一份流調充滿新意,沒有人物只有門牌號,可是網友發現每個門牌號後面隱藏著一家體制內單位。它表明,公務員們在上班時間,足跡愜意地遍布太古里,萊茵春天茶樓,IFS、陶德砂鍋、春熙路健身房、愛瑪仕店、香奈爾遠洋店,還有一些酒店,估計是去開……不對,是去開會了。 總在單位上班多費電哪,利用上班時間去愛瑪仕、香奈爾可以拉動GDP,去茶樓、健身房、陶德砂吶、足浴還可以解決就業問題。為幫人民對抗通脹,公務員們,您辛苦了。老闆,再加個鐘。 而另一份姚寨溝流調顯示:患者的軌跡——去汽車東站買饅頭,去盤旋路勞務市場,去東站買饅頭,去勞務市場,去買饅頭,去勞務市場……窮人真是過得毫無新意。 蒼天已死,紅日當立。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開啟。不要惡意對比公務員和農民工的軌跡,你看,今年公務員將補錄5182人,其中5000名是稅務員,散人驚嘆:那是5000把閃閃發光的鐮刀啊。就此,紅牆之內,大富大貴,紅牆以外,無論中產階級還是屌絲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連礦老闆過去總想自家孩子進三星、進外企、進世界五百強,現在覺得這太特么LOW了,娃啊,你好容易拿了核物理碩士,咋也得進個街道辦吧,實在不行當個城管,不被欺負,還穩定……恍惚回到四十年前,那時,看得見的手輾壓看不見的手,那時傻子瓜子創始人覺得推車賣瓜子像做賊,那時柳傳志騎個破自行車,覺得自己地位比馬路丫子還低。柳傳志這一支好容易傳到柳青,前兩天滴滴被罰八十多億,舉國大快人心。資本家多壞啊,讓我們去考公務員吧,讓我們一起去看流星雨。 四十年後,看得見的手回來了,或從未退場。柳傳志該記得,他在正和島訓誡各位:不要談政治,要在商言商。信佛的他更該記得,佛在那爛陀寺說:你的每一句話都是因,你的每一次事故都是果。 每個人都焦慮,但人類的焦慮並不相通。馬雲在西班牙豪華遊艇上焦慮什麼時候重建帝國,你在摩拜單車上焦慮如何在拼夕夕搶到優惠券;每個人都覺著自己正在掉下去,掉下去,但沒誰幫忙拽住你,因為他也在不斷掉下去。你當初對仗義執言的人多冷漠,現在你掉下去時就有多落寞。也是因果。 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大幕拉開了,你沒機會捲土重來,你不可能像過去那樣每天辛勤工作、每天做文案,付諸行動、交易,再喜悅地把每一份勞動成果存在銀行,牛逼哄哄地說你有一個夢。 1968年4月4日,馬丁.路德.金慷慨激昂地說:我有一個夢,現在是去銀行兌現它的時候了!他是沒到過咱們這兒,他敢牛逼哄哄跑銀行兌現夢想,櫃檯就會冷冷告知:對不起,您的夢想自動跳轉成理財產品,它爆雷了。他敢逼叨,一定會被白襯衣摁地下打得他媽都不認識他。 別意淫雞湯體的階層突破了,打一開始這就不成立。最近大家愛聊馬斯洛的人生的五層境界:生存(吃飯)、安全(工作保障和免於恐懼)、社交(情感)、尊重(權利)、自我實現(超越現實的審美)。說這符合著人類作為靈長類高級哺乳動物的升華軌跡。你們胡說什麼呢,叫化子要什麼紅糖白糖,要啥自行車。商鞅早就定下祖制,他說:疲民、弱民、貧民、辱民、一民……讓他們吃上飯就夠了,還不能管太飽。帝國子民的完美軌跡就該是饅頭、勞務市場、饅頭、勞務市場、饅頭…… 常有人來問我該怎麼辦。我說,對不起,我也泡在水裡換著泳姿呢。也許你真正要做的,是帶著愧意,深覺自己對不起社會,更堅韌地參與到搬磚中去,如果受了傷害,也要學習這位工友:剛才在華山醫院見到一個農民工,手指斷了,可沒有核酸碼也沒帶身份證,醫院不讓進。他是別的醫院轉來的,那家不給做。現在他站在那兒,手裡就握著掉下來的半截斷指,沾滿了泥,連血都沒有。醫生看慣了這種場面,麻木了,慢悠悠說在哪裡做核酸,呼來喚去。整個過程感覺這個大叔特別能忍,還有一種愧疚感,覺得給大家添麻煩了。要不是問起來,人們都不知道他手裡還握著一根已經蠟黃的斷指。他就在那裡默默排隊,不敢發脾氣,因為沒做核酸,他生怕又被醫院趕出來了…… 此處該上苦難即是美德、大愛無疆的音樂……說起音樂,前兩天看了個視頻,畫面響著鳳凰傳奇,一群大媽在街邊跳著廣場舞,那麼祥和、從容、生活的美好,鏡頭搖過去,對面竟有個男人因為生活不如意要跳樓,正從陽台往下挪。可十幾米外的大媽們不為所動,正眼都不瞅一下那跳樓的男人,繼續祥和、從容、美好的舞蹈。總之,非常電影感,樓上和樓下,毫無違和。 很具象徵意義。 所以面對生活,你要活出些禪意。要麼你像推銷半成品肉丸的布魯斯那樣,身負貧窮、懷揣熱情,對著客戶說:哥,我幹了,您隨意。 要麼像跑到彼岸讀野雞大學做足浴師的鳳姐說:我已翻篇,你還在刻舟求劍,我潤了,你隨意。 最新的全世界最想移民的國家排名出爐,中國飆升至第四名,澳洲才排第九名,我猜第一名肯定是朝鮮。 這篇文章寫了很多成年人的命運,他們不重要,命數已定。我寫他們只是為了反襯,帶出湖邊一件特別特別美好的事情: 今天,是潘小剛女兒的生日,滿13歲整。潘小剛一大早就去超市取了預訂的生日蛋糕,然後帶著女兒一起去湖邊散步,那裡有很多小伙、姑娘在踢球,純天然草坪,純天然表情。異國土地上,潘小剛祝女兒生日快樂,女兒吹了蠟燭。他倆看著像大海一樣無邊無際的安大略湖,女兒忽然說:這是第一次沒在媽媽身邊過生日,但這裡有自由的海鷗、松鼠、和善的當地人,我並不孤單,我喜歡這裡沒壓力,雖然暫時還沒朋友,但相信不久就會在學校里得到很多很多好朋友。 她這麼說,潘小剛忽然感到,女兒瞬間長大了。 父親和女兒至今熱愛著對岸的祖國,他倆把自由揣在心裡,走到哪裡,自己就是祖國。

清華大學彭林院長,您太牛B了

一般來說,像我們這種沒上過清華的人,是不敢輕易評論清華大學的人和事的,尤其是裡面的教授,在我們這些普通學校畢業的人眼裡,簡直都是神一樣的存在。 但是,今天我必須要說一說清華大學的彭林教授,因為他實在是太牛B了。 現在,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畢業季,這個時候,各大高校馬上要畢業的學子們有個重要的事,就是拍畢業照,畢竟,這種事一輩子就一次,那必須要認真對待。 網路圖片 今天就傳來一個消息,清華大學某學院的彭林院長公開說,不要穿學士學位服了,我是中國培養出來的,我不穿洋服。 港真,剛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我是再三地確認了來源,生怕他們說的這個「清華」,是郭德綱相聲里說的那個「清華……池」。 然而,確定了,還特么真就是那個「清華」,沒有「池」。 那我可就要說一句了,清華大學的彭教授,您太牛B啦! 您說學士服不是中國的,沒毛病,可問題是,大學這個東西,本身就是徹頭徹尾的外國貨啊! 網路圖片 話說十九世紀,大清屢次被列強打敗,痛定思痛,開始搞自強運動,推行洋務 ,成立同文館、江南製造局、福州船政學堂等翻譯西學。 甲午年被自己原來的學生日本打敗後,1905年,大清又看到西化後的日本居然戰勝了俄國,才下決心廢除了科舉考試,推行西化教育,從此中國有了大學。 民國初年,蔡元培擔任教育總長,曾經留學歐美的他,參照西方的大學制度,制訂了中國最早的高等教育法規,一直影響到現在。  網路圖片 更不要說,您現在任教的清華大學,本來就是大清朝用美帝退還的庚子賠款建的留美預備學校呢。 至於什麼數理化、外語這些也是西方來的,我都不想說了。 請問彭院長,您說您是中國培養出來的,那您是中國的私塾培養出來的嗎?如果您也是中國的大學培養出來的,那很遺憾,您也是西方人發明的大學裡培養出來的。 有人可能要說了,大學雖然是西方發明的,但現在清華裡面工作、學習的畢竟大部分都是中國人啊,那就算中國的了。 好吧,那咱們就不說大學了。 網路圖片 但彭教授說了,因為學士服不是中國的,他不穿,要是學士服不穿了,那就連西裝也不能穿了,畢竟一聽名就知道是西方來的。 光不穿西裝還不行,內褲您也別穿了,那玩意也是西方來的,咱們中國人本來是不穿的。 按照他的邏輯,除了衣服,還有太多東西不是咱們中國的了。 首先就說你每天都要坐的汽車吧,不管私家車還是公交車,那可都是外國人發明的。 以後上班也別坐汽車了,連自行車也不能騎,因為也是外國來的。可以找幾個人抬轎子,您坐著,或者騎馬。既顯身份又環保。 汽車不坐了,家裡的電視、洗衣機和冰箱也別用了,還有空調就更不能用了,天熱怎麼辦?可以整幾個大冰塊放在家裡降溫。 大清朝的時候老佛爺都是這樣整的,相信彭教授也沒問題。 另外,電腦什麼的,就更不能用了,以後上班就弄點草稿紙記記東西,遇到複雜的運算可以使用算盤。 還有手機也別用了,可以養幾隻鴿子,想聯繫誰,就來個飛鴿傳書。 可能有人要說了,小編你就扯犢子吧!你是想把彭教授熱死,還是想把他急死?! 其實我對弘揚民族文化本沒有意見,拍畢業照穿什麼衣服也是你的自由,別人本來無權干涉,但問題是,彭教授一句:我是中國培養的,不穿洋服!這可就上綱上線啦! 按照他的意思,只要是穿了洋服的就都對不起祖國的培養了唄?! 最近這幾年,民族主義情緒的氛圍有些奇怪,為了取悅某些群體,有的人爭相恐後地表達自己的愛國情懷,甚至已經狹隘到了離譜的程度。 我覺得彭教授不會不明白我說的那些事,也許是狹隘的愛國者們太內卷了,他又太想出奇制勝了,就整出這麼一句來。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人類的文化和文明本應該是共通和共享的。 再牛B的國家和民族也不可能脫離世界文明自己獨大,清華的教授,更應該把自己的學生培養成有國際視野和普世情懷的人。 羅素說過:人生下來只是無知,但並不愚蠢,愚蠢是後來的教育造成的。 如果僅僅是為了出風頭,就宣揚這種片面、狹隘的情緒,那麼作為在高等學府里教書育人的大學教授,比那個為了抵制日貨而用U型鎖砸爛自己同胞的腦袋的蠢貨,簡直還要有害一萬倍。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老魚亂翻書)

流調記錄里的人世間:有人開房逛愛馬仕 有人一連四天吃饅頭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疫情流調又一次印證了這句話。 一 上周,甘肅隴南公布了一位務工者的流調記錄。 網路圖片 從7月18日到7月21日,連續四天,每天中午12點左右,他都會在當地汽車東站門口買饅頭。 如果流調記錄完整記述了一整天的生活,饅頭就是他工作時唯一的食物。 他的生活幾乎一成不變。 出行基本靠公交自行車,每天六七點起床然後去做臨時工,不是卸貨就是搬家打雜,以勞務市場為圓心,在酷暑下進行一次又一次的體力勞動,這大概也是他賺錢生存的唯一可能。 但顯然,在甘肅小城隴南,活路並沒有大城市那麼多,運氣好的時候一天能等來一單生意,運氣不好這一天就沒有收入。四天的流調記錄中,他只有三單活,大部分時候下午都空著。 為啥不去經濟發達的大城市? 流調記錄里也有答案——因為母親在這個小城市住院。 他下午會去給母親送飯,然後每天6點準時回到出租屋,在這之後就沒了其它生活記錄。 隔離之後,一天三頓三菜一湯的盒飯,比起饅頭無異於豪華大餐了。 只是沒了生計,誰來照看他病床上的母親,誰來賺錢維持生活? 二 這就是千千萬萬打工人的縮影,他們日復一日,重複著清苦、機械,看不到轉折跡象的生活。 而幾乎在每一次流調信息中,我們都能看到這樣的普通人。 今年年初,很多人都為北京流調中的一位大叔紅了眼眶。 這例無癥狀感染者住在朝陽區平房鄉石各庄村,主要從事裝修材料搬運工作。 連續14天他都在幹活,多數日子都要工作到凌晨,甚至連元旦也沒有休息。 為了打零工,他14天共輾轉31個地方,最多是1月10日,一天就跑了5個地方。 在這14天里,僅出現過一次和打工無關的地點——去朝陽區雙絲路一家小館子吃飯。 多數時候,他的三餐就是在幹活間歇隨便對付一口。 網路圖片 1月的北京,天有多寒冷,風有多凜冽,我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比起艱辛打工,更讓人心酸的是他的生活經歷,據媒體報道,他輾轉國內多地打零工只為尋找大兒子。 去年11月,大連新一輪疫情爆發。 一位31歲的打工人確診了。 確診前的5天,他每天重複的只有一件事:上門維修家電。 一天跑上三四個小區、三四個商鋪,完全是生活常態。 結束一天工作後,他都會去吃上一碗拉麵,這碗10來塊,性價比最高的熱乎面最能飽腹,是他一天中最輕鬆也最溫暖的時刻。 2020年年底,北京公布的一次流調中,第四位確診患者的職業是網約車司機。 連續13天每天早上6點開工,晚上11點收工,比起打工人深惡痛絕的「996」,這直接是「6117」了。 在不到一平米的駕駛艙中,他度過了一天中3/4的時間,面對的不是乘客,就是貨物,在通知成為密接後,他選擇了就地車內隔離。 三 流調中為生計奔波的打工人,令我們心酸共情,與此同時,在某地疫情流調信息中,我們也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有一些人,工作時間喝茶打牌,從不加班,下班直奔健身房,吃高級餐廳,逛的不是高端商場就是奢侈品店,還頻繁出入酒店。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無法確定這些人是否如網傳的那樣,都是體制內工作人員。 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軌跡,足夠讓我們感受到生活的摺疊。 比起輾轉於「酒樓-茶樓-購物中心」,我想,「勞務市場-出租屋-饅頭鋪」的三點一線才更接近普通人的境遇。 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都在重複著這樣的循環—— 早出晚歸擠公交、996;快餐店、饅頭鋪、路邊攤解決飽腹問題;烈日下暴雨中排著隊做核酸;在工地上,在格子間里,在勞務市場,找尋生存下去的物資,還擔憂疫情反覆會不會飯碗不保。 在一次次流調記錄里,我們看到了真實的生活。 或許,嚴格意義上那也不叫生活,僅僅只能叫——活著。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搞搞新意思)

房奴斷貸與蓄奴、廢奴

6月底以來,全國各地因樓盤停工爛尾引發的停貸斷供風波持續發酵。據不完全統計,截止目前已有超280個停工或爛尾樓盤項目的業主發出停貸告知書,涉及鄭州、長沙、武漢、西安、南昌、上海、重慶等多個城市。 各大媒體都很有大局意識,只是叨叨著擔憂引發金融風險。各大銀行也發布消息,宣布斷貸涉及的貸款佔比很小,不會造成金融風險云云。 這事兒卻透著更悲涼的意味——老老實實當房奴都當不成了! 魯迅說中國只有兩個時代在循環,暫時做穩奴隸的時代和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 我們當下正處在一個偉大的時代,時代是否偉大,取決於它的包容程度。按狄更斯的標準是兩極並存才彰顯時代的偉大: 「這是?個最好的時代,這是?個最壞的時代;這是?個智慧的年代,這是?個愚蠢的年代;這是?個光明的季節,這是?個?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們?前應有盡有,?們?前??所有;?們正踏上天堂之路,?們正?向地獄之門。」中土的特色還得加上一條:這是一個做穩房奴與想做房奴而不得並存的時代。 現在的年輕人,掏空六個口袋按揭一套房子,是他們一生最重要的財產,是安身立命之本,要用半生的努力去償還房貸,他們自稱是房奴,不是自嘲,而是扎紮實實的身份認同。幸福都是相對的,是比較出來的。住上新房背著沉重還貸壓力的房奴,看到爛尾樓房奴的絕望,情不自禁會生出「做穩」房奴的慶幸感。房產商嚴格遵守合同,讓按揭購房者順利做穩房奴,竟成了一件積德善行。爛尾樓業主被迫集體宣告「斷貸」,為能做上名副其實的房奴而抗爭。 《茶館》里的常四爺盼望的理想社會很簡單:「盼哪,盼哪,只盼誰都講理,誰也不欺侮誰!」這麼簡單的理想其實很高端了,到現在還看不到這理想能實現的影子。「誰都得講理,誰也不欺侮誰」可以當做社會最高理想,而憑真金白銀順利坐穩房奴才是社會的最低訴求。 黑格爾認為傳統中國是「普遍奴隸制,只有皇帝一個人是自由的,其他的人,包括宰相,都是他的奴隸」。「普遍奴隸制」是最壞的一種奴隸制,跟古希臘、羅馬甚至十九世紀美國南方的奴隸制完全不同,後者可以贖身成為自由民,前者卻是永遠的奴僕。在中國朝廷,宰相也是可以當庭脫褲子打屁股的,皇權之下,在理論上人人都是朝不保夕的。當然,奴隸也是分等級的,通過科舉,奴隸可以升級為奴才,成為在編奴隸,幫助皇上管理編外奴隸,努力延長做穩奴隸的周期。 順便說一句,西方歷史上也有造反和起義,但很少有人要推翻國王取而代之,沒有打天下坐江山面南而王的野心,好像王位被覬覦的風險很低。而在中土,「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卻深入人心,一個殺豬屠夫心裡也藏著一個皇帝夢。看似人人匍匐跪拜,崇拜的只是權力,「彼可取而代之」是歷代梟雄的勵志雞湯,粗鄙如李逵也念念不忘「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也許因為只有皇帝才是唯一自由者的緣故吧?中國人嚮往當皇帝算是嚮往自由的象徵吧。 美國南方的黑奴,是白人奴隸主的重要財產,黑奴能吃飽喝足有房屋,還能娶妻生子。如果黑奴生活困頓,衣食住行得不到保障,奴隸主離破產就不遠了。可見,以生產為目的的奴隸制,既嚴格束縛奴隸的自由,又必須有生活保障和生命保護。東方式「普遍奴隸制」卻可以很瀟洒,只管束縛不管保障,自帶乾糧受奴役。只有在編的奴隸才有保障,比如取得官員身份給皇上當差的奴才,才是做穩了奴隸的「人上人」。賈府的丫鬟是女奴,但一旦犯錯被「攆出去」,就哭天喊地以死抗爭。因為賈府的奴僕也是在編的有保障的奴隸,「攆出去」就沒編了,「想做穩奴隸而不得」了。在中國,能給編製而蓄奴就是善人恩主了。 在過去的所謂人民公社體制里,農民的溫飽得不到保障,自由卻受到嚴重的束縛,這是史上最差的奴隸制。推行承包責任制時,有個經濟學家說是「解放農奴」。如果中國農民能像美國南方的黑奴那樣能吃飽喝足,小崗村民還用冒著殺頭坐牢的風險搞承包?「蓄奴」也是需要下本錢的,誰能想像弔兒郎當把莊園弄破產的奴隸主?公社是無力「蓄」奴了,才走向解散。沒有什麼解放農奴,只是解散農奴。 奴隸最主要的特徵是沒有私人財產權。在一個私人財產被隨意徵收徵用罰沒的地方,私宅下的土地只有幾十年使用權的地方,不論一時湧現多少億萬富翁,都是在「普遍奴隸制」下的摩擦性生存。 一些高大上的詞其實很簡單——經濟體制改革就是讓人做穩奴隸,或成為有編的奴才;政治體制改革就是廢奴,讓人自主自由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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