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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话谈

哭一万次二舅,也抽不干你的精神内涝

1 关于二舅这个话题,实在是太热了,本来我想视而不见,架不住目及之处感动的泪水太过汹涌澎湃,搞得我决定对这个事情,说一说自己的看法。 就像一个案子,在审理的时候,法官一定会理出争议焦点,解决了争议焦点,就理清了案件事实,就能分出是非曲直。 这个事件中,目前最大的争议是,作者拍摄的二舅视频,到底是不是在歌颂苦难,消费苦难? 以我自己的看法,这就是在歌颂和消费苦难。 从标题《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这个标题,这个视频本身就有着强烈的暗示性,尤其是“精神内耗”,从某种程度上引导了观者,要用自省的态度,去回望自己是否身处无能而不自知。 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立意,一开始就把如何与苦难相处,变成了一个前置议题,直接对应的是观者本身的内耗、投射出他们的焦虑。 2 整个视频都讲述的是一个身残志坚的故事,但是过于冗长的作者独白,给人的感觉就是塑造大于展现,过多总结式的定论,从一开始就不想展现出过多真实的细节。 二舅的故事很真实,他个人的坚毅品质,我也很佩服,但我想说的是,他的坚强不屈,跟作者的精神内耗,有什么必然的内在联系? 这个拍视频的外甥是成年人了吧,认识他二舅也有小几十年了吧,几十年都没有治好的精神内耗,回个村三天就好了? 就是糊弄鬼,也不能这么这么不职业。 这个视频的最后两分钟,有人说是技术上的一种败笔,在我看来,不过是图穷匕见,作者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其实都浓缩在最后这里——二舅没有被时代击垮这件事给了我前进的动力,让我感到这个民族是有希望的。在作者这里,被美化成“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至于你有没有被治愈,你随意好了。 这个东西能随意吗,或者说他人能总结别人的人生吗?一个残疾人的人生,是如何让他看到民族是有希望这种宏大视角的? 维特根斯坦说,只有我知道我是否真的疼,别人只能推测。在哲学家阿多诺看来,将别人的故事投射到自己人生的做法,就是所谓的“同一性幻觉”,通过各种媒介手段,心理操控等方式都可以将一种意识投射到众人,就像雨露均沾一般,使每个本应该具有独立思考的个体,被钳制和改造,最终成为我们这个概念。 不得不说,他人的故事,与你往往毫无关系,你所谓的过度共情,不过是一种虚妄的幻觉,一场被制造的情绪骗局。 我不知道那些还有工作的人,他们是否还介意996,那些还有机会996的人,他们是否庆幸自己还能996,毕竟他们还能生活在一线大都市,不需要瘸着腿被人摆拍。本身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架不住太多人喜欢自作多情。 从视频的立意,以及引导的方向,如果这都不叫消费苦难,难道这是消费正能量?而那些针对这个苦难而哭天抹泪的人,既是被忽悠的受害者,又变相扮演了帮凶角色。 3 二舅不可恨,可恨的是这个拍视频的外甥,就是把老人当成了一个流量工具。 作者不愿意让二舅露面,说不希望他被打扰。张爱玲怎么说来着,出名要趁早,我们活着就是要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有安身立命的资本,一个66岁的老人,有了被网络流量拥抱的机会,还不赶紧抓住,为自己赚足养老钱,还矜持着跟文艺女青年似的,感动真的能当饭吃吗? 也许是我太俗套,也许是有的人太清高? 当然这个事情的主动权,并不在于二舅,而在于这个外甥,用完二舅就束之高阁,把66岁他和88岁的姥姥立刻转移,美其名曰不想被外界打扰。 网络图片 如果真不想被打扰,就不该让网络出现这个故事,如果一个故事不能让主角改变人生际遇,那么这个故事改变的只有拍摄者的账户余额。 网络图片 作者遮遮掩掩的态度,以至于让外界怀疑,这个二舅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虚构的故事和演员。毕竟已经有人扒出来某一年的高考模拟作文,故事情节与这个二舅高度相似,当然作者已经矢口否认。 就在昨天,当地政府发声了,二舅的真实情况,与视频中有出入,具体他们还会出一个说明。这个我并不是特别关系,我想说的是,真实的农村非常真实残酷,残酷到看不到什么希望。 以我姥姥家所在的那个村子为例,作为东部沿海城市,其实整体生活水平已经不错了,但我总会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沿街乞讨,大冬天可能还露着屁股。后来我打听后才得知,他是一个智障人士,父母已经不在世,哥哥嫂子霸占了他的低保,让他睡着风雨飘摇的的一处厢房,连猪狗都不如。 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以法律工作者的身份,与当地的检察院沟通,这家人是否存在虐待行为,是否应该采取强制措施,已经是2022年了,当地的村委会、镇政府,是如何做到对此熟视无睹的,他们还是为人民服务的吗? 4 说到这个视频,以展现真实的农村某一个个体命运的噱头,呈现了一个伪饰的现实,最终上升为自强不息的时代赞歌,恕我无法理解和苟同。 苦难真的没什么可歌颂,感动更是大可不必,苦难就像一种癌症,只要你沾上了,一辈子就别想逃出生天,也许用几代人的努力,都未必能实现所谓阶层的飞跃。 苦难只会消耗你、羞辱你、折磨你、毁灭你,苦难不会带来一丝一毫的积极的可能,只会让你垂头丧气认命缴械。苦难不会开出什么瑰丽的花朵,只是从一坨大便,翻滚到另一坨大便中,得多强的精神抽离能力才能用这个来命题作文。 如果非要解释的话,那就是这个外甥,他自己与苦难无关,如果他和二舅一样,每天泡在苦水之中,他有多少呈现这种故事的心境,或者可能? 这个视频,他的鸡贼之处,在于在不知不觉中,将你带入一种励志的情景陷阱,变相的正能量宣讲。 他好惨,依然这么努力,我很感动。 他好惨,依然这么努力,太值得歌颂了。 他好惨,依然这么努力,你为什么躺平? 他好惨,依然这么努力,你比他过得好很多,你还抱怨什么? 在这场全民狂欢中,感动是常在的,如长江之水连绵不绝,但没有人会去想,当年的医疗事故,是为何发生的,为什么这么努力的人还过得如此之苦,我们的社会养老制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关于二舅的视频,就像一针致幻剂,在其中你不需要分清是非曲直,在这其中很多人找到了逃避现实,自我满足的可能,然而对解决实质问题没有一毛钱帮助。 当然感动本身没有什么错,这是人类宝贵的情感表达方式,但是如果感动的前提是被人预设逻辑,设定圈套,这种感动跟那些被蒙着眼睛甘心情愿拉磨的驴又有什么分别呢,这玩意儿真的连廉价都算不上,只能是一场局限于一平方米左右永无未来的无限循环。 感动有个屁用,感动能让你因此而成为强者吗? 就像你窝在沙发里看奥运健儿争金夺银,你就能一口气跑下800米,还是在马拉松的赛道上像少年一样飞驰?这哪里是什么精神内耗,这是精神内涝。你的命运,就像手边的可乐薯条和啤酒,你流下的那些感动的泪水,不过是当初不走大脑灌进脑壳里的水,就算十台抽水机日以继夜工作,也无法完成这个烂尾工程。 无法真正自我拯救的精神内涝,再多的感动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王旭的王”) 

小说:回徐州三天 被拴着铁链的三婶没治好我的精神内耗

本文为讽刺小说,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本文为讽刺小说,如有雷同,纯属偶然, 本文为讽刺小说,如有雷同,纯属偶然,千万不要当真, (一)   徐州铁链女案。(图片来源:网络) 这是我的三婶,远嫁到徐州的曾经的天才少女;那是我的三叔,一个年轻时外表内在都堪比吴亦凡的帅比。 他们在丰县的这个老屋生活,建它的时候,拜登和特朗普还在拉稀。 三婶是哪里人没人知道,但是传言她可能是在四川达州上学,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知道她可能姓李,总归不是姓赵人,据说三婶上小学是全校第一,上了初中还是全校第一。达州市统考从农村一共收上去三份试卷,其中一份就是三婶的。 据说,有一天三婶上学的路上,和父母吵了架,然后就消失了,然后不久,她就到了千里之外的徐州,十七八岁就嫁给了我的三叔。 我想这就是爱情吧,即使所爱的人在千里之外,他们也会双向奔现。 是的,虽然三婶比三叔小了二十岁,但是他们是那么相爱,生了8个孩子,每一个都那么聪明可爱。 (二) 十几岁的三婶刚到三叔家,大喊大闹,乱砸东西。 而三叔无辜的就像是被明日香辱骂“笨蛋”的碇真嗣,无奈的拉耸着脸,真实而善良。 后来,三婶沉默寡言,不吃不喝,把房门锁死了。三叔劝,把饭菜送到门口,三婶闭着眼睛横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据从窗外偷窥的三叔介绍,三婶美丽的像断了腿的天使。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三婶屈服了,开始接触村里的人,不再哭喊和折腾,也不再砸东西,虽然有时脸上会青一块紫一块,但是她变得不再自闭了,也会学着笑了。 虽然时常会流泪,但是三婶会看三叔的脸色做事了,三叔动个眼神,三婶就会主动的抢着帮三叔家里干家务。 三叔是个没文化的人,但是三婶在晒太阳的时候总会自言自语,她会指着太阳叫“桑”,指着村里的土路叫“肉得”,有时候会喃喃自语“艾网特勾或幕”。 三婶说的一些洋话村里人总是听不懂,于是村里的老头老奶奶总在背后笑三叔家,说他是不是娶了一个疯女人,真是丢人啊。 但是三叔总是会帮三婶辩解:“她聪明着呢,是好女人,跑出门快的像电视里参加奥运的王军霞,好几次我和博光差点没追上咧。” 博光是三叔家养的一条大狼狗,看家护院,威武的如同胡锡进。 (三) 然后,某一个午后,三婶突然吐了,她怀孕了。 从那天起,三婶开始呆坐在天井里观天,像一只大号的青蛙。 孩子生下来后,三婶不看天了,她开始学着村里人种地了,最初她啥都不会,但是村里人都很热情,总有人教她怎么握着锄头,怎么撒种子,三婶学的很勤劳。 村里人都说三叔娶她娶的值,三婶虽然是外乡女人,但是变成了好劳动力,她可以养活自己和家里了。 如是几年,有一天三婶脚瘸了,村里传言是打的,但是三叔否认了,说三婶是不小心摔的。 村里的好事之徒问三婶是怎么瘸的,三婶看了看自己的婆婆,又看了看三叔,然后低下头,怯生生的承认自己是夜里走夜路不小心摔下沟里的。 然后三叔拍了拍三婶的后背:“这才对嘛。” 于是,宾客们开始善意的嘲笑三婶的笨拙和可爱,村里又响起了欢快的气氛。 (四) 三婶腿瘸了,下不了地了,也跑不快了,但是她还能生孩子啊。 于是,她又怀孕了,第二个孩子有了,又是男孩,村里人纷纷来恭喜三叔家里多子多福,三叔家里虽然贫穷,虽然日常照样揭不开锅,虽然苦难,但是他们是乐观积极向上的。 由于新的孩子的降生,很快三叔的兜里就没剩几个钱了,三叔不爱搭讪交际,只爱干活,做生意又被人坑钱,三婶腿瘸了,于是家里日益陷入困境。 这时候,他们夫妻之间依然恩爱,于是一年后,第三个孩子也诞生了。 虽然他们贫穷,但是他们恩爱啊。 于是, 第四个孩子 第五个孩子 第六个孩子 第七个孩子,不断的生了出来。 二十多年过去了,三叔家里的生活依然贫瘠而困苦,到现在什么也没剩下,但是,他们一家有了七个孩子,一切都是那么的和睦美满。 (五) 或许,三婶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流了血,又长了痂,不能撕,一撕就会带下皮肉,但是她有七个孩子,有着爱着自己的婆婆和丈夫,有着恬淡美好的乡村,你们这些看客,难道看不见她生活的幸福吗? 就这样又过去了二十多年,乏善可陈。 是的,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普通到不快进一万倍都没法看的。三婶嫁过去的时候十七八岁,转眼三婶已经四十多岁了。 三婶不仅仅是腿出了问题,她精神上又有了问题,开始喃喃自语,但是三婶总是魔怔的低语,说着“you all are rapists”之类的村里人听不懂的洋文,如同克苏鲁小说里的旅者一般,对着深渊沉吟。 三叔很难受,因为三叔和那七个孩子们还爱着三婶,但是三婶已经大概率记不清了。 三婶现在的生活已经快不能自理了,也不是很想活了,有一次甚至已经把绳子挂到了门框上。 三婶还年轻,可是为什么想不开呢?都是三婶的错啊。 为了防治三婶犯病,也为了防止三婶伤害他们七个无辜的孩子,更为了防止三婶咬舌自杀,在几年前三叔去地里锄田的时候,三叔开始把三婶用铁链锁固定到家里旁边的破屋里。他去别人家做木工活的时候,也会把三婶用铁链锁到家里旁边的破屋里。 铁链拴住的是爱情,是让人沉醉的苦难。 (五) 后来,三婶吃饭睡觉,都被用铁链拴在破屋里了。 60多岁的老汉既要照顾40多岁的妻子,既要外出谋生,十分辛苦。村里人纷纷夸三叔负责,三叔的这种尽职尽责的生活在村里有口皆碑。 这几年三叔也不下地干活了,全职在家里照顾三婶,也做网红直播他的七个葫芦娃。 三婶因为精神问题已经开始变得沉默不语了,一方面是精神不振,也因为三婶的牙齿在某一次不小心摔倒时不小心全部磕掉了。 “她牙全部摔没了,吐字都不清咧,所以她就不喜欢说话。”三叔总是这么解释。大家都相信三叔说的话。 三叔三婶的关系还像以前那样亲密,三叔有时候不回屋里睡,反而是留宿在破屋里陪着三婶, 每当村里人讲起这种不离不弃时,很多人都感叹三叔真是好人啊。 于是,不久,三婶又怀孕了, 十个月后,第八个孩子诞生了。 夜深了,三叔家旁边的破屋的灯还亮着,没准是三叔又在辛苦吧。 (六) 听见锣声和鞭炮声了吗?不是村里有人结婚,而是年轻人都走了之后,野猪回来了,吓唬野猪呢。 村里就剩下几百个老头老太太了。如果到镇上是30里山路,如果坐客车去县城,下了车他们是连北都找不到的。 三叔总说他能顾得住自己就不错了,他其实一直顾住了三婶和那八个孩子。村里人都开玩笑叫他葫芦爹,但村里我们每个人都很清楚,三婶和三叔都生活的幸福。 三婶刚嫁过来的时候正是十七八岁。如果不是嫁到村里,三婶可能已经考上了大学,成为了一名女记者或者设计师之类的美少女,甚至嫁给一个帅气的小伙子。 如果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啊。三婶一定会成为一个领域里强大而美好的姑娘。 (七) 看着眼前被铁链拴着的的话都说不清的三婶,总让我想起电影《棋王》里的台词:“他这种奇才啊,只不过是生不逢时。他应该受国家的栽培,名扬天下才对,不应该弄到这么落魄可怜。” 太遗憾了,真的是太遗憾了。 我问三叔:“三婶有没有哭泣过,有没有抱怨过生活的不公。” 三叔说从来没有,三叔说三婶一直都爱着村子和她的8个孩子。这份爱让三婶成为了村里第二快乐的人。第一快乐的人是三叔。 村里人都相信三叔说的话。 所以你看,这个世界上第一快乐的人总是不辞辛劳的在照顾着一大家子人,第二快乐的人就是从不回头看的人。 遗憾谁没有呢?人往往都是快死的时候才发现,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一直在遗憾过去的遗憾。遗憾在电影里是主角崛起的前戏,在生活里是让人沉沦的毒药。 我也曾有幸相识过几位人中龙风,反倒是从铁链下的三婶这里让我看到了普通人身上的所有的平凡、美好与强悍。 都说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胡一把好牌,而是打好一把烂牌。 三婶被铁链锁住了,在生活的折磨下,断了一条腿,失去了满口牙齿,但是三婶是幸福的,她有了八个孩子,有了深爱自己的丈夫,在村子里被大家照顾和关心着,虽然平凡,但是伟大,她这把烂牌打得是真好。 三叔说,三婶从不抱怨,从来都是坚强努力的生活和生孩子。是啊,三婶在挣扎与困难中表现出来的庄敬自强,令我心生敬意。 (八) 我四肢健全,上过大学,又生在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我理应度过一个比三婶更为饱满的人生。 今天三婶还在走着自己的人生路,这条长长的路最终会通往何处呢? 三婶的床下有一个二十年前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是她年轻刚嫁过来时摘抄的一句话:“I miss my school. I miss my family. I miss my home.” 是的,这条人生路的归宿一定是家吧。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闪光的哈萨维,原文已被删除)

送养公告收集者的二十年

兰妮说,她后来做的很多事情,都缘起于2002年。  兰妮的中文名叫龙兰。1970年,她出生在广州郊区一个农村里。她母亲生了五个女孩,她排第四。没生男孩的母亲,常被人说“没崽生”。 当时她家里条件很不好,经常开锅的米都没有。她爸常年在外打工,母亲一个人挣五个人的口粮,晚上八九点还在割稻子。 因为家里太苦了,母亲想给女儿们找个好人家收养。能吃饱,总比跟着她挨饿要强。一对无法生育的教师夫妻愿意收养,但她父亲不舍得,对人家说,你收养可以,但不能改她的姓。 那对教师夫妻不愿意。父亲就把小龙兰抱了回来。多年后母亲还说,当初应该让你留在那:  说不定你就有机会念大学了。 龙兰的大姐也被收养了好几年。六七岁时,赶鸭子不小心把一只鸭子打死了。她父亲跟收养的人家还有来往,正好去看她,大姐也知道亲生父亲是谁,闯了祸怕被打骂,就跟着父亲回来了。 那户人家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女孩,女孩考上了大学。大姐这些年过得不算好,母亲一直很后悔,说大姐留在那户人家的话,肯定比现在强。 她二姐本来也找了户人家收养。但那户人家远在新疆,二姐不愿意去,最后也没走成。五姐妹就这样,一起长大。 1987年,龙兰初中毕业,辗转进了广州沙面一家礼品店打工。美国驻广州总领事馆当时在沙面。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涉外收养正式开始。一些国外的收养家庭,至少要在有本国领事馆的城市停留一周,给孩子办签证。在广州的,大多入住白天鹅宾馆,他们抽空在领事馆附近逛,习惯买些纪念品回去。 打工积攒了一些经验,26岁那年,兰妮在附近开了一家小礼品店。大多数顾客就是收养了中国孩子的外国人。她觉得这些外国家庭很有爱心,同时很不理解孩子的亲生父母: 怎么舍得把孩子丢弃。 2002年年初,兰妮店里接待了一位美国的单身父亲,他来广州给收养的第二个女儿办签证。几个月后,他从美国联系了兰妮。 他说,女儿之前所在的福利院想给孩子们买空调。他帮忙募捐到一些钱,要带去中国,想找兰妮做翻译。 那次旅程,他还顺便想要一张二女儿婴儿时的彩色照片。收养二女儿时,费用单上有项50美元的公告费。福利院说是婴儿被捡拾时的寻亲公告。他想要一份拷贝,但对方说有规定不能给收养家庭。 他觉得很遗憾,两人想到可以去找公告的原件。找了好久,最后在一个藏在小巷里的仓库翻到了。那是一份他们没能在街边报刊亭找到的报纸,《广东公安报》。 他们想到,其他收养家庭可能也想保存类似的公告,于是买下一大堆报纸。 两年后,兰妮和他结婚了。她收集旧报纸的习惯,从那时一直保留下来。 1 按民政部规定,福利机构送养弃婴、儿童,民政部门应在当地省级报纸上刊登查找弃婴、儿童生父母的公告。60日内生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未认领的,视为找不到生父母。 大部分寻亲公告刊登在法制版面或社会题材版面,也有部分刊登在中缝。早期的公告是纯文字。广东省的公告从2001年左右开始带婴儿照片,湖南、江西则从2003年开始有。 网络图片  2003年广东省公告 大部分寻找丢失孩子的家庭文化程度较低,甚至不识字,狭小的生活圈与报纸绝缘。而报纸上,孩子的姓名大都由福利院重起,出生日期是估计。 2002年之后,兰妮也去了美国。她每次回国,都会去各地图书馆查当地报刊,平均一个城市要花两三天收集这种公告的扫描件。 她收集到了50多个城市的公告。从《羊城晚报》《湖南日报》《长江商报》,再到《云南日报》《安徽青年报》等。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四川、云南公告 有些小报刊连图书馆都没有陈列。她得扫街询问。找到报社后,一口气买好几年的报纸,从中挑出刊登公告的那些,塞满行李箱。 回国的行程通常是一个月。收集完报刊,兰妮回家休息一个星期,陪陪母亲。十七八年里,她前后去了21个省和北京、天津、上海。每趟下来都像大病一场。 起初,她单纯觉得这个信息很重要。其他收养家庭没有能力去找,报纸会定期销毁,也许就永远错过了。 找的公告多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比如,每个孩子只在报纸上出现一次,她没见过重复刊登的涉外收养公告;又比如,会有好些大龄男童的捡拾信息。有些男孩6、7岁甚至11岁了,说在某个广场或市场捡到,没写任何健康问题。她想这么大的孩子,肯定知道家里人叫什么。 为什么还送到福利院,然后送养到国外?   网络图片 被捡拾的大龄男童 公告后来透露的信息,越来越多。 2 回到美国,兰妮把每个孩子的信息输入到电脑。出生日期,捡拾日期,捡拾地点,送养时的名字。 原资料也保存着。仓库那里有7个文件柜,每个文件柜一列6个抽屉,大部分报纸都保存完好。 因为收集的资料太多了,把所有数据输入电脑这个工程,到现在还没有全部完成。条目数多的: 有广东省30233条,江西23959条,湖南18876条,广西13338条。 另外,湖北也有 8555条,安徽有7584条,江苏有7241条,河南有7172条,重庆7030条,浙江2304条。仅这十个省市,就有12.6万条数据信息。 很多公告看上去像很正常的偶发事件。比如有些孩子写的是,在养老院门口捡的。 可一旦根据公告的捡拾日期地点汇总到一起,形成大数据,一些巧合显露了出来。 比如2005年3月至8月的半年之间,江西上饶一家养老院门口陆续出现了16个初生儿,她们被收养时都姓: “灵”。 两年后,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2007年11月至2008年2月,还是这个养老院门口,平均每十天,都能捡到一个不满月的婴儿。 为什么这些家庭,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一个地方遗弃孩子? 还有更密集的。2002年的12月14日到31日,抚州的“荆公路办事处”,半个月捡到7个初生儿。 网络图片 含“荆公路办事处”的公告 不同地区的数据各有风格。 比如,贵州很多孩子的信息是谁谁家门口捡的。有的寻亲成功后发现,孩子当年是从这户人家被直接抱走的。湖南喜欢写镇政府门口、卫生室门口和隔壁的中学门口。 打开江西的数据,则会不停看到,福利院门口、民政局门口,偶尔出现街边和医院。不过,有些小乡镇的计生办和民政局,跟镇政府往往在同一栋楼。也就是说,好些地址,其实是同一个地址。 2005年,一个很明显的转折出现了。 在此之前,涉外送养公告上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女孩,通常在9个月到两周岁之间。 2005年之后,男孩逐渐占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而且越来越多七八岁、甚至快到14周岁的孩子。 带有先天疾病的比例也变高了。总体数据量逐年下降。 现有的数据里,有36个孩子捡拾自广西全州县,其中至少4个孩子的捡拾地写的是全州计生部门。 全州的邓小周家说儿子1989年生,一岁左右被抱走。而根据兰妮的寻亲经验,中国被国外家庭收养的孩子基本上是1991年及之后出生的。 一幅大得惊人的拼图,随着十几万块碎片归位,全貌隐隐浮现。 3 兰妮家一共收养了三个中国孩子。 大女儿是她先生和前妻1998年收养的,二女儿是她先生独身时期收养的,都来自广东的福利院。 2005年,已经完婚的他们,在河南的福利院收养了三女儿。 那时她只知道这些孩子没有父母养,想给她们一个家,成为母亲,大概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允许涉外送养的国家有很多,从韩国、泰国、越南、保加利亚,到非洲各国。海外家庭普遍认为,中国的程序相对简便,费用明确。 90年代初是中国福利院里儿童流向的一道分水岭。1991年开始,中国一度成为最大的送养国之一,跟17个国家建立了跨国收养合作。 官方的数字是,有超过15万中国孩子被海外家庭收养。 海外收养家庭要进入收养流程。首先要联系本国的收养中介,提供年收入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健康证明等,缴纳费用,向本国政府部门提交申请,接受背景调查,获批后公证,档案送往中国审核。申请提交之后,一般要等一年到两年多。 1992年4月,《收养法》实施。外国人依照该法可以在中国收养子女。 2003年,民政部下发《关于社会福利机构涉外送养工作的若干规定》。按照此规定: 涉外送养的,必须是孤儿或弃儿。 收到全国各地福利院提交的证明之后,北京的中国收养中心会根据国外收养中介提供的领养家庭的照片及信息,来做配对。 在至少一年以上的程序后,海外家庭会收到中国收养中心的文件: 我们已经帮你匹配了一个孩子,来自某某福利院,叫什么名字,哪一天出生。 从这天起,这个家庭就开始等待启程通知。 出发前,收养家庭需换好人民币现金,因为要签署一份自愿赠与协议:乙方自愿向甲方捐赠35000元。 海外收养家庭抵达后,通常前往省民政厅办理手续。在那里,福利院将孩子交到收养父母手上。 交接手续完成后,福利院提供孩子的弃婴捡拾证明和护照。少数孩子进去时会有出生证明,如果亲生父母当年给孩子留下了出生条,也有的会保存,给收养家庭一个复印件。 签证办好后,这些孩子跟随收养家庭登上飞往异国的航班。 4 被收养儿童的身世往往是这样陈述的—— 证明 邵燕妮(女)99年4月8日出生,于99年5月6日在邵阳市东风路23号门口发现遗弃在该地,被邵阳市居民曾运秀捡拾,于99年5月6日由邵阳市广场派出所送入我院抚养,至今查找不到其亲生父母及其他亲属。 邵阳市儿童福利院 一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 证明 邵福高(女)2002年2月18日出生,于2002年2月18日在邵阳市宝庆中路155号门口发现遗弃在该地,被邵阳市居民张兰秀捡拾,于2002年2月18日由邵阳市广场派出所送于我院抚养,至今查找不到其亲生父母及其他亲属。 邵阳市儿童福利院 2002年7月18日 这些在国外长大的孩子,长大后从捡拾证明中了解自己的身世。一个带门牌号的捡拾地,一个实名的捡拾人,看起来事实确凿。 有些孩子想要寻亲,兰妮因此收到不少孩子寄给她的收养文件。她发现,有些证明跟刊登在报纸上的公告信息不吻合。 上文中的邵燕妮,报纸寻亲公告上她的捡拾地是隆回县民政局,但收养家庭收到的证明,捡拾地却在邵阳市。 被海外收养的孩子中有一部分,曾被亲生父母临时安置在其他人家代养,最终由于罚款问题而失散。 如果非常幸运地,收养信息准确记录当初来源于哪户人家,孩子十几年后仍可能凭此找到曾经的代养家庭。 不然,在DNA匹配出现之前,往往是说不尽的曲折。“邵燕妮”,原名杨叶,家住隆回县滩头镇龙石村七组的杨能善是她的亲生爸爸。杨家一直没停止过寻女。 在杨能善的叙述中,1999年,他在广州打工,镇计生办的人员带领三十多个不明身份的人员将他家团团围住,从他妻子怀里将杨叶抱走。 2018年的一通电话录音里,他们追问当年的经手人,对方言之凿凿:杨叶没有送出去,就在滩头。 DNA已经比对上亲生父母的另一个女孩,“邵福高”,原名刘欢,家在荷香桥镇聂家村七组,是刘期柏的第二个孩子。 2002年,刘欢被镇计生办送走后杳无音讯,刘期柏十几年来借债寻访。2013年,他被以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5 2002年离开江西一个福利院时,小宇有一份成长报告。报告告诉她的收养家庭,女孩被村民捡到时,身穿棉袄和兰花围裙,头戴一顶宝宝帽。 一张红纸条,留下了出生日期。 小宇让带她的阿姨印象深刻的是,她笑起来声音很大,爱听音乐、反应快、特别合群。 虽然不懂中文,小宇的养母将这几张A4纸单独收藏,有时候取出来摩挲。但二十年后,在加拿大长大的小宇对我说,哪怕家里并不避讳,她从来都羞于谈论自己的身世,害怕冒犯了收养她的父母,害怕显得没能融入这个家庭。 “小时候我努力让自己更像白人,上高中后见到其他亚裔,想跟他们交朋友,就拼命模仿纯正的亚裔。” 18岁之前,每当小宇想到亲生父母,她都不敢告诉养父母她想找他们。她怕发现他们已经去世,又怕中国那么大,根本没有找到的可能。 “没有来处”的困惑,缠绕着这群年轻人。兰妮家的大女儿从小到大都想找亲生父母,想知道为什么父母当年没有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只是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也好,她对兰妮讲。 这种困惑旁人难以感同身受,每则被收养孩子回国寻亲的报道底下,评论总是争着劝退,“不要找了”“没有必要”“养恩大于生恩”。 兰妮几千人的通讯录中,寻亲的孩子身处世界各地。虽带有同一个身份标签,这十几万个收养了中国孩子的海外家庭里,亲子关系或许也有千百种模样。 如果收养父母不支持寻亲,年轻的孩子语言不通也没有足够经济能力,无法迢迢万里回国。有些孩子会特别执着地频繁给兰妮发信息: 你帮我找到亲生父母了没有? 兰妮认识一位被收养的女孩,寻亲多年患了抑郁症。最终DNA比对成功找到亲生父母,依然走不出来。还有部分认亲至今没能进行。 找到,与彼此接受,是两回事。 但能知道孩子的下落,毕竟是幸运的。至少大部分父母不必再耗尽余生盲目在国内寻找。有一个父亲寻了二十多年女儿。实际上女儿七八个月大时,已经被辗转送到了美国。 […]

那些留在过去两个月的上海里的朋友

距上海6月1日全市解除封控已过去近两个月,正常的工作、娱乐、生活的节奏已经回归,假如你核酸结果有效,就不用困在家中艰难下咽自己做的黑暗料理,而可以坐在餐厅里享用一顿晚餐,再点上一杯调酒了。真好。 但在酒杯见底、抱着醉意回家后,躺在沙发上,你还是会迷茫地想:有哪里变了——这个城市走出了那段时间,但你似乎没走出来。 过去两个月的生活暂停,让不少身在上海的人陷入了一种虽然身体自由了,但心理上仍处于封控之中的微妙状态。常驻这座城市的自由摄影师Johnny联系了8位愿意分享这种感受的朋友们,记录了他们心理状态的变化。以下是他们的故事,或许在这8位朋友里便有你与我: 背负房贷的仁雄 “用我朋友的话说,我已经被封印在这里了。” 仁雄家的客厅开阔,采光也好,时不时还有一阵穿堂风吹过,很是舒服。房子是去年年底买的。但他说,“早知道会封这两个月,我就不买这个房子了。” 仁雄是自由摄影师,封控在家的这两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任何收入。面对高昂的房贷,他只有焦虑。 三月初,仁雄的妈妈和侄女来上海旅游,随后疫情忽然一发不可收拾。她们被迫困在仁雄家里。加上妻子临产在即,所以仁雄不能像其他摄影师朋友一样出走到周边城市去接单工作,“用我朋友的话说,我已经被封印在这里了。” 封控的四月中旬,仁雄连续发了好几天的烧,他直觉自已应该感染了新冠,只好把自己隔离在客厅里。全家人都戴着口罩,尽量避免跟他接触。 仁雄说那段日子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传染给家里人,特别是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后来接连几次的核酸检测都呈阴性,才让他松了一口气。 6月1日之后,仁雄焦虑依旧,因为上海疫情仍在反复,街道和小区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被封控,导致拍摄工作大量减少,收入仍然是个大问题。 “下一步就只能等啊,等工作啊。” 已离开上海的Ginny “先回家避避风头吧。” 我到Ginny家拍摄的时候,她已经把大部分行李都收拾好。封闭在家将近三个月后,她离了职,打算回河南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先回家避避风头吧。” Ginny所在的小区从三月初就一直处于封控状态。她说,这段时间自己虽然主观上没有感觉很焦虑,但身体给出的反应却不停强调着封禁对她造成的影响:头发掉得比以往多了,每天早晨4、5点就会不自觉地醒来。 陪伴着她的只有两只小猫,虎子和桃宝。在猫粮告急的那段时间,Ginny会跟它们分享她的鸡胸肉。但她自己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据她回忆,派送到Ginny小区的物资包括但不限于臭名昭著的“猪乳头肉”、发烂的菜和发霉的肉罐头等不能食用的“食物”。 6月1日解除封控的当天,Ginny打算和朋友外出吃饭,但沿途走了两公里都没有一家餐馆开放堂食,无奈之下,她们只好折返回家。 Ginny说,当这波疫情消散之后,还是打算回来上海,“毕竟机会在这里。” 收到物资是半根黄瓜的海军 “很离谱,就真的很离谱。” 海军和朋友一起住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但封控期间她们小区并没有因此受到好的待遇,第一次的物资只发了半根黄瓜, “是每户半根!” 海军强调。 更糟的还在后头。小区里第一批被验出阳性的人里就包括居委,并且有人拍到了居委在此之前不戴口罩与居民交谈的照片。海军说,当时小区的居民得知消息后都非常愤怒,随之以来的是惶恐,因为之前很多人都因为各种事去找过居委。 “很离谱,就真的很离谱。” 为了避免聚集感染,海军决定拒绝参加小区里高频率的核酸检测,只在健康码变黄的时候才会去做核酸以换回绿码。 海军还在上大学,封控期间一直在家上网课。虽然家在上海,但海军在疫情后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她的计划是到国外继续念书。但疫情远未结束,当我离开海军家的时候,附近有街道和小区又被陆陆续续地重新装上了围栏。 只是想吃上一顿饭的康 “你饿死了也不能出来。” 康说他自封控以来就变得非常嗜睡,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整个封控期间,除了睡觉,就是靠打游戏和刷手机度日。解封当天,他出门走在每天上下班都经过的路上,感觉周边一切非常陌生,“好像有点不认识这个地方了”,他说。 这种陌生感同样也出现在三月份的一天。当时外面一切依然运作如常,但康所在的小区出现了阳性病例,被封禁起来,居民不能下楼,所有快递外卖都得由志愿者帮忙传递。 康点了外卖,但外卖送达小区后两个小时也没有志愿者把外卖送到他家门口,他实在忍不住自己下楼去,但被其中一名志愿者看后大声呵斥。廉解释,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给他传递外卖,他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所以决定自己下楼取,志愿者回了一句让康顿时傻眼的话—— “你饿死了也不能出来。” 康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他的印象中,上海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康在一家摄影棚上班,封控前原本对未来充满了规划,打算在公司再干一段时间后,整合手上有的资源,开一家自己的影棚,但封控的两个月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加上疫情反复,封控逐渐成为常态,现在的他觉得未来变数太大,完全看不清前路, “过一天是一天吧。” 对隔离感到焦虑的Samuel “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整个人已经麻了。” 6月1日的前一周,Samuel所在的小区查出一例阳性,阳性患者被转运至方舱的同时,楼栋里的其他住户均被转送到隔离酒店进行为期五天的隔离——尽管所有人的核酸结果都呈阴性。 在隔离酒店,每天一大早都会安排全员核酸检测。Samuel说,做完核酸后整个人变得非常焦虑,晚上甚至无法入眠,直到凌晨核酸结果出来。 五天不间断的焦虑让Samuel身心疲惫,也放大了他对酒店隔离的抵触。解封后,Samuel本打算回潮汕老家休养一段时间,但得知当地要对来自上海的旅客进行酒店集中隔离的时候,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由于上海疫情依旧反复,他对出门变得相当谨慎,害怕出门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封在外面。身为一名化妆师,Samuel自封控以来已经快三个月没有工作,但他对此却很漠然, “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整个人已经麻了。” “要饭”的Roxanne “为什么你要画这个东西?”“要饭啊。” 封控初期,Roxanne在小区里当志愿者帮居民义务理发。虽然以前从来没有理发经验,也笨手笨脚地给别人剪坏了头,但大家还是挺喜欢这个腼腆又热心的女孩。因此在四月下旬,当得知Roxanne被带走的时候,小区居民们无一不感到震惊。 起因是一张海报。当时由于全市快递和外卖停运,部分街道又长时间没有安排物资派送,导致不少居民家中的食物储备严重告急,于是各个小区开始有人制作海报,提议居民们在家敲锅,索要物资。当时Roxanne看到小区里部分人因为家中食物不足在微信群里求助,她觉得也有必要画一张海报发到小区群里,建议大家行动起来索要物资。不久,警察上门,把她带走。 Roxanne回忆,在做笔录时,在场有十几个警察困着她。 “为什么你要画这个东西?” “要饭啊。” “那你为什么要组织大家一起敲锅?” “大家一起要饭啊。” Roxanne说那之后他们一直在笑。 Roxanne在24小时后被释放,期间吃了两顿饭,三荤两素,有虾有炸鸡。她说,比在家吃得好多了。回到家后,她收到了很多邻居送来的礼物,有各种小零食,菜,还有传说封禁期间的最强硬通货——可口可乐。这些在封控前跟她几乎没有交集的邻居开始在群里称她为“英雄”。 解封后,Roxanne感觉身体更累了, “感觉也没有做什么,但就是很累”, 原本打算换工作的计划也因为封禁只好暂时搁置。她发现解封后并没有特别开心,“连干杯都不想干,况且有些人还在封着呢。” 即将去欧洲念书的Echo “大家心里的这种恐惧和不安是没有办法被弥补的。” 这是Echo来上海的第七个年头,她说自己一直以来都很爱上海,觉得上海是国内最有活力,文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但经历了这两个月的封禁,目睹了各种不必要的惨剧发生之后,Echo对上海的印象整个幻灭掉了。 封禁期间,她总看到网上有人尝试自我安慰,“大家也都在封着,也没什么区别”、“生活总是会恢复的,忍一忍就过去了”。她说自己特别反感这种自欺欺人的说辞。她觉得大家心里对被封禁的恐惧和不安是没有办法被弥补的—— “如果是两天,你可能会忘掉。但你就是被别人不停地摁着打了两个月,你要怎么去忘掉这件事呢?” Echo年底要去欧洲念书,这个选择在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只是经历了这两个月,她出国的意愿变得更加坚定了,“我现在的心态就是,反正这是我在上海的最后一年了,就当是陪大家在这儿见证历史,这种经历可能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有。” 刚振作起来重新创业的Kay “它发生过,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对于“封闭在家”这个概念,Kay最初并没有特别的感受。因为她平日也喜欢宅在家,家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是一个自由的、可以放空自我的地方。但当封控天数不断延续,并在当时丝毫不知道何时会解封的情况下,Kay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这种被动的封禁行为所带来的不自由。 这种自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自由,更多是精神上的。 上海在Kay的印象里是个强调包容,鼓励个人勇敢进行自我表达的城市,但在封控期间的种种不透明都在与其自身形象背道而驰。这种反差,让Kay感到尤其不安甚至焦虑。即使到了解封后,Kay说自己依旧没有从这种感受中脱离出来, 特别是当看到身边人的生活逐渐如常,她觉得就像经历了一场不存在的事件,它发生过,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就是这种若有若无,让Kay变得更加不安。 2019年底Kay开始自己创业。结果不到几个月的时间,疫情爆发,首次创业的失败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直到今年Kay才再重新振作起来,和几个朋友再度在自媒体领域里创业,三月份刚租好了办公室。就在大家准备开始展望未来的时候,上海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封控。 7月,堂食开放后,上海街头终于又有了久违的烟火气。只是生活仍在三天两检中循环,无时无刻提醒着身在上海的大家,疫情还远未结束。我们还不知道一切将会在何时结束。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BIE别的,原文已被删除)

滚蛋吧,外甥!

引 二舅,让互联网再一次撕裂。 一个世界感动莫名,另一个世界愤怒不止。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彼之鸡汤,吾之毒药。 彼之泪水,吾之浊醪。 薛定谔方程的确连续,没必要坍缩了,这就是一个平行世界。 然而,众声喧哗,二舅无语。 一切都是外甥说了算,十一分钟的视频,二舅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悲喜由你,自身无法诉说。 总得让人说一句话,表个态: 滚蛋吧,外甥。 1. 尊重每一个个体,但别歌颂苦难 尊重每一个努力和认真活着的个体,但别歌颂苦难。 在大时代面前,个体很脆弱,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个体都值得尊重。 时代的一粒尘土,压在个体身上,就是一座山。 网络图片 当个体被时代的尘土碾压时,需要的不是歌颂,而是反思。 作为普通人,是不是就只能默默承受时代的碾压? 作为普通人,是不是只有“天才少年”的不幸才值得歌颂? 尊重个体的二舅,但不尊重这种标本的塑造。 2. 二舅岁月静好,周颉才能在朋友圈撒欢 二舅在负重前行,周颉在岁月静好。 当二舅被岁月静好,周颉们才能在朋友圈肆意撒欢。 认真活着的人,其实不需要观众。 需要观众的人,都是因为有他人在负重前行。 周颉们三十岁不到,名下就有6套房产。 二舅一身残疾,还要养护他人。 这个时候,还在假装岁月静好,那么邪恶就会在人间狂欢。 3. 艰难的二舅,凝视的外甥 很多时候,他人只是在凝视! 不管文字如何美好,二舅的生活是艰难的。 不管外甥如何表示共情,却与他站得极其遥远。 痛苦是写作的源泉,但一定不能是你的痛苦。 二舅的苦,果然成了外甥的艺术源泉。 网络图片 自己的精神内耗,却要二舅的苦难才能治好? 二舅的存在竟然不是为了自己,这难道就是二舅存在的价值。 别凝视二舅,请帮助二舅,外甥。 否则,滚蛋吧,外甥。 4. 后浪与二舅,怎么如此相似 还记得2020年的“后浪”吗? 视频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励志、热血, 像是长辈对晚辈们的夸赞与祝福。 但虚伪的表演,让以偏概全的例子更显造作。 假装的乐观,让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孩子更加难受。 今天的二舅,是不是和后浪有异曲同工之妙? 一种在红肿伤口搔痒的感觉,扑面而来。 二舅本是被踩碎在墙角的黑色瓦砾, 小破站你非要给它刷上一片腮红呢? 5. 不追问苦难的原因,那就是巨婴 “年近九十的老人,依靠捡垃圾来维生”,被歌颂为“没有理由不努力”。 “每天坚持开直播,只为了给自己治病”,被歌颂为是“敬业”“自强不息”。 小时候看新闻,看到边远山区的孩子,跋山涉水走上几十里山路上学。 坐在电视机前的你,感动,流泪。 这些故事听得少吗? 可年龄大了,难道就不应该想想,原因是什么? 如果仅仅像与五岁的时候一样感动,那是不是巨婴? 6. 不要消费苦难,而要消灭苦难 面对苦难,自力更生的二舅的确值得点赞。 但苦难不值得骄傲,消灭苦难才值得骄傲。 改革开放以来,消除几亿人的贫困,这值得骄傲。 如果哪一天,还在歌颂贫穷,那就是愚昧反智。 网络图片 苦难是逼不得已,不要消费苦难。 苦难是社会毒瘤,我们要消灭苦难。 7. 眼泪不能消灭苦难,制度才可以 眼泪不能消灭苦难,制度才可以。 如果你只是借别人的故事一哭,与外甥借二舅的痛比照幸福没什么区别。 在中国的角落,还有很多这样的“二舅”。 他们聪明智慧,他们勤劳刻苦, 他们善良孝顺,他们任劳任怨。 但他们拼尽了全力,他们忙碌了一生。 网络图片 但生活依然困难,人生毫无改变。 必须有更好的制度和体系,让这些人幸福快乐。 个体的眼泪毫无意义,那只不过用来浇你心中的块垒。 8. 让二舅赚点钱,比较重要 制度的事情需要时间,体系可以慢慢建立。 现在最迫切最紧要的,就是让二舅赚点钱。 二舅干的木工活,很明显在这个时代落伍了,赚不了几个钱。 二舅年龄也大了,需要留点钱养老。 而且姥姥年龄那么大,还是二舅在负责。 太需要钱了,二舅开直播才合理。 趣店罗老板有的是钱,打赏肯定是百万级的。 一个负责任的外甥,如果不是熬鸡汤,这个时候应该在乎的是脸面?还是二舅的余生呢? 9. 这世界最快乐的人是谁呢? 这个世界上第一快乐的人: 是不需要对别人负责的人。 第二快乐的人: 是从不回头看的人。 以上这些话完全不对。 这世界第一快乐的人: 是从二舅的苦难中品尝出自我幸福的人。 第二快乐的人: 是庆幸自己没有成二舅实际就是二舅的人。 10. 警惕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斯德哥尔摩症,是指被害者爱上苦痛之源。 在这种症状下,人们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网友们歌颂二舅,在歌颂之余自我感动。 这些给予的一丁点“善意”,是对苦难的“恩赐”,也是对苦难的麻木。 在一场“敬二舅”的狂欢后,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外甥那句“又生在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我理应度过一个比二舅更为饱满的人生”。 有时候苦难是没有办法,这不值得回味。 但有些人,却偏要从苦难中找出一些乐趣来。 11. 将个人悲情归于宏大叙事 将苦难归于命运,这是无奈的不幸者的自我救赎。 将艰难付诸天意,这是古老专制时代的主流叙事。 不能帮忙解决问题,就把问题推给苦难者自身。 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问题,谁叫你上辈子不乖呢? […]

王五四:你的残疾二舅和他的正处级大伯

作为一名食评人和时评人,我发现生活美食领域和社会公共领域的从业者,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都喜欢拿原生态说事,一个是加工原生态的食材,一个是加工原生态的苦难,而且都能加工成美味,甚至是营养品。这当然跟受众的认知能力和个人喜好分不开,公众本质上都喜欢心灵鸡汤,本质上又都分不清鸡精和真鸡,本质上这二者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我甚至隐隐感觉这种所谓的心灵鸡汤,就是当年的人血馒头。 不论是虚假的心灵鸡精汤还是真实的人血馒头,都有大把的人喜欢喝喜欢吃,不论是被骗也好,还是愚昧也罢,这两件事就像是鲁迅他家门口的两颗树,其实是一种树。 公众越来越傻,而骗子则越来越真诚,也对,你都这么傻了,我还需要遮遮掩掩费那么大劲干什么,骗子不仅不需要遮掩了,还越来越坦诚相待了,而且还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依据,这就像普华商业集团董事长翟山鹰说的那样,“如果有人说我是个骗子,我是挺高兴的。 这说明我比你有智慧,也说明你以后真要学会用自己的理性去控制你的贪婪跟恐惧。”简言之就是,你被骗,一是因为你贪婪,二是因为我比你聪明。“你是被骗的,不是被抢了,不是被强制性的,肯定是你自己主动掏钱把钱给了骗子。所以你想一想,骗子是不是比你要有智慧”这句话就更好理解了,我不骗你,天理难容。 像翟山鹰这样真诚的人不多了,江西国资委的周劼算是一个,只不过一个在外人看来是骗子,一个是傻子。看了周劼的朋友圈截图,我一度以为他是不懂微信是一个怎么样的互联网产品,也不懂朋友圈是一个什么样的应用,他就像雷锋一样,一边把朋友圈当日记本用了,一边又怕大家不知道他干的那些好事。 又或者,他真的把朋友圈里的人当朋友了,家长里短,互诉衷肠,“父亲的副局长没问题了”“省厅人事处的人刚打了电话给我爸”,“感谢家族的所有人(三伯、大伯)”,“第一次见到江西省副省长……,我激动的快眼泪出来了……”,“现在见厅级干部麻木了,处级干部家人全是”,真有点“一门三进士,父子两探花”的意思。 不知为何,他还把他爹带上,自比了一下江西老乡“严世蕃严嵩”,严世蕃未经科举步入仕途,以严嵩的名势,先入国子监读书后为官,难道他上大学、进国资委,也是未经正规程序吗组织上应该找找这对父子和大伯三伯什么的,来个“一门三处长,父子两谈话”。虽然现在组织上还没给出调查结论,但我想江西国资委应该是留不下这个人了,在这样的部门,你可以是个废物,但不能是个傻逼。 我说周先生是个傻子,真不是想侮辱他,而是为了安慰我自己,如果他是个正常人,那我会很难过,他们连装都不装一下了,这种被轻视被无视的感觉,就像新闻联播里再也没有人民群众了,就像逢年过节再也没有干部送粮油米面下乡了,就像翟山鹰这样的骗子,再也不辩解自己不是骗子了,我们做人彻底失败,人格彻底破产。 如果说我迎面挨了周先生一记正处级的重拳,那么来自农村的二舅又从后面给我了乡村振兴般的一闷棍。就像新京报评论里写的那样,“他真诚地面对着生活带给他的种种磨砺,带给旁观者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力量很直击,只是“真诚面对磨砺”这是什么鬼东西,“真诚”是你想象的美味佐料吗这评论写的就像是一名美食工作者问高铁乘务员,你们这碗紫菜蛋花汤,是用两年的跑山鸡小火熬制半宿而成,再冲泡霞浦头水紫菜做的吧 “二舅”本身当然没有问题,他活得好好的,只不过是突然冒出个“外甥”把他拍成骗子还是片子用来教育全国人民。他外甥说,“我北漂九年,也曾有幸相识过几位人中龙凤,反倒是从二舅这里,让我看到了我们民族身上所有的平凡、美好与强悍。都说人生最重要的不是要胡一把好牌,而是打好一把烂牌。二舅这把烂牌,打得是真好。” 这个词整的挺烂的,首先你二舅是你二舅,民族是民族,哪个民族也都有你二舅这样的人,那些落马的毫无“四个意识”背离“两个维护”的人也是这个民族的。其次,按照你的描述,你二舅先是抓了一手好牌,被人为破坏了,成了一把烂牌,还不得不继续把人生这场牌局打下去,看结果其实也输的很惨,只是没有输的家破人亡而已,谈何“打好一把烂牌”。 视频作者说,“我四肢健全,上过大学,又生在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我理应度过一个比二舅更为饱满的人生。”作者这哪是说自己啊,分明是在打当下年轻人的脸,你们四肢健全,又上过大学,而且在这样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你不珍惜应该吗你过不好怪谁呢再不珍惜,就别上大学了,减少大学招生的数量,再过不好,就送你们上山下乡,去跟着“二舅”学习改造,减缓城市就业压力。 即便真的是说自己,那么“理应”二字又从何说起,说的又是什么理,倘若换成周劼,他才配得上理应二字,“我理应进国资委上班,你理应失业”“我爸理应当副局长,你二舅理应当修理家”“我家五百万的别墅理应涨到一千万,你理应买个烂尾楼”。 我是不愿意把“二舅”的一些行为拔高的,我更相信那是他无从选择,不得不为的结果,这个过程是异常艰辛的,这种艰辛不是让我们去赞美的,是应该让我们去反思的。苦难不值得歌颂,苦难里的人性光辉或许很耀眼,但正常人没事也犯不着老希望他人耀眼给你看,他人又不是烟花。就像所谓的多难兴邦,这难降临在谁头上,这邦又为谁而兴这个问题同样适用于二舅笔记本的第一页摘抄的一句话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问题在于,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谁,谁排除万难,争取胜利的又是谁。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会有更多感人的事情涌现出来,大家时不时的就要感动一下,这感动不能说是廉价的,因为它从他人的苦难里生出来,苦难如何定价它又是廉价的,因为你的感动很廉价,这种廉价又使得苦难的根源被蒙蔽遮盖,于是苦难也变得廉价。 这些年,我发现大家一直在坚守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问这苦难从何而来,只是感动就行,谁要是发问打破这美好的氛围,就将他绳之以法,这很变态,也很常态。你觉得你的二舅治好了你的精神内耗,我却怀疑你这精神病还会复发,苦难不是精神病的疫苗。 周劼的正处级大伯和你的残疾二舅,在你们的各自描述里,像极了1998年修订版《新华词典》里的那个梗,“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只是现实不是朋友圈,现实不是短视频,现实就是活着,做个人吧。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翻书侠西木,原文已被删除)

李承鹏:我的粉丝带着孩子悄悄“润”到枫叶国了

这天深夜,潘小刚忽然在一个很小的群里告诉我,他润了,此时正在飞往枫叶国的航班上,独自带着12岁的女儿。他说此事已悄悄操作了一年多,谁也没通知、没透露,就是默默准备……直到飞机起飞离开祖国时,才跟大家做一场最后的告别。为此,他专门买了全程的WIFI。 潘小刚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一开口却如同惊雷。 他说因为北京熔断了北美航班,只得带着女儿从上海出关。又因为疫情防控,小红帽早早下班,号称世界第一的虹桥车站没有直梯只有扶梯,开了下行没开上行,这天气温高达40度,当他分三次把六个大箱子两个大背包运到站外时,内裤都湿透了。幸运的是打到一辆黑车(只有黑车才能进站),对方要价350元,他二话不说掏出钱就从虹桥一路狂奔到浦东,就在机场椅子上熬了一宿,都没敢住酒店,因为上海不稳定,怕出什么意外,就出不去了。 浦东机场到处是横七竖八从外地来沪等待出国的人,有睡椅子的,有直接打地铺的,乌泱泱跟难民一样……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空调不管用,人坐着都出一身汗,反倒厕所凉快,他每个小时都要去一趟。他和女儿整宿没睡,就是焦虑,熬到早晨才开始值机,又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过海关时,被严肃地问出去干什么?他小心翼翼说出去陪女儿读书……然后箱子被翻个底儿掉,所有金属和书籍都要看…… 潘小刚说他是我十几年的读者了,看过我所有的书和文章。其实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不太说话也不在群里争论,这些年群封封建建,好多人再也不见。他说从当年驻南大使馆被炸热血澎湃跑米帝大使馆门口扔鸡蛋,到现在义无反顾润掉,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我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读者忽然润了竟有一丝伤感,也许因为他说离别时,妻子在北京南站哭着向父女俩挥手告别,她得留下来处理房子和挣些留学费用,也许因为他50岁了还要带女儿去异国打拼,而他拿的只是旅游签,初步安顿下来打算学个证,从此在那里打工和生活了。 明白了,他是想黑下去。 就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理想之破灭。才知道他在北京有房有车有户口,每年可以出国旅游两次那种,毅然润掉,一定有充足理由……他说:“这是一个不断强化决心的过程,就是为了自由,这些年社会事件太多了,每一件都推动我出去,最后推动我的还是徐州铁链女,因为我也有女儿,有天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女儿和铁链女,就差那当头一棒……” 我俩聊了很多,似乎又没聊什么,跟这些年与润掉的朋友道别一样,都在水里,冷暖自知。慢慢地你就不觉得多疼,慢慢地末梢神经也麻木了,慢慢地心生老茧,你呆在水里一辈子都不会动,任由水温慢慢升高,最后你成为热水的一部分,泳姿自如……也可能,某一件事在某一秒忽然扎到你内心某个点,你砰地跳起来,就润了。 匆忙祝福父女俩,因为有个旅行计划,我就去关注50年一遇的高温。窗外像被晒化了,有户人家屋顶太阳能板支架被烤软掉下来,树上知了热得拼命叫,有人在跑步,嘴里诅咒着什么……我担心,他会写检讨。 侯宝林、郭启儒有个相声《八大改行》,咸丰驾崩那会儿,为了避讳,卖胡萝卜的得用蓝布套着、卖西瓜的瓤得用白布盖着,酒糟鼻出门给娘抓药被官差一鞭子打了,“爷,您为啥打我?”“你特么先把这酒糟鼻给染蓝了才出门儿。” 还是忍不住去想潘小刚,他是幸运的,至少女儿是求学去国外,而不是被计生委社会调剂卖到国外,房子没烂尾,攒的钱也没被社会调剂到吕奕的瑞士账户……对了,当储户们发现账户出了事故时,吕奕正在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声情并茂“讲好中国故事”。这年头,你要是不给中国百姓制造点事故,都没资格去讲好中国故事。 中国其实不缺美好故事,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抚罢一曲破琴绝弦,是萧肃如松的嵇康竹林光膀子打铁以示“远迈不群”,是宋仁宗在御花园渴得发齁也不提醒侍从免得他们被责罚,再不济也是青帮大亨杜月笙一把火烧掉所有借条。虽说中华文明这条大河也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但审美金线毕竟还在。可不知何时,你要不够无耻,都讲不好中国故事,比如:为了凑齐社区接种名额,社区人员溜进私宅忽悠98岁精神病老人打疫苗,导致老人病危,还伪造签名说老人是自愿,然后叼盘老师们就向世界讲“我们的抗疫是最经济、效果最好”。 真无耻。 早在1976年文革刚结束时,北岛就写了一首《回答》试图回答:“卑鄙是卑鄙者是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到了现在就是:核酸是居委会的通行证,疫苗是健康者的墓志铭。无耻成了支柱产业。一边核酸经济取得了伟大胜利,一边成千上万家小店难以为继,有个留言让人泪奔:我真的很爱我的店,可实在扛不动了,扛不动了,押金不要了,我得养老人、孩子…… 一个时代结束了,这将是一个分水岭。在此之前你相信奋斗改变命运,在此之后你明白只有基因能改变命运。并非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而是精子必须要游对地方。当初电视剧《奋斗》把80后激励得肾上腺噼啪爆表,现在他们发现,他们把房地产奋斗成中国支柱产业,把自己奋斗成了房地产的支柱产业……《奋斗》的编剧石康早去了美国。爱国主义金融导师翟山鹰断言美国五年内必垮掉后,也带着割来的几十亿润到美国,“他们那么傻,我不骗,下一拨人也会骗”,是个良心小偷,偷了你钱包但把身份证留下,让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中国人毕生奋斗不外乎孩子、老人、存款、房子……孩子被社会调剂,老人被疫苗,存款爆雷,房子烂尾,想想哪一件真正属于你?思想也不属于你,你刚写了段情感小说的开头,“今上午我去接小丽……”就遭到远程删除。至此,人工智能超过人类已无悬念,愚蠢的人类均看不出这段哪儿犯忌,但AI技术就迅速捕获开头那俩字……科技人员已能用人工智能甄别党员忠诚度,也能用AI技术判断妓女,站街头超过一分钟或与异性交谈超五秒钟就是性交易。有个妈妈天天在街口接下班的儿子,这天儿子回家找不到她,才接到阿Sir电话,你妈在警局…… 你看,不管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人民性服务,哪个工种都得接受老大哥全方位无死角把控。有个国税女公务员因卖淫被抓得到大家夸赞,现在人民群众已识趣地把官员的道德水准降得很低了,不贪千万都不能叫贪官,女公务员出卖自己身体那简直就是圣女。所以《菜根谭》说:老妓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翻译成大白话,女大学生出去坐台叫堕落,坐台小姐去读夜大那叫上进。其实真正让人肃然起敬的是前些时候上海一家奶茶店女店主,因为疫情交不起房租,为挽救苦心经营多年濒临倒闭的奶茶店,在抖音开了尺度大点的直播,就被判了三年。 其实我不是很介意穷,只是很介意如果不无耻就会变穷;我也不介意没有尊严,只是很介意只有无耻才获得尊严。 当一个国家道德普遍沦丧,你会怀疑自己作为人的合理性。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就能明白中产阶级潘小刚为何润掉了。他1995年大学毕业后北漂,没钱没房,但相信奋斗能改变人生。他快乐而热血,申奥时还痛骂老外造谣北京污染。他唯一担心的是,没及时办理暂住证就会被抓去挖沙子。无数个996、007,他有房有车有户口实现了阶层提升。他觉得要回报社会,遇到不公得发声。有一天他发现北京确实污染严重,这并非反动势力造谣。有一天他带女儿去日本看樱花,那么美丽的樱花,女儿却说“我怕日本人冲过来拿刺刀把我们杀了”,他震惊女儿受了仇恨教育。有一天他发现品学兼优的女儿小升初时,无论从成绩排位和划片政策都铁定就读汇文中学竟被人顶替掉,女儿哭了整晚,只说了三个字“不公平”。有一天他为铁链女发声,微博就封号了……他忽然发现,虽然有房有车有户口了,但自己仍没办暂住证,随时会被抓去挖沙子。 那一瞬间,就决定着他将站在浦东机场,经历漫长的排队,“登上飞机的一刹那,我的心情忽然平静了,就像一场紧张激烈的比赛艰苦拿到胜利,却不需要欢呼雀跃,平静享受这一时刻就好了……” 潘小刚落地后,补了一大觉,发来一段我文章里的话:我从未想过,在自己的祖国使用母语像是一场偷渡,每一次写作,都是在进行一场不可告人的走私。 我祝他好运的时候,才发现我住的小渔村不远处,就是太平轮沉没的地方。那个漆黑夜晚,上千名流、中产阶级、屌丝坐船准备润到台湾,没有月光也没有船灯,巨大的撞击声中人们尖叫着、沉没着,连同生命和全部家当。他们在黑暗中驶向一个不知名的叫希望的地方,但是……你知道吗,他们坐上这条船,并不是想奔向一个光明的地方,只是想逃离心里的黯然迷茫。 时隔多年,这片海平静得像从未发生过什么,正是禁渔期,有游船在水上快乐航行,甲板上的大妈们一如遍地所见那样舞动丝巾摆着造型,唱起“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留下一首赞歌。”大妈和潘小刚如此不同,她们有坚定信仰。 只是上岸的时候,几个大妈健康码出了问题,与工作人员争吵起来,码头一度混乱。她们嚷着:大热天的,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工作人员一声震天怒吼:不想违法犯罪的,都得等! 码头上忽然安静下来,大妈们身形定格,变得没有言语,甚至没有表情,只听见海风呼呼刮过,红红绿绿的丝巾在风中沉默飘曳。 这几乎就是这个时代的图腾: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什么,又不知最后等来的将是什么,每个人都知道事情将有一个结果,却不知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人们能做的只能是等,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结果。 两年多了,从原地静止等到全域静默管理,从居家观察等到集中硬隔离,从气泡式管理、切块化管理、轮动式管理等到错峰下田、波谷上班、宿舍制动,从黄码、灰码、红码、八百米时空伴随等到电子磁条、电子手环以及过期不核酸被拘留,终于等到外资撤离、摩擦性失业、小店关闭。你仰面朝天、一声长叹,你两眼无光,情绪敏感、行为焦虑,然后上海就传出排查疑似精神病患者,“无故不上学、不上班、不出家门、过分话多、到处乱跑、乱管闲事”等症状将作为精神病排查线索。 夜深人静,你我对着镜子里焦虑的自己,人人都是精神病。 前两天我旅行到武汉,一个叫布鲁斯.万的哥们儿来接站。1米92的大个头,声音洪亮得像嗓子里安了个扩音器,他是个热烈的人,也是个话痨,每一秒钟都试图跟我说话,每一秒都在用话头填补交谈的空白。我注意到,这特征相当符合上海的排查线索。有一次我抓住0.1秒空档打断他,问:你有安全感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矮下来,低矮到尘埃,他说:就是没安全感,一切都没安全感……说完,这个话痨就沉默了,很久。 才知道,82年的他大学毕业后先去杭州打工,又去珠海创业,输得毛都不剩,回到武汉。2019年屌丝的他借钱开了一家柴火鸡餐馆,三个月后,疫情来了……就关门了。他忘掉欠下的那串数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下楼抢菜,回家怕传染老婆,每回都站门外用酒精把衣服鞋底手机喷好几分钟,那样子活像从地狱回来。他穷得酒精不舍得多用,被喷坏的手机让他心疼好久,现在欠一屁股债,住在城中村,到处推销一种半成品肉丸,每月挣四千多。老婆在家备孕,没收入。 他说其实都不敢要孩子,有时候就想,不如去死。 他说等还完债就润了,哪怕去国外开卡车、刷盘子,重要是自由。而我没告诉他,有钱才能润,没钱只有死撑,撑着撑着就被生活打磨圆润,没勇气发声,你没法润,只能润物细无声。 在《通往奴役之路》里,哈耶克说,历史就是统治者制造通货膨胀的过程。哪怕一米九二的大长腿也跑不过通胀,因为发令枪在人家手里,随时可以抢跑。哈耶克又说,如果你知道人们如何对抗通胀时的生活,就该夸他们多么足智多谋。哈老师还是小白了,如果他足够了解特色,这句话会改成:如果你知道公务员如何对抗通胀时的生活,就该夸他们多么的足智多谋。 最近成都发生了疫情,一份流调充满新意,没有人物只有门牌号,可是网友发现每个门牌号后面隐藏着一家体制内单位。它表明,公务员们在上班时间,足迹惬意地遍布太古里,莱茵春天茶楼,IFS、陶德砂锅、春熙路健身房、爱玛仕店、香奈尔远洋店,还有一些酒店,估计是去开……不对,是去开会了。 总在单位上班多费电哪,利用上班时间去爱玛仕、香奈尔可以拉动GDP,去茶楼、健身房、陶德砂呐、足浴还可以解决就业问题。为帮人民对抗通胀,公务员们,您辛苦了。老板,再加个钟。 而另一份姚寨沟流调显示:患者的轨迹——去汽车东站买馒头,去盘旋路劳务市场,去东站买馒头,去劳务市场,去买馒头,去劳务市场……穷人真是过得毫无新意。 苍天已死,红日当立。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启。不要恶意对比公务员和农民工的轨迹,你看,今年公务员将补录5182人,其中5000名是税务员,散人惊叹:那是5000把闪闪发光的镰刀啊。就此,红墙之内,大富大贵,红墙以外,无论中产阶级还是屌丝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连矿老板过去总想自家孩子进三星、进外企、进世界五百强,现在觉得这太特么LOW了,娃啊,你好容易拿了核物理硕士,咋也得进个街道办吧,实在不行当个城管,不被欺负,还稳定……恍惚回到四十年前,那时,看得见的手辗压看不见的手,那时傻子瓜子创始人觉得推车卖瓜子像做贼,那时柳传志骑个破自行车,觉得自己地位比马路丫子还低。柳传志这一支好容易传到柳青,前两天滴滴被罚八十多亿,举国大快人心。资本家多坏啊,让我们去考公务员吧,让我们一起去看流星雨。 四十年后,看得见的手回来了,或从未退场。柳传志该记得,他在正和岛训诫各位:不要谈政治,要在商言商。信佛的他更该记得,佛在那烂陀寺说: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因,你的每一次事故都是果。 每个人都焦虑,但人类的焦虑并不相通。马云在西班牙豪华游艇上焦虑什么时候重建帝国,你在摩拜单车上焦虑如何在拼夕夕抢到优惠券;每个人都觉着自己正在掉下去,掉下去,但没谁帮忙拽住你,因为他也在不断掉下去。你当初对仗义执言的人多冷漠,现在你掉下去时就有多落寞。也是因果。 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大幕拉开了,你没机会卷土重来,你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每天辛勤工作、每天做文案,付诸行动、交易,再喜悦地把每一份劳动成果存在银行,牛逼哄哄地说你有一个梦。 1968年4月4日,马丁.路德.金慷慨激昂地说:我有一个梦,现在是去银行兑现它的时候了!他是没到过咱们这儿,他敢牛逼哄哄跑银行兑现梦想,柜台就会冷冷告知:对不起,您的梦想自动跳转成理财产品,它爆雷了。他敢逼叨,一定会被白衬衣摁地下打得他妈都不认识他。 别意淫鸡汤体的阶层突破了,打一开始这就不成立。最近大家爱聊马斯洛的人生的五层境界:生存(吃饭)、安全(工作保障和免于恐惧)、社交(情感)、尊重(权利)、自我实现(超越现实的审美)。说这符合着人类作为灵长类高级哺乳动物的升华轨迹。你们胡说什么呢,叫化子要什么红糖白糖,要啥自行车。商鞅早就定下祖制,他说:疲民、弱民、贫民、辱民、一民……让他们吃上饭就够了,还不能管太饱。帝国子民的完美轨迹就该是馒头、劳务市场、馒头、劳务市场、馒头…… 常有人来问我该怎么办。我说,对不起,我也泡在水里换着泳姿呢。也许你真正要做的,是带着愧意,深觉自己对不起社会,更坚韧地参与到搬砖中去,如果受了伤害,也要学习这位工友:刚才在华山医院见到一个农民工,手指断了,可没有核酸码也没带身份证,医院不让进。他是别的医院转来的,那家不给做。现在他站在那儿,手里就握着掉下来的半截断指,沾满了泥,连血都没有。医生看惯了这种场面,麻木了,慢悠悠说在哪里做核酸,呼来唤去。整个过程感觉这个大叔特别能忍,还有一种愧疚感,觉得给大家添麻烦了。要不是问起来,人们都不知道他手里还握着一根已经蜡黄的断指。他就在那里默默排队,不敢发脾气,因为没做核酸,他生怕又被医院赶出来了…… 此处该上苦难即是美德、大爱无疆的音乐……说起音乐,前两天看了个视频,画面响着凤凰传奇,一群大妈在街边跳着广场舞,那么祥和、从容、生活的美好,镜头摇过去,对面竟有个男人因为生活不如意要跳楼,正从阳台往下挪。可十几米外的大妈们不为所动,正眼都不瞅一下那跳楼的男人,继续祥和、从容、美好的舞蹈。总之,非常电影感,楼上和楼下,毫无违和。 很具象征意义。 所以面对生活,你要活出些禅意。要么你像推销半成品肉丸的布鲁斯那样,身负贫穷、怀揣热情,对着客户说:哥,我干了,您随意。 要么像跑到彼岸读野鸡大学做足浴师的凤姐说:我已翻篇,你还在刻舟求剑,我润了,你随意。 最新的全世界最想移民的国家排名出炉,中国飙升至第四名,澳洲才排第九名,我猜第一名肯定是朝鲜。 这篇文章写了很多成年人的命运,他们不重要,命数已定。我写他们只是为了反衬,带出湖边一件特别特别美好的事情: 今天,是潘小刚女儿的生日,满13岁整。潘小刚一大早就去超市取了预订的生日蛋糕,然后带着女儿一起去湖边散步,那里有很多小伙、姑娘在踢球,纯天然草坪,纯天然表情。异国土地上,潘小刚祝女儿生日快乐,女儿吹了蜡烛。他俩看着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的安大略湖,女儿忽然说:这是第一次没在妈妈身边过生日,但这里有自由的海鸥、松鼠、和善的当地人,我并不孤单,我喜欢这里没压力,虽然暂时还没朋友,但相信不久就会在学校里得到很多很多好朋友。 她这么说,潘小刚忽然感到,女儿瞬间长大了。 父亲和女儿至今热爱着对岸的祖国,他俩把自由揣在心里,走到哪里,自己就是祖国。

清华大学彭林院长,您太牛B了

一般来说,像我们这种没上过清华的人,是不敢轻易评论清华大学的人和事的,尤其是里面的教授,在我们这些普通学校毕业的人眼里,简直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但是,今天我必须要说一说清华大学的彭林教授,因为他实在是太牛B了。 现在,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毕业季,这个时候,各大高校马上要毕业的学子们有个重要的事,就是拍毕业照,毕竟,这种事一辈子就一次,那必须要认真对待。 网络图片 今天就传来一个消息,清华大学某学院的彭林院长公开说,不要穿学士学位服了,我是中国培养出来的,我不穿洋服。 港真,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是再三地确认了来源,生怕他们说的这个“清华”,是郭德纲相声里说的那个“清华……池”。 然而,确定了,还特么真就是那个“清华”,没有“池”。 那我可就要说一句了,清华大学的彭教授,您太牛B啦! 您说学士服不是中国的,没毛病,可问题是,大学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外国货啊! 网络图片 话说十九世纪,大清屡次被列强打败,痛定思痛,开始搞自强运动,推行洋务 ,成立同文馆、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学堂等翻译西学。 甲午年被自己原来的学生日本打败后,1905年,大清又看到西化后的日本居然战胜了俄国,才下决心废除了科举考试,推行西化教育,从此中国有了大学。 民国初年,蔡元培担任教育总长,曾经留学欧美的他,参照西方的大学制度,制订了中国最早的高等教育法规,一直影响到现在。  网络图片 更不要说,您现在任教的清华大学,本来就是大清朝用美帝退还的庚子赔款建的留美预备学校呢。 至于什么数理化、外语这些也是西方来的,我都不想说了。 请问彭院长,您说您是中国培养出来的,那您是中国的私塾培养出来的吗?如果您也是中国的大学培养出来的,那很遗憾,您也是西方人发明的大学里培养出来的。 有人可能要说了,大学虽然是西方发明的,但现在清华里面工作、学习的毕竟大部分都是中国人啊,那就算中国的了。 好吧,那咱们就不说大学了。 网络图片 但彭教授说了,因为学士服不是中国的,他不穿,要是学士服不穿了,那就连西装也不能穿了,毕竟一听名就知道是西方来的。 光不穿西装还不行,内裤您也别穿了,那玩意也是西方来的,咱们中国人本来是不穿的。 按照他的逻辑,除了衣服,还有太多东西不是咱们中国的了。 首先就说你每天都要坐的汽车吧,不管私家车还是公交车,那可都是外国人发明的。 以后上班也别坐汽车了,连自行车也不能骑,因为也是外国来的。可以找几个人抬轿子,您坐着,或者骑马。既显身份又环保。 汽车不坐了,家里的电视、洗衣机和冰箱也别用了,还有空调就更不能用了,天热怎么办?可以整几个大冰块放在家里降温。 大清朝的时候老佛爷都是这样整的,相信彭教授也没问题。 另外,电脑什么的,就更不能用了,以后上班就弄点草稿纸记记东西,遇到复杂的运算可以使用算盘。 还有手机也别用了,可以养几只鸽子,想联系谁,就来个飞鸽传书。 可能有人要说了,小编你就扯犊子吧!你是想把彭教授热死,还是想把他急死?! 其实我对弘扬民族文化本没有意见,拍毕业照穿什么衣服也是你的自由,别人本来无权干涉,但问题是,彭教授一句:我是中国培养的,不穿洋服!这可就上纲上线啦! 按照他的意思,只要是穿了洋服的就都对不起祖国的培养了呗?! 最近这几年,民族主义情绪的氛围有些奇怪,为了取悦某些群体,有的人争相恐后地表达自己的爱国情怀,甚至已经狭隘到了离谱的程度。 我觉得彭教授不会不明白我说的那些事,也许是狭隘的爱国者们太内卷了,他又太想出奇制胜了,就整出这么一句来。 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人类的文化和文明本应该是共通和共享的。 再牛B的国家和民族也不可能脱离世界文明自己独大,清华的教授,更应该把自己的学生培养成有国际视野和普世情怀的人。 罗素说过:人生下来只是无知,但并不愚蠢,愚蠢是后来的教育造成的。 如果仅仅是为了出风头,就宣扬这种片面、狭隘的情绪,那么作为在高等学府里教书育人的大学教授,比那个为了抵制日货而用U型锁砸烂自己同胞的脑袋的蠢货,简直还要有害一万倍。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老鱼乱翻书)

流调记录里的人世间:有人开房逛爱马仕 有人一连四天吃馒头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疫情流调又一次印证了这句话。 一 上周,甘肃陇南公布了一位务工者的流调记录。 网络图片 从7月18日到7月21日,连续四天,每天中午12点左右,他都会在当地汽车东站门口买馒头。 如果流调记录完整记述了一整天的生活,馒头就是他工作时唯一的食物。 他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 出行基本靠公交自行车,每天六七点起床然后去做临时工,不是卸货就是搬家打杂,以劳务市场为圆心,在酷暑下进行一次又一次的体力劳动,这大概也是他赚钱生存的唯一可能。 但显然,在甘肃小城陇南,活路并没有大城市那么多,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等来一单生意,运气不好这一天就没有收入。四天的流调记录中,他只有三单活,大部分时候下午都空着。 为啥不去经济发达的大城市? 流调记录里也有答案——因为母亲在这个小城市住院。 他下午会去给母亲送饭,然后每天6点准时回到出租屋,在这之后就没了其它生活记录。 隔离之后,一天三顿三菜一汤的盒饭,比起馒头无异于豪华大餐了。 只是没了生计,谁来照看他病床上的母亲,谁来赚钱维持生活? 二 这就是千千万万打工人的缩影,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清苦、机械,看不到转折迹象的生活。 而几乎在每一次流调信息中,我们都能看到这样的普通人。 今年年初,很多人都为北京流调中的一位大叔红了眼眶。 这例无症状感染者住在朝阳区平房乡石各庄村,主要从事装修材料搬运工作。 连续14天他都在干活,多数日子都要工作到凌晨,甚至连元旦也没有休息。 为了打零工,他14天共辗转31个地方,最多是1月10日,一天就跑了5个地方。 在这14天里,仅出现过一次和打工无关的地点——去朝阳区双丝路一家小馆子吃饭。 多数时候,他的三餐就是在干活间歇随便对付一口。 网络图片 1月的北京,天有多寒冷,风有多凛冽,我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比起艰辛打工,更让人心酸的是他的生活经历,据媒体报道,他辗转国内多地打零工只为寻找大儿子。 去年11月,大连新一轮疫情爆发。 一位31岁的打工人确诊了。 确诊前的5天,他每天重复的只有一件事:上门维修家电。 一天跑上三四个小区、三四个商铺,完全是生活常态。 结束一天工作后,他都会去吃上一碗拉面,这碗10来块,性价比最高的热乎面最能饱腹,是他一天中最轻松也最温暖的时刻。 2020年年底,北京公布的一次流调中,第四位确诊患者的职业是网约车司机。 连续13天每天早上6点开工,晚上11点收工,比起打工人深恶痛绝的“996”,这直接是“6117”了。 在不到一平米的驾驶舱中,他度过了一天中3/4的时间,面对的不是乘客,就是货物,在通知成为密接后,他选择了就地车内隔离。 三 流调中为生计奔波的打工人,令我们心酸共情,与此同时,在某地疫情流调信息中,我们也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有一些人,工作时间喝茶打牌,从不加班,下班直奔健身房,吃高级餐厅,逛的不是高端商场就是奢侈品店,还频繁出入酒店。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无法确定这些人是否如网传的那样,都是体制内工作人员。 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轨迹,足够让我们感受到生活的折叠。 比起辗转于“酒楼-茶楼-购物中心”,我想,“劳务市场-出租屋-馒头铺”的三点一线才更接近普通人的境遇。 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都在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早出晚归挤公交、996;快餐店、馒头铺、路边摊解决饱腹问题;烈日下暴雨中排着队做核酸;在工地上,在格子间里,在劳务市场,找寻生存下去的物资,还担忧疫情反复会不会饭碗不保。 在一次次流调记录里,我们看到了真实的生活。 或许,严格意义上那也不叫生活,仅仅只能叫——活着。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搞搞新意思)

房奴断贷与蓄奴、废奴

6月底以来,全国各地因楼盘停工烂尾引发的停贷断供风波持续发酵。据不完全统计,截止目前已有超280个停工或烂尾楼盘项目的业主发出停贷告知书,涉及郑州、长沙、武汉、西安、南昌、上海、重庆等多个城市。 各大媒体都很有大局意识,只是叨叨着担忧引发金融风险。各大银行也发布消息,宣布断贷涉及的贷款占比很小,不会造成金融风险云云。 这事儿却透着更悲凉的意味——老老实实当房奴都当不成了! 鲁迅说中国只有两个时代在循环,暂时做稳奴隶的时代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我们当下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时代是否伟大,取决于它的包容程度。按狄更斯的标准是两极并存才彰显时代的伟大: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个?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们?前应有尽有,?们?前??所有;?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们正?向地狱之门。”中土的特色还得加上一条:这是一个做稳房奴与想做房奴而不得并存的时代。 现在的年轻人,掏空六个口袋按揭一套房子,是他们一生最重要的财产,是安身立命之本,要用半生的努力去偿还房贷,他们自称是房奴,不是自嘲,而是扎扎实实的身份认同。幸福都是相对的,是比较出来的。住上新房背着沉重还贷压力的房奴,看到烂尾楼房奴的绝望,情不自禁会生出“做稳”房奴的庆幸感。房产商严格遵守合同,让按揭购房者顺利做稳房奴,竟成了一件积德善行。烂尾楼业主被迫集体宣告“断贷”,为能做上名副其实的房奴而抗争。 《茶馆》里的常四爷盼望的理想社会很简单:“盼哪,盼哪,只盼谁都讲理,谁也不欺侮谁!”这么简单的理想其实很高端了,到现在还看不到这理想能实现的影子。“谁都得讲理,谁也不欺侮谁”可以当做社会最高理想,而凭真金白银顺利坐稳房奴才是社会的最低诉求。 黑格尔认为传统中国是“普遍奴隶制,只有皇帝一个人是自由的,其他的人,包括宰相,都是他的奴隶”。“普遍奴隶制”是最坏的一种奴隶制,跟古希腊、罗马甚至十九世纪美国南方的奴隶制完全不同,后者可以赎身成为自由民,前者却是永远的奴仆。在中国朝廷,宰相也是可以当庭脱裤子打屁股的,皇权之下,在理论上人人都是朝不保夕的。当然,奴隶也是分等级的,通过科举,奴隶可以升级为奴才,成为在编奴隶,帮助皇上管理编外奴隶,努力延长做稳奴隶的周期。 顺便说一句,西方历史上也有造反和起义,但很少有人要推翻国王取而代之,没有打天下坐江山面南而王的野心,好像王位被觊觎的风险很低。而在中土,“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却深入人心,一个杀猪屠夫心里也藏着一个皇帝梦。看似人人匍匐跪拜,崇拜的只是权力,“彼可取而代之”是历代枭雄的励志鸡汤,粗鄙如李逵也念念不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也许因为只有皇帝才是唯一自由者的缘故吧?中国人向往当皇帝算是向往自由的象征吧。 美国南方的黑奴,是白人奴隶主的重要财产,黑奴能吃饱喝足有房屋,还能娶妻生子。如果黑奴生活困顿,衣食住行得不到保障,奴隶主离破产就不远了。可见,以生产为目的的奴隶制,既严格束缚奴隶的自由,又必须有生活保障和生命保护。东方式“普遍奴隶制”却可以很潇洒,只管束缚不管保障,自带干粮受奴役。只有在编的奴隶才有保障,比如取得官员身份给皇上当差的奴才,才是做稳了奴隶的“人上人”。贾府的丫鬟是女奴,但一旦犯错被“撵出去”,就哭天喊地以死抗争。因为贾府的奴仆也是在编的有保障的奴隶,“撵出去”就没编了,“想做稳奴隶而不得”了。在中国,能给编制而蓄奴就是善人恩主了。 在过去的所谓人民公社体制里,农民的温饱得不到保障,自由却受到严重的束缚,这是史上最差的奴隶制。推行承包责任制时,有个经济学家说是“解放农奴”。如果中国农民能像美国南方的黑奴那样能吃饱喝足,小岗村民还用冒着杀头坐牢的风险搞承包?“蓄奴”也是需要下本钱的,谁能想象吊儿郎当把庄园弄破产的奴隶主?公社是无力“蓄”奴了,才走向解散。没有什么解放农奴,只是解散农奴。 奴隶最主要的特征是没有私人财产权。在一个私人财产被随意征收征用罚没的地方,私宅下的土地只有几十年使用权的地方,不论一时涌现多少亿万富翁,都是在“普遍奴隶制”下的摩擦性生存。 一些高大上的词其实很简单——经济体制改革就是让人做稳奴隶,或成为有编的奴才;政治体制改革就是废奴,让人自主自由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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