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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一場發生在心理諮詢室的漫長性剝削

2023年11月,冬妮(化名)在豆瓣上曝光著名心理諮詢師/博主李松蔚,指出其在長達四年的心理諮詢過程中對自己實施性剝削(性接觸和性關係)。冬妮與李松蔚的案件原定於二月的開庭延期。目前,她仍在進行與第三方的倫理系統投訴。 網路圖片 「我可是一個媽媽誒!」 在對談開始時,我非常小心翼翼地提出各種溫柔的關照提示,針對創傷與應激的情形可以隨時停下,如何避免二次傷害等。在我說完長長一段話之後,冬妮支支吾吾地說,「我沒有……就是你想的,可能大家會把它想得很嚴重,我沒有那麼……不是說它不嚴重,我還是有一個正常的生活 —— 我是一個媽媽誒!還有生活的很多部分要承擔。」 我面前的這個短髮女人,顯然是一個比我年長很多的姐姐。「我可是一個媽媽誒」 這句爽快直接的話,讓我迅速調整了自己對受害者形象的預期。 事實上,冬妮很想努力去扭轉傳統受害者脆弱、敏感等刻板印象。如果你看過她在社交媒體的發言,會直觀感受到什麼叫 「乳腺暢通」。 「我處理的方式很好笑,不知道怎麼辦,我就在微博上罵人。」 當憤怒決堤,她就想罵人。最初一邊罵人一邊還會自我規勸,「我好像不能這麼攻擊人,我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女性,是一個媽媽,我得給我的後代做好表率。」 她說,曝光前是最壓抑的,「你不好指名道姓地罵他 —— 但現在我太爽了!」 她直言,自己對李松蔚沒有所謂 「權威祛魅」 的過程,「他算個什麼狗屁權威。」 最新的發言里,她在生氣,這次怒斥的是倫理協會,「為什麼一個諮詢記錄,我兩個多月,現在還沒給?請問,倫理協會到底在查誰???在查什麼???」 網路圖片 在對話中,冬妮的形象漸漸清晰立體起來。她是英國回來的留學生,參加過同志遊行的女性主義者,有自己的事業,熟悉都市裡男女情愛。而在與李松蔚咨訪4年後,她經歷了抑鬱、解離與漫長痛苦,卻也仍是一個母親,一個不憚於發瘋的人。 在那個諮詢室里,他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事情要從2014年夏天說起。冬妮剛從英國留學回來,算是國內較早接觸心理諮詢的那群人 —— 學習的電影和戲劇專業涉及戲劇療愈,並且在國外參與心理諮詢也是一件很尋常的事。作為心理學的忠實擁躉,她帶著媽媽去北京參加了著名心理學家武志紅的工作坊。 「可能我比較倒霉吧。」 冬妮說。當時武志紅推薦了9位心理諮詢師,她聯繫了其中8位都未得到回應。她在微博上給李松蔚發私信,拿到工作室電話後開始去北京諮詢。 沒多久,她們的關係就有了一點奇怪走向的徵兆。李松蔚開始給她起外號了,叫她 「小傻瓜」、「小仙女」,還有 「王姑娘」。冬妮問,你們諮詢師不是不能給來訪者起外號嗎?他說,是不允許,但我樂意。 「那時候我們不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地板上聊天。他就會離我很近,比如說盤著腿,我們的膝蓋就靠在一起,有時會拉我的手。當我跟他傾訴時,最需要支持的時候,他會很用力地拉我的手,然後說:『我在,我在。』 那個時候你會覺得很安全,對不對?但是慢慢地,它就變成一種曖昧了。  「然後他就會抱你。就是你特別崩潰地跟他說一些什麼事,你哭的時候,他就抱你……你整個人的狀態都…….說不上來。一方面很害怕這個人,另一方面你又覺得你需要這個人,你也離不開他。有時我無意識地在抖,他抱你的時候,他就告訴你,說:你在發抖。」 關係究竟是從何時變質的?一切都說不清楚。這個故事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作為來訪者,她並不清楚諮詢師究竟是在幫助自己解決問題,還是另有動機地投射他自己的情慾,「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即便是對於冬妮這樣一個對兩性情感有深度覺知的成年女性,仍然會被 「技巧」 和 「專業」 攻破而陷入危險境地。  「每次都會抱你,並不是朋友間禮貌的擁抱,而是把你勒死的那種深深的擁抱。」 現在回過頭看,冬妮感受到的 「模糊」,在李松蔚那裡更像是 「預謀」。 李松蔚曾推薦她去看《doctor 倫太郎》,一部關於來訪者與諮詢師戀愛的古早偶像劇。故事的結局是女主角醒了悟說,你現在當我男朋友了,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建立諮詢關係了。她懷疑李和所來訪者都推過這個劇,「真的是不道德!」 決定講出來的契機,是李松蔚有一次在某出版平台講一本被性侵者寫的書。冬妮刷到這個視頻後,當時就愣在那了,「你知道嗎?我看到他剛好在說那些被性侵者多可憐,他感到很心痛的時候,我整個人就崩了。我覺得這個世界不會好了。」 在一篇與冬妮的對談里(來自知乎@來訪者之一),她解釋了自己為什麼堅持稱李松蔚對其實施的是 「性侵行為」。 「在諮詢室的地板上。就是差那一步了,我把他的手拽出來了。我就問了他一句,我說,你要在諮詢室的地板上睡我嗎?也太不尊重我了。也太不把我當人了。我當時真的覺得我受了極大侮辱。哪怕是在那種情況下,哪怕我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 我以為我自己真的很喜歡這個人 —— 我也受不了。」 那時的冬妮抑鬱迅速惡化,爬不起床,整天都哭,「見誰都哭,見我爸哭,見我媽哭,見任何人都哭,但見到李松蔚的時候,我還要照顧他的情緒。當時就覺得,你喜歡這個人,了解這個人,覺得自己和他是很深的鏈接。 但現在只覺得,靠,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他長得這麼難看,我怎麼喜歡他,他是誰?醒過來的時候感覺非常恐怖,幻滅感很強。」 混亂的「愛」:諮詢還是虐待 冬妮告訴我,精神分析里有一句話叫 「虐待培養忠誠,愛培養自由」。如果父母反覆拋棄孩子,孩子的注意力就一直在害怕父母不回來了該怎麼辦。她和李松蔚就是不停重複這種體驗。 「當你和他在諮詢室里,親啊、抱啊,他也會摸你,你覺得很困惑,突然有一天,他和你說,我們不能這麼做了。我整個人完全傻掉了。當時第一反應是,這個人不要我了。恐懼襲來,我開始哭。他也不給我解釋,就說我們不能這樣了。他決定撤出,同時繼續保持咨訪關係。」 冬妮稱,李松蔚有一次曾和她說過,這樣做是不對的,我在剝削你。那時她不明白,只感到一種類似斷崖式分手的痛苦。 「治療受侵害的來訪者的書籍,和什麼書對應呢?是與被父母亂倫侵害的孩子的癥狀對應。」 冬妮這句話嚇到了我。她解釋道,在諮詢關係里,諮詢師相當於變成一個成年人的精神父母,來訪者把 ta 所有的感情,對父母、原生家庭的依戀,未解決的問題和創傷,都投射給了諮詢師。所以有一句著名的話叫作 「諮詢師是塊石頭,來訪者也會愛上 ta。」 這就是為什麼諮詢師在倫理上要保持中立和隔離,不能利用來訪者的 「情慾移情」(Sexualized transference)對其進行剝削,因為這太容易了。其後果等同於一個孩子無條件信任父母,而父母卻對 ta 實施亂倫所製造出的創傷。 「一方面你有巨大的憤怒,你甚至想殺了這個人。但另一方面,你還愛這個人,就像孩子對父母一樣,父母侵犯了孩子,但孩子又難以離開虐待關係。」 在曝光這件事之前,冬妮曾和李松蔚有過最後一次接觸。她付了錢去罵他,氣得語無倫次,一邊哭一邊罵,罵了一個多小時。那時李松蔚非常警惕,讓諮詢助理給她發了一份之前從未出現過的禁止錄音的協議,後來又試圖 「給出一些資源」 賄賂她。 這徹底激怒了冬妮。現在的她只想說,「李松蔚,你明明就知道不對,所有的知識你都掌握,還念到了北大博士後,你不至於連這個基本倫理都不知道吧!結果還裝糊塗,還要去起訴我。」 她決定站出來,公之於眾。 始料未及的是,冬妮曝光後,有太多人來找她講述自己的類似經歷。目前為止,大約有幾十位被諮詢師侵害的來訪者披露自己曾經歷過同樣的事。這把她嚇到了,「我一直沒想到這是一個那麼有共性的事。」 其中也不乏曾與李松蔚有過咨訪關係的女性,她們也表示李對其做了類似的事。「人家意識到這個事不對,就跑了。」 接觸親歷者多了以後,冬妮發現,受到心理諮詢師侵犯的來訪者,很多後遺症是一樣的。她和另一個來訪者不約而同地使用了同一個恢復方式 —— 開車。「這很奇妙,她每天不開兩個小時車就難受,我則是每天必須開到 4-8 小時才能緩解。」 冬妮感到,被諮詢師精神掌控形成受虐關係之後,人的自主感會喪失,而開車令自己能夠重新獲得一點點掌控感 —— 猶如被虐待和高度控制的動物,在被壓榨的僅存縫隙里重複刻板行為。 親歷這個群體後,她像一個發現危險的小孩,迫切告訴大家 「這裡有一個看不見的黑洞」。在收到的眾多來訪者被性侵、被傷害後的故事中,她發現某些諮詢師甚至不在倫理註冊系統內,根本無人監管。「保護來訪者不能只靠諮詢師人性的自覺」。 鑒於目前相關法律和行業協會制度尚不完善,冬妮也並不指望李松蔚受到什麼實質性懲罰,她只希望引起公眾對於整個心理行業倫理的警覺與重視。「作為親歷者,如果不站出來提醒別人,我會有道德上的壓力。」  很多人指責冬妮有臆想症、編造故事、由愛生厭。冬妮會保留證據,必要時反告名譽權。「這是幾千年來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套路,我們早就清楚了。我不太生氣,是因為我知道這些人沒經歷過,經歷過的人完全明白。但我心底還有那麼幾分善念,寧願 ta 們不理解我,也不要經歷這一切。」 「真的,我不希望有人受我受過的這些罪」,冬妮最後說道,「我想這是 『倖存者共識』。」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BIE別的女孩

張3豐:梅西啊,領導敬酒你不喝

我在朋友圈轉發了上個月媒體的報道,梅西不能保證上場,但是票已經賣光了。 事情的真相越來越清晰了:和邁阿密國際隊的比賽,梅西上場是一個價格,梅西不上場是另一個價。香港出的是不上場的價格,是小龍蝦,不是龍蝦。 但是,最初宣傳的時候並沒有說梅西可能不上場,一直到比賽快開始,也沒交代清楚。 實際上,也沒法交代清楚,因為領導要來看比賽了,還要接見隊員。 本來,一個妥協的辦法就是對外宣布梅西有傷,無法出場比賽。有媒體報道,梅西到中場休息的時候還比較正常,下半場比賽臉色就很難看。很有可能(這個是我猜測),是他這時才知道等會兒要和領導握手。 也許主辦方認為,這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對梅西來說,卻未必是這樣。 阿根廷獲得世界盃冠軍後,回國慶祝,總統要接見球隊,但是,梅西不願意,總統用來振奮人心(為自己拉選票)的大合影,不得不取消。最終國家隊發表聲明,球隊不想和政治扯上關係。 對阿根廷來說,獲得世界盃是最重要的事,這個國家一團糟,但是一個世界盃冠軍可以讓很多人開心。這是激發民族主義情緒的大好時機。但是,在這個關鍵時刻,梅西讓足球仍然是足球。 很多人用「瞧不起球迷」來指控梅西,其實梅西對普通球迷是非常好的。很多年前,梅西到北京參加活動,他得知一個新疆小男孩很窮,攢很多硬幣買足球,專門去看望了這個小男孩,送給他球衣。 所以,要說「瞧不起」,梅西也只是不喜歡、瞧不起特首。或者說,梅西在處理和政治人物的關係時,比較謹慎。要說壓力,不參加本國總統的接見,可能壓力更大,這次對他來說,其實真不算什麼。 昨天文章里,我提到梅西的三大「罪」。一位作家朋友有一個更適合過年的版本: 來都來了,你一口不喝,太不夠意思了吧? 我們李總敬你你都不喝,太不給面子了吧? 我們敬你你不喝,日本人敬你你就喝了,瞧不起我們? 很可悲,對中國人來說,什麼合同、契約的約定,什麼俱樂部和個人的邊界,都無所謂,就是這麼回事:領導敬你酒你不喝…… 一群人給我發私信留言,說梅西只是腹股溝有傷,又不影響和領導握手。他們真正生氣的是這個,因為他們既沒有買票去現場,也不會看直播,但是仍然憤慨,就是因為梅西看不起「我們」。 就這麼輕易把自己帶入進去了。湖北高速上那麼多人困在那裡,他們沒有感受到「我們」;很多人在河南村鎮銀行的錢到現在也沒拿回來,他們沒有感受到「我們」,梅西沒和領導握手,他們卻受傷了。 霍啟剛生氣,可以理解。對他來說,那不僅是「我們」,還是利益,甚至可能還有貓膩(政府出的一千多萬贊助的問題),但是對一個普通人來說……算了,還是祝大家新年快樂吧。 一個這樣的梅西,你們討厭,我卻更喜歡了。 文章來源:張3豐的世界

災難現場報道,為什麼越來越少了?

2024年的開端不太平。今年一月,河南南陽小學發生火災,造成13名學生遇難,五天後,江西新余再次發生火災,致使39人死亡。而在春運期間,凍雨和暴雪不斷,「應急」和「突發」頻頻,幾乎變成了一種新常態。 與之相對的是相關調查報道的缺位。新余火災後,流傳甚廣的兩篇稿件均為受害者群像,而事件調查往往以官方口徑為準。越來越多的稿件發自後方,來自前方、現場的聲音逐漸微弱、遙遠。 作為一名2021年入行的記者,我常常對此感到有心無力,時間久了,無力感好像也成了某種回應現狀的膝跳反應,但我又知道,過去不是這樣子的。 因此,我找來了四位來自不同世代的媒體人,他們中有70、80和90後,從他們經手過的災難報道出發,我想問一問:過去的災難報道是怎樣的?以及在信息發達的當下,為什麼記者還是要深入現場? 1 災難發生後,為什麼需要現場報道? 資訊發達的當下,似乎足不出戶也能了解現場情況。如今進入災難現場,對於記者和受眾,還意味著什麼呢? 王文(現媒體人,入行近十年) 我剛入行的時候跑文化口,過了兩年才開始做社會新聞。我們常說「天災人禍」,天災里往往包含著人禍。比如地震不僅和地質情況有關,也和房屋質量脫離不了干係。 2021年鄭州暴雨的時候,引起最大關注的是城市的受災情況,尤其是地鐵。當時有很多特稿,比如倖存者和遇難者家屬採訪,這很好。但當時我覺得我們過於關注典型,局限在了大家眼光最聚焦的地方。就像石頭投入水面的中心點,它的漣漪擴散範圍可能很大,如果所有人都關注中心,周邊可能就被忽視了。這時候就需要媒體不斷地派人拓展事件的視野邊界。 因為每天看到的都是城市、地鐵的報道,我就想探索一下農村的情況。我當時並沒有去到現場,就在家裡天天打電話,把不同交通資源的電話全都打了一遍。 其實鄭州周邊的很多縣級市、鄉鎮,受災也非常嚴重,因為它們靠近山區,水的破壞力和殺傷力非常大,整個村子都有可能被削平。後來我拿到一條線索,做了一篇周邊村落的稿件,打了幾十個電話交叉驗證,慢慢統計出來村子裡死了23個人。一開始我不了解情況,以為這個數字不大,但採得多了,才發現他們的傷亡很嚴重,並且村子居然瞞報了這個信息,還不讓受災村民回去。 那是一個非常需要救援的地方,村子的做法讓那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場。後來我交叉驗證這個消息,把遇難者名單大致列了出來。這是那次水災里,我覺得自己寫的最有影響力的稿子。 稿子發出來之後,有很多人開始關注那個村子,不少同行也跟進了。包括視頻航拍的,文字的,跟進了將近10篇稿件。後來省委書記也去了,他們發了一個通告回應我的稿子,說這裡遇難人數就是8人。大概過了兩天之後,他們終於承認是23人。 現場很多變的,死亡人數的統計也存在波動,媒體要不斷地跟進。有個女生的媽媽,因為路上的基建太差,掉到了下水道里,被水沖走了,還有很多在城裡打工的老年人都是這樣沒的,這些人也是需要被關注的,數量也很大。 唐建光(前媒體人,在行業近20年,轉行近十年) 我是94年進入到媒體行業。除了有一線經驗,也擔任過社會新聞部主任,機動新聞部主任,應對過很多社會新聞和突發事件。比如98年的長江洪水、03年開縣井噴、04年印度洋海嘯、05年松花江污染、08年的汶川地震等等。08年之後我退居二線,沒有在一線參加過災難報道了。 90、00年代,媒體可以不計成本地跑一個現場。以前資源充足的時候,可能為了核實一個現場,專門跑一趟、飛一趟,或者開幾百公里的路去看一下現場的情況,否則記者沒辦法寫。有時在現場,可能一呆就是一個月。 當時我個人是非常反對電話採訪的,哪怕我們為了核實一件事都可能把記者派過去,花半天時間看一下。也許你沒有採訪到什麼信息,但你要看現場是什麼樣子。當然現在後方的指揮者需要考慮很多成本因素,比如到了現場可能會被趕回來、或者會撲空,或者稿件發不了。記者白跑一趟,報社承擔成本。 電話採訪成為常態,其實非常致命。因為電話採訪的往往是單一信源,現場可能會有由各種相關人源來構成信息調查:當事人、對立觀點、旁觀者、政府視角等等。構成多緯度信息,才能反映事情的原貌。 現場非常重要,一件發生在甘肅和在泉州的事情截然不同,因為當地的生活形態、地理、民俗、社會關係都不一樣,兩地當事人的動機和行為模式可能就不同。 陳光(現媒體人、入行近三年) 2020年,我成了一名跑社會新聞的實習記者,5個月後正式加入了現在供職的媒體。 2023年,甘肅積石山地震,這是我第一次跑地震現場。到了那邊才發現,其實這次地震,通訊和交通都沒有問題,吃、喝的問題也都能解決。當地最大的問題還是太窮了,房屋質量也很差;另一個就是冷,當時甘肅室外應該有零下十幾度,人根本受不了。 當地最缺的是保暖帳篷,村子分散,運輸也很費力。當地很多少數民族,留守的孩子老人也多,習慣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多的一戶有十五六個人。以戶計算的話,捐獻的帳篷完全不夠。 我們那時候去到一個村子,那個沒人的村子距離受災嚴重的地區有點距離,整體上不太嚴重,村裡沒有房屋倒塌,有個別房屋牆壁有裂縫。這次地震範圍很大,震區的村子分散,初期救援力量分配上有一些盲區,後續信息流通起來就很快補齊了。 我們剛去的時候,村子還沒有人管,找不到幹部,也沒有救援隊或者任何政府的工作人員。有的人去找其他親戚投奔,村子裡有一些人還是住在自己的危房裡,因為他們什麼也沒有。 地震的範圍非常大,涉及到兩個省,所以我們剛去的時候幾乎沒有受到什麼封鎖,甘肅管不著青海,青海也管不著甘肅,又不能說完全把路封了,因為救援隊的物資還要運輸,所以沒有辦法把現場給圍起來。但是到了晚上就讓記者走了,後面幾天聽同行說就不讓靠近現場。 其實我們第二天就收到指令,說現場除了央媒外其他媒體記者都要撤掉。但是沒有人理他們,大家還是都在現場採訪,我猜他們可能覺得攔不住了,然後也沒有再管了。當時好像沒有聽說哪家媒體會被撤走。記者但凡到了現場肯定想采東西,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嘛。 采了就有可能發出來。甘肅地震那次還挺順利的,我們收到的指令是外派記者撤回,發稿倒是沒說不能發,國內媒體都在發。所以基本上稿子、素材都發出來了。 還有一次,我們在另一個現場呆了十幾個小時,核實了死者名單,因為其實沒有一個現成的名單,我們是一點點從不同村民那裡找到遇難者的直系親屬,拼湊出了遇難者的名字和年齡。 當時收到了禁令,但出來之後我們還是爭取了一下,給領導寫了特別長的說明,說我們採到了什麼,進去有多辛苦,寫出來大概會是一個什麼稿子,當時領導沒回復,就說先回來休整。兩三天以後才突然說可以發,本來是通知我可以開始寫稿了,但我怕離開現場久了會忘記一些細節,一回來就開始寫,領導說可以發的時候我剛寫完,最後很順利地發在了客戶端,就是沒有向三方平台去推。現在想想都覺得挺不可思議的。 2 重重阻礙的現場 現場瞬息萬變,記者不僅要打開受訪者的話匣,也要和「封鎖條」鬥智斗勇。 唐建光 03年我們報道井噴(註:2003年12月23日,重慶開縣中石油川東北氣田羅家寨16號井發生井噴事故,劇毒硫化氫奪走了243條人命,4000多人中毒就醫,10萬人連夜疏散,直接經濟損失達6432.31萬元),事故之後我立刻帶著一個記者去了現場。 中石油是中央企業,所以當時立刻就不讓去現場了。井噴的地方在山上,離城市有幾十公里,但井噴發生後,周圍幾公里都沒有人煙了,因為事故導致周圍的人和牲畜都死了。所以現場封鎖的理由是:危險區域,禁止通行。 那個時候雖然有警戒線,但不可能把現場全都圍起來,周圍幾公里還是可以步行走小路進去的。到了離現場幾公里的地方,我跟另一位記者分工,讓他先下車步行到核心區,採訪搶險工人。我就在開縣縣內,通過朋友約了本地的官員和老百姓吃飯喝酒。當時說不聊這個事,但實際喝起來就聊開了。他們雖然不能正式接受你的採訪,但是在這個過程中會把一些信息透露出來。 那個時候還有很多空隙可以鑽。比如很多信息傳遞是通過列印傳真,所以我就去打聽中石油的調查組在哪個酒店,他們肯定要列印東西,會利用酒店的列印設備。我就去了那個酒店,用他們前台的電腦搜索到沒有刪除的文件,裡面有彙報的材料底稿,非常詳細地記錄了事情的起因經過、處置和死亡人數。 我在後方所獲得的這些信息和文件,和前方記者所獲得的現場,最後構成了報道的主脈(《新聞周刊:重慶開縣井噴》)。 潘俊文(現媒體人,入行近八年) 我入行近八年,前前後後參與過很多災難報道:武漢疫情、江西洪災、鄭州暴雨、東航墜機等等。 在災難報道中,主要有兩個突破方向,一個是核心人員,直接和災難相關的受害者、救災者、相關責任方,或者是比較邊緣的,比如周邊的目擊者、受害者的工友,受害者家屬等。 剛入行那幾年,也就是16年-18年的時候,現場封鎖的沒有那麼快,只要去到現場,基本上就能找到核心採訪對象、突破核心現場。邊緣受訪對象也沒有這麼大的防備心,只要承諾匿名,對方基本上還是會跟你說,你能採到很多東西。 有一次我們去東莞採訪,那裡有一個廠子爆炸,死了很多人。我們進不了現場,找不到核心受訪,於是就去了殯儀館。在那裡等了一天,後來混進遇難家屬的中巴車到了賓館。找到跟我年齡差不多的、感覺可以溝通的家屬,告訴Ta,我是記者,希望Ta不要暴露我,我們來報道這個事情是想幫助你們的。這樣比較容易溝通,也能找到突破口。 現在記者去到現場,基本上已經拉起封鎖線了,無法接近最核心的現場,甚至一些最核心的人會先被相關部門「保護」起來。願意說的邊緣受訪對象也變少了,可能之前找10個人有5個人跟你說,但現在找20個人,只有1個人願意說,或者讓你直接去找宣傳部。大家都覺得採訪的風險很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他們實在有訴求,才會找記者。 3 和禁令賽跑 「禁令」有很多種,不僅來自官方的文件,有時也來自長久以來的性別成見。 唐建光 媒體的報道禁令一直存在,一般來說,分為幾種類型:一種是在災難發生之後,地方到中央對本地媒體的報道口徑要求,比如不要深挖什麼東西,另外像受災人數、災情,這種需要以官方數據為準;另一種是對於災難的原因,會有報道要求以官方通報為準。 以前,地方宣傳部門相對還比較開明,很多情況下,不會直接下令媒體不能參與某些報道。這個時候,地方媒體可以搶時間,比如當晚的事情,當晚就報道出來,宣傳部門可能會措手不及。另一個方法是找異地的媒體補上,比如河南礦難了,四川、廣州的媒體可能會來報道,之後本地的媒體再去說服宣傳部門:你看其他媒體的報道了,我們不報道不行,形成一種互相撬動的狀態。如果一開始地方媒體受到的壓力太大,可能就會把信息透給外地媒體,「裡應外合」打破新聞管制。 後來宣傳部門也會有它的應對措施,比如24小時值班,發生事情第一時間下發報道禁令或者方向通知。此外,國務院新聞辦公室開始執行新聞發言制度,或者說是新聞歸口制度,要求所有的採訪信息必須出自於宣傳部門,比如之前可以直接採訪消防部門,但後來必須通過消防部門的宣傳口,得到許可後才能深入採訪。 2005年,松花江污染的事情,我們當時也派了記者。所有相關部門都不接受採訪、不讓報道,但是當時有個央媒記者告訴我了一個信息:他們會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開一個會,可能有幾十人上百人參加。記者就以參會人員的名義混進去了,在現場錄了音。 當時很多管控經驗還沒有吸取到位。另外如果信息泄漏出來,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處罰嚴重。也有官員會向記者透露信息,無論(一部分)官方還是媒體都還相信,信息公開、透明是正常和正確的。 潘俊文 剛當記者那會感覺禁令沒這麼多,空間還比較大。後來就越來越嚴了,哪些事件能報道,要按哪個方向去報道,能不能派記者去現場……要求非常詳細,非常多。 現在我們的記者,有的剛剛把包拿出來打車,還沒到機場就不能做了。有的到機場被叫回來,有的剛下飛機被叫回來,有的剛剛採訪完被叫回來。 不同的媒體在現場的待遇也不一樣。2020年初的時候,百步亭社區有一個萬人宴事件,感染了很多人。當時我人在武漢,去和百步亭社區現場溝通了好久,工作人員拒絕地很堅定,有各種理由。後來我正準備走,剛出門就看著一個車帶著央媒過來了,領導帶著他們採訪,態度特別恭敬,對比特別鮮明。 陳光 雖然我們經常出差,但是像地震和水災這種災難,機構很少給女記者去現場的機會。土耳其地震的時候,我主動辦了簽證,申請要去,河南洪災的時候,我也是申請要去,他們都說女孩子不要去了,不安全。他們之前也有派過女記者,但都是非常經驗老道的,年輕的女記者普遍得不到太多這樣的機會。 我去年有機會跑幾個突發現場,都是因為我駐站了,離事發地點近,從總部派人過去反而不方便。但如果同站有另外一個男記者,就不太可能再派我。 他們自己應該也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就是習慣性認為:跑突發,男記者肯定比較靠譜。如果你非要說女生有什麼麻煩,比方說河南水災的現場,可能很長時間人得泡在水裡,如果女生來月經的話,真的可能會有點不方便,容易生病。但是我覺得男領導可能也想不到這一層。 另外像土耳其。他們覺得那個地方有穆斯林,地方文化整體上對女性不太友好,但是我覺得他們不太信任女記者,彷彿你在現場各方面都不如男記者。 記者不是去救援的,也不是去搬東西,正常情況下女性的體力應該夠用。另外一方面,女記者其實會比男性更有優勢,因為災難現場,受災者其實心理非常脆弱,他們對女生會防備心更低一點,大部分女生應該也會更有親和力,跟採訪對象接觸的時候,肯定也會比男生做得更好。 就算不是災難現場,報道現場也有很多阻攔。我們這樣的年輕女性走到農村裡面,大家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就會有人盯著我們。這種情況下你就沒有辦法採訪。敲門去別人家,他們可能就會被村幹部威脅,採訪完全沒有辦法進行。 有一次去到村裡,我們採訪完開車要走,有兩輛車一直跟著我們,甚至等我們的車停在村裡的停車場,他們就在車後面停幾輛車,把我們圍起來不讓我們走,然後問你們是來幹嘛的,有沒有記者證?像黑社會一樣。當時還是在疫情期間,他們還問你們有沒有核酸證明?那個時候我拿著手機去拍他,那個人把我手機直接打掉了,非常凶。 還有一次我們去災後現場,徒步了很久才走到那個村子裡,一直採訪到晚上。當時我們帶著一堆裝備也很顯眼,鎮上的幹部就知道我們是記者了,找人盯著我們。我們怕被他攔下來,第二天早上凌晨4點就去山上損傷最嚴重的一個村子,可能就休息了兩三個小時的樣子,去上面呆了10個小時左右,把所有的家屬都給採訪到,才拿到死者的名單。 其實到了現場之後,會發現地方部門對於應對這類事件已經非常熟練了。尤其是某幾個省。出現這種突發災難之後,對於數量有限的受害者,他們會把所有的家屬控制起來,管這個叫專班,幫他們辦一些對接撫恤這類的手續,提供心理援助。但同時家屬也無法接受媒體採訪,官方也有可能會告訴他們,如果你把這個事情說出去、不聽安排,拿到的撫恤金可能就會變少。 4 報道不夠,非虛構來湊? 近年來,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對於事件源起的追問和深挖漸漸缺位,非虛構寫作反而相對火熱。另外像這次新余火災,流傳最廣的是兩篇逝者報道。幾位記者如何看待這種現象? 唐建光 之前有一篇稿子批判了目前非虛構寫作的興盛,說目前的非虛構相對比較粗糙,我基本認同這篇稿子的判斷。 理想狀態下的非虛構,是在一個比較完整的新聞生態中,建立在海量的新聞信息和深度報道上,它無法取代即時新聞和全局新聞。但現在很多人直接去寫了,用非虛構做替代報道。 但媒體需要協作,比如系列報道不是個人和單一媒體能完成的。現在的動態化信息和情緒化表達會多一些。 其實這個情況和紀錄片比較相似,在國外的紀錄片,尤其是歐美紀錄片的生態中,紀錄片分為兩類,媒體紀錄片和獨立紀錄片。媒體紀錄片,是關於社會事件、社會議題的記錄,類似媒體中的社會報道、重大新聞報道。但這個東西在中國是幾乎絕跡了。 中國更多獨立紀錄片,獨立紀錄片也有一些關注社會議題的,比如關於塵肺病和疫情的,但都是以個體視角而非機構視角。 這其實就是一種內化,大家更關注個體的感受。紀錄片如此,廣義的媒體也如此。對於社會趨勢、重大事件、全局性的變化的關注是缺失的。 潘俊文 我以前在學校里的時候,也是特別喜歡特稿、非虛構,對文本細節特別在意。剛入門的時候寫一個案子,會把細節寫得很豐滿,但統統被編輯刪掉,要求我把所有的信源標出來,可這就打破了文本的美感,讓我非常頭疼。 後來新聞越做越多,尤其在疫情的時候,新聞觀被徹底改變了。因為在這種大型的公共事件里,再多的人物特寫、再豐沛的故事和情感,在那種試圖趨向核心的調查報道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那時候我就慢慢地在改觀,覺得自己要寫這樣的稿子,要去調查、去質疑。 但是對於特稿來說,可能也是因為很多網路媒體沒有採訪資質,只能做一些軟性的,比如人物、中產階級、社會現象的稿子,越來越軟,這是沒辦法的選擇。 早些年的特稿其實不一樣,比如李海鵬寫的都是些很硬的新聞。現在一大批特稿記者,不是在做新聞,而是在做一個作品,採訪和寫作是圍繞著自己的作品來的,不會想著這是一個新聞,怎麼去推動解決問題。 其實不單只是新聞了,比如說紀錄片。這幾年其實社會議題的紀錄片越來越少,私影像——拍拍家人、拍朋友,拍拍親密關係的——越來越多了。其實是同樣的原因:社會面的這些東西我沒法關注時候,我就轉向內,向內書寫、記錄。 王文 我覺得這兩者是相輔相成、互相配合的。正常的媒體生態有點像打仗,就是不同的兵種互相配合。現在沒有這種配合,但不是說剩下能做的報道(比如逝者報道)就是無用的。 在災難的報道里,後續思考性的、深度的報道,其實都是建立些前面的快速報道基礎上。因為後面加入的記者會引用這些報道,並建構起自己對這次災難的認知。包括一些可能極端的、碎片化的報道,只要它也是事件的一部分,就能幫助構建起全局。 2022年發生了很多事情。長沙自建樓倒塌的時候,有一個女記者用自己的自媒體梳理了遇難人員的信息,也留下了一點東西。 這次新余的火災,也是有禁令的,流傳的稿子也比較有局限性。但是它創造了一個出口,調動起大家的情緒,通過這些信息和出口,讀者結合別的信息,拼湊出遇難者的形象。其實當人們對真實的認知加深、越來越悲觀和絕望的時候,這些情緒也能推著人們找到突破的方式,激發人的力量。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青年志Youthology

被罵到坐不住,湖北高速沿線縣市委書記都去除冰了

較少批評湖北的事,因為是老家,多少有些礙於情面吧。 不過客觀地說,比起某些省份,大疫後的湖北負面新聞不算很多,總體說明方方面面都在使勁、都在進步。 湖北要麼無事,一有事就是大事、難事。比如發生疫情,湖北首當其衝;比如這次,出現大面積凍雨災害。 很多年沒回老家過年了,這個年亦是。若是回去,沒準成為高速路上被困者之一了。 這次凍雨對湖北春運返鄉的影響程度,確實很嚴重。據說僅二廣高速湖北段就堵車一兩百公里,受困人員數十萬。數據有待核實,但情景不難想像。 年根底下,嚴寒之中,一輛輛車、一家家人堵在高速上,數日內動彈不得,缺吃少喝,真是件要命的事。 有人已在高速路上滯留四天三夜。車上的嬰幼兒、老人和病號,尤其令人憂心。 看網上輿情,先是求助的聲音,接著是質疑,再下來是罵聲。 網路圖片 「講個笑話,全中國只有湖北下凍雨」,「周邊省份在掃雪除冰,湖北在忙著科普天災」,有網民拿湖北開涮。 這些指摘,不是沒有道理。湖南、河南、安徽部分地區,這次也是凍雨的集中區域,為何唯獨湖北境內高速公路一塌糊塗,車輛遇阻、人員被困的情形格外突出呢? 中央氣象台於五天前,就發布了災害預警,提醒湖北等地要警惕暴雪和凍雨危害。況且已有2008年之前鑒,並非素無認知。 湖北有沒有應急預案,有沒有適時啟動,有沒有落實到位? 如果說除冰確有難度,對陷於困境的司乘人員進行必要的生存救助,總歸是應該做且能夠做到的啊。 連高速路附近的湖北老百姓都看到問題嚴重性,自發展開救援,免費給被困人員提供食物和熱水,給這個寒冷的臘月增添了幾許溫暖。 河南鄰居也看不下去了。 網路圖片 報道說,大廣高速河南新縣省界段,由湖北交投所屬楚天高速公司運營,該段由於暴雪凍雨天氣,出現大面積車輛滯留擁堵,大量司乘人員受困。 河南交投集團聞訊,星夜馳援楚天高速,全力除雪融冰,疏通新縣省界通道,確保春運返鄉車輛快速通行。 主要負責全省高速公路運營管理工作的湖北交投集團,又是如何表現的呢? 該集團黃總經理,2日飛往福建休假。彼時湖北正遭暴雪凍雨襲擊。 返鄉人員還困在路上,他們迫不及待過年了。 因為無「一把手」拍板,該集團除雪保障緊急調度會議而難決,救援方案難產。 兄弟省份都替湖北急得不行、施以援手,湖北還在「開會研究」,據說開了三天。這種拉胯,這種磨洋工,不招公眾罵娘才怪。 一片罵聲中,湖北各級幹部終於坐不住了。今日有可靠消息說,湖北高速沿線縣市委書記,都扛起鐵杴帶隊上路去除冰了。 網路圖片 這種集體行動,應該在凍雨來臨當天或次日就展開,不需要輿論逼、百姓罵。非要被罵到坐不住,才從過年的氛圍中驚醒。 不能否認除冰之難。凍雨下一點就能讓地面十分光滑,真要剷除又無從下手,因為太薄且堅硬。 聽老家人說,路上除冰得用鋤頭,還要反過來用,先敲再刨,甚至需要用鎬把砸敲。 以至於有湖北人,在被噴之後忿忿然:「再罵湖北人,拿他嘴巴來啃地面的冰」。 不知道大廣高速河南新縣省界段,是如何克服這種困難的。年後湖北幹部不妨去河南及湖南、江西取取經,找找自身差距,學習一些經驗。 湖北高速沿線縣市委書記都動起來了,這是題中應有之義,雖然動得遲了些。 湖北人不笨也不懶,就是經常對很多事不大上心;而一旦認定某一件事,幾乎沒有辦不到、辦不好的。 說起來,湖北經濟社會發展,目前還沒擺脫「中不溜秋」狀態,使使勁未必很快上去,一鬆勁就出各種狀況。 湖北有必要從此次被動中,看清楚一些事情。凡事多上點心,尤其不能躺平。 更不能讓湖北交投黃總經理之類心不在焉的幹部,繼續悠哉樂哉,傷了百姓的心,壞了湖北形象,耽誤湖北發展。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老蕭雜說

即便批評有自由,我也絕不讚美

梁曉聲老師在《南方周末》辦的2024超級新年派對上說的幾句話引起了不少批評家的批評,他的大意是「今日之中國,不缺批評家,缺提出方法的人」,梁老師大意了,這些批評家們正四處尋找能批評的對象,中國的批評家的確太多了,多到不正之風都不夠用了。 這事首先責任在西方,西方的費加羅在他的婚禮上強調「若批評不自由,則讚美無意義」,傳到中國後,感染了不少人。其次責任在南方,《南方周末》自己現在啥德行不清楚嗎?一個以批評見長的媒體喪失批評能力後,請來派對的嘉賓說中國的批評家太多了,舉辦方在下面嘩嘩鼓掌。這就像一個男人進宮後年底到青樓尾牙,小姐跟他說現在舉國上下流行不舉。 作為一名作家,梁老師說這話也不得體,尤其是在全國各地各級兩會剛勝利開完,那麼多代表委員紛紛建言獻策共謀發展的時候,你說「中國缺提出方法的人」,作為民盟的一份子,作為曾經的政協委員,我覺得你得加強思想建設。特別是你還參加過文藝座談會,領導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文藝批評要的就是批評,不能都是表揚甚至庸俗吹捧、阿諛奉承。」 即便代表委員們的方法都有問題,那我們不是還有一位掌舵的船長嗎?就像你在參加完上次文藝座談會後說,「……我們想像他就是一位船長,船長自信,我們整個國家、整個民族,我們每個人,都會增加自信。」所以,批評家多一點,批評的聲音多一點,沒什麼,可以讓下面的水手更好的執行船長的命令,這點自信你應該有。一艘船上,船長是船長,水手是水手,船客是船客,讓專業的人去做專業的事。 梁老師這些年寫過不少作品,從早期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風雪》、《雪城》,到後來的《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 網路圖片 能感受到他的創作激情和力量,有人批評他的作品流於感性,缺乏深刻的批判,我倒是能理解他這種寫作風格,他以前說過,「不能因為自己看到了一些不好的現象,就把它擴大到全社會,這是常識。善良是會得到回報的,我母親就是這樣。」這話理性上有很大的問題,但從感性上來說,又是充滿善意和溫度的,但這種善意和溫度,又是極其短視和不負責任的,甚至是虛偽的。 最多只能說一句,梁老師,人是好人,但這句話,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往往又是最站不住腳的廢話。 我寧可相信大家是誤讀了他的話,也願意相信他是沒有表達清楚,畢竟在今天的環境里,大家多少都要說點符合樂觀向上氛圍的話。十多年前,梁老師說的話我們還是看得懂的,直截了當,他曾說過,「即使刀擱在脖子上,作為一名知識分子,我也不能像有些人那樣去說西方的自由、民主、博愛、平等都是虛偽的。」 他在2011年的一次採訪中說過,「我們都曾記得,80年代初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把一尊神像從神壇上請了下來,結束了一個神化的時代。現在我感覺到又有一種思潮,似乎要重新把這尊神送回到原來的神壇上。如果十年之後的中國真的再回到當初那個樣子的話,那我要麼移民,要麼自殺。」 梁老師還說過:如果我的學生捲入今天的極左思潮,我將和他結束師生關係;如果是我的朋友,我將與他結束我們之間的友誼;如果是同事的話,老死不相往來;如果是愛人的話,我將收回我之所愛。我不能忍受的是,經歷過那段時期的人說出「還不如回到那個時代」這種話。 以前總有人把批評當作無用,也有人把批評當作敵對,這些行為既是在隱秘的剝奪人民的言論自由,也是在矮化言論的作用,現在梁老師又覺得批評家太多,當然,他或許是希望大家能夠提升發言質量,能夠嚴肅認真的表達,能夠鞭辟入裡……,但這些都曾經存在過,都有過,就像你曾經說過的講過的。 這是一個很小的話題,甚至都不值得討論,但現在要很認真的說,實在是荒誕。 我想,批評二字後面,根本不需要加「家」,它不是一種職業,不是一種技能,它就是人人與生俱來的權力,你也可以說它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就像《風聲》里說的,「我親愛的人,我對你們如此無情,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際,我輩只能奮不顧身,挽救於萬一,我的肉體即將隕滅,靈魂卻將與你們同在,敵人不會了解 「老鬼」 「老槍」 不是個人,而是一種精神,一種信仰。」 即便批評有自由,我也絕不讚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陶舜財經

股民朱由檢啟示錄:認清形勢,放棄幻想

朱由檢是一個股民,他重倉持有大明遼東、大明平安、大明驛路等多隻股票。這麼多年來,大盤一直下行,但朱先生總想著解套,砸鍋賣鐵、向親朋好友和同事借錢不斷加倉,最終傾家蕩產,把自己弔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 股市無情,一個勤儉節約、努力工作的人和他的家庭就這樣被毀了。 當我們復盤朱由檢那一段紅紅綠綠的交替到三尺白綾的靜止,發現他其實是有多次機會止損離場的。雖然割肉很痛,但總好過家破人亡。換一種活法,等待時機捲土重來也未可知。 第一次機會是由袁崇煥帶來的。1628年,朱由檢剛接下哥哥留給他的賬戶,多隻股票都在虧損,大明遼東則是深套。他重新啟用袁崇煥,任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袁崇煥提出「五年平遼」方案,釋放利好。之後,他穩定軍心,整頓軍務,擊敗後金軍,取得寧遠保衛戰的勝利。 這相當於給大明遼東這隻股票,拉出了一波行情。 行情出現,正是出貨減持的好時機。 在和袁崇煥的多空拉鋸中,皇太極頻繁向袁崇煥以及其他明朝官員、太監寫信,向朱由檢表達想要議和的意願。他甚至推動蒙古部落和朝鮮來進行斡旋,最早提出東北亞的「多方會談」構想。 袁崇煥也力主議和,他知道面對的後金不斷崛起與大明的不斷衰落,見好就收、落袋為安才是上策。但朱由檢怕被人罵為慫包,他的選擇是: 更換經理,繼續加倉。 若干年後,我們以上帝視角來看會得知,這是朱由檢一生中最好的機會。倘若遼東安寧,就不會征遼餉弄得民不聊生,即使有賊寇,也會有更多資源來平叛。倘若再順應時代,推進資本主義萌芽,開放海禁,加入大航海時代的國際貿易體系,大力推廣種植美洲來的玉米、土豆,日不落帝國可能就是大明啊! 能夠穿越的美女們,一定要勸朱先生把握住機會! 此後,大明遼東節節敗退一瀉千里,因為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惡意做空,大明平安連續跌停。 攻佔松錦後,皇太極再發好人卡,推動議和。他熱情招待大明使者,還給朱由檢寫了封長信,態度謙恭,提出的議和條件也並不算苛刻。最後他說,如果你沒有誠意,到9月份還沒敲定下來,那就兵戎相見。 議和是在朱由檢授意兵部尚書陳新甲的情況下秘密進行的,但一個意外,議和材料被外泄,朝野於是開始罵議和派貪生怕死,虛偽的朱由檢只在乎他的名聲,轉手就把陳新甲殺了,以平眾議。 一個及時止損的機會再次失去。股指衝下一個個山頭,大明遼東、大明平安被戴上ST帽子,野蠻人李自成已經來到門口,他已經拿下市場中的絕大部分籌碼,將進行強制收購。 這時,朱由檢的經理李明睿想到了一招:南遷換總部。 這個辦法是真的好,在南京有一整套的中央行政體系,富庶的江南已經有資本主義萌芽,左良玉有幾十萬大軍,再加上長江天塹,防守是足夠了的。把北方讓給李自成和皇太極,讓他們兩虎相爭,在江南休養生息後,樂觀一些有朝一日王師北定,差一些情況,也可像趙構一樣偏安一方。 朱由檢打開賬戶,看到存量資金踩踏式出逃。他想讓大家求著他斬倉,因為他是個好面子的人。但是,經理們都不敢說喪氣的話了,只是喊著「誓死保衛900點」這樣無意義的口號。 絕境中生存的機會,只會獎勵那些想要積極反抗的人。 等到他下定決心,北京城已經插翅難飛。 但李自成還是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李自成是大明的一名下崗工人,被逼造反,並沒有什麼一統天下的願景。當他打到復興門,派一個已經投降的太監杜勛來議和,提出的條件是:把西北給我,以後我們是獨立的兩家公司,就不給你寫周報參加年會了,給我100萬兩銀子我給員工發年終獎,我幫你打仗。 從來沒有看到過如此優厚的和談條件! 這就相當於,《繁花》里的寶總馬上要平倉破產了,強總打來電話說:我來給你托市°,賺到的錢分我1/5,我還幫你對付麒麟會。 寶總最後還爭取了川沙20畝地來種花呢,但朱由檢竟然拒絕了大半個國土。從一個理性人的角度,這難以理喻。 大概是他這些年,太累了吧。也有可能是,他不能接受割肉離場的結果,因為這意味著一個確定的虧損和失敗。 什麼江山社稷,什麼青史春秋,什麼家國兒女,什麼國統正朔,什麼利好利空,都付諸三尺白綾。 一個皇帝,很多時候並不能或不會做出理性決策,即收益最大化、損失最小化,一個皇帝的命運,也就總充滿了不確定性。 一個股民,縱然不能如復盤一般擁有上帝視角,但大明未來經濟會不會變好?大明臣民對未來是否有信心?大明的體制是否對股民友好?應該還是有一個基本的判斷。 當以上問題的答案都為否時: 認清形勢,放棄幻想,上漲或下跌都是止損的機會。 股民朱由檢無暇自哀而後人哀之。 言盡於此。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風慢慢

​某媒體一篇雄文翻車了!

近日,經濟日報發表一篇譴責飯店「年夜飯暴利」的評論文章,文章指出,一些商家存在「抬高消費門檻,設置包廂最低消費標準,購買指定套餐」等亂象,呼籲監管部門和行業協會要「主動作為」。 然而,這篇意在幫消費者說話,卻在網路上翻了車,大多網友非但不認為飯店年夜飯漲價是暴利,反而認為經濟日報「管得寬」,有網友乾脆直懟:「一家願打一家願挨的事情,關你們屁事?」 經濟日報是國內經濟類級別最高的官方媒體了,卻發表這種毫無經濟常識的文章,真讓人大跌眼鏡。 年夜飯既非強迫消費,也非壟斷經營,商家隨行就市漲點價,符合市場規律,不過是正常的經濟現象,經濟日報又是發文譴責,又是呼籲有關部門嚴管,搞得商家好像犯下多大罪過一樣,至於嗎? 消費者如果覺得飯店年夜飯貴,完全可以不吃,在家自己做。大過年的,飯店老闆和廚師、服務員本應該放假,但人家不放假給大家提供服務,不就該多給點錢嗎? 我覺得,媒體在涉及企業的報道和評論時,應當遵循「法無禁止即許可」的原則,尊重市場規律,尊重企業自主權,不要動不動就在那裡指手畫腳,甚至亂揮大棒。 然而,這一點,是眼下不少媒體,尤其是一些官方媒體所欠缺的。 同樣是經濟日報,此前還發表過題為《新東方不應照搬李佳琦批》的文章,唱衰新東方的直播帶貨,並指責俞敏洪賺快錢,引起很大爭議,巧合的是,該文的作者為經濟日報記者佘某,她也是批「年夜飯暴利」一文的作者。 那篇批新東方的文章引發爭議後,佘大記者好像不在意,網路上還傳出她在記者群聊天截圖,她得意地稱:「這次是出了點名了」,「我天天捶騰訊,阿里,美團,拼多多,還不如給俞敏洪和新東方一鎚子。」 對於這張聊天截圖的真實性,佘大記者既沒承認,也沒否認,真實性待考。但不管怎樣,新東方之後直播帶貨的成功,讓佘大記者很沒面子。 官媒記者如果靠「捶企業」,來刷存在感,這不僅是新聞行業的反面教材,恐怕也是社會經濟不可承受之重。 企業當然是需要監督的,但一切要依法而行,如我上文所說「法無禁止即許可」,這是媒體監督的界線所在。 如果,媒體逾越了監督的邊界,今天捶互聯網大廠,明天捶直播帶貨企業,後天又捶賣「暴利年夜飯」的商家,那麼捶掉的不僅是媒體的節操,而且還有人們對經濟前景的信心。 我一直認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經濟之所以快速崛起,整個社會充滿了活力和希望,與當時的輿論環境很大關係。 那時的官媒在幹什麼?都在幫助捍衛企業和企業家利益,都在鼓勵企業敢闖敢試,都在呼籲決策者給企業更大自由,都在對企業大膽突破不合理管制高聲叫好。這種環境,給了企業和企業家以極大信心和勇氣,讓無數企業家成為時代的弄潮兒。 而現在的輿論環境似乎截然相反,「反資本」成為潮流,媒體看不慣哪個企業動輒就來「一鎚子」,呼籲把這也管起來,那也管起來,譴責這也暴利,那也暴利。 但實際上,我們面臨的問題,是企業被管得太少嗎?一些充分競爭的行業,真有那麼多暴利嗎? 說到暴利,我看啊,高鐵的盒飯,景區的高價門票和餐飲,某些壟斷行業的收費服務……利潤要遠超商家的年夜飯。 如果官媒真心是替消費者代言,那麼是不是該多發發聲,動一動這些壟斷行業的乳酪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魚眼觀察

李文亮與一種新信仰

每一個與李文亮有關的日子都會被記起。 在微博上,李文亮那一條微博後面有中國史上最多的網友留言,而且每天都在增加。 人們不僅紀念他,也把他當成傾訴的對象,一種精神寄託。中國文化中一直沒有這個存在物,現在有了。 這是無窮無盡的懊悔:每一次回看過去的一年二年三年四年,人們都會發現「自己的不堪」,因為有李文亮之死作為參照。 這是非常非常柔弱的表達,低到塵埃,假裝只有自己在偷偷哭泣,在自己與李文亮之間構建神秘的連接。 但是這柔弱中又有著真正的堅韌:誰又能真正讓他從大家心中消失? 很多人今天轉發《普通人李文亮》那篇舊文,這樣的行為恰恰說明他的不普通——或者說,他是普通人,但已經成為聖徒。 在今天,必須承認,李文亮就是一種應該守護的信仰。 但這是怎麼樣的信仰呢? 在成為犧牲者之前,李文亮確實是普通人。他第一個行為是在同學群告訴大家真相,在訓誡後他也感染了,接受採訪時說「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能只有一種聲音。」 魯迅棄醫從文成為啟蒙者。但是李文亮的命運恰恰告訴我們,「啟蒙者」在中國已經徹底失敗。真相、自由、權利……這些啟蒙話語,在微博上受到長期攻擊。 所以最終輪到「照顧身體」的醫生群體來說話和表達。醫生的語言,不是「啟蒙語言」,不是「公知」,因為這種語言直接關乎生命。 也可以說,這是一個社會最後的底線。即便是官員和警察,也會尊重醫生,因為權力者知道自己也會生病。 但是「能」「明白」這樣的訓誡問答,表明這個「最後的底線」也面臨著考驗。這是三年大疫告訴中國人的事。 在這個意義上,李文亮成為了一個聖徒:一個絕對的無辜者,代替所有人受難;承載著整個社會的委屈和憂傷。 他成為過去幾年中國「新文化」的一個內核。追憶和追悔,本身也是一種創造。人們在悲哀哭泣的時候,必須勇敢去迎接希望。 他會一直在那裡,直到新生真正降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中共再奪「年度冠軍」

2024年1月18日,國際保護記者委員會(CPJ)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根據公開數據統計,2023年,中國記者被投入監獄的人數達到44人。中國多年來在監禁記者方面一直是世界排名第一,2023年再次奪得「冠軍」。

掙扎在縣城藥店的年輕人

在中國的縣城裡,藥店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些藥店不僅售賣藥品,還承載著人們對健康的期望和信任。 然而,在這個行業里,一些年輕人卻陷入了掙扎,他們面臨的選擇和困境令人深思。 藥店數量超過飯店 經過三年疫情的洗禮,在這個流行病高發的時節,每個人家裡的囤藥量都遠遠超過了自己所需要的。 而藥店在不知不覺中越開越多。 當我最近開始不舒服,隨手一搜附近藥房發現,在我家方圓五公里以內分布著295所藥房,出門散步,不到一百米,就能看見3家藥房. 藥店的密集程度,甚至超過了飯店。 這讓我不禁好奇:藥店遍地開花,難道當真是一本萬利的好生意? 為此,我們和一些縣城藥店的從業者聊了聊,試圖從他們的眼中,窺見急速擴張下,零售藥店的真實江湖。 無關情懷,藥店是一門生意 拿出那盒阿司匹林腸溶片時,慧慧遲疑了一秒。 網路圖片 她記得,課上老師清楚地講過:按照國家規定,處方類藥物,應當由執業藥師開藥。但她實習的這家鄉鎮藥店,沒有執業藥師,這盒葯該不該給? 慧慧瞥了眼正在門口給村民量血壓的店長,想到這幾天挨過的罵,還是把葯遞給了村民。 對方滿意離開,慧慧暗暗嘆了口氣。 大三暑假,剛進藥房實習時,她還期待滿滿。「穿著白大褂,等待上門的顧客。我會根據他們的病症,給他們推薦合適的葯。」在烏托邦的幻想里,她指導病人用藥,縱橫捭闔。 但抱歉,這裡是現實的藥店世界。沒有病人,只有客人,為病人考慮的善意最好痛快丟掉,讓客人為高毛利藥品買單才是王道。 她工作的藥店,位於江蘇連雲港市下面的鄉鎮。本地人口六七萬人,絕不算偏僻閉塞,從小學到高中,鎮上都有完整的教育配套設施。雖然和市區相比,這裡的零售藥房還不算擁擠,但逛了一圈下來,也有二十多家,私人單店為主,像他們這樣剛開業的連鎖藥房,要想殺出重圍並不容易。 網路圖片 在熟人社會的鄉鎮,藥店相當於衛生中心,承擔著半個醫院的職能。市中心醫院在二十公里外,不是束手無策的大毛病,村民們一般捨不得花錢去排隊挂號,遇到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就會摸去私人藥店,打個吊瓶。 如果按照消費水平,將鎮上的藥店劃分等級,慧慧工作的這家藥店,是當地葯企旗下的連鎖品牌,毫無疑問處於金字塔尖。 剛開業時,不少客人還會帶著新鮮感過來,「我在市區見過你們家,某某葯只有你們有,現在都開到這裡了,那個葯還有嗎?」 但除了個別慢性病客人,大部分人來了一兩次,漸漸不再上門。 連鎖藥店定價固定,不能隨意調動,有些藥品相較私人單店更貴,在價格競爭中不佔優勢。「比如萬通的二甲雙胍,治糖尿病,我們店賣37(元),鎮上的私人藥房賣17(元),整整相差20。」 即便店長聲稱便宜貨渠道不正,是藥廠淘汰次品,但對價格極為敏感的村民們,也不願買賬。 反觀隔壁鄉鎮的藥店,第一天開業,就靠著辦卡充值120就送100個雞蛋的活動,俘獲中年阿姨,吸金數萬。 「瘋狂送雞蛋」 「客人多的時候,一天十多個,少的話,也就兩三個。」 客流量少,要保證店鋪盈利,就得提高毛利率,比如推銷一些口服液,「像黃芪精,88元一盒,具體毛利率我不清楚,不過員工內部優惠價,27元就能買到一盒。」 「何妨架上藥生塵」是已經死去的理想,成功的店員不會讓每一個客人空手而歸。 可是面對走進店裡的客人,慧慧始終張不開嘴。「如果是三四十歲的男人來買偉哥,五十塊錢一粒,我賣給他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逐漸老齡化的鄉鎮,買葯的多是爺爺奶奶。 「他們每月的退休金只有幾百塊錢,六十多歲的老人為了生計,還會去附近的工地打工。」雖然慧慧所在的藥店是醫保定點,但結賬時會拿出醫保卡的老人,寥寥無幾,「70%的老人參加的是新農合,買葯時根本沒法報銷。」 因此,即便被店長嘮叨,慧慧還是堅持推薦性價比藥品,直到兩個月實習期結束,她離開了這家藥店。 可對於未來,她也依舊迷茫。「如果我再回來,我也許會改變的,畢竟活下去才最重要。」 吃提成過日子,舍不掉良心月入三千 鐵打的藥店,流水的店員。 網路圖片 守在店內的店員,身著乾淨的白大褂,看上去他們唯一的工作只是等著客人上門,閑適輕鬆。 熬了一年多的喬娜知道,這份工作既考驗腿腳功夫,又考驗嘴上功夫,考核嚴苛,累身又累心。 面試那天,店長承諾喬娜,他們是泰安的連鎖藥店,每天工作八小時,月休四天,底薪一千八,加上賣葯提成,一個月下來保底也有三四千。 到崗之後,喬娜才發現自己上當了。「工作了一年,我就沒見過那四天假期。」真實試用期底薪1750元,剩下的50元是全勤獎,休假需要走請假流程,扣除平均日工資。 執業藥師資格證,值點錢,但不多。在慧慧的藥店,能額外加一千塊錢工資,但在喬娜的藥店,只值兩百。 要想收入高,還得靠賣葯的提成和藥廠銷售的紅包。 網路圖片 為了開拓市場,銷售們會和店員約定,幫忙推銷藥品,藥廠會給到獎勵。定價不高的藥品,拿個五毛一塊,但價格較高的,比如兩千元一套的阿膠,能拿到三十。 除了提成和獎金的鼓勵,店長也會拿著KPI的大棒在後面催促店員奮進,以免有人想要摸魚划水,混個底薪。 「每個月的銷售任務大概會有三十多種藥品,比如,復方板藍根顆粒某某牌子的,必須要賣夠69袋,維生素C某某牌子的,必須得賣夠120盒,賣不夠的話,就得我自己花錢把葯買回來。每天,全市連鎖藥店的排名也會更新,倒數後三位的門店,店員會被扣錢,最多的一次,我一個月被扣了四百。」 胡蘿蔔加大棒,多重因素疊加,藥店的店員們不得不優先推銷高利潤的藥品和保健品。 「心血管葯、進口葯利潤低,別看進口葯價格貴,其實不賺錢,比如人血白蛋白,三四百一盒賣出去,店裡毛利率直接變成負的。倒是腸炎寧之類的常用藥,毛利率能在50%以上。」 藥店、還是超市?傻傻分不清 為了方便記憶,喬娜還會在分揀藥品時做一些隱秘標記,以便分清楚新葯、舊藥、任務單品、高利潤藥品。 喬娜的藥店位於醫院和養老院附近,顧客群體很穩定,多是患有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等慢性病的老年人,他們習慣節儉,推銷難度大,但一招聯合用藥,就能讓八九成的老人成功買單。 「考慮到用藥風險,即便有毛利率比較高的葯,我們也不會給老人推薦,一般他們日常用什麼葯,我們就賣什麼葯。但我們會優先推薦保健品,進價幾十,能賣好幾百,比如鈣片、魚油,補鈣、降血脂,提高免疫力。」 除了辦卡促銷、聯合用藥外,藥店內還有一種比較隱秘的推銷方式——專家坐診。 所謂的專家,其實有些並非專業醫生,而是由藥廠培訓上崗的員工,他們會借著給老人看病趁機兜售。「你仔細看他們推薦的藥品,廠家那一欄都是一樣的。」 為了賣葯,藥店套路諸多,但實際上,這些收入並不能進入店員的口袋。 網路圖片 上個月,喬娜的藥店總營業額收入十四萬,因為不擅長推銷,她只拿到了兩千五。 曾經,店長不滿喬娜的業績,將她送到銷冠所在的分店學習。「(銷冠)天生適合吃這碗飯吧,進店的客人就算沒病,都得帶點東西回去,她一個月的收入有六七千。干這行就得目標明確,奔著賺錢去。」 喬娜總結了這段學習的經歷:道德感太強的人,難以在藥店活得自在。 「(銷冠)是單親媽媽,帶一個孩子,養活四個老人。別人加不了的班,她加。中秋節夜裡要有人守店,給五十塊,沒人去,她去。」23歲的喬娜已經體悟了世間冷暖,感嘆著,「都挺不容易的。」 一地雞毛的價格戰,越來越卷的藥店 俗話說,「三個劫道的,不如一個賣葯的。」爆髮式增長的縣城藥店,店主們應該沒少賺?但開了十年藥店的王叢,只覺得日子越來越難熬。 她的藥店開在廊坊三河,位於縣城中心地帶。2013年,她和丈夫盤下店面時,縣城也就只有二十多個同行,「我們這個縣城很小,從城南到城北開車也就10分鐘。」但今年,這裡的藥店已經有一百二十多家。十年之間,小城零售藥店總量猛增了一百家。 網路圖片 2013年,王叢從老醫師手中接手店鋪時,縣城藥店正在野蠻生長。 一開始,附近的居民會摸上門來,找他們輸液,還會有人半夜敲後門,要十塊錢一片的保健葯。因為毫無行醫經驗,膽小的夫妻倆只能砍掉這部分業務,即便如此,僅靠賣葯,一天的營業額也有兩千多。 後來,兩人靠著從藥店智匯買來的課程,系統學習了藥品知識,給客戶提供用藥指導,在縣城熟人中慢慢積累信譽度,「有人會專門騎二十分鐘的車,從鄉下來找我們買葯。」生意最紅火時,店鋪一天的營業額足有八千多,是縣城藥店銷售額的第一。 但時間來到2018年,王叢發現風向變了,大量連鎖藥店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店鋪數量增多,自然也意味著競爭愈演愈烈,激烈的價格戰從線上打到線下。 網路圖片 新開的藥店,習慣低價常用藥單品引流,高價保健品獲利,再配合上辦卡促銷活動,吸引顧客。 「比如感康這個葯,我們賣12.5,但是其他店鋪可能賣到9.9元一盒。縣城不大,大家都是做的熟人生意。熟客好養,但熟客也最容易受傷。如果他習慣了在我這裡買12.5元一盒的感康,那麼去了9.9元的店裡,肯定懷疑我殺熟,以後也就不來了。」 越來越卷的低價競爭,沒有誰能獨善其身。不接招,客人就會被搶走;接招,門店凈利率會直線下滑。 為了能夠降低藥品價格,獲得更多的騰挪空間,王叢選擇加入本地的連鎖藥店,通過規模化採購,在藥品種類和價格上獲得競爭優勢。 但即便如此,賽道擁擠,店鋪營收依然難見起色。從前的風光一去不回,如今只能勉強營收平衡。「房租每年都在漲,一開始四萬多,現在已經漲到七萬八了。」 資本市場認為隨著醫藥分流以及門診統籌的落地,會有越來越多的病人,流入藥店,但王叢暫時感受不到希望和暖意。 在她看來,零售藥店要想擁有門診統籌資質,需要通過極為嚴格的審核程序,比如門店得配備專業執業藥師,有24小時的監控系統,且能夠保存相關視頻資料兩年。 網路圖片 對於自負盈虧的縣城藥店來說,這樣一筆投入不算小,但激烈的市場競爭,卻不一定能讓自己獲得相匹配的回報。 藥店人該何去何從? 在一家一家的藥店里,顧客拿著錢尋求治癒,店員看著錢期待的是收入。而理想的藥店到底是什麼樣的? 慧慧希望,病人能夠為自己的服務付費,而不是為藥品的溢價買單;王叢夢想,能夠再回十年前,靠自己有人情味的服務,能夠留住附近的鄉親。 或許在經歷一番大浪淘沙之後,藥店行業終將重回專業化的道路,但在那之前,擺在這些藥店人面前的仍有一個迫切的問題:如何堅持下去? 網路圖片 「我一度想要把良心切掉,來換我一個月拿三千,現在想想幸好沒有那麼做,我相信只要我努力提升自己,顧客會越來越接受我,我要做一個有良心的藥店人。」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五環外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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