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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強制購買公墓,湖北隨州太隨意

從2024年3月20日起,隨州市政府強令全域所有居民死後必須購買公墓,就連住在大山裡面的農民也得買公墓,否則予以扣留骨灰並收取寄存費,公開強買強賣,大搞「死人房地產」。全隨州市的所有村幹部必須24小時盯緊村民們,一旦發現哪家死了人就立即趕過去全程跟隨監督,確保每個死人都進收費公墓。 今年五一期間,隨州廣水市長嶺鎮大批居民連續三天走上街頭,並堵塞了316國道,要求停止強買強賣公墓,當局出動了大批民警特警協警赴現場維持秩序,並曾試圖帶走一名年輕男子,但被群眾制止。 就連武漢大城市都沒有強制買公墓,可以把骨灰深埋不留墳頭,也可以拋入長江,也可以帶回老家土葬。事實上去年國家殯葬條例已經刪去了「強制執行火葬」條款,只說要提倡火葬,既沒有說要強制火葬,更隻字未提「必須購買公墓」,純屬隨州地方政府自作主張的違反國家法律、敲詐勒索農民。 隨州屬低山丘陵地區,北有桐柏山脈,南有大洪山脈,全境90%以上面積為地廣人稀的山區,平原僅佔7.6%,到處都有荒山坡可以埋,根本就不佔耕地,而且土墳最多不過百年就會風化消失,根本就沒必要埋公墓。與其強制火葬買公墓、激化官民矛盾,還不如禁止水泥包墳,鼓勵深埋不留墳頭,這樣既不勞民傷財和傷害群眾感情,又不佔用土地。 現在房子賣不動了,以往的土地財政難以為繼,為了督促農民儘快火葬買公墓,隨州地方政府還推出一系列所謂「減免政策」,但老百姓都知道,這只是先誘騙你上套,後期肯定要一步步加價殺豬,這是額外加重農民負擔。農村土葬雖然也花錢,但這筆錢畢竟是在村民之間內部流轉、人情往來互相幫忙,最終互相抵消後其實並沒有花多少錢,然而官方故意裝傻說「強制火葬買公墓是為了給農民減負」「強製做慈善」,然後真金白銀的把這筆民間人情往來的錢強行截下來據為己有,強行與民爭利。 而且公墓只有20年使用期,只是暫存,等於是讓老百姓永久交費,等到第三代、第四代人不再續費後,就會被刨出來扔掉,根本就談不上「入土為安」。說白了就是:就算你活著不買房,死了也要逼你買公墓。 隨州是一個五線山區小城市,經濟以農業為主,廣大農民生活並不富裕。作為地方行政領導,不想著怎麼招商引資發展經濟、造福百姓,反而凈想著怎麼搜刮老百姓,他們自以為聰明的「發現了商機」,居然把人口老齡化看做盤剝農民的絕妙機會,於是整出「死人房地產」的缺德主意。 另據上觀新聞報道—— 2024年1月15日,當地媒體曾發布《隨州發布最新政策問答,事關這項改革》(以下簡稱《問答》),針對隨州市殯葬改革政策的相關問題進行了解答。 《問答》中提及,該市喪葬舊俗影響深遠,私自土葬、散埋亂葬、骨灰裝棺再葬現象十分普遍,土葬用地趨於緊張,生態環境遭到破壞,祭祀山火時有發生,喪事活動講排場、比闊氣的現象給群眾造成極大負擔。 「全市原有火葬區火化率只有40%左右,遠低於全省平均水平。」而全域火葬政策的目標是「殯葬設施建設覆蓋率100%、遺體火化率100%、骨灰進公墓安葬率100%」。 前述《通告》和《問答》發布後曾引起網友熱議。有支持者表示:「喪者進公墓,少了棺木費、抬棺費,總體開支在減少」「傳統喪葬風氣不好,一般花費要六七萬,生前多盡孝,死後薄葬就行」。 也有大量對強制進公墓持異議者,認為「只要不是占基本農田,還是順其自然的好」,此外,擔心「後續管理要一直花錢,等哪天后人不再續費了怎麼辦」。 記者注意到,《問答》中還提及,《通告》開始執行之後,特殊情況下夫妻雙方也不能合墓土葬,「夫妻雙方一方去世已土葬,並為另一方預留了墓位,另一方在2024年3月20日零時之後去世的,不能與之前土葬的一方合葬,遺體必須火化,骨灰必須進公墓安葬。否則,會引起攀比,造成全域火葬政策難以保證公平執行。」 此條也引髮網友熱議,「往後走了還不許合墓?非把別人生生拆開?特殊情況要特殊處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常識流通處

王玉華:精英的悲哀——出國記十五

1966 年開始的文革導致大學停止了正常高考招生制度。從 1970 年改為推薦上大學,名字為「工農兵大學生」。從工人、農民、軍人中推薦上大學。我先生於 1972 年入讀北京外國語學院英文系。他的同班同學楊生來自農村,他聰明、好學、自律,即使暑假也不回家,留在學校學習。上學前他已經入黨並擔任了團支書,後來擔任了班裡的黨支部書記。  大學四年畢業,他隨即報考了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研究生,取得了碩士學位。像他這樣根紅苗正的高材生正是所謂國家急需的人才。  北京外院是由教育部和外交部雙重領導的大學,畢業的學生均由外交部等對外單位優先錄用。像楊生這樣具有雙學位的畢業生更是搶手,他隨即被分配到外交部,後被派駐外大使館工作。他工作努力連續獲得升遷,幾年後升任三等秘書,並被派到駐美大使館工作。他正值壯年,春風得意、前途無量。  但有一件事讓他頭疼,他 12 歲的女兒沒能考上重點中學,那就意味著上重點大學的機會降低,而隨後的發展也將受到限制。  中國駐外的外交官是不允許帶孩子出國就職的,這成了他最大的煩惱。他太太想讓他回國內工作幾年,輔導孩子功課,爭取升入重點高中。但,做駐外大使是他的夢想和追求,他不想放棄繼續升遷的機會,繼續追求他的夢。  為了解決孩子升學問題,他和太太找遍了所有的社會關係,找到了一個遠房親戚是美國公民,便委託親戚擔保女兒去了美國讀書。家中的難題解決了,夫妻倆高興萬分。但,這件事卻摧毀了他的家庭,以至於楊生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不久的一天,外交部突然來了兩位官員要楊生立即回國交代問題,他知道女兒來美讀書一事敗露了。幾天之後北美的「世界日報」披露,外交部駐美國大使館一位官員回國後自殺身亡的消息。經我先生在外交部的同學證實就是楊生,他是在外交部衛生間上吊自殺的。  那天,我正在制衣廠加班,趕製一批加急訂單,晚上回到家已是半夜。我馬上到兒子房間,看著他熟睡的可愛樣子眼淚不經意的流了下來。兒子比楊生的女兒大一歲。剛剛來加拿大時上法語補習班,每天校車接送,隨後就近入學,在一所雙語學校念書,那年他正讀中學二年級,每天無憂無慮快快樂樂。學校每年舉行的夏令營是他的最愛。我心裡默念:「兒子你要永遠幸福」。  外交部大樓是威嚴的,裡面的工作人員也本應該是正常人,他們也應該有一顆火熱跳動的心和溫暖的人性。但,外交部定的外交規定把人倫人性全泯滅了。  幾個月後,與楊生同班的袁先生放棄駐外使館三秘工作,從外交部辭職回到老家上海,任職上海市政府外事辦翻譯。  自此他一直陪伴在夫人和 12 歲的女兒身邊,所以女兒的英文特棒,初中,高中英文比賽屢屢得獎。袁先生不喜歡官場職業,便早早退休和我一起做生意,並發了一筆小財,他便把女兒送到加拿大讀書。女兒大學畢業後,剛好趕上加拿大放開留學生工作簽證,女兒順利留下工作,後結婚生了一男一女的混血兒女。一家人在一起歡歡樂樂過日子。袁先生活得明白,屬於智者!  為人父母要對孩子負責,孩子需要父母陪伴長大。看著孩子們長大、戀愛、結婚、生子是父母最大的快樂和幸福。  是誰害死了楊生?讓太太失去丈夫,12 歲女兒失去爸爸,三個家庭破碎,她們被剝奪了父母及子女的人權?而楊生「以死明志」的決絕行為改變了什麼?  時間過去近 30 年了。我們看到這種根本無人性的規定還在繼續,而且在全中國上演。進城打工的農民工子女無法隨父母就近入學,被迫做留守兒童,導致社會惡性事件頻發。害死楊生誰之過?被迫做留守兒童誰之過?一個國家沒有人權、自由、平等、人倫、人性,談什麼大國崛起,那不就是一個笑話嗎 !  2024 年 4 月 20 日  本文由轉自《中國之春》

人們怎樣議論梅大高速慘劇?

很快就是梅大高速遇難者「頭七」了,這些天來,輿論對這一慘劇的議論不斷變換聚焦點,在核心事實稀少的情況下,單憑各種情緒拉扯,竟維持了此事的熱度。概括起來,它被討論的方式,非常直觀地展示了同個時代的人擁有完全不同的生存體驗。 事故發生當初,輿論的主要基調是震驚,哪怕是那些最冷血、最冷靜的人,也會在第一時間被遇難人數之多所驚駭——況且,官方對遇難人數採取了滾動通報的方式,沒有比快速增加的死亡更震撼人心的。一些次生的議論隨之而起。 慘劇初期的議論,建基在一些被快速收集的背景資料上,梅大高速的業主方、建設單位與運營方被機構呈現;它的每公里造價、涉及公司的涉訴情況被輿論的放大鏡盯住。實際上也沒有什麼確鑿的、能與事故掛鉤的信息,但想像中的不堪也能維持議題。 這裡多說一句,在傳統的傳播學理論中,議程設置被當作大眾媒體發揮引導作用的核心機制。但在現今的傳播格局下,支撐議程設置的信息基礎雖不能說不復存在,但早已受到街談巷議的粉碎性瓦解,維護議程實際上取代了設置議程的重要性。 對事故的人禍的想像,讓輿論呈現出一種彌散性的問責氛圍。人們固執地認為,天災不足以構成這次慘禍的根源,也無法匹配人們的心意難平。但在這個階段,這種對人禍的揣測儘管廣泛且強烈,卻表現出克制的一面,表現出對官方調查承諾的期待。 一個轉折性的輿論之變,在於機構媒體緊隨社交媒體之後,確認了至少一個家庭和一個冷櫃貨車司機的救人事迹,並開始了詳細又重複的報道。他們幸免於難,然後以平常人的救人動作,阻止了悲劇的蔓延。他們被稱讚為慘劇現場上方的平凡英雄。 倖存者挽救其他車輛的故事,確有新聞價值,從他們所在村的表彰行為看,確實具有良好的社會效果。但在線上,在輿論場上,有關「平凡英雄」的讚歌,既有喝彩的,也有喝倒彩的。準確說,這種讚歌受到很多嫌棄,而嫌棄是對事不對人的。 嫌棄英雄讚歌的人,並非不認可挺身而出警告後車的人,其實也很敬佩這些人在危急時刻的利他舉動。與其說嫌棄,不如說人們覺得時機不正好,那邊死傷者人數在攀升,慘劇原因不明,「他人亦已歌」不是一個恰當的反應,尤其是密集程度很高。 「平凡英雄」的報導者及其在傳播中製造的信息優勢,一下子被道德評判瓦解掉——在這種道德評判中,人們認為這些機構媒體沒有盡到新聞職業的本分,沒有在調查慘劇成因上「攻堅克難」。也許評判者也明白這是一種苛責,但他們還是反感讚歌的規模。 這是本次輿論中顯著的一對矛盾,亦即:在核心信息難以獲取,另闢蹊徑張揚「平凡英雄」事迹的傳播意圖,受到了希望人禍想像被證實而不得的人們的抵制。相較於下一個要出現的輿論內在矛盾,這對矛盾有著宏觀背景,一時也不知從何講起。 最新出現的輿論矛盾,袒露在評論區,產生於一些人希望公布傷亡者名單與另一些反對這麼做的人之間。而這個矛盾之所以產生,與三聯周刊等媒體的報道有關,也與自發性的悼亡訃告有關。後兩者帶來的不是別的問題,而是慘劇透明度的問題。 三聯周刊的報道是一個很慣常的操作,除了嚴謹複述了事發當時的情景,還採訪了少數遇難者所在的福建村莊,並理出了許多遇難者都是歸鄉大打工者這一線索。這個報道衍生出的評論區爭論,就是該不該公布傷亡者姓名,反對者眾。 除了這個報道,天津傳媒學院為紀念遇難學生許子諾發表訃告,成為整個輿論至今最為重要的事件。它的重要性在於,第一次以教育機構的名義正式悼念梅大高速慘劇的遇難者,而且是真名實姓,態度上沒有任何躲閃,沒有任何忌憚。 在某種意義上,天津傳媒學院的悼念舉動是一種回答,是它所代表的師生對評論區爭執的一種「回應」,意味著對真摯的悼念者而言,「要不要公布遇難者姓名」根本不是問題。當然,這一種來自真實世界的姿態,已無法在輿論場取得共識。 這就是本次事件在輿論上不斷反應、焦點持續變化的簡單概括。此外,也有一些命定論的真假喟嘆,被認為是轉移焦點的假旗行動,則不展開議論。同時,也有倖存者將矛頭指向電車政策的反思,響應者不多,好似事故伊始對大基建前景的擔憂。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舊聞評論

臭車背後,住在車裡的網約車司機

今年春天,社交網站上一則網約車發臭的信息引發了網友討論。人們好奇,為什麼在城市裡打到「臭車」的概率越來越高了? 一些網約車令人不悅的氣味,來自於住車族充滿臨時感的生活。這些司機絕大多數都是專職開網約車的男性,為了省下房租,他們當中的一些人乾脆不租房,吃、喝、睡都在車裡進行。車不僅是他們賴以為生的掙錢工具,也是他們完成一切生產和生活的空間。他們中的很多人意識到問題,採取各種方式緩和這種味道,也有人否認自己和車存在氣味。 臭車是一種處境,充滿無奈肩負家庭生存的壓力,也正在成為一些網約車司機無法意識到的處境。 01、臭味投訴 徐磊宣稱,開網約車10個月以來,他只遇到一次有乘客反映車內有味道。 2023年10月一天清晨,他在上海奉賢區接到一位年輕的女乘客。「你是不是吃大蒜了?」乘客上車就問徐磊。「沒有啊。」徐磊如實回答,跟乘客說自己還沒吃早飯,可能是上一位乘客在車裡吃飯留下的味道。 徐磊是個住在網約車裡的司機。乘客說車裡有味兒的時候,徐磊隱約想起來,自己已經10天沒洗車、7天沒有洗澡。前一天晚上,他在車裡睡了一夜,悶了一晚,車內難免殘留一些身上的汗味,這可能就是乘客聞到臭味的緣故。 乘客沒多說什麼,讓徐磊降下車窗玻璃,而後,徐磊開著車出發了。他通過後視鏡觀察了一眼乘客,發現對方默默露出了嫌棄的眼神。當天得空,徐磊去澡堂洗了個18塊的澡,又花40塊錢把車內外都做了清潔。 住在車裡的徐磊,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會在城市的哪個角落睡去。去年秋天,33歲的他成為了上海的一名網約車司機。凌晨送完最後一單,他會把車開到附近的充電樁充電,並在車裡睡下。 充電樁相當於電車的加油站,對和徐磊情況相似的網約車司機來說,有的充電樁允許充電車在旁免費停一夜,是最佳的過夜之地。如果送完最後一單方圓幾公里找不到這樣的充電樁,徐磊只能充完電後,在路邊找個免費停車的地方睡覺。  充電樁附近提供免費的熱水,睡覺前,徐磊得以泡上腳。用來泡腳的塑料盆平時就收在這輛電車的後備箱,徐磊取出來,接了一盆熱水端進車內後排座位。雙腳放進盆里泡十來分鐘,徐磊那跑了17、18個小時車的疲憊身體,逐漸放鬆了下來。等水漸漸涼了,徐磊把腳擦乾,就著微涼的洗腳水,把襪子放進去洗了洗。 長期睡在車裡,車內空間有限,徐磊和很多境況相似的司機一樣,在狹小的空間里收拾出一個足夠容身的床鋪。他開的是一輛小型suv電動汽車,後備箱稍大。徐磊宣稱它能塞進6個行李箱。平時除了擺放乘客的大件行李外,主要功能是堆放他平日用的生活用品,包括洗漱用品、床單被褥,和三套換洗衣物。開網約車近一年,他就這三身衣服,換著穿。  每晚收拾過夜的「床鋪」,他也會打開後備箱,從這裡把後排的座椅放倒,再走到車前段,把前排座椅往前推,這樣就在車內空出了一個足以容身的「平面」——因為後排座椅無法完全放倒,這個「平面」實際上有約一半是一個30度斜坡。 圖 | 徐磊在車內的床鋪 上海秋冬的夜晚,空氣涼颼颼的,徐磊在車內這張帶斜坡的床上鋪了一張床單,放上被子,躺下後再從車內拉上後備箱蓋子,合衣睡下。自打當了網約車司機,睡在車裡之後,33歲的徐磊就基本沒有過換睡衣入睡的機會。他身高1.81米,體重200多斤,睡進車裡只能屈著腳,一夜,身體蜷縮在車門一側睡覺。 為了省電和規避睡眠中發生意外,他往往不會把車打上火,整晚車玻璃都緊緊閉著,只靠車身的各種小縫隙實現微弱的空氣流通。  第二天早晨,6點多徐磊就會醒來,迅速收起被子、還原車輛座椅,加入早高峰開始接單拉活兒。在車裡睡了一夜,車內難免殘留一些「人體」的味道。  為了避免因車內異味被乘客投訴,徐磊做了多手準備。接乘客時,他都會把車窗打開。之後,他每隔三五天就會去澡堂洗一次澡。每個月他會花70多塊錢住兩次民宿,主要就是為了在民宿洗乾淨自己隨身攜帶的被子和衣服。 令人不悅的氣味很難完全消散,不過徐磊相信,大部分乘客不會就此投訴他。「我都是拉特惠單,單價比較便宜,一般乘客也不會對車內環境有要求。」徐磊說,開網約車10個月,雖有乘客反映車有臭味,但還沒有正式接過有關異味的投訴單。 和徐磊同在一個司機群里的孫立,經常和徐磊一起在浦東機場等活。孫立透露,不久前徐磊私下說過,接過幾次投訴,是因為「車裡有味道」。他進去過徐磊的車,也聞到過裡面有股臭味,有時徐磊為了遮擋車裡的臭味,會在車裡噴香水,一瓶十來塊錢的那種。 「香水味和臭味混合在一起,那味道就更難聞了。」說完,孫立哈哈笑了幾聲。他的笑里,多少帶了些感同身受。  今年45歲的孫立是安徽巢湖人,在上海開網約車一年多。徐磊住在車裡,孫立不是。他花600元月租在閔行區下屬的一個村裡租了間小房子。由於每天送完最後一單的地點,網約車司機無法掌控,而且往往會離孫立的租住處很遠。不願開大老遠空車回去,一旦截單時離家超過35公里,孫立就會睡在車裡。 上海太大了,所以他每個月往往都有15天左右是這個情況。孫立認為,自己車裡空氣良好,沒有味道,也沒有接到關於異味的投訴。  孫立的被子等生活用品和後備箱里的備胎放在一個地方,需要掀開蓋板才能看到。他租的這輛車較小,只能斜著在放平的座位上躺下,一夜夜就這麼挨到天亮。他車內配有一個十來塊錢一瓶的香薰,以凈化車內空氣,襪子兩天洗一次,需要洗澡和洗衣服的話,就回出租屋去解決。但一個月在車裡睡15天的情況,洗澡和洗衣服就很難顧得上了。  圖 | 孫立標記自己躺下的方位 在一線大城市深夜的街頭,存在許多留宿車中的網約車司機。留宿車中,有人是為了節省房租,也有很多司機是為了奔忙節省時間。 42歲的朱賢是安徽宿州人,在北京開網約車8個月。整個4月,他有十多天沒回位於馬駒橋的出租房睡覺。因為專門的車載香薰會讓他眩暈不適,為了驅逐車內的異味,他買了花露水灑在車裡,必要時還可以用來提神:「一天開十幾個小時的車,容易疲憊。花露水抹在太陽穴上,可以提神醒腦。」 朱賢個子瘦高,春季的北京在涼熱間反覆,他開車時穿著一件薄毛衣,袖子捋到胳膊肘處,快頂到方向盤的大肚子和他瘦高的身形相比略微突兀。  堵車時他的腳一直踩在剎車上,踩久了整條腿都在顫抖,再加上長時間久坐不動,他的大腿和後背一直發汗,「尤其是後背,一整天都是濕的。」正直春季,溫度達不到開空調的地步,如果開空調很容易感冒。 經常睡在車裡,他不像徐磊那樣在車裡把生活用品準備齊全,只隨車帶著一床被子,放在後排座位靠背後面的一個儲藏箱里,乘客幾乎無法發覺。他在車裡睡覺從不脫衣服和鞋子,只把駕駛座放平,人躺好了,蓋上被子即可。因為擔心手機被人偷走,他睡覺時也會關閉車窗。 圖 | 朱賢的被子 朱賢再熱,也不會半裸著上身睡覺,覺得這樣能保證車裡不會沾染「人體」的味道。「脫衣服和鞋子睡覺,睡久了車裡肯定會有味道,北京消費那麼高,不可能天天洗車,所以我會避免。」 但還是有乘客反映過他車裡有味道。今年3月的一天,北京室外氣溫達27度,他接到一個從十八里店到大紅門的單子。乘客是一個年輕男人,路上男人和他說:「車裡有味道,玻璃搖開一下。」朱賢告訴他,車裡開著空調,開窗戶外面的熱氣就進來了。直到把乘客送到目的地他都沒開窗戶。 去年冬天北京最低氣溫零下十七八度,有一天朱賢拉著一對年輕情侶,他們也覺得車裡有味道,問朱賢能不能搖開窗戶。朱賢以外面太冷拒絕開窗。第二天,他在平台收到這對情侶「車內有異味」的投訴。朱賢覺得這些人很沒道理,「車裡明明沒有味道,有的乘客就是會惡意投訴。」 他反覆強調,那是乘客對他的惡意投訴。   02、臭味的來源,發味兒的生活 為了省錢,徐磊到上海後沒租過房。去年6月他從天津武清的農村到了上海打拚,因為一時找不到工作,他便租了這台SUV跑網約車,每天待在這台SUV車裡的時間能有22到23個小時。白天SUV負責拉活兒,晚上就成了他移動的居所,在大上海的夜晚為他提供了一片遮蔽之所。 每天早晨從車內醒來,徐磊會到充電樁刷牙、洗臉,如果附近沒有充電樁,他就要拿著牙刷、牙膏和毛巾,去公共廁所解決洗漱問題。上海很多公共廁所夜裡會鎖門,早晨7點才開門,所以,極少數時候,一些住在車裡的網約車司機,正式洗漱前也會拉上一單。  時間就是金錢,對網約車司機來說更是如此。早飯,徐磊一般買了包子、餅和豆漿到車裡利用等單子的時間吃。單子來了,就放下吃的開車去接。通常他一天只吃兩頓飯,每頓飯時間不過3分鐘。有時候,夜裡他實在餓,也會花幾塊錢買桶速食麵,在充電樁泡完端進車裡吃。 速食麵的香料氣味在熱氣蒸騰下飄到車內各處,沾染到座椅上留下淡淡氣味。乘客所說車內的氣味,便是來自於這種住車族生活。它充滿臨時感,很多住車的網約車司機卻要這樣過上半年、一年、數年的時間。 氣味是一方面。長時間住在車裡的生活,也在徐磊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由於久坐不動,開網約車這10個月,徐磊的體重從160多斤飆升到200多斤。他還患上痛風,腳部腫脹,不時疼痛。痛風無法根治,他車內常備布洛芬緩釋膠囊,疼痛難忍的時候就吃一顆。 去年秋天的一個早晨,徐磊像以往一樣在奉賢區從車內醒來,開始拉早高峰的活。還沒拉幾單,他突然感覺左腳如撕裂了一般疼痛。左腳不是踩剎車和油門的腳,但一旦因為痛風疼起來,全身都會喪失行動能力。他忍著疼痛把車開到附近的一個賓館,花了一百多塊錢住進去,把枕頭墊在腳下躺了一天。 圖 | 徐磊明顯腫脹的右腳 只有在這種特殊情況他才能睡到一張床上。 長時間被用作居住,氣味在汽車裡留下痕迹。 徐磊只有兩雙鞋,平時穿一雙運動鞋開車,另一雙是洗腳時穿的拖鞋。夜裡,有時為了緩解腳部的疼痛,他會脫掉鞋子把雙腳抬高放在方向盤上。踩了一天剎車和油門的腳已經汗氣十足,放在方向盤上總會散發一些「味道」。 睡覺的時候徐磊會把車窗緊閉。因為疲勞了一天,他很快就能進入睡眠。呼嚕聲在車內響起,新陳代謝在身體里如常進行,呼吸作用不斷把他肺腔和腸胃裡的氣體帶進車廂。 氣味還可能來自徐磊和他同事們意識不到的地方。不健康的生活導致腸胃和呼吸道疾病,也可能是一些網約車司機散發味道的原因之一。 中年男人常見的慢性疾病也是氣味的來源之一。中年男性常見的慢性疾病是呼吸暫停綜合征和支氣管炎。呼吸暫停綜合征常見於肥胖的男性,表現癥狀為打呼嚕,睡眠過程會反覆發生上氣道塌陷、阻塞,支氣管炎會引發咳嗽、喉嚨痛、胸部不適、呼吸急促。而感染幽門螺桿菌,也會增加他們口臭的發生幾率。 徐磊的車座椅材質用的是織物類,相比於皮質座椅,織物類座椅容易臟,不易清潔,散熱性也較差。徐磊吃東西時掉落在上面的食物殘渣很難清掃,而且這種座椅更易吸收汗漬和氣味。徐磊長時間生活在車裡,產生的汗味、飯味、藥味、頭油味、腳臭味等一切味道都會被座椅吸收,它們混合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描述的氣味,充盈車廂,經常洗車才能清除大部分氣味。 他一直生活在這個空間里,已經適應,自然聞不出什麼味道。第一次進入車內的乘客,能立馬嗅到車裡的五味雜陳。他在某視頻平台發布過自己睡在車裡的場景,後備箱里的被子等生活用品一覽無餘,有網友評論說:「怪不得打網約車總是那麼臭!原因在這裡。」  近兩年,不少人反映打到臭車的概率越來越大。這些網約車司機幾乎都是男性。他們為了掙錢養家糊口,從老家來到大城市專職開網約車,幾乎都有睡在車的情況,少則每月睡幾天,多則長達半個月以上。 一位上海網友發帖稱「上海10個網約車司機,9個睡在車裡」。有一次他打車的時候和司機師傅聊了聊,師傅說:「干我們這行的,上海所有區都跑遍了,就算租房,都不一定有時間回去住。我是真把車當家了,沒辦法啊。」 對一些網約車司機來說,住在車裡,還便於跑早高鋒。專職網跑約車的司機都很看重早高峰,跑早高峰會獲得平台一些獎勵。孫立形容這就像是考試,不跑早高峰,這一天可能就沒法及格,賺不到錢。「回去耽誤時間,而且睡不了幾個小時就要爬起來,不值當。」孫立說。 不少專職網約車司機稱,他們每天至少要開十四五個小時的車,否則根本賺不到錢。這種情況下即便司機不睡在車裡,長時間處在這個狹小空間也難免會產生一些味道。  03、生活下墜之後  住在車裡的網約車司機,很多人是在收納現實的失意,給未來謀前程。不健康的生活習慣,和糟糕的身體狀況,使得生活顯現出某些破敗之感,散發的臭味,是一種落寞而肩負壓力的生活留下的烙印。 開網約車前,徐磊在老家天津武清做電瓶車生意。一度,他想把電瓶車賣到越南。去年上半年他去越南考察,發現儘管當地政府禁摩,大多數人還是喜歡騎摩托車,對電瓶車沒什麼興趣。國內市場飽和,國外市場拓展失敗,去年他一度負債200多萬,生活滑入泥潭。 他和老婆都是二婚,兩人各自帶著一個孩子組成新家庭,婚後他們又生下一個兒子。為了還債他賣掉武清農村的房子,離開老婆和三個孩子,前往上海尋找掙錢的機會。 武清離北京不到100公里,他沒選擇去北京,是覺得上海掙錢的機會可能更多。剛到上海他在一家公司賣過注塑機,因為工資太低,沒幹幾天就走了。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他好幾天都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成天刷短視頻。到了第十天,他在某平台刷到一個網約車司機月入過萬的視頻,於是決定去開網約車。 原本他想過租房,去郊區看過月租幾百塊錢的房子,沒法做飯和洗澡。稍微好點的房子月租就要一千元以上,在閔行區他看過一間1380元的房子,停車費每月200元。他覺得不值當,決定先睡在車裡再說,不成想這一睡就是10個月。 跑到哪兒睡到哪兒,徐磊自嘲在上海哪個地方都睡過。最遠的一次,他在崇明島的路上過夜。那片沒有路燈,夜深了漆黑一片。不是不知道在這種地方停留可能會遭遇危險,但那天他工作太久太疲憊了,顧不上這些。 他還在陸家嘴一家五星級大酒店的門口睡過,把車停在那裡,他發一個短視頻說:「今天我睡在大酒店了。」 睡在車裡很大程度提高了他的行動效率。他是網約車司機中最拼的那一類人,每天兩眼一睜就開始接單,一天跑十六七個小時。平台會強制司機每四個小時休息二十分鐘,為了逃避這個規則,他卡在這個時間點接一個長途單,躲過系統制定的休息時間。 「每天跑車的前8個小時,只夠覆蓋掉成本,後面的8個小時才能真正賺錢。」他一個月流水能達到2萬多,凈剩大概有一萬四五。這個收入在網約車司機中屬於上游。 因為跑車太忙,他很少能有時間跟老婆和三個孩子打電話。兩個大孩子都是12歲,一男一女,還在村裡讀書,教育上暫時還無須投入太多費用。徐磊說,過去有錢的時候他為兩個孩子在天津歡樂谷辦了張年卡,每星期帶他們去玩一趟,玩完後再去萬達吃頓飯,看場電影。「現在是負債前行,這些東西都沒有了。」徐磊說。 小兒子剛剛一歲半。前幾天他和家裡通了一次視頻電話,兒子在奶奶的指導下第一次叫出了「爸爸」,當時徐磊感覺鼻頭一陣酸楚,眼淚險些流出。目前他還欠債幾十萬,他覺得至少得再跑一年網約車。 徐磊在跑車的幾個月里認識不少同行,「有一半曾是小老闆,因為公司或小店倒閉才開網約車。」開網約車很苦,賺錢沒有捷徑可走,每天必須坐在車裡苦熬十幾個小時。這也導致經常有人離開這行,徐磊去年加入一個有50人的司機群,過完年只回來了10個人。 朱賢到北京開網約車前,在福建漳州投資漢堡、奶茶、福鼎小吃等小吃店。2020年,因為疫情原因小吃店經常無法正常營業,一直在虧損,到了2022年,他不得不賣掉房子填補虧空。之後他帶老婆和兩個兒子離開漳州,回到安徽宿州的老家。 朱賢的哥哥一直在北京開網約車,哥哥建議他來北京考察一下,看有沒有什幺小吃生意可做。去年夏天北京門頭溝發洪水期間,朱賢來到北京,在北京考察了一些烤鴨店和奶茶店,斷了這個念想。「大環境不好到哪都不好,我對這個地方也不熟悉,自己還欠著債,想了想還是沒敢投資。」朱賢說。 幾天後朱賢到門頭溝的一家工廠里找活干,人事看他長得還算年輕,一看身份證說:「你都快50歲了啊。」實際上他出生於1982年,才40歲出頭。人事果斷沒要他。因為哥哥在這裡開網約車,對這方面比較熟悉,朱賢決定先開網約車過渡一段時間。 一開始他租的是一輛油車,因為油費太高,跑網約車的頭4個月不僅沒賺到錢,還虧了1000元。換成電車後,車租一個月4700元,充電費用一個月兩千左右,比油費便宜很多。他平均一天跑15個小時,利潤最多的一個月賺到10000元。 他平時和哥哥住在馬駒橋租的自建房裡,房子很小,僅比汽車寬一點,好在房租只要400元。這讓他能省掉一筆北漂的大頭開支。他和哥哥白天都在外面跑車,夜裡都經常不回去睡,平時,睡在車裡和睡在那間房裡區別並不是很大。 去年冬天,北京最低氣溫達到零下十七八度,比過往很多個冬天都要冷。那陣子不回出租房睡的時候,朱賢把車窗緊閉,裹緊被子和衣而睡。他車裡沒有其他生活用品,只有一床被子。為了解決洗漱問題,早上他會去連鎖酒店領一次性牙刷和牙膏,酒店一般都出入自由,前台的人無法判斷他是不是住客,也不會多問。 前陣子朱賢感覺不舒服,想去北京的醫院查查,覺得太貴,又沒有北京的醫保。後來他坐上綠皮火車回安徽老家的醫院去查,查出脂肪肝和尿酸偏高,好在問題都不算大。 4月23號早上,朱賢從車內醒來發覺落枕了,脖子無法動彈,一動就疼。他沒有休息,還是開著車拉單子去,休息一天不僅賺不到錢,還要白掏一百多塊錢的車租。那一整天,他開車的時候身體坐得筆直,脖子絲毫不敢扭動。「想想自己老婆和孩子沒飯吃,只有這樣緩解疼痛。」朱賢說。 4月21號晚上,王正華從雙橋接了個年輕人往東壩去。上車後年輕人聞到一股腳臭味混雜著煙味,有好幾次,他不得不把鼻子靠近窗口的位置。 一路上,年輕人打探著他的生活,兩人聊得很起勁。 王正華44歲,老家是遼寧營口人,2018年就在北京開網約車。車是自己的,車牌是租的,費用一年一萬多。他說現在開網約車越來越難掙到錢,2018年他每天跑400公里,流水能達到1100元,現在跑同樣的公里數流水只能達到600多元。他一天跑14個小時,去掉油費、保養費和生活費,能剩下七八千,好的時候能剩萬把塊。 這些錢他全都寄給上大學的女兒,和老家的爸媽和媳婦。她女兒在北京一所藝術學院讀書,每月光生活費就要4000元。 王正華說自己目前身體狀況還好。他相信只要有壓力就沒空生病:「沒壓力的時候病就來了。」他從不睡車裡,認為睡車裡的司機都是為了賺錢不要命的,人遲早會廢。他在通州的一個村裡租了間房,房租600元,每天自己做飯帶到車上吃,能省不少錢。最大的日常消費是吸煙,一個月要抽三條玉溪,平均一天一包。  車停在雙橋紅綠燈口,王正華掏出一包玉溪,自然而然地遞給乘客一根。乘客接下煙,這似乎意味著他允許司機在車內抽煙。王正華果然把煙點燃,胳膊伸在外頭,眼睛盯著前方的紅燈。 車流中,滿眼是紅色的汽車尾燈,趴在高架上依次前行。在大城市的燈紅里,多的是這些肩負生活的網約車司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真實故事計劃Pro

五位催收員的講述:負債者越來越多,錢卻越來越難催

一個江西的中年男人,離異帶著女兒,貸款做餐飲賠了錢,說自己堅持不下去了。為貸款平台工作的催收員和他加了微信,給他點外賣,勸他「先把自己日子過好」,後來他真的還了錢。 逾期還款的人各有各的苦悶,催收員坐在格子間里,每天打幾十個電話,聽幾段人生碎片。他們如同一面稜鏡,折射出一個人或一個家庭在經濟上的窘困。 我們聽了五位催收員的講述,有人剛加入這個行業,有人已經做了六年。他們的一個共同感覺是,負債者越來越多,錢卻越來越難催了,為了完成業績,甚至得想辦法幫欠錢的人找工作。  中年負債者 「跟你聊一聊吧。」電話那端30多歲的中年男人突然願意說了。為了這通電話,催收員蘇毅少說打了半個月。之前對方都不耐煩,說一句「在工作」,就掛了。這次聊了半小時,蘇毅聽出了他的請求。 「我把實際情況跟你講,能不能延長(還款)?」他本是修手機的,後來開始打零工,穩定的時候,夫妻倆月收入能有七八千。孩子剛上初一,租房一項就有3900,佔了收入的一半。他們在廣東生活,不穩定的時候,就貸款付房租,一萬塊的貸款已逾期將近兩年,他想再拖一拖。 這兩個月,蘇毅每天打出50個電話,接通的大都是這種客戶。他做了五年催收,之前為小額貸款公司收帳,這兩年,面向普通人貸款的互聯網消費金融平台成了他的甲方。填寫的貸款理由往往是「房屋裝修」、「日常生活」、「出行旅遊」,實際上電話打過去,蘇毅發現,都是貸款去創業的;或者疫情後公司倒閉,貸款給員工發工資的;或者一兩個月工資沒發,借錢去還房貸、車貸的。 負債人的話真假難辨。他們不敢說「不還錢」,這等同於惡意拖欠,有被起訴的風險,因此他們總有理由「暫時還不了」。蘇毅做過總結,那些含糊其詞說自己沒錢的,或者就說一句「我有錢了就還」的,大都是撒謊。真有苦衷的,從語氣上他覺得能聽出來。這個廣東男人,他一開始也以為是借口,租個便宜的房子不行嗎?後來他才知道,沒辦法搬家,孩子要在房子底下的戶籍地入學讀書。 在催收員眼裡,每個負債人都有「賬齡」,即逾期的時長。逾期三個月內叫前端,1年以上2年以內叫中端,2年以上叫後端。蘇毅負責的是中端,90%都是30歲以上的,他總結,做的都是「普工」,普通工種。他們在跑外賣、送快遞的路上,在工廠裡邊焊接邊接起電話。 網路圖片 湖北、湖南、安徽、新疆等地都有分布,據蘇毅觀察,兩廣地區更為集中。一個在廣東的外賣員,不知為何貸款了八千塊錢,打電話過去,他說送餐途中摔得手骨折,不敢和家裡人說,外賣站點也不賠付,醫藥費掏了一萬多塊錢,沒辦法還錢了。 以貸養貸,從多個平台借款,拆東牆補西牆,是很多貸款者首選的辦法。等到所有平台都逾期了,開始琢磨先把手裡的幾百塊錢優先還給哪個平台。蘇毅很明白這種玩法,自己也曾為了還4000塊的車貸,去平台上借錢,「一個月資金沒跟上,就會去消費金融平台上借款還房貸車貸」。 他的催收對象中,一個30多歲的退伍軍人疫情後得了長新冠,一直在打點滴,工作也顧不上,只有底薪。他在多個平台一筆一筆借了小數目的錢,積少成多。蘇毅和他打感情牌,讓他先還了京東金融一筆1500的貸款——這是蘇毅服務的平台之一,他的薪資和催上來的賬款掛鉤,一個月催上來6萬才有績效。和他的催收對象一樣,他也已經連領了兩個月的底薪,兩三千塊。 近三年來,催收公司的回款率不斷下降。在央行發布的統計數據中,2023年,銀行信用卡逾期半年未償還總額為9981.35億元。許多催收員都感覺到,負債群體越來越多,錢卻越來越難催。每月成百上千個客戶,往好了說20%到40%能打通電話,願意還錢的沒幾個,還有三五個是反催收的。尤其是中年負債者,深陷生活的泥沼,還不上錢往往是因為房貸、車貸,家庭和工作。 為了提高效率,蘇毅會讓智能客服先打一遍,篩選那些能接通的電話,再人工打過去。在智能客服的聊天記錄中他看到,一位四五十歲的農民工,疫情時遇上工程隊發不出工資,借了八九千塊錢,後來回了農村種麥子。他把智能客服當成真人來傾訴,一直重複說,「等收了麥子就還,收了麥子就還進去。 」 還有一單10萬的,之前都是智能客服打過去催,他想沖沖業績,親自打過去。接起電話的是一個40多歲的女人,確診了乳腺癌,現在仍在接受治療。蘇毅悻悻掛了電話。 催收人周華負責的業務,主要針對拖欠銀行信用卡這一部分群體,大部分也在30歲以上。據他觀察,70後主要是做工程、做生意回不了款。一位49歲的包工頭,疫情時承接的工程項目做完了,甲方給不了資金,他把甲方告上法庭。官司打贏了,甲方半破產狀態,錢依然沒有,他只能自己貼錢填補這個窟窿,貸款給工人發了工資。「但這筆錢一輩子打工都還不起。」周華說。 80後90後則是家庭壓力居多,尤其是房貸。周華遇到過一位35歲的男人,父親得了腦梗醫療開銷不低,底下兩個兒子,他和妻子借了名下所有信用卡,後來全都逾期了。 還有離婚引起的三角債。一位河南鄭州的女子,丈夫是拆遷戶,賭博賭光了拆遷款,貸款繼續賭。她離婚後,一筆3萬的貸款屬於夫妻共債,她也要還。但她帶著兩個孩子,一個月工資幾千,還錢屬於遙遙無期。另一位39歲的女子離異後,找了個男朋友,男朋友對孩子挺好,說開飯店,讓她貸款,她同意了。後來飯店賠了,兩人分手,這筆債就落到了她頭上。 給他點一份外賣 在細長的,規整填寫著貸款賬號、貸款金額、逾期時間等十多個信息的催收表格里,這些偶然接收到的人生碎片被收納到短短几行字的催收記錄中。蘇毅會標記一個「活躍用戶」,意思是還願意配合接電話。在想還但還不起錢的客戶身上,他不會浪費太多時間,畢竟,他的業績仍舊依賴那些還得起錢的人。 蘇毅所在的催收小組有20多人,大家坐在格子間,怕信息泄露,桌上不能有紙和筆,只放置一台電腦,和一個監控攝像頭。只有組長的位置上擺著一台座機,電話一響,蘇毅就知道要「炸錢」了。 這是真正讓催收員激動的時刻——逾期後,貸款平台會給負債人發送一條有「400」開頭號碼的催收簡訊,負債人想還款了,就會撥打這個號碼。一天里有那麼兩三次,組長的座機一響,就代表大概率有主動還款的人了。組員這時候會一窩蜂湧上去,看看這次「炸」在了誰的頭上。 這個月業績第一的哥們,月初來了個「400進線」,負債人還了1萬7,月中又來了個「400進線」,還了3萬5,之後又來了個6萬多。小組群里,「你這一單幹翻我一個月催收」刷屏了。 蘇毅也接到過「400進線」,但他夠倒霉的。一個被前夫忽悠貸款的女人根本不想還錢,打進來想問能否讓前夫還錢,這種情況,蘇毅只能表示沒有辦法。另一個負債人說自己過兩天發工資,打進來問能否減免利息,蘇毅費了好大功夫幫他做了減免,他還上了,5000塊,僅是催收員績效起始線的十二分之一。 蘇毅的辦公環境。講述者供圖 多名催收員表示,如今行業內流行靠運氣還款。做了六年的周華深有體會,有次他走了狗屎運,一個負債人的「催記」顯示,前幾輪都打不通電話,正好他打過去,電話通了,那人的工資到賬,立馬還了。 在周華的印象里,以前負債是一件丟人的事,負債人很怕家人發現,催收一威脅要打給家裡人,馬上乖乖還錢,回款率就高了。如今負債人「坦蕩了不少」,甚至會辱罵反擊催收員。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逾期一萬多,上來就是「做催收的不得好死」,罵了十多句,周華不能頂嘴,話說不好,可能會被視為暴力催收。 2021年3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十一)》增設了催收非法債務罪,暴力催收正式納入規範化管理。為了合規,催收的甲方即貸款平台,增設了「系統」:放置攝像頭,全程監聽電話,提供話術模版。隔著那條電話線,催收人和負債人處在天枰的兩端拉扯。 周華接觸過這種客戶,聲稱錢給家裡老人治病,周華打給家裡父母,問候身體好些了嗎?得到一句「別來詛咒我」,根本沒病。還有客戶給不還錢提供了一個幽默的理由——他貸款做生意失敗,打趣說,「我也是投資,你們也是投資。現在我投資失敗了,也代表你們投資失敗了。」 在武漢做了5個月催收的郭旭今年26歲,負責打逾期三個月內的「前端」,面對的是一群沒有經歷過催收的負債者小白。培訓時,他和同事被強調要突出逾期後的心理壓力。同一小組的一個組員,嗓門大,脾氣暴,他的話術是「不還錢就聯繫你老公、你父母,看你在老家臉上能不能掛得住」,後來他的錄音被公司內的紀檢組聽到,只能離職。 郭旭的方法是找到痛點,痛點無外乎徵信、訴訟、家人。他發現,現在的負債者越來越在乎工作單位。一個聲稱自己「沒錢沒工作」的人,後台顯示他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工作,郭旭打過去,委婉說了一番,負債人當天就還了款。 「懷柔政策」也有用。一個江西的中年男人,離異帶著女兒,貸款做餐飲賠了錢,說自己堅持不下去了。郭旭勸他「先把自己日子過好」,和他加了微信。微信上,他給郭旭發自己每天去哪裡打工,什麼時間都有,有時是凌晨。郭旭這才知道,他打好幾份零工貼補家用,看他吃饅頭配鹹菜,就給他點外賣。今年2月2日,過年前一個禮拜,他真的還上了一部分錢。 共情,也是蘇毅所在的催收公司強調的方法——要替負債人想辦法去掙錢。他們會先讓負債人去找親戚朋友周轉,再了解他的工作,甚至會推薦一些工資高的崗位,他遇到過很多負債者問,「你們這兒招人嗎?」 網路圖片 催收員的難題 催收希望的是還款越快越好,但攻防戰的另一端,負債者始終在想辦法拖得越久越好。欠錢的人有一個說法,「只有先不還,才能還得清」,意思是老老實實掙錢,最後一次性結清欠款,這是他們反催收的原因之一。 34歲的梁建生就是這樣。他做金融保險業務,績效浮動直接影響收入,行業景氣時高消費,因為結婚買房裝修,貸了70萬,後來婚沒結成,工作又調整,薪資從一萬降到4000多,網貸積累了30萬。 逾期的時候,正趕上工作調動,業務不熟悉,只有800一個月。那時催收行業還沒有規範化,他經歷過家人單位被騷擾,上門外訪、去派出所,最激烈的時候,「拿著刀和他們談判」。後來,他摸索出一套協商方法,先跟催收談減免,同意就繼續,不同意就等更好的方案。互相問候祖宗也是常有的戰術,問候完了,再談減免。 如今他拖了三年,也意識到政策開始鬆動。最近,催得最激烈的那家銀行同意給他「本金分期」,即減免全部利息,只用分期歸還本金,這是催收公司幾乎最大的讓步。他很得意,在負債群時常指導其他負債者如何和催收公司協商。 一位催收業內高管透露,以前銀行更支持清收,即一次性回收貸款,但從今年開始,銀行開始給逾期用戶做分期。這是因為現在「負債人群越來越多」,不這麼做,爛賬會越來越多。但在催收員眼裡,像梁建生這樣的人仍然是一筆「爛賬」,不抱希望能催回來。 更極致的是「呆賬、壞帳」,指那些拖了5年、10年的負債人,電話打過去,直接說「等到本金打八折再談」,還有把貸款套現掙錢的。針對這些人,平台會做成「資產包」,打折賣給更有辦法的催收公司,蘇毅說。 網路圖片 負債人找「反催收」的目的通常是延期還款,或是停止催收電話。22歲的小雨從美團、抖音、微信等消費金融平台上借錢創業開工作室,結果負債了幾萬塊。她趁著逾期前一天,徵信還良好,進了一家催收公司卧底,想知道怎麼應對催收。逾期前,她對催收的想像就是兇惡,卧底期間她才發現,原來催收也會怕,最怕的就是投訴,因為會被扣錢。 這兩年,接到反催收的電話越來越多了,這是催收員周華的感覺。每月500個客戶里,約有三五個是反催收的,電話一接通,上來就要投訴,要解決方案,話術鮮明。 周華的徒弟,做了四年催收的蛋蛋也在做反催收。她在短視頻平台有將近5000粉絲,以催收員「知己知彼」的標籤,為自己的粉絲做軍師,提供應對方案,收取一定服務費,218元兩個月。 在蛋蛋的朋友圈,許多負債者都被不規範的反催收團隊騙過。有人由著他們製造假病歷,交給催收員審核,以為可以停催,後來發現這是違法的。有人聽信對方的說法,以為每月還幾百塊就能停催,後來發現還的都是利息,本金並沒有減少。蛋蛋將她了解的情況曬出來,也為了證明自己的業務比他們優秀。 蛋蛋介紹,找她做諮詢的都是80後和90後,最怕的是被催收員介入他們的生活,行話叫「爆通訊錄」。4月份,一位粉絲給她發語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逾期的信用卡催收要上門外訪,但他父親重病,只有母親在家照顧,粉絲隱瞞了自己的欠款,不想讓家裡擔心,但謊言要被戳穿了,才來找她支招。 反催收業務和催收往往關係曖昧。蘇毅的催收公司在3樓,4樓就是一個反催收公司。在吸煙區,蘇毅偶爾能聽到反催收的話術,對方顯然對業內知識點很了解,而且他們通常瞄準銀行信用卡業務,因為銀行比互聯網消費金融平台監管更嚴格。 去年,蘇毅公司的銀行業務部門,一個剛做催收的小白,就被做反催收的引導了——對方說自己信用卡有額度,讓他教一下怎麼用信用卡還款。業績壓力下,這位同事真的教了對方如何以貸養貸。把柄被對方握住,公司被投訴罰錢,這位同事也被開了。 為了催回錢,消費金融平台會給催收公司做排名,採取末位淘汰制。蘇毅服務的一家公司,給合作的10多家催收公司每天打分,按還款率分配客戶份額。兩三天還款率不行,排名就會下降。他的小組群每天都會發排名,焦慮由催收公司傳遞到小組長,再由小組長傳遞到每一個組員身上。為了沖業績,到月底時,催收公司會選擇「代償」,即自己掏錢給負債人打折。 這個月,蘇毅所在的公司排名倒數第二。打電話時,一個負債人說了一句,「等我中了彩票再還錢!」蘇毅明知是氣話,又忍不住和負債人一起期待「暴富」——今年,他也開始買彩票了,因為工資太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百度副總裁的狼性表演,翻車了

百度公關副總裁璩靜,這個以前很少聽聞的名字,這兩天突然橫空出世,大大震撼了網友一把。 起因很簡單,她在抖音開設了個人號,五天發了四條短視頻,以女霸總的身份大談職場話題。 引起最大爭議的一條標題是這樣的:「百度副總裁璩靜談管人 員工鬧分手提離職我秒批 為什麼要考慮員工的家庭」。 網路圖片 在這個知名企業家都紛紛以謙卑形象示人的時代,她還熱衷於打造如此富有攻擊性的人設,結果可以想像。 她涼的速度比她火的速度更快。現在抖音號上內容已經全刪了個乾淨,不光打造個人IP的計劃失敗,把百度也拖進了負面泥潭。 身為公關一號位,以一己之力給自己的企業創造了巨大的負面新聞,不能不說是個極大的諷刺。 01 這是一場讓人看不懂的狼性表演。 如果璩靜是自媒體創業,利用大廠的身份標籤,來做職場賽道的自媒體賬號,這番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言論多少還能理解。 網路圖片 可她是以「百度副總裁 公關一號位」的身份出道,按理說,不得不考慮和企業的適配度。那麼,用這樣一番極為狼性的表達,想要凸顯百度的什麼形象呢? 只要對輿論風向有基本感知,就該知道所謂的狼性文化,無論是在大廠內部還是外部,都是越來越招人討厭的。 這是對內卷的反抗,是無關對錯的一種時代潮水流向。做公眾溝通的,逆潮流者必死。 當然,老闆們內心多半會認同,沒有一個做企業的不希望員工狼性、雞血。多年前,李彥宏就曾經在企業內呼籲,「鼓勵狼性、淘汰小資」。 所以,璩靜這番狼性表達堂而皇之的發出來,大致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公關一號位對輿論風向缺乏感知,要麼是她更在乎向老闆傳達自己狼性的風格。 而這兩者本質其實可以重疊——這番不在乎公眾感受的表達,其實是做給老闆看的。 也只有按照「賣力邀功」的邏輯,才能解釋的通。 否則,打造這樣的狼性自媒體賬號,能給企業帶來什幺正向的幫助呢? 02 璩靜不只是自己折騰,網上還流傳一個截圖,她要求部門所有員工,都去短視頻平台開設自媒體賬號。 網路圖片 這其實是很讓人迷惑的行為。 沒錯,現在越來越多的企業家都在努力當網紅,以雷軍、周鴻禕為代表的企業家,一舉一動都能上熱搜,給企業省下難以計數的公關費。 老闆當網紅,當然誰都樂見其成,吸粉了對公司發展是好事,招黑了代價也是自己承擔。權責一體,所以老闆自己怎麼折騰都沒關係。 可是讓員工去搞短視頻自媒體,且不說要做成網紅的概率微乎其微,就算真做成了網紅,對公司到底是利是弊,恐怕也很難說。 因為這就意味著,個人和企業的邊界變得模糊。個人的問題,會變成企業的問題。看待企業的標準,會變成評判個人的標準。 璩靜的翻車,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明。做自媒體買號「熱啟動」,本來也屬於無可厚非的行業慣例,可是璩靜去做,就免不了搭上百度的誠信聲譽。 網路圖片 百度副總裁買粉做號,說出來能好聽嗎? 03 身為公關,最該做的事其實很明確,那就是改善公眾關係。可百度這些年的公眾口碑如何,這位公關一號位應該很清楚。 在互聯網大廠裡面橫向對比,百度公關的表現,恐怕也很難說是優秀。 打個未必恰當的比方,身為百度公關一號位,本來應該在官方主戰場做得更好一些,可現在竟然不走尋常路,忙著跑去後方開發第二戰場,結果出師未捷身先死。 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其業務能力了。尤其是自己鬧出這麼大風波,卻遲遲沒有站出來有所回應,這樣的危機應對能力,也不知道居高臨下的自信是怎麼來的。 甚至還有自媒體說,因為寫了璩靜的事,百家號被封掉了。如果一個平台竟然是這麼保護自己人、面對外界批評,那隻能用匪夷所思來形容。 某些企業高管,很容易將企業賦予自己的權力光環,當成自己的能力。璩靜可能是一個新的例證。用力過猛的一場表演,暴露的全是個人和企業的缺陷。 如果這樣之後,她還能安坐公關一號位,那對於百度,真的也只能說一聲佩服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聲道

報團參觀海參崴大閱兵,支持要肢解我們的俄國學者,究竟誰是「奸」?

最近網上有個旅遊團「很出名」,因為他們組織的是帶團去參觀「海參崴勝利日閱兵」。 我雖然不知道什麼人會去,但它能出現便代表存在市場。而海參崴這個富饒的出海口我們更清楚,是被蘇俄以不平等條約搶走的,當時的北洋艦隊雖然孱弱,依舊冒著巨大的風險救回來了最後一批國人。剩下的原住民認為自己只是不具威脅的普通人,不會遭到傷害,但最終他們高估了那次侵略者的殘忍程度,一一遭到屠殺。 幾乎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提到過海參崴戰役中遭蘇俄殺害的國人數量,只不過稍微檢索一下也能看到無數被歷史書上那個數字震撼過的人留下的聲音——至少超過20萬的屠殺(大部分數據顯示30萬)。 網路圖片 俄羅斯人把包括海參崴在內的烏蘇里江以東地區改名為符拉迪沃斯托克,這個名字俄語意為「征服東方」。也就是說,在蘇俄眼裡,遠遠還沒有抵達「終點」。 誰能想得到?連100年的時間還沒到,新的人們不僅忘記了被殘害的同胞,他們甚至還要去慶祝,去觀摩海參崴閱兵。我驚呆了,甚至不知道該說點什麼。這難道不過於荒誕與悲哀了點嗎?要知道,2009年還有築路工人在當地挖到2010具屍骸的新聞,大人、小孩都是腦海中槍,躺在他們身邊陪葬的,是上個世紀30年代的瓷器。 然而受到指責後,一心撲進俄羅斯懷抱里的那些人卻喪心病狂的反詰指責的人是在破壞「友誼」,是境外勢力,是漢奸。 可笑到了極致,究竟誰是「奸」? 這不是無知,這是一種價值觀所製造出來的新底線。那些人有選擇性的憎恨,比如日本,於是連穿和服都要遭到他們的限制自由與圍毆。他們也同樣有選擇性的熱愛,比如俄羅斯,於是哪怕敵人紀念被我們軍人擊退的珍寶島侵略戰役時,他們能心安理得的高喊「烏拉」,甚至刷滿了屏幕的「致敬」。 那他們是基於什麼來做出的選擇呢? 有人說是國家利益。那太扯了,很明顯他們基於的只是個人的「沒有底線」。 昨天,俄羅斯著名的政治學者「亞歷山大杜金」跑到國內社交媒體上開通了帳號,也又一次得到了無腦的「歡呼」,那些人覺得這是「友誼的體現」。 網路圖片 杜金是什麼人?以前被稱為普京的精神導師,歐美稱他為納粹學者。另外杜金還撰寫過《地緣政治的基礎》一書,並在其中提到了要肢解我們的理論。建議那些歡呼的人去翻一翻,杜金的理論認為中國是俄羅斯的威脅,無論什麼時候。要永久性的避免這種威脅,就是讓中國不受控制,最好的辦法是肢解,尤其對於北邊的城市。 網路圖片 不要好奇為什麼這種赤裸裸要弄垮我們的「境外勢力」能在國內開通帳號並吸引大量讚美與擁躉,上面我已經說過了,這就是底線問題。他們會說: 「杜金要肢解中國怎麼了?他做了什麼嗎?不要看到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俄羅斯掠奪了海參崴怎麼了?他們現在還是敵人嗎?不要看他以前如何,要看他現在怎樣。」 你永遠無法戰勝這些自欺欺人的蛆蟲,就像你無法戰勝杜金一樣,臉皮足夠厚加上底線基本沒有,就任誰也無法贏過他們。杜金自己也說過,他判斷失誤了,他沒想到有一段時間之內中國崛起的那麼快,所以肢解行不通。他現在的新理論是什麼?聯合中國,抵抗歐美。 這種鬼話,實在有趣。你弱小的時候,我要侵略你。你強大了,我就借你的力量瓦解自己的敵人。如此無恥與惡毒,竟然有人會支持他們,不明覺厲。難道不是支持這種傢伙的人,才是真正被策反的「境外勢力」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劍客寫字的地方

香飄飄這個「諷日」口號,喊得確實聰明啊!

如此「雙語人才」,十萬塊錢獎的也太少了。 建議獎勵十萬杯香飄飄。 說個挺有意思的事兒,最近這幾天,奶茶品牌香飄飄火了一把。 事情起源於微博某大V貼的一張網傳圖片,說日本一家華人超市裡銷售的香飄飄奶茶上,公開印著嘲諷日本核排污的標語:「請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掉!」 網路圖片 一家中國企業到日本超市裡對著日本政客直接「懟臉輸出」,這瞬間就引得內網很多網友十分興奮,不僅香飄飄奶茶股價應聲而漲,很多人還喊出了「買空香飄飄」「今後奶茶只喝香飄飄」的口號。 隨後香飄飄官方發了個聲明,聲稱此時純屬好員工的個人行為,但公司同時讚賞員工是好樣的,承諾將給員工十萬元的現金獎勵。還有媒體報道稱,香飄飄公司的領導在接機赴日歸國的員工時,還打出了牌子:歡迎香飄飄勇士歸來! 網路圖片 有朋友問我怎麼看這個事兒,我說單就這個標語就能看出,香飄飄這位員工營銷策劃、調動情緒、同時又精明的尋找表達縫隙的能力非常強,香飄飄公司獎他十萬元實在是有點摳門了,這個文案怎麼不得值一個小目標才對么! 為什麼這麼說,你看著這句話的中文表達:「請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掉!」直接用命令的口氣對著做出核排污決定的日本無良政客「懟臉開大」,在經常購買香飄飄這種速溶奶茶的消費群體的認知層級出發,跑到對方國家去批判對方國家領導人,這是多麼需要勇氣的一件事啊。 但有趣的是,如果你再看下面的日語翻譯的話,就能品出中日雙語之間那種微妙的區別。 「請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掉!」這句話正規的日語表達是什麼? 應該是「日本の政治家,原発の處理水飲んでください」,或者可以說的更硬氣一點,直接用命令式的「日本の政治家,原発の處理水飲め!」(日本政治家,把核處理水喝了!) 可是你看這個標語下方的日文,人家不是這麼表達的,人家說的是「日本の政治家に原発の污水飲ませろ!」——讓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掉! 「請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掉!」 「讓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掉!」 在中文中這兩句話只有一字之差,但你仔細品品,能否體察出其中的區別呢? 是的,兩者的言說對象是不同的,前者是在命令「日本政治家」這個群體,但後者,它更像是一種動員號召,其言說對象不是日本政治家本人,而可以是在日中國人,更可以是日本國民。 與香飄飄奶茶的主要受眾想像的不同。在日本,或者很多歐美國家,用這種號召的語氣向國民言說,表達對某政客的不滿和嘲諷並不是一件多麼需要勇氣的事情,你別說你只是虛虛的泛指「日本政治家」了,你就是直接對某個政客直接貼臉開大,比如「讓岸田文雄把核污水喝了!」或者「讓安倍晉三自己吃福島魚!」其實也沒什麼關係。你甚至不用把這種標語放在華人超市的貨架里,直接跑到首相官邸去拉橫幅應該也沒人管你。 甚至弄不好,還可能有路過的日本人會向你鼓掌。因為核排污這事兒在日本也是個比較受爭議的話題,日本國內也有很多環保主義者天天吐槽:「菅義偉(前首相,曾經視察福島,面對遞過來的核廢水沒喝)怎麼不喝處理水」這種事兒。 而日本普通老百姓也是不把他們自己與其政府進行強綁定的,甚至日常拿其政府、首相開涮也是他們生活中的一大樂趣。我就聽過日本人開玩笑罵人蠢,說「你怎麼這麼笨?笨的跟日本首相似的!」 而且聽說現在的這位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尤其不受待見,支持率都降到30%以下了,上次補選大敗虧輸,也不知道還能幹多久就真下台了。 所以,你在日本號召一下「讓日本政治家把核污水喝了!」日本老百姓真能感覺到自己受多大冒犯么? 我覺得難。日本政客他們自己也罵么,罵的比這難聽多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此事真的驚動了岸田文雄,他又對號入座了,就覺得香飄飄奶茶是在懟自己,他也八成沒什麼轍。 因為日本政府很無能啊,沒辦法替首相出這口惡氣。真要調動政府資源去為一句日本人自己也能喊的標語去制裁香飄飄,那反而是給香飄飄打廣告了。 想起那個笑話,說一個美國人和一個蘇聯人喝高了比大膽. 美國人說:「我敢在白宮外面大喊, 里根下台, 你敢嗎?」  蘇聯人說: 「這有什麼不敢的?」 說完,蘇聯人就走到克里姆林宮外大喊:「里根下台!」 但你知道這個笑話最好笑的地方在哪兒么? 在於,里根親自講過它。 網路圖片 當然,除了這個標語之外,香飄飄奶茶這位員工還搞了一些其他類似的標語(這個「個人行為」搞得動作挺大的,這員工能力好強)。 比如「可以沒有日本,但不能沒有海洋」,這話的下方日文翻譯再翻譯回來,是「就算日本沒了,也不能沒有大海」,兩句話意思還是有點微妙的差別,但沒上一句那麼大。 我不知道,這句話日本老百姓看了會不會覺得愛國情緒受到冒犯。 如果也沒有,那也只能說,看來日本人的愛國教育是真的差勁兒啊,遠沒有達到「如果俄羅斯都沒了,還要這個世界幹什麼」那等覺悟。 在一個社會裡很「貼臉開大」的舉動,到了另一個社會其實稀鬆平常,香飄飄奶茶的這位員工巧妙的抓住了這個縫隙,替公司搞了這麼一次營銷,我覺得他確實很聰明。 真的,十萬塊錢的獎勵確實太少了,還不到日本人平均年薪的一半,建議改獎勵該員工十萬杯香飄飄,以現在這個熱度,應該能讓他賺上不少。 網路圖片 只是在感嘆這位員工智勇雙全之餘,我還是有點多餘的擔心。 第一,香飄飄這把靠著一句「牆外開花牆裡香」的標語火了,員工也得了十萬塊錢的獎勵。香飄飄這次是偶然的「員工個人行為,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以後會不會還有類似的企業、員工滿世界搞這樣的「個人行為」呢?他們是否還能像香飄飄員工這次搞得這麼聰明呢?如果不幸玩砸了,到時候該算誰的呢? 第二,此事火了之後,有不少人激動地大喊「奶茶只喝香飄飄!」還有老年大v跟風表示「想嘗一嘗香飄飄的味道」。 我覺得吧,雖然身體是自己的,但還是要謹慎,你看看香飄飄包裝上的配料表,最排前面的既不是茶更不是奶,而是「植脂末」。 香飄飄加了啥寫啥的態度值得點贊。但你花一分鐘百度一下就知道,那玩意兒,真的少喝為妙。 網路圖片 當然,我們真誠的祝願並且相信,像香飄飄這樣的公司,員工「自發行為」寫個標語都能如此用心聰明,揚我國威了。公司做產品的時候,一定也會本著對國人健康認真負責的態度,用心且聰明的把產品做好。 如此,就真的國貨崛起有望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林中的維吉爾

誰來祭奠梅大高速的遇難者?

梅大高速災難的搶救工作結束了嗎? 所有車輛和遇難者都被挖掘出來了嗎? 五一長假結束了,距離5月1日災難的發生已經過去了5天。然而關於以上兩個問題,筆者竟然找不到答案。 有多少遇難者、多少人受傷? 官方關於這些問題的最近更新是5月2日14時的:48死、30傷。 總共掉下去幾輛車? 仍然還是個謎! 至於遇難者名單、受傷人員名單,那更是沒有了。筆者所見的傳統媒體報道也僅僅只是通過採訪一些當事人還原部分事發經過。 而網路上疑似當事人和家屬的聲音非常稀少: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最近有位被女人撈走了錢、想不開而自殺的遊戲玩家「胖貓」​,有很多的人給胖貓點外賣進行祭奠,上了很多次熱搜。 筆者不禁想,誰來祭奠梅大高速的遇難者呢? 會有人送鮮花到相鄰的高速入口處嗎? 在很多遇難者的家鄉龍岩,會有相應的祭奠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馬與人說

成為「理財師」的農村老人失去了畢生積蓄

許多老人都被拉去立金集團位於山東淄博的總部參觀過,他們聽不懂那些複雜的融資理念,看著那些展廳里的飛機、航母模型也心裡打鼓,「這哪是自己能投資的?」 可還是有很多人把錢投了進去,他們大多來自農村,收入微薄,立金集團承諾的7%-9%的利息吸引力太大了。還有人成為了立金集團的「理財師」,拉更多鄉鄰加入。 直到2024年3月,立金集團突然宣布,因為業務調整停止兌付本金和利息。4月中旬,山東多地警方發布通告,立金集團相關企業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已被立案偵查。 北青深一度調查發現,在當地相關政府部門發布的非法集資提示中,立金曾多次「榜上有名」。但對於以農村老年人為主的投資群體,這些存在於網路上的預警極易被忽略或搪塞過去。在立金的「全盛」時期,僅山東省內就有超過100家分公司。大大小小的立金集團辦事處設立在鄉鎮簡陋的門面房內,依託於農村的熟人社會進行擴張。 多個渠道顯示,立金集團的涉案金額可能高達40億元。一名業務員與立金高管的對話錄音中,該高管稱:「都算出來了,70歲以上的老人8個億,80歲老人8000萬」。 立金集團鄉鎮負責人通報投資情況 小村莊里的爆雷 「4月爆發的這個事情,你還往外轉什麼錢!」,4月13日,山東滕州市西周樓村一家小賣部里,憤怒的村民們圍住了櫃檯,查看店主李銀的銀行流水和店內監控。 他們都在李銀這裡「存了錢」,前段時間發現本息拿不回來了,都是來店裡討說法的。一位自稱「2018年就在你這存錢」的村民質問她錢的去向,李銀捂著臉坐在沙發上,辯解著:「你可以讓人來查我的賬,該查我,也跑不了。」 李銀50多歲,嫁到村裡後開小賣部30多年,和鄉鄰們很熟絡,她賣了十幾年的保險,信譽一直都很好。所以當李銀開始在村裡推薦一款「高利息的金融產品」時,不少人選擇了相信。 曉琴家和李銀家是前後院鄰居,兩輩人都是一起長大的。2022年七八月間,曉琴家剛收了莊稼有些收入,李銀上門了好幾趟,說有一個「私人銀行」,勸他們往裡存錢,宣稱是「政府擔保、國家企業」。曉琴的媽媽覺得他們是鄰居,「不存有點不好意思」,但曉琴不相信李銀的推銷,極力攔下了這門「生意」。 從那年夏天開始,李銀經常帶著曉琴爸爸出去參加「活動」,說是做體檢、吃飯、去附近郊遊。到了10月,曉琴爸爸把家裡的10萬元錢投到了李銀那裡,「那是給我奶奶留的養老錢,十幾年來一直沒動過。」 西周樓村另外兩位投了30萬左右的村民也有類似經歷,這幾年逢年過節打工回來,「她只要是感覺到你可能把錢帶回來了,就天天往你家跑」。李銀有時還會邀請村裡沒存錢的老人,去她店裡聽宣傳。 按李銀的要求,曉琴爸爸把投的10萬元轉入了一個私人賬戶,在他們簽下的認購協議里,都是「融資工具」、「流動資金」這類看不大懂的字眼,但明白地寫著投資的收益率是7.8%,每三個月付息一次,到期還本。曉琴甚至不確定,父母到底投資的是哪家企業的項目,直到最近她翻找李銀的朋友圈,才看到那些關於立金集團的分享信息。 今年2月,村裡有「產品」到期的村民沒拿回本金和利息,李銀的說法是幫大家「續存了一年」。這引來不少人的不滿,曉琴爸爸也去要過錢,李銀勸他「你什麼時候用,隨時取,再多存一段時間,多吃一點利息。」 到了4月份,村裡有人看到鎮上立金集團的門面房貼出了「業務調整」的通告,網上也出現更多關於立金暴雷的傳言。李銀這時又換了說法,「國家把平台停了,沒有利息了,本金也取不出來。」 在西周樓村,去李銀的小賣部要說法的人越來越多,沒工作的老人們輪流在店門前全天蹲守,防止店主跑路。曉琴曾於4月15日到滕州市信訪局登記情況,在當時她看到的三張來訪登記表裡,共有來自西周樓村及附近幾個村鎮的36人登記,金額共517.2萬。 出事的不止是西周樓村所在的區域,山東淄博、濱州、聊城、濟南、棗莊的多名受訪者告訴北青深一度,他們投資到立金集團的錢「取不出來了」。報案人數還在增長,僅在山東淄博市周邊,當地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證實,就有「上千人來報案」。 深一度從一名立金業務員處獲得的談判錄音顯示,3月29日,立金集團董事李峰向業務員表示,立金集團現在約8萬名客戶、40多億元存款。一位維權者的代理律師也透露,「經走訪該公司得知,涉及資金高達40多億元」。 4月13日凌晨,像許多投資者一樣,曉琴爸爸賬戶里收到了100元還款。根據立金董事李峰與業務員交談的一則錄音,這100元是「不管兌現多少,我們現在就開始還了」的意思。當日立金集團就還款計劃作出回應,稱「對於80歲(含80)以上的客戶,30個月全部還完」,而其餘客戶則分6年兌付,第一次正式還款日期為2024年5月25號,兌付額度為每個月到期額度的1%。 在4月20、21日兩天,僅淄博一地,就有至少十個區縣的公安機關發布通告,依法對山東立金農業科技有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立案偵查。 據企查查信息,山東立金農業科技有限公司有37家分支機構,涉及山東淄博、濱州、日照和菏澤市。劉伯政為法定代表人、執行董事兼總經理,同時也是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和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實際控制人。 受訪者培訓時做的筆記 成為「理財師」 立金出事後,宗儲元想扔掉自己手裡的榮譽證書,那是他曾成為立金「理財師」的證明。52歲的宗儲元小學文化,父親卧病在床後,他留在村裡全天看護。2018年底,村裡30萬的拆遷款分下來,他家的日子才寬裕了些。 宗儲元很明顯地感覺到,就是這個時候,姨父王自立開始三天兩頭往村裡跑,推銷立金的存款項目。在他所在的濟南市回河街道的小張村,村裡人大多沾親帶故,「我們手裡有錢了,他都知道」,宗儲元說,他認識的不少人都將錢投進過立金。 最初,王自立向宗儲元介紹,自己有一個「挺安全」的項目,有擔保公司,他用了十來年了,比銀行利息高,能到9%,12個月為一期。這樣的介紹不止一次,「(他)幾乎是每次見面都要念叨,見人就說」,宗儲元在談話間知道,王自立已經是立金集團回河街道的業務經理了。 和小張村的個人推銷模式不太一樣,立金在淄博市張店高新區衛固鎮的「野蠻生長」,依靠的是每周一次的宣傳會。68歲的韓志廣回憶,從2015年開始連續幾年,立金每周五都來鎮上開宣傳會,地點就在張店區的一個門面房。第一次去聽的人會送一提六包的抽紙,所以大家「口口相傳」,每周都有新人去聽,韓志廣也是這樣被帶過去的,「老人(去聽的)多」。 在親戚或講師的大力宣傳下,宗儲元和韓志廣很快被「鼓動」著去立金線下實體公司參觀。兩人都提到,立金組織的線下參觀和學習,不僅有車來回接送,還管飯。有時是去總部或分部,有時就在某個飯店裡。 2015年10月,韓志廣幾次前往淄博市中心的立金總部,第一次參觀後,韓志廣就把20萬元存款投入立金。2017年底,在姨父數次「參觀一下項目」的要求下,宗儲元也參加了線下活動,隨後也投了20萬。 「參觀」後來變成了「學習」,韓志廣和宗儲元經過培訓都成了立金的「理財師」,領到了一本大紅封的「結業證書」,這是他們可以為集團拉人「開單」的標誌。宗儲元被分到的理財師編號是「sdjN02112」,他不清楚這一串數字的含義,「其實就是跑單子的業務員」,但在立金集團內部,他們更願意用「理財師」稱呼彼此。 在培訓會發的本子上,宗儲元記下了不少講課的細節。比如如何介紹項目,如何讓客戶相信產品是「絕對安全的」,話術是「強調立金是地方政府批准設立的交易服務平台,股東一般都是地方政府、國有企業和實力較強的民營企業,直接的監督者是地方國資委和金融辦」。如果有人質疑,就說:「平台的合法性肯定是能得到保障的」…… 除了話術,宗儲元還記下了一些「像傳銷」一樣讓他「害怕」的內容:「總部的背景是有200億資產的央企」「借款企業是央企、國企、上市公司,國家AA+評級以上企業或其子公司」「成為兼職講師的好處,(能讓)公司和領導認可,提升自身專業知識,獲得客戶的認可,提升自身的收入」…… 課上說的越熱絡,宗儲元心裡越打怵,最讓他不能接受的是,每個學員都被要求上台演講,他也只好上去,「我不會演講,逼著念,照著屏幕念了幾句,立馬下台」。這次會後,宗儲元不再參與線下的培訓會。 立金給宗儲元和韓志廣這樣的業務員的傭金是1%。宗儲元的第一單來自他的親戚,說自己在做一個有不錯利息的項目,對方便爽快地也跟著投了10萬塊錢。完成後,姨父將1000元現金送到了宗儲元手上。 相比之下,韓志廣收到的「好處費」要少些,在他的鎮子上,業務員完成推薦單子,立金要從1000元傭金里抽走200多元的「米油費」,轉換成一袋米或兩桶油贈送給存單的客戶。 幾年來,宗儲元只完成過那一單,韓志廣則完成了十幾單。兩人都表示,即使做了業務員,自己卻沒怎麼跑業務,是親戚朋友知道他們投了錢在立金,主動「問過來的」。 據宗儲元和韓志廣的說法,他們是普通的業務員,再往上是王自立這樣的鄉鎮級業務負責人,開的單子更多,而且能接觸到立金領導層。據網上流傳截圖,在一個有百餘人的「立金集團淄博鄉鎮負責人群」的群聊里,其中就包括李峰在內的領導層人員。 王自立自己有個100多人的客戶群,名為「回河相親相愛一家人」,他每天會在群內發布幾條立金的宣傳消息,有時是哪個區又投標了幾十上百萬元,有時是立金集團的早安分享。「除了靠譜,立金集團什麼都給不了你」,他曾在群里發消息這樣說。 據宗儲元對姨父的了解,「他手裡有上千萬(的單子)」,他計算過,有親戚在王自立那投了幾十萬元,還有他知道的幾個大戶投了四五百萬,一個熟人甚至貸款了六十多萬元投到王自立那裡。 立金出事後,王自立否認了自己「業務經理」的身份,而之所以手裡會有這多麼合同,他稱也是因為「有好事,肯定想給親戚好處,沒想到遇到這種事」,他多次強調「我也只是立金的客戶」。 投資者拿到的理財師證書 「這是我能投資的項目?」 出事前,宗儲元不止一次懷疑過立金集團的性質,「我一直覺得不靠譜,太像傳銷了」。韓志廣也有同樣的感受,「不想干,怕出事」,別人的錢經過他存在立金,萬一出了問題,豈不是要「連坐」到他頭上。 據宗儲元展示的群聊記錄,立金集團在客戶群中多次強調,「100%金交所備案」「100%實物質押」「100%政府控股」「100%法律保障」,而產品的安全保證又來自:國家銀保監會監管資金;省金融交易中心備案發行;1比1.5倍實物擔保;國家經警系統內電子放心簽章;款項直接進入監管戶不經人手…… 韓志廣親身感受過立金宣傳的「實物質押和擔保」。2015年,他第一次參觀立金總部時,講解員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一個六層的櫥子,每一層都擺滿了房產證。在講解員的示意下,韓志廣連抽了幾次,都是淄博市的房產證。 他還參觀過一個位於淄博張店區的電機廠。廠里停放了幾百輛汽車,立金的人跟他們說,眼前所看到的車都在他們手裡,「車抵押在立金,立金再把錢借給這些公司。」每年參觀時,廠里的汽車數量只多不少,韓志廣感覺,最多時能有1000多輛。記者致電韓志廣所說的公司,對方回應「從來沒有和立金有過合作,也沒提供過參觀廠子的服務」。 立金總部位於魯泰大道1號醫創中心A座,據宗儲元回憶,整個大樓不到十層,「外面看像是工廠車間,但樓內豪華」。在這棟樓里,他只參觀了第一層的幾個展廳,「約有一千多個平方」,許多飛機、航空母艦的大模型擺在裡面。講解員在一旁介紹說,項目款就是給國家做貢獻的,「錢能打到做航空母艦的機構。」 參觀時,宗儲元就隱隱有擔心,「我怕它掛羊頭賣狗肉」。作為農民,他只會在家種地,看到如此「高科技」的東西,宗儲元覺得,這公司展廳沒個十億八億都搞不出來,這不像是自己能投資的項目。 幾年來,儘管不時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但自己的錢還在立金存著,他也只能不斷地安撫自己,立金每次返回本金和利息都很準時,而且利息也高過銀行的理財產品。2023年8月,宗儲元又將30萬元從銀行里取出來,投入立金。直到今年3月底,他聽到立金停止付利息的消息,才意識到出事了。 2024年3月28日,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發布通知,稱由於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要求「取消各自轄區內金交所的業務項目」,今後將不再有金交所,集團產品必須更新調整,調整期本金、利息停止兌付。 金交所是指地方金融資產交易所,業務範圍涵蓋債務融資工具產品發行與交易、金融企業國有資產交易、債權資產交易等。在立金集團宣傳中,也有金交所參與到他們項目中,提供登記備案服務。 多位受訪者提供了他們簽署的「認購協議」,深一度檢索發現,合同所涉及的相關企業沒有金交所,也不具備這方面的資質,根據公開的企業信息,也不存在政府控股。 同時,合同各方都沒有出現立金集團的身影,但作為擔任服務方的「山東鑫凱華豐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經深一度穿透股權查詢,該企業實際控制人疑為劉伯政,也就是立金集團相關企業的法定代表人。 早在2020年8月,淄博市周村區防範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發布的公告就指出,通過聯合排查發現,劉伯政擔任法定代表人的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及關聯機構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山東鑫凱華豐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等,不具備開展集資、吸儲、保險、理財經營資格。 此外,「認購協議」中投資者購買所謂產品的「綜合性金融平台」包括了多家企業,經深一度查詢,這些公司的行業類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行業分類》中為「其他未包括金融業」或「資本投資服務」,均不具有金融資產及產品的交易、結算等業務。且根據公開信息,合同中作為擔保方的多家企業,多存在被法院限制高消費或強制執行的問題。 相關部門此前對立金集團的通報 早就存在的預警 韓志廣記得,2019年時,立金髮生過一次大變動,從「立金所」改稱「立金集團」。在那年的一次業務員會上,立金的講解員宣布,「以後介紹立金的時候,要稱『立金集團』」。當有人提出疑問時,對方解釋:「因為三年以後,P2P就不合法了,所以我們也要跟著改名」。 2012年,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下簡稱立金所)註冊成立。據企業宣傳,該公司是山東省首家P2P互聯網金融交易平台。這也是劉伯政名下立金系成立的首家企業。到2019年,立金所至少在山東省9個地級市開設了超過100家的分公司,僅棗莊一地就有9家分公司。 深一度查詢企業變動信息發現,從「立金所」到「立金集團」變身,在2018年就已開始布局。2018年8月,劉伯政入股「濟南晨發電子有限公司」,並成為公司法人與最大持股人。2019年1月,濟南晨發電子有限公司更名為「山東立金信息科技集團有限公司」,也就是現在所提到的立金集團。2019年3月2日,微信公眾號「立金所」發布文章,稱「立金所」微信公眾平台全新改版升級上線為「立金集團」微信公眾平台。 在這一年,還有一則許多立金投資者都沒有注意到的新聞,山東省定於4月至6月在全省開展非法集資風險專項排查整治活動。排查整治活動瞄準「四類人群」,包括老年人、農民、殘疾人員、機關事業單位工作人員等群體,城鄉結合部、中小城市、農村等風險滲透蔓延等重點地區。 2019年11月,淄博市張店區防範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發布公告,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已於5月在公司網站發布網路借貸信息中介機構退出公告,聲明「公司立金所平台項目資金於2019年2月28日已全部還清,存量為零,不再從事有關互聯網金融行業相關業務」,同時,該公司及其分支機構不具備開展集資、吸儲、保險、理財經營資格。 在「立金所」變身「立金集團」的過程中,宗儲元每月仍能準時收到利息,並且在合同到期後順利拿回本金。因此到2020年,即使立金集團的利息降到了8.4%,他仍舊把錢投入其中。 也是在2020年,宗儲元先後在網上看到了淄博市周村區和張店區發布的非法集資風險提示,在相關排查中發現立金所、立金集團等關聯企業不具備開展集資、吸儲、保險、理財經營資格。 他將這個消息告訴姨父,過了幾天,王自立回復宗儲元,他上淄博查了一下,這事「一天就擺平了」。在深一度接觸到的多位投資者中,宗儲元是唯一看到過類似提示信息的人。在以農村老年人為主的受害者群體中,他們中許多人甚至不能熟練地使用智能手機。 2021年3月24日,山東立金所信息諮詢股份有限公司註銷。同年5月底發布的《淄博市地方金融監督管理局關於納入國家整治範圍的16家P2P網貸機構退出情況的公告》中表示,立金所已完成網貸業務清零並退出P2P網貸行業。 發布上述風險提示的周村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告訴北青深一度,2020年、2022年、2023年,在政府網站和官方公眾號上,金融監管局多次發布過包含立金在內的公告。「我們只能提示它不具備吸儲的資格,因為立案需要證據,但沒有一個老百姓說他在裡面投了錢」,工作人員稱,直到2024年2月19日,金融監管局才接到第一個投訴電話,稱他在立金投錢並遭受損失。 而當時之所以會進行風險提示,也是因為金融監管局在例行檢查中,並不知道立金確有非法集資的行為,「我們行政機關無法定性,非法集資定性需要交由公安」,工作人員表示。 對於立金的風險提示一直持續到2023年,除了地方金融監管部門的風險提示外,網上還流傳著一份山東省防範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在2023年8月印發的一份「非法集資風險通知」,提到在風險排查中發現,立金相關企業在「偽金交所」掛牌的債權受益類定融產品,涉嫌非法集資。並且指出,該公司實控人有涉嫌從事非法集資活動前科,集資參與群體基本為老年人。 暴雷後,數千名立金客戶自發建立了幾十個維權群。一位群主告訴深一度,目前入群的受害者年齡以50歲以上的最多,還有許多70、80歲的,「手機都不會使」,他們基本來自山東鄉鎮,「農村的最多。」 很多老人更多依靠子女幫著維權。一個20多歲的女孩告訴記者,她的父親在立金存了五六年,中間帶著爺爺一起存。出事後父母慌了神,還是她出面在各個社交平台發文尋找更多受害者,組織一起商量對策。她家投入了近200萬,父親和爺爺都是農民,「一輩子的身家就懸在這件事上了。」 「立金提出六年還清,我們也認了,但是我們現在沒有辦法相信他們」,這名維權者向記者表示,她和群內一些人的訴求僅僅是「有一個保證」。 像許多鄉鎮級業務員一樣,王自立也不覺得自己拉人「投資」有錯。他說現在要等「上級通知」,他不相信立金的幾個老總了,但還相信其他也投了錢的領導人員,因為「訴求是一致的」,他也要把自己的錢拿回來。 宗儲元還是有些怪姨父,當初帶他入局時,王自立沒少進行「遊說」。為了讓他放心,王自立給他寫過保證書,「如果存款拿不回來,會對此負責,賠付損失」。但現在礙於親戚身份,宗儲元只能自己扛下30萬的損失。 出事後,韓志廣也不止一次地崩潰:以前只要有些錢,就緊巴巴地湊上1萬元存進立金去,現在家裡1000元也拿不出來。在立金里投入的60萬,是他和妻子的全部存款。 據公開消息,當地政府和公安部門已介入此案。多地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表示,山東省委、省區委和各市政府非常重視,市裡專門成立了工作專班,警方的調查工作也在加緊進行。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北青深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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