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美國芝加哥大學任教的王友琴教授曾是我師大女附中同學。 1966年8月5日,我們學校的校長卞仲耘被本校紅衛兵打死,成為文化大革命第一個受難者。這件事情深深觸動了跳了三級後十三歲上高一的天才女生王友琴。 她以半生的精力研究文化大革命,如作序者余英時先生所說,她以一己之力寫了659個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人,是一個拯救記憶的偉大工程。她把受難者篇章集結成書,題為《文革受難者》,在2004年出版。書受到廣泛關注,日本已有譯本。 王友琴出生在一個知識份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學老師。母親是物理老師,父親是工程老師。友琴有兩個妹妹,一個畢業於上海交通大學,一個畢業於北京清華大學,學的都是工程。兩個妹妹現在都在美國當教授,其中一個妹妹成為材料方面的頂尖科學家。 文化大革命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1969年,不到17歲的友琴和14歲的大妹妹到了雲南橡膠園。文革後恢復高考,1979年王友琴以全國文科狀元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又跳了一級在1982年畢業。 她在大學裡寫有一篇文章「未名湖你聽我說」,發出了她的心聲,奠定了她的人生方向。 1994年,我在澳大利亞悉尼接到她美國斯坦福大學寄來的一封信,她說看到我的書《留在世界的盡頭》,非常感動,還說她在斯坦福大學教書,業餘寫文革,希望和我建立聯繫。 她對於文革的研究被某些人視為眼中釘。有高幹子弟跑到斯坦福大學說要打她。還有人造謠說她拿到好處。她說:「我研究文革,有甚麼好處?我一個拿普通工資的大學教師,我打電話調查,越洋電話那時候一塊美元一分鐘,都是我自己出。我平時生活是非常節省的。」她後來離開斯坦福,到了芝加哥大學。 芝加哥大學是私立大學,不在政府的編製之內,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式,登廣告在全美聘請老師。經過層層考核挑選,友琴在眾多的競爭者中被聘任,成為芝加哥大學的資深講師,前幾年從資深講師成為教授。 教書之餘,她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對文革受難者的挖掘追究之中,被昔日的紅衛兵污衊為「刨墳頭」,還污衊她寫的是「好故事不是好歷史」。王友琴再有才,也編不出這659人的真名實姓,以及這659具血淋淋屍體的遭遇受難經過。2006年,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為《當代的司馬遷—王友琴》,登在澳洲墨爾本《大洋時報》上。我認為對王友琴所做的功德無量的事情應當大力支持,而不是別有用心否定或雞蛋裡面挑骨頭! 中國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長達十年多,北京師大女附中紅衛兵最早打死校長卞仲耘。卞仲耘校長的丈夫王晶垚先生在妻子被打死後的半個多世紀中,一直追查真相,希望捉拿兇手歸案,還妻子一個公道。去年八月,100歲的王晶垚先生生命走到盡頭,他終究沒看到這一天,懷著巨大的悲憤和遺憾離開人間。 師大女附中有大事記記載紅衛兵成立於66年7月31日。8月5日上午,學校文革委員會通知被關押的學校領導:「今天下午組織斗你們!」下午鬥爭會開始,先讓捆綁起來的卞仲耘校長,胡志濤校長,梅樹民教導主任,劉致平副校長,汪玉冰副主任等人在大太陽底下跪在宿舍樓前的水泥台上,有幾個手持棍棒的女生在他們左右,讓他們承認是牛鬼蛇神。汪玉冰副主任憤怒地狂吼:「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讓台下觀望的同學聽了不寒而慄。學校文革委會負責人高三的名人學生黨員宋彬彬恰好站在我的右側,她微笑著自言自語說:「煞煞他們的威風也好!」 第二天早上,校文革委員會另一負責人高三學生劉進在各教室的連線廣播里宣布,卞仲耘昨天死了,誰都不許往外說! 1993年,梅樹民的妻子告訴採訪的王友琴,8月5日,師大女附中紅衛兵用帶釘子的木板打梅樹民,白襯衫的布絲被打進肉里。晚上她用溫水把血痂化開,才把肉里的布絲挑出來。梅樹民就此得了心臟病。梅主任告訴王友琴,10月份,劉婷婷和幾個紅衛兵到他家,繼續喊打,梅樹民又被打了一頓。劉婷婷是師大女附中的學生,國家主席劉少奇的女兒,當時劉少奇還沒有被公開「打倒」。 在學校中,師大女附中紅衛兵除打死校長卞仲耘,還打死了一個名叫關雅琴的十八歲的附近飯館的服務員,她和男朋友一起從街上被抓到師大女附中靠門口的化學實驗室,他們被說成是「流氓」,被捆在化學實驗室的柱子上打。許多人都聽到關雅琴的慘叫聲,後來叫著叫著聲音就沒了。紅衛兵叫來校醫劉醫生。劉醫生翻看關雅琴的眼睛,發現瞳孔放大,已經被活活打死了。 瞳孔放大的事情是我高二的班主任杜夢魚老師告訴王友琴的,被打死的小服務員的名字是王友琴的老師告訴她的。「她叫關雅琴!」 王友琴把這件事寫成文章登在微信公眾平台「熊窩」上,不到一個小時,文章就被拿下來。王友琴非常遺憾,因為假使文章一直登在那裡,會被許多人看到,有認識關雅琴的人就會找來,提供更多的線索。 這個經驗源於北京27中學被紅衛兵打死的初二小女生林永生。王友琴調查文革受難者記下的100個筆記本里,林永生是其中的一個。王友琴寫這個小女生之死的文章登在微信公眾平台上,過了很長時間,被一個認識林永生和她姐姐的人看到,寫信給王友琴,提供了詳細的資料和林永生的照片,讓這個被紅衛兵打死的可愛漂亮的女孩得到記載,得到安息,被人們紀念。 是誰在今天還在繼續阻止對關雅琴的調查一案?是誰去舉報,讓微信上有關雅琴名字的文章一個小時就被拿下?顯然是打人兇手。她們害怕自己的舊罪行被曝光,害怕欠下的又一筆血債被記錄在文革受難者的歷史上! 距離文革已經半個多世紀,當年的兇手已經是老媼,也離見關雅琴等人的日子不遠了,不如趁有生之年,認真懺悔自己的罪惡,公開出來向受害者及家屬道歉,也讓自己恢復已喪的天良。 1966年「紅八月」,始作俑者師大女附中紅衛兵在校中打死卞仲耘校長與十八歲少女關雅琴。1968年,在「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師大女附中四名老師「自殺」身亡。其中有一名家屬堅決不相信自己的妻子會跳樓自殺。一名工友失蹤。 王友琴的文章《霧霾下的文革歷史》寫出,在她調查過的十所北京的女子中學裡,1966年8月有三名校長和三名教師在他們的學校中被打死。有名字,有時間。文革後官方公布說在北京那個夏天被紅衛兵打死的人數是1,772人。至於全國各地的文革受難者究竟有多少,恐怕永遠洇沒在人造的歷史霧霾中! 王友琴以一己之力對抗被有意無意隱瞞和遺忘的文革暴行,挖出659名受難者的名字與受害經歷,受到有正義感人士的支持與幫助,也受到一些別有用心人的惡意中傷誹謗。與她在20年前見過面的蘇曉康先生,給她的書寫過一篇序。友琴給蘇先生的病妻買過一些禮物,竟被污衊成王友琴想趁虛而入,破壞蘇曉康的家庭。無恥之極! 一個女性,在教書工作之餘,把全部的精力貢獻給了揭露共產主義運動的罪惡,推動了人類的進步,她的工作得到世界有識之士的承認。日本教授已將她的著作翻譯成兩本日文書,並稱她為「孤高之人」。她的業績將會被越來越多的人們所了解,所認識。那段被王友琴揪住不放的歷史提醒中國人:不要讓悲劇重演! (2021.12.18)
我自中年悟「半空」, 不羨英雄慕小蟲。 多少塵世過往客, 恩愛情仇皆夢中。 石崇沈秀兼鄧通, 榮華富貴未善終。 慶幸嘉公抽身早, 逃過劫難說輕鬆。 夀有定數難通融, 縱賄金山亦無用, 貧富貴賤走一遭。 莫嫌紅塵太匆匆。 我自老年嘆「全空」, 憶及前塵似幻夢。 但求吃喝四肢健, 逢人懶說當年勇。 孤身夕陽聽暮鍾, 昨日紅樓今荒冢, 千紅萬艷哭斯事, 馨香一炷祭芹翁。 二〇二二年一月三日於食薇齋北窗下
2004年我在香港出版《文革受難者》一書,書中有659名受難者。我和很多文革經歷者談話,尋找受難者的名字和他們的受難者情況。但是,有的受難者,雖然他們被打死的事情,是有不止一名受訪者知道的;他們被毆打和死亡的地點是知道的(因為是在公眾面前被打死,並非在秘密的地方);甚至他們被毆打的聲音以及其他細節也是受訪者聽到或看到的,但是他們的名字卻找不到了。 在《文革受難者》書中,受難者的名字按照姓名的拼音字母排列。這是基於我的一個理念:所有的受難者都是平等的,都是重要的。但是死亡情況確實,名字卻不清楚的人,怎麼排入此書中呢?我只好在A-Z開頭的名字的後面,設了特別的一章,題為「未知姓名的受難者」。在這一章里,受難者是按照他們的死亡地點排列的。 在「未知姓名的受難者」一章中,有北京第27中學的一名初二女生,在1966年8月在校中被該校紅衛兵打死在校中。這所中學位於北京市中心,是北京歷史最長的中學之一。數位受訪者記得她被打死的事情,但是,沒有找到人知道她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文革受難者》書出版14年後,我收到了一個輾轉送來的「微信」。寫信者說,這個女學生是他妻子的發小。這名女學生名叫林永生,她在1966年8月25日在北京第二十七中學校中被紅衛兵打死。她初中二年級,七班,15歲。 文革初期,簇擁著毛澤東和林彪的紅衛兵 (圖片來源:網路圖片) 在北京的朋友開始聯絡林永生的家人,從而知道了詳細的情況。 林永生原名王廣平。父親王磊,母親林永彥。家中共有兒女五人。她是第二個孩子。父親王磊在1960年被定為「現行反革命」,判處「無期徒刑」(文革後被釋放了)。母親和其父親離婚,並把所有的孩子都改為母親的林姓,希望以此能保護孩子。王廣平因此改名為林永生。她的母親在2017年去世了。 家人說,那天學校開大會。學校沒有那麼大的禮堂,所以學生們都坐在室外地上。林永生那天來例假,開會中間去上廁所,把她的紅色塑料封面的《毛主席語錄》放在了地上。她從廁所回來,紅衛兵說她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子下面,是「侮辱偉大領袖」,加上她「家庭出身不好」,遭到紅衛兵的毆打,被打死。 林永生的母親被叫到學校。她把女兒的屍體背回了家中,放在床上擦洗,洗去臉上和身上的血跡,送去火化了。 幾天後,幾個紅衛兵到她家中強要了20元錢,「理由」是打她時把打人用的皮帶打壞了,要她家人「賠償」。(這樣殘忍和荒唐的事情,在別的學校也曾經發生。) 她家被紅衛兵抄了。全家被趕出家門。文革後「落實私房政策」才回到城裡原來的家中。 一個十五歲的中學生在校中被打死,她的名字被忘卻,在正常的年代會被看作難以置信的事情。但是了解文革和1966年紅衛兵暴力的大背景,就能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 1,1966年8月下旬是北京紅衛兵暴力迫害的最高峰時期。中學生紅衛兵打死人從8月5日開始,那一天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校長卞仲耘在校中被打死。接著,8月7日,通縣一中副校長程珉在學校「勞改隊」中被毆打折磨致死。8月17日,北京一零一中學教員陳葆昆在校中被打死。8月18日,毛澤東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北京師大女附中紅衛兵宋彬彬給毛澤東戴上了紅衛兵袖章。之後,暴力大規模升級。在林永生被打死的8月25日,北京有86人被打死。從8月26日到9月1日,北京每天有三位數的人被紅衛兵打死,最多的一天(9月1日)高達282人。 2,紅衛兵的加入條件是一副「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學生被稱為「混蛋」,或者更難聽的「狗崽子」– 意思是他們的父母是「狗」,他們是「狗」的孩子。紅衛兵不但毆打甚至打死他們的校長和老師,也毆打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學。林永生雖然改了姓,但是不起作用。1966年8月19日,北京第106中學高一學生田鉞被北京師範學院附屬中學的紅衛兵打死。9月27日,北京第六中學高三學生王光華被該校紅衛兵打死在校中私設的監獄裡,都是例子。文革前,」家庭出身不好「青年就受到歧視,例如不準上大學甚至不準上中學。但是公然把他們叫做」狗崽子」和毆打甚至打死他們,是文革造成的。 8月24號,清華附中紅衛兵召集北京12所中學的紅衛兵到清華大學「造反」。校領導、知名學者教授等成為打人、抄家的受害者。(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3,紅衛兵開始了前所未有的毛澤東崇拜高潮。當時人人隨身攜帶毛澤東語錄本,佩戴毛澤東像章,到處張貼「毛主席萬歲」的標語。於是,和毛澤東有關的這些物件若被損壞,無論真假,都可以作為殘酷毆打和迫害人的「理由」,不論是成年人還是未成年人。林永生生於五十年代,不可能和前政權或者私有財產有任何關係,卻被用「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子底下」的罪名活活打死了。所謂「惡毒攻擊偉大領袖」的大罪名,在文革後才取消了。 4,在1966年夏天發生的紅衛兵暴行,受攻擊的主要對象,在教育工作者之外,主要受害群體之一,是住在自己擁有的房子里的人。很多私人房產主被活活打死,或者被掃地出門。林永生死後,他們家被驅逐到平谷縣農村。他們的房子被沒收佔用。她家住的房子是她祖父的,祖父曾開過傢具廠。她外公曾開過綢緞商店。他們都算是「資本家」,緊排在「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五類「階級敵人」之後。即使林永生沒有「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子下面」這樣的所謂「罪行」,他們家也會遭到抄家和驅逐。北京那個時期驅逐了九萬多人。人們可以合法買房子和開店鋪,是文革結束多年以後才又開始的事情。 至於林永生的名字被忘卻,那更是十分普遍的事情。大量受難者的名字被忘卻了。儘管文革發生並不遙遠,但是調查文革事實卻可能比調查古代歷史還難。一方面,人們仍然生活在恐懼中,不願談及。另一方面,雖然鄧小平說要「徹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但是發表關於受難者的報告受到嚴格控制。一名歷史學刊的編輯說,「寫文革的文章不能發表,不發表文章就不能升職稱,不升職稱就不能漲工資……因此,沒有人做文革歷史的調查和研究。」 此外,人們的價值觀受到文革的強烈腐蝕。一名受訪者說,連劉少奇都被迫害死了,普通人的死又算什麼呢? 如果普通人的死不算什麼,那麼,在普通人中,林永生的死就被更不當作什麼了。文革後,對文革中被害死的在職職工,北京的標準補償是420元。這是按照文革前職工死亡的標準給的。其中喪葬費240元,撫恤金180元。林永生不是職工。她只有十五歲。和我通過採訪找到的659名受難者相比,她是最年輕的。但是,從不同的價值觀來看,她的死,和劉少奇的死一樣應該得到記載,應該受到紀念。她對她的死,一點責任都沒有。她完完全全是無辜的。對一個無辜的少年人被打死採取忘卻和隱瞞態度,會是人類社會的癌症,侵襲著社會的健康肌體。 感謝林永生的母親。在林永生死後,雖然生活動蕩,但是她保留了林永生的照片。因此,在53年後,我們還能看到她。她是真實的歷史,她見證文革的罪惡。 上面的三張照片中,有一張是彩色的。當時中國還沒有彩色照片,那是用特別的彩色筆在黑白照相上染了顏色,一種那時候保留色彩的方法。但是在實際生活中,她的形象就是彩色的,她也一定有過彩色的夢。她的姐姐說,林永生喜歡唱歌,還特別喜歡好看的花裙子。– 這不正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會有的特色嗎?假使她沒有在1966年被打死,她應該還活著,68歲。這個年齡的人現在絕大多數都還活著。她卻已經離開這個世界53年了。今天的人們記住林永生,不是為了她,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將來社會中的公正與安全。(2019年8月23日) 附錄 下面是《文革受難者》書中關於當時還是「未知姓名的受難者」的林永生的描述。感謝數位知情者在十七年前接受了我的採訪。這些記錄雖然不完整,但是相當準確。這也說明,一些前紅衛兵這些年來宣揚的「故事不是歷史」的說法的荒謬。(他們說我寫的是「故事「,不是「歷史」。) 我也感謝一組在校大學生。針對那些說什麼「故事不是歷史」的文革暴行否認者,他們給我寫信說:歷史不是故事。 這些年輕人的意思十分明確。歷史,不論多麼恐怖或醜惡,都不能當作虛構小說來看。必須認真嚴肅地對待。 我希望通過日漸普遍的電子通訊,會找出更多的林永生這樣的受難者的名字。 ————————————————————– 《文革受難者》509-511頁,或在ywang.uchicago.edu/history上的電子書,625頁 未知姓名的受難者:北京東城區第27中學 第27中學初二的一名女學生,由於「家庭出身不好」以及被指控把《毛主席語錄》坐在身體下面,1966年8月下旬在校中被該校紅衛兵打死。 北京第27中學在北京市中心,1949年以前的名字是「孔德中學」。原為中法大學附中,所以用法國19世紀數學家和哲學家孔德的名字命名。這是「五四」時代北京最早的新式學堂之一。校址原來是紫禁城附屬的孔廟,教室是舊式的殿宇。 第27中學的高幹子弟很多,因為學校兩側就是南北池子、南北長街,都是獨門的四合院,1949年以後住進了很多高級幹部。中共中央宣傳部就在學校附近。這個學校也有很多軍人子弟。1966年8月紅衛兵興起「破四舊」的時候,把這所學校改名為「解放軍中學」。 三位受訪者都知道有這樣一名女學生被打死。其中一人還知道打死她的紅衛兵的名字。但是,他們都不知道這個女學生的名字。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女學生被打死的準確日期,但是可以肯定是在1966年8月18日以後的一天,離8月18日不會隔多久。8月18日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接見了一百萬紅衛兵。這個日子那時的中學生都記得。第27中的學生說,在8月18日以前,校園裡還沒有發生大規模的殘酷的暴力行為,雖然也「鬥爭」了老師和「家庭出身不好」的學生。在第27中,殘酷打人的風潮是在紅衛兵去天安門廣場見到毛澤東以後興起的。 這個女學生是第27中學校園裡第一個被打死的人。當時,第27中的紅衛兵不但打學校里的老師和學生,還把學校附近的居民拉進來,說是「逃亡地主「富農份子」等等,在校園裡打。打死了,用草席捲一卷就拉走了。別的學校也在這樣打人。滿城都一樣。人們看得多了,不再覺得觸目驚心,也不記得第27中校園裡打死了多少人。但是對第一個被打死在校園裡的人,而且是本校的學生,當時的學生還記得。 一位當時的學生說,記得被打死的學生是一個挺老實的女生,不是出風頭的人。據說是「家庭出身不好」,當時到處貼著一副對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那些被罵做「混蛋」的學生,隨時可能被當了紅衛兵的同學侮辱和毆打,全憑那些紅衛兵高興不高興那樣作。 一位受訪者說,聽說這個女學生被打死,是因為一次在席地而坐開會的時候,她把那時人人隨身攜帶的紅色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語錄》本,墊在屁股底下。紅衛兵指此為「反革命罪」,就把她打死。 一位目擊者說,那天上午,他聽到在初二的一間教室里正在打人。教室里傳出紅衛兵大聲的叱罵和被打者的慘叫。那是一間平房教室。當時這個學校男女分班。那是一個女生班的教室。他在窗外,看到這個女學生的衣服已經被打得破破爛爛。 打了一陣,這個女學生被拉到院子里。紅衛兵罰她在院子里掃地。在院子里,她掃地的時候,繼續被打。這時大約是吃午飯的時候。 後來,這個女學生被打昏過去,倒在地上,失去知覺。紅衛兵說她是「裝死」。說要試試她是否真死。他們把一塊玻璃砸碎,拿起碎玻璃往她的眼睛裡揉。眼睛流出血來。她醒過來。 她滿臉渾身都是血。紅衛兵用盆端來水澆她。他們先澆了腳,又澆頭。血水流了一地。 當時第27中的紅衛兵中,有四個女紅衛兵,被叫作「四閻王」。因為她們打人特別兇惡殘忍,所以得到這樣的外號。她們都是所謂「革命幹部子弟」。這樣的家庭出身的學生,是當時北京紅衛兵的主力。他們打人甚至打死人,沒有任何顧忌,因為他們得到毛澤東和其他文革領導人的熱情支持。「四閻王」是初中一年級學生,當時14歲。學校的人都知道,「四閻王」在1966年夏天打死的不止是這一個初二女生。 據曾經和「四閻王」在小學裡是同班同學的人說,記得她們在六年級的時候還是有點害羞的小女孩,怎麼進了中學一年,文革開始,她們就變成了虐待狂和殺人狂?是她們本性中就有這樣的殘酷種子,還是紅衛兵運動把她們改變得這樣凶暴? 從早上打到傍晚,很多人來參與打這個女學生,打得時間最長也打得最凶的,是「四閻王」。她們用銅頭軍用皮帶抽她。在打她的過程中,紅衛兵的皮帶上的銅頭都打碎了一個。目擊者聽到打人的紅衛兵在喊,要叫她家的人賠皮帶。 她是在當天死亡的。她死於長時間的毆打和折磨。她是初二的學生,她的年齡應為15歲左右。 第二天上午,這位目擊者來到學校,看到院子里亂七八糟。紅衛兵用來端水澆醒她的臉盆仍然丟在地上。地上飛著一些破紙片,紙片上都有血跡。地上還有一片片的碎玻璃,是昨天用來揉進她的眼睛試其死活的。 一位被訪者說,他在2000年見到「四閻王」中的一人。那是中共中央宣傳部的一群子弟在北京「松鶴樓」飯館聚會。文革前他們的父母在中宣部任職,子弟們住在機關宿舍而互相認識。34年以後,「四閻王」之一出現在聚會上,沒有聽到她回顧文革中的行為,沒有聽到她為所作所為懺悔。聚會的氣氛,使得這位被訪者最終也沒有能開口問她1966年她參與打死的這名同校女學生的名字。 那些被「四閻王」們打死的人,特別是和她們年齡相仿的這位初二女學生,是應該和她們一樣活到今天的,是應該有她的生活和實現她的夢想的。可是,她在34年前就被打死了,而且,在34年後被完全忘卻了。 除了這位女學生,一位被訪者說,該校還有一位女教師,當時被毒打還被關押在校中。這位老師用眼鏡片割破自己的動脈自殺。 2001年筆者寫信給北京第27中學領導人幫助查閱檔案,發現在1966年8月被打死的女學生叫什麼名字,以及那位女老師的名字。沒有收到回信。希望讀者中有人能幫助發現他們的名字。 現在我們知道了她的名字,林永生。
台灣從2004年就有公投選舉了,但因為通過的門檻太高,要投票的人數超過選舉人民的半數,就是50 %,但公投是在選政策,不是選人,大家沒有那麼熱中去投票,所以十幾年下來,很多公投案都沒有通過。一直到三年前2018年 台灣修法降低了這個門檻,才陸續有些公投案被通過。 今年2021年的這個公投選舉在12月18日舉行,投票率也才41 %,還是算低的,像去年2020年台灣的總統大選,投票率就高達75%,所以選政策和選人,真是不能相比的。 公投基本上是針對政策,有可能是對未來的政策,也有可能是對已經實施的政策。像今年2021年的四項公投案,就是對已經實施的四個政策提出反對的投票。而這四個公投案都是在野黨就是親中的國民黨人士提出來的。 一開始,大家其實並不是很關注這四個公投案,因為能源、貿易政策並不是像國家認同那麼明顯受到重視,不是像英國要脫離歐盟獨立,或台灣要否和中國統一等這種大事,這四個公投案是: 1) 核能電廠核四廠要不要重新啟用? 2)吃了含瘦肉精飼料的豬要不要讓進口? 3)公投要不要和大選一起投票選? 4)為了保護海里的藻礁,要不要把天然氣第三接收站遷走? 這四個公投議題,內容都相當的複雜,所以一開始,一般人並沒有很了解。但仔細了解之後,就發現國民黨發動這四個公投案,實在是假食安、環保之名進行破壞執政黨之實。如果讓國民黨成功了,最大的受益者並不是台灣人民,而是中共! 本質上就是件「損台利中」的事。 中共近年的倒行逆施,除了在國際上與友邦處處交惡之外,打壓台灣更是明目張胆,早已失去了台灣的民心。在經過新疆、香港事件之後,台灣親中的民眾比例已不足一成。國民黨如果在國家定位的議題上與民進黨對沖,毫無勝算,還會引來「賣台」之譏。 國民黨為了迴避人民對「國共一家、紅色滲透」的疑慮,主動揚言:「誰再講 「抗中保台」就罷免誰…」; 同時抨擊執政黨操弄「亡國感」(諧音芒果乾),目的就是要把大家的注意焦點從中共身上移開。既避談國家認同,就挑選食安、環保、能源、經貿議題,藉公投混淆視聽,轉移焦點,結果就是暗助中共分化台灣、從各方面削弱台灣的力量。 這四項公投的政策都是執政黨已經在做的政策,照理說除非是已經造成嚴重的弊端或損害,或是執政黨真的腐敗到天怒人怨,不然要去推翻一個已經在執行的政策,其實很沒有意義。 所以我們看到,國民黨大肆動員,公然把這一次的投票界定為是 「懲罰民進黨」、而且是在做一場 「不信任投票」。他要藉著公投來給執政黨難看,下架民進黨。 所以說,2021年這四個公投案,基本上就是在野黨要鬥爭執政黨,是國民黨發起的一場針對執政民進黨的一場政治鬥爭,公投選舉就是鬥爭的工具。 別的國家的在野黨,都是以國家的利益為優先,其次才是政黨的競爭。但是在中共對台灣的大量滲透下,國民黨是以配合中共打擊執政黨為優先,卻把台灣人民的利益擺在後面。 只是我們也看到,國民黨一些縣市首長並不反對民進黨的政策,對國民黨這樣搞鬥爭並沒有表態支持。只是國民黨畢竟是個百年大黨,人民對它還是很有感情,在不理解公投背後複雜的因素下,很容易就被國民黨操弄情緒。 還好民進黨在蔡英文總統領導下,正面迎戰,她要求所有的黨公職、民意代表都要出來為執政黨的政策做辯護,到台灣各鄉鎮地區舉辦說明會,統計總共辦了2000多場,讓大家充分去了解政策。 2021年的這次公投在各黨積極動員下,執政黨總算守住了政策,沒有讓公投案過關。這一仗,民進黨戰得辛苦,也算勝利,將來執政之路更成熟更自信了。但整個社會也投注了過量的時間、精力與社會關注,讓人產生「選舉疲乏」之感,進而也忽視了其他一些該關注的事務,如中共滲透、如香港選舉等。 其實國際情勢變化萬千,中共處心積慮打壓台灣,共機日日侵擾台灣,這才是台灣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但國民黨輪番操作罷免案、公投案,讓全台陷入一些無關國防安全的議題中,削弱了「抗中保台」的聲音,巧妙規避了國家最重要的問題,這恐怕非台灣之福,是所有台灣人民都該警醒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