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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游隨想

旅遊的天氣就像一個盲盒,只有當旅程結束的那一刻,才能揭曉運氣的好壞。

行萬里路——柬越台三地之旅

真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裡僅寫柬、越和台灣三地之觀感。

車禍以後

作者:鄧菲 一年半前,冰拿起手機,撥通了表哥的電話。 「喂,阿冰, 表哥親切的聲音傳來,冰的心瞬間崩潰,淚水奪眶而出。 「表哥,我媽兩天前在過馬路時被車撞倒了,搶救無效,當天就在醫院離世了。」 她哽咽著說道,聲音微弱如同無助的風。 表哥失聲道:「怎麼會這樣?再過幾天就是她的87歲生日了。上個月我還和她視頻聊天,她聲音洪亮,氣色也好,活到一百歲都不成問題啊!」 話語中透露出他難以置信的震驚。 冰努力控制住情緒,緩緩說道:「表哥,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死亡是每個人最終的歸宿。我在醫院見到媽時,她非常安詳,就像在酣睡。除了額頭有些淤青,身體上沒有其他傷痕。醫生說根據傷勢分析,車禍撞擊頭部的力度應該使她頃刻失去知覺,一直到去世都處於無痛狀態。理性來說,這是幾輩子修來的「好死」。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們都要節哀順變。」 表哥沉默片刻,聲音低沉卻堅定:「你現在肯定心亂如麻,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但等你稍微冷靜下來,一定要起訴肇事司機。被撞了怎麼能算「好死」?那個司機必須承擔全部責任,只有讓他賠償,才能稍解你心頭之恨。」 掛斷電話後,冰感到一陣無力,彷彿心中積壓的悲痛與憤怒同時湧來。她意識到有必要了解澳洲的交通事故賠償條例,於是上網查找相關資料。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TAC – Transport Accident Commission)的網站上有很多關於索賠的詳細信息。 母親去世後兩個月,九月來臨,冰終於辦妥了所有文件,飛往廣州為母親處理國內的後事。她的住處自然是表哥家。 表哥與冰並沒有血緣關係——冰的伯母是表哥的姨媽。三十多年前,冰的父親曾幫助表哥和表嫂從韶關調到廣州工作。冰的父母移民澳洲後,表哥一家搬進了冰父母的房子,既照看了房屋,也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條件。表哥一家一直住到冰的父親去世並賣掉房子為止。表哥知恩圖報,每次冰一家回國時,總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的起居。 表哥對交通事故索賠的事始終念念不忘。冰剛在他家安頓下來,表哥便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有沒有著手起訴和索賠?司機撞死你媽,理應賠償,至少得索賠上百萬才能解恨。」 冰平靜地告訴表哥:「我們那兒有個機構叫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車主每年要繳納一項『無過錯』保險費,發生交通事故後,受害者或家屬都可以向這個機構索賠。如果事故導致死亡,他們會支付在澳洲境內的葬禮費用,但金額有上限。如果死者有配偶和未成年子女,還會提供一次性賠償金。對小於十八歲的未成年的子女,這個機構也支付撫養費。但我媽既沒有配偶也沒有未成年子女,所以唯一的保險賠償就是葬禮費用。」 表哥憤憤不平:「這太不公平了!怎麼撞死了人卻不用賠償?」 冰解釋說:「危險駕駛的司機會根據情況受到罰款或刑事監禁。最嚴重的情況下,罰款額接近五十萬,或判處二十年監禁,甚至兩者並罰。」 表哥依然憤難平,「肇事司機實在可惡。最近,我女婿的父親騎電瓶車時被撞,司機還拒絕調解。我現在正幫親家寫訴狀呢。」 「他傷得重嗎?現在情況怎麼樣?」 冰關切地問。 表哥說,「現在好多了。被撞後看了一個多月的中醫,去醫院的每次都花不少錢。這個官司必須打!」 冰認真看了一遍表哥寫的訴狀。表哥退休前是建築公司的工程師,訴狀條理清晰,還附上了所有治療費用的清單和發票。 「表哥,你寫得這麼專業,是不是學過法律?」 冰好奇地問。 表哥聳聳肩:「現在這種官司很多,法院有訴狀模板,照著式樣組織材料就行了。」 「除了這種個人訴訟的方式,中國有沒有類似維州交通事故委員會的機構,能向交通事故受傷者支付醫療費用?」 冰繼續問,「如果肇事司機身無分文,而受害者因受傷失去了工作能力,有沒有政府機構能支付受害者的醫療、護理費用和收入損失?」 表哥搖頭:「沒有這樣的機構,一切都由肇事者賠償。如果肇事者沒錢,法院也無法執行,受害者只能自認倒霉。這種雙方都一地雞毛的情況太常見了。」 回憶起母親出事後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冰心中不禁感慨:如果那時還得顧及打官司,賠償可能還沒到手,她自己的精神就崩潰了。一個公平的社會應有完善的機制來幫助弱勢群體和困境中的人們。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家人已承受生命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哪還有精力投入到繁瑣的索賠訴訟中?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失去經濟來源卻得不到任何社會幫助或補償的人,可能連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折斷了。 冰在中國期間,表哥騎著電瓶車載她到銀行和母親生前的單位辦理各種手續。每次坐在后座,冰總覺得表哥視交通規則為兒戲,坐在后座的她彷彿置身於一部驚險的動作片,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對錶哥說道:「你這樣開車太冒險了。你不是有汽車嗎?開車會安全一點。」 表哥回答:「車是給阿婷買的,現在是阿旺在開。他每天要開車送孫女孫子上學。」 表哥和表嫂只有一個女兒阿婷,三十年來對她百般疼愛。阿旺是阿婷的丈夫,這對小夫妻工作不穩定,買車買房都向父母求助,典型的「啃老族」。表嫂曾是生意場上的女強人,但兩年前因突發中風去世,表哥失去了伴侶,變得形單影隻,對女兒和女婿更加百依百順。 回澳洲前,冰與表哥、阿婷一家外出吃飯。阿旺一路開車像個暴發戶,不時按喇叭。冰嘴上提醒道:「不要急,開車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必爭分奪秒。」心裡卻輕蔑地想:「一個伸手族,居然還有膽量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臉!」 在廣州住了三個星期後,冰便返回了澳洲。 元旦時,冰給表哥打電話拜年,但他沒接,只回復了「祝新年快樂」幾個字。農曆新年到來時,冰撥打了幾次電話,終於接通了。 「表哥,你好嗎?」 冰問。 「一樣啦。」 表哥答道,聲音中透出萬般疲憊。 「阿婷一家好嗎?」 冰再問。 表哥沉默了片刻,突然脫口而出:「好個屁!」 冰心頭一緊,趕忙問:「出了什麼事?」 表哥語氣中帶著氣憤和焦慮:「阿旺開車撞死了人,快要進監獄了。」 冰被突如其來的壞消息震驚,只能沉重地說:「怎麼回事?慢慢說。」 表哥斷斷續續地講述事情經過。幾個月前,阿旺帶著兒子去遊樂園,途中撞死了一位匆匆過馬路的中年男子。死者是來廣州打工的外地人,家中有老人和孩子。調解時,死者家屬要求二百萬賠償,而阿旺東拼西湊最多只能拿出五十萬。調解失敗後,案件交由法院審理。一審判決阿旺和死者各負一半責任,但死者家屬不服,上訴後,二審判決阿旺負七成責任,需要賠償撫慰金及老人和孩子的撫養費。 冰關切地問:「阿婷是不是正在賣車賣房來湊錢賠償?」 表哥嘆了口氣:「調解失敗後,他們辦了假離婚。車和房都在阿婷名下,房子是小產權房,只有六十年居住權,沒有買賣權。阿旺拿不出賠償金,所以要坐兩年牢。他本該早已入獄,但因同類案件太多,不知是法院忙不過來還是監獄沒空位,他現在還在外等著進去。出獄後,如果找到正規工作,工資也得全部給死者家屬。」 「阿婷怎麼樣?」 冰問,心中隱隱擔憂。 表哥絕望地回答:「她能好嗎?車禍後受了很大打擊,不久就小中風了。她工作的幼兒園趁她住院時直接把她辭退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倒霉事一樁接一樁。」 冰回憶起當初表哥和表嫂極力反對阿婷與阿旺在一起,但阿婷堅持說:「他雖然沒什麼本事,但他對我真心。」 事實確實如此,結婚多年,兩人育有一雙兒女,女兒剛上大學,兒子剛上小學。阿旺一直包攬了家務,對阿婷也始終溫柔體貼。儘管冰覺得阿旺無能又浮誇,但她也為阿婷找到一個愛她的人而感到高興。如今看來,或許是父母的寵溺為阿婷建造了一座虛幻的 「海市蜃樓」,讓當事人和旁觀者都看到了「有情飲水飽」的假象。冰不禁嘆道:「表哥和阿婷以後的日子,真難啊!」 農曆新年過後不久,冰收到了來自維多利亞州驗屍法院關於母親交通意外死亡的報告。報告裁定事故是由於路面可見度低而引發的意外,司機無需承擔任何責任。冰心中默默思忖,母親在天之靈或許會對這樣的裁決表示寬恕。事故發生後,司機迅速撥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及時趕到,將母親送入醫院急診室,冰得以在母親離世前見到她那彷彿沉浸在夢中般安詳的面容。 此刻,冰不禁想起了那個被阿旺撞死的中年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今後該如何渡過生命中的驚濤駭浪?這場車禍給兩個家庭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冰突然意識到,不同的社會制度可以深刻影響命運的走向和人性的權衡。假如社會機制並非完全依賴肇事雙方自行處理,而是能夠根據死者和傷者及其家屬的需求,提供經濟和心理援助,兩個家庭雖同樣會經歷巨大的悲痛,但社會保障制度至少能為死者家屬帶來一些安慰,保障他們的基本生活。同樣,若存在類似TAC的保險機制,阿婷和阿旺也許就不必為了逃避責任而假離婚、自保逃避。 阿旺或許會因為這場車禍而領悟到生命的脆弱,從而收斂那份浮誇的個性;阿婷也許會在經歷巨變後,逐漸體會到父母為她構築的那座虛幻「海市蜃樓」的難得與珍貴。然而,命運的悲劇早已將他們的悔悟掩埋在無盡的絕望之中。至於表哥,他或許能因此更深刻地理解換位思考的意義,從而在某種程度上獲得內心的寧靜。然而在短暫的通話中,她卻感到表哥的人生如一條滑坡的河流,靜靜滑向深淵,無法自拔。 淚水一滴滴滑落在阿冰的臉頰上。她彷彿聽見死者的父母、妻子和兒女,表哥、阿婷、阿旺絕望的哭喊聲。她默默地祈禱:祖國母親啊,請您早日聽到兒女們撕心裂肺的求救聲,早日設立一個完善的車禍保險制度,為那些突遭不幸的個人和家庭帶去黑暗中的一絲心靈之光。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母親的死亡報告,嘴角浮現出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自言自語道:「至少那位意外撞到母親的人可以釋懷了。這個世界若少一分焦慮,便會多一分安寧、良知與溫暖。」

小城書畫人物·黑陶

「和把泥,捏碗碗;堯王缸,舜王盤——」 清脆明亮的童謠響起時,黑陶的父親在窯前空曠處的大槐樹邊,掛上「窯神」畫像,點燃燒紙;黑陶的媽媽一邊擺放瓜果點心,一邊口中念念有詞。拜完「窯神」,一聲粗獷長嘯:「開窯啦——」,伴著河邊冉冉升起的火紅,從秋天遼闊的田野,盤旋迴盪至澄明的天際。 這一窯的東西真多:十幾個大缸,上百件鍋碗瓢盆。黑陶也從縫隙中,掏出他自己的製作:「泥捏口哨」和「手團泥虎」。他把憨態可掬的玩具老虎捧在手裡,又從熱乎乎的「泥捏口哨」里,吹出時高時低、時長時短的小調,引得老槐樹上的翠鳥嘰嘰喳喳,一起奏響豐收的樂章…… 「燒窯」是黑陶家祖傳的老手藝。據考證,在4千年的龍山文化時期,這個叫做「薛家窯」的村子,就開始燒制陶器。村子北邊山腳下,有上乘的陶土,泥質細膩,色黑勁道。他們和泥、制坯、刻花、晾曬、燒制,每道工序都細緻耐心,產品有「黑如漆,聲如罄,薄如紙,亮如鏡,硬如瓷」的美譽。老輩人講,他們家的「烤火手爐」和「蟋蟀罐」,都曾經是朝中貢品呢。 開窯之後的半個月時間,黑陶跟在父親的貨郎挑子後面,走村串巷叫賣「窯貨」。父親說:「陶兒,你要好好讀書。黑頭土臉的『窯貨』日子,難啊!」跟在後面的黑陶,卻手搖貨郎小鼓,又蹦又跳,把「窯貨人」苦澀的日月,跳蹦成快樂、天真和調皮。 十年後,好好學習的陶兒,以優異成績考到「省工藝美術學院」;專業:陶瓷設計與製作。 大學畢業,黑陶被分配到國營企業「縣陶瓷廠」,吃上了「公家飯」。 那天,從省城回到家鄉的黑陶,是被廠里的半掛貨車拉到廠里的。進門,便看到剛貼好的大紅標語:尊重知識,尊重人才;一臉菩薩笑的老廠長,親自給他戴上大紅花。廠里還分給他一間單身宿舍,靠近大門口的地方。這些,讓原本有些失落的黑陶,內心湧起陣陣熱浪。 縣陶瓷廠是省外貿公司定點企業,能掙外匯,在小縣城人人羨慕;縣裡許多幹部子女也都安排到這裡。可這幾年,隨著外貿訂單越來越少,企業人員越來越多,老廠長只能周旋於幾家銀行間,靠貸款維持生計。 懷揣青春夢想的黑陶,到車間班組調研,半個月時間,激情洋溢地寫出了三份報告:《關於企業長遠發展的思路》、《產品設計與創新》、《關於企業加強管理的幾點建議》。他把報告恭恭敬敬送給老廠長;老廠長笑眯眯地接過去,還順口誇讚了幾句。一天一天平靜地過去,他的報告依舊整整齊齊躺在老廠長的辦公桌上。 雖然黑陶漸漸有些心涼,但每月四十多元的大學畢業生工資,一分不少,結結實實讓他端了幾個月的「鐵飯碗」。不久,他買了一輛時髦的「鳳凰牌」自行車;他「賣窯貨」的父親,還專門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走村串巷了大半天,清脆的鈴聲覆蓋了遙遠的「貨郎鼓」。 幾個月後,《春天的故事》唱響大江南北。在激越的旋律中,全縣掀起「打破三鐵」(鐵飯碗、鐵工資和鐵交椅)企業改革;「幹部能上能下,職工能進能出,收入能高能低」,以壯士斷腕的勇氣,激發企業發展活力。 在這場轟轟烈烈的企業改革中,老廠長光榮退休;一位有「縣領導親戚背景」的供銷科的侯科長,成功競選為新任廠長。侯廠長大刀闊斧,提拔年輕的大學生黑陶為副廠長,對國營陶瓷廠進行全面改革。 黑陶不負眾望。他的改革從三個方面進行:先是實行計件工資,多勞多得;「干多干少,干孬干好」,月底發到工人手裡的工資說明了一切。接著是廣開銷售門路,不再只靠省外貿公司的訂單,開始嘗試走「市場」的路子;最後是他的拿手好戲:產品設計創新。他用從小的耳濡目染和大學的系統學習,匠心獨運,開發出了許多圖案優美、風格各異的產品。有一款叫「仿古指南車」,發掘特有的歷史文化,運用細膩的工藝手法,人物古樸,馬匹靈動,造型栩栩如生。 陶瓷廠欣欣向榮發展的同時,黑陶也迎來了他人生的高光時刻:企業改革先行者、優秀知識分子、「五一」勞動獎章等,一大堆榮耀光環套在他的脖子上…… 對黑陶來說,最大的榮耀,是摘取了侯廠長家「千金」的芳心。當他用鳳凰自行車把這個巨大的「光環」帶回家,照亮了大半個薛家窯村。 侯小姐是工廠里的打字員,黑陶的文件、設計圖稿,都是她用鍵盤敲出來的。看著姑娘細嫩的手指,行雲流水般敲擊鍵盤,如彈奏美妙的鋼琴音符;黑陶的青春才華,也同樣感染激動著「千金」。兩情相悅,侯廠長自然喜上眉梢。 農村很少再用燒制的盆盆罐罐,黑陶家的土窯也關了十幾年。但這次回家,黑陶興緻勃勃地牽著女友的手,來到陪伴他成長的土窯,娓娓向她講述少年時的故事,還有幾千年的中國陶瓷文化。日漸蒼老的父親,送走兒子和女友,也蹣跚著來到土窯。他清理了土窯周邊的雜草,然後在土窯門前,跪下起來,起來又跪下,深情地行三拜九叩大禮;老人深信:是窯神保佑了兒子,保佑了全家。 春風得意馬蹄疾。優秀的民族文化、深厚的歷史積澱、激昂的改革時代,加上美好的事業與愛情,在回工廠的路上,設計靈感就在撞擊黑陶的心扉。回到工廠,他從形態設計、材料選取、模型製作到產品裝飾,親歷親為,半個月時間,巨幅陶瓷壁畫《江山如此多嬌》,便鑲砌在工廠大院正中的牆壁上。長城巍峨蜿蜒,群山層巒疊嶂,紅日高照,雲霞滿天……好一幅大好河山! 巨幅陶瓷壁畫吸引全國客戶,各地訂單紛至沓來。 就在全廠加班加點努力保證供應的節骨眼上,設備出了問題。一直連軸轉的黑陶,在檢修設備時,右臂被機器切去三分之一!他被送去省城醫院。截肢時,本應家屬簽字,他咬咬牙,歪歪斜斜第一次用左手寫上自己的名字:黑陶。 住院期間,美麗的「打字員」一直沒有露面。失去右臂的黑陶,傷痛最深處,是滴血的心靈……直到半年後,他出院回到工廠才知道,「打字員」被父親侯廠長送去京城,聽說在一所名校讀MBA。 這時的企業改革再深入,國營陶瓷廠實行「個人承包制」。個人承包的侯廠長,照顧殘疾職工黑陶做了倉庫保管員。 又兩年,企業的改革再深化,變成「股份制」。 又兩年,企業改革進入攻堅階段;最後,成功改革為侯廠長的「私營企業」。黑陶和他曾經端著「鐵飯碗」的幾百名工人兄弟,同時下崗。 黑陶很清楚:命運可以摧殘掉自己的身體,但不能讓它摧毀靈魂與意志。 他在截肢住院的第二天,就趴在病床上,左手寫下「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那句名言。回廠後,坦然接受保管員的工作;工作之餘,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和繪畫。他在每幅畫的下面,都工整地蓋上鮮紅的印章:左筆春秋。 拿著下崗通知書的那一刻,黑陶不無自嘲地說:「『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這些我都具備了,那『天將降大任』在哪裡?」 下崗後,黑陶回到薛家窯老宅,服侍卧病在床的老父親。兩個月後,風燭殘年的父親走完了「窯貨人」的一生。根據父親遺願,黑陶把父親埋葬在土窯邊老槐樹下…… 哀莫大於心死。黑陶把老宅幾代人積攢下的泥盆瓦罐統統砸爛,自己也開啟了破罐破摔的人生。 一段時間,他迷上象棋。縣城老集市東北角,有一個50多歲的男子在那裡「擺殘局」。這人其貌不揚,他只一兵一卒,對方車、馬、炮齊全;蹲在這裡五年,他的楚河漢界穩如泰山,沒有人能撼動他的殘局。黑陶也晃到這裡,開始蹲了幾天,只看不說。一天下午,落日時分,最後一個「對殘局」的人也輸掉10元錢,搖頭離去;這時,黑陶晃來了。他向男子點點頭,緩緩蹲下,左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棋子,隨意挪動了幾次,笑了。男子臉色蠟黃,撲通跪下:「大哥大哥,我還要養家糊口!」從此,他們成了朋友。 當時撞球盛行,大街小巷擺滿了球桌;小城人給它起了個風趣的名字:「搗蛋」。一天,黑陶和一幫小弟打撲克,輸了的小弟激將黑陶:「有本事『搗蛋』去?」失去右手的黑陶,從來沒有打過撞球。他接過話:就去「搗蛋」。黑陶用一隻左手,把撞球打得滿桌開花,他感覺好極了。他在撞球界,就有了一個「左單桿」的名字。 黑陶兩年沒有理髮,稀疏的長髮齊肩,與右邊空洞的長袖一起,隨風飄蕩。他還畫畫,在清冷的夜晚或是寂靜的黎明。尤其喜歡寫意山水,《溪山行旅圖》、《秋山問道圖》,清淡孤潔,氣象蕭疏……他的這些畫,全部用來換酒喝。 黑陶喝酒,一定要到三個境界。先是品酒:第一杯酒,慢慢端起來,放在鼻子下,輕輕吸氣,叫做「聞香」;接著微微抿一小口,舌尖在齒唇間滑動,發出一聲:好酒!第二個境界是微醺。幾杯酒下去,臉微熱,心微跳,眼睛迷離,深思飄忽,真是人生最美妙的時刻。最後境界是大醉。酒酣處,黑陶往往端著酒杯,來幾句人生歌唱;在大家的恭維和推杯換盞中,他神采飛揚。這個時候,酒場上的美女適時上前甜甜地叫聲哥,黑陶先生便騰雲駕霧一般。 黑陶曾經借用李煜的詩意,畫過一幅山水:不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一個中秋傍晚,又大又明的月亮早早升起,掛在土窯邊大槐樹上空。 鄉村美術教師春麗,遠遠聽到大槐樹下的鼾聲,時而抑揚頓挫,餘音悠長;時而停止,寂靜半天后,突然就是雷鳴。她知道,黑陶先生又醉卧月下了。 今晚春麗姑娘心情好。她走到大槐樹下,叫了幾聲,發出的還是抑揚頓挫的鼾聲。她吩咐隨行的兩個男學生,架起黑陶,連拖帶拉好長時間,終於把他拽到了自己家裡。春麗用溫水給黑陶擦把臉,又找出一套男裝,把他滿是污泥散發酒氣的衣服換下。這套男裝,是十年前春麗姑娘給同是鄉村教師的男友買的;從男友考研留在大城市,就再也沒有回來,幾次想扔掉的衣服今晚派上了用場。 這次黑陶酒醉的厲害,抑揚頓挫的鼾聲響了兩天。開始,春麗老師還怕左鄰右舍說閑話,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說就說吧。直到第三天早上,黑陶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滿屋的亮麗溫柔。他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犯罪一般要向外逃跑。 春麗老師發話了:「就這樣走?我伺候了你三天。留下一幅畫!」黑陶也算「名人」了,他們原本就是相識的,平時見面也打招呼。春麗笑著向他說了這幾天的事情,黑陶先是窘迫,繼而又玩世不恭地回答:遵命遵命! 黑陶在美術老師繪畫的大畫板上,展開一張丈二宣紙。他左手執筆,旁若無人,盡情揮毫潑墨,一幅巨幅山水畫卷,頓時讓溫馨的畫室充滿生機與豪邁:深秋,雄偉的長城在千山萬壑中蜿蜒前行,青松翠柏滿目蒼鬱,雲蒸霞蔚溪水潺湲。一會,黑陶退後數步,凝視畫作,略加思索,然後快步向前,在畫作的右上方,寫下四個遒勁的大字:固我江山。 那隻青筋突出的左手,沉穩有力,重於青山;右臂下的空袖,隨風飄蕩,氣如長虹! 留下巨幅山水畫作的春麗老師,也用她的似水柔情,穩穩地把黑陶留在家裡。 黑陶關掉手機,把自己雪藏起來,遠離那些親愛的酒友,開始他的畫家人生…… 一年後,鄉村美術教師春麗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嬰。聽到新生嬰兒的啼哭,正在作畫的黑陶,扔下畫筆,幾乎是匍匐著爬到母子床前;那個截斷右臂不曾流過半滴眼淚的漢子,一時淚如泉湧。 這一天,黑陶沒有作畫。那聲動聽的啼哭,讓他感到了責任、莊嚴與重生。 他跑出家門,在天地間,漫無目的的走著,以此平復翻江倒海的內心。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黑陶走到了一條極為熟悉的路,眼前就是曾經的「國營陶瓷廠」。這幾年,房地產十分紅火,周邊高樓林立,金碧輝煌,顯得風雨飄搖的廠子破落凄涼。黑陶沒有走進去,站在大門口,凝視著院內正中的那幅陶瓷壁畫——《江山如此多嬌》:畫面布滿灰塵,幾處突起處已經斑駁。壁畫中間,是一個大大的新鮮的紅字:拆! 看門的老人,老眼昏花看了半天,認出了黑陶,對他說:「這一片也開發,蓋樓呢!」 又不知走了多長時間,黑陶來到了老家土窯前。他跪在老槐樹下的父親墳前,有千言萬語要對父親說,最後凝聚成三個叩頭。黑陶的磕頭很結實,每次觸到地面,都能聽到一聲像打碎泥罐的悶響。 他又用手挖來一些泥土,對有些坍塌的土窯進行加固。 最後,黑陶站直身子,空蕩蕩的右袖飄著。他舉起左手作喇叭狀,對著遙遠的天際,高吼一聲:開窯啦—— 吼聲如他新生兒子的啼哭,嘹亮悠遠……

洛洛:我

  洛洛:我   我是大海里的一葉孤舟 我是沙漠里的一枝玫瑰 我是懸崖上的一棵青松 我是荒原上的一股清泉。   我是身穿盔甲的女戰士 為掃人間不平事 整整拼殺一甲子 血跡斑斑,傷痕纍纍 出生入死,功勛卓著   自從遇見了你 我恢復了女兒身 像修鍊千年的狐狸精 風情萬種,柔腸寸斷 穿著新娘 的婚紗 向你走去…..

王亞法:我游劍橋歌

一四四一蒼天老,大英有幸創劍橋,天降牛頓英才出,百年名校育天驕[…]

陶洛誦:讀夏言之作有感

你的大作《夏言聊天室:不一樣的世界 不一樣的慶典》我已認真拜讀學習。你的客觀公正溫和,讓我深深感動。在平穩的語速敘述與不張揚的幽默中讓我們看到兩岸制度的不同,都有問題,一個是有人性的活路,一個是無人性的死路。儘管後者表面喧囂,實則是外強中乾。

陶洛誦:老友M

接到老友M打來的電話,十分驚喜。他旅居法國近四十年,是世界聞名的殿堂級藝術大師。 M在中國79年先鋒派畫家雕刻家舉辦的”星星畫展」一戰成名。並在藝術家與民運先驅徐文立共同 策劃遊行的隊伍中拄著他那雙著名的雙拐走在最前面而引人矚目。不光是這,他還天安門廣場向普羅大眾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講,所有一切,都成為中國先鋒派藝術家被經常回放的經典鏡頭。 我和他的友誼從那時開始,他還是我一兒一女的教父。我們從他那兒受益匪淺。 這次一個多小時的談話,我彙報了近期的生活與創作。也談到自己的一些顧慮。 第一,我發現自己有時寫著寫著重複自己。 第二,我發現寫作讓我頭髮發白,不寫就變回黑,我擔心自己變成白髮魔女。 M就我的問題,做了細緻入微的思想工作。 他說我能發現自己在重複非常好,這本身就值得肯定。M說我只寫了百分之三十,有百分之七十還沒寫。我深表同意。 我告訴他,如果我寫他,會比」老人與海」 「月亮與六便士」 更精彩。中國出了個M是中國人的驕傲。 他就我告訴他的我現在是多麼愛美,多麼注意保養,說:”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有青春活力,真不容易!可是我們的時間的確不多了。我現在每畫一張畫,簽了名,賣出去,我都認為是最後一張,但我還是能夠一張一張繼續畫下去。」 又可導我說:”頭髮就是變綠了,你也不用怕,……」 我說:「我怕成了白髮魔女!」 他說:「那更棒!」 我大笑:”那好吧!我繼續掄,不管變綠還是變成白髮魔女!」 作者陶洛誦

在日本「邂逅」三島由紀夫

近年去日本旅遊購物性價比高。我們從墨爾本飛上海,然後赴東京做自由行。女兒駕車,一家人去山梨縣看秋天紅葉。

【讀者投稿】常不輕菩薩

在數不清的百千萬位菩薩中,有一位叫做「常不輕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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