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邓菲 一年半前,冰拿起手机,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喂,阿冰, 表哥亲切的声音传来,冰的心瞬间崩溃,泪水夺眶而出。 “表哥,我妈两天前在过马路时被车撞倒了,抢救无效,当天就在医院离世了。” 她哽咽着说道,声音微弱如同无助的风。 表哥失声道:“怎么会这样?再过几天就是她的87岁生日了。上个月我还和她视频聊天,她声音洪亮,气色也好,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啊!” 话语中透露出他难以置信的震惊。 冰努力控制住情绪,缓缓说道:“表哥,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我在医院见到妈时,她非常安详,就像在酣睡。除了额头有些淤青,身体上没有其他伤痕。医生说根据伤势分析,车祸撞击头部的力度应该使她顷刻失去知觉,一直到去世都处于无痛状态。理性来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好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都要节哀顺变。” 表哥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现在肯定心乱如麻,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但等你稍微冷静下来,一定要起诉肇事司机。被撞了怎么能算“好死”?那个司机必须承担全部责任,只有让他赔偿,才能稍解你心头之恨。” 挂断电话后,冰感到一阵无力,仿佛心中积压的悲痛与愤怒同时涌来。她意识到有必要了解澳洲的交通事故赔偿条例,于是上网查找相关资料。维州交通事故委员会(TAC – Transport Accident Commission)的网站上有很多关于索赔的详细信息。 母亲去世后两个月,九月来临,冰终于办妥了所有文件,飞往广州为母亲处理国内的后事。她的住处自然是表哥家。 表哥与冰并没有血缘关系——冰的伯母是表哥的姨妈。三十多年前,冰的父亲曾帮助表哥和表嫂从韶关调到广州工作。冰的父母移民澳洲后,表哥一家搬进了冰父母的房子,既照看了房屋,也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条件。表哥一家一直住到冰的父亲去世并卖掉房子为止。表哥知恩图报,每次冰一家回国时,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的起居。 表哥对交通事故索赔的事始终念念不忘。冰刚在他家安顿下来,表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有没有着手起诉和索赔?司机撞死你妈,理应赔偿,至少得索赔上百万才能解恨。” 冰平静地告诉表哥:“我们那儿有个机构叫维州交通事故委员会。车主每年要缴纳一项‘无过错’保险费,发生交通事故后,受害者或家属都可以向这个机构索赔。如果事故导致死亡,他们会支付在澳洲境内的葬礼费用,但金额有上限。如果死者有配偶和未成年子女,还会提供一次性赔偿金。对小于十八岁的未成年的子女,这个机构也支付抚养费。但我妈既没有配偶也没有未成年子女,所以唯一的保险赔偿就是葬礼费用。” 表哥愤愤不平:“这太不公平了!怎么撞死了人却不用赔偿?” 冰解释说:“危险驾驶的司机会根据情况受到罚款或刑事监禁。最严重的情况下,罚款额接近五十万,或判处二十年监禁,甚至两者并罚。” 表哥依然愤难平,“肇事司机实在可恶。最近,我女婿的父亲骑电瓶车时被撞,司机还拒绝调解。我现在正帮亲家写诉状呢。” “他伤得重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冰关切地问。 表哥说,“现在好多了。被撞后看了一个多月的中医,去医院的每次都花不少钱。这个官司必须打!” 冰认真看了一遍表哥写的诉状。表哥退休前是建筑公司的工程师,诉状条理清晰,还附上了所有治疗费用的清单和发票。 “表哥,你写得这么专业,是不是学过法律?” 冰好奇地问。 表哥耸耸肩:“现在这种官司很多,法院有诉状模板,照着式样组织材料就行了。” “除了这种个人诉讼的方式,中国有没有类似维州交通事故委员会的机构,能向交通事故受伤者支付医疗费用?” 冰继续问,“如果肇事司机身无分文,而受害者因受伤失去了工作能力,有没有政府机构能支付受害者的医疗、护理费用和收入损失?” 表哥摇头:“没有这样的机构,一切都由肇事者赔偿。如果肇事者没钱,法院也无法执行,受害者只能自认倒霉。这种双方都一地鸡毛的情况太常见了。” 回忆起母亲出事后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冰心中不禁感慨:如果那时还得顾及打官司,赔偿可能还没到手,她自己的精神就崩溃了。一个公平的社会应有完善的机制来帮助弱势群体和困境中的人们。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和家人已承受生命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哪还有精力投入到繁琐的索赔诉讼中?最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失去经济来源却得不到任何社会帮助或补偿的人,可能连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折断了。 冰在中国期间,表哥骑着电瓶车载她到银行和母亲生前的单位办理各种手续。每次坐在后座,冰总觉得表哥视交通规则为儿戏,坐在后座的她仿佛置身于一部惊险的动作片,冷汗直流。她忍不住对表哥说道:“你这样开车太冒险了。你不是有汽车吗?开车会安全一点。” 表哥回答:“车是给阿婷买的,现在是阿旺在开。他每天要开车送孙女孙子上学。” 表哥和表嫂只有一个女儿阿婷,三十年来对她百般疼爱。阿旺是阿婷的丈夫,这对小夫妻工作不稳定,买车买房都向父母求助,典型的“啃老族”。表嫂曾是生意场上的女强人,但两年前因突发中风去世,表哥失去了伴侣,变得形单影只,对女儿和女婿更加百依百顺。 回澳洲前,冰与表哥、阿婷一家外出吃饭。阿旺一路开车像个暴发户,不时按喇叭。冰嘴上提醒道:“不要急,开车最重要的是安全,不必争分夺秒。”心里却轻蔑地想:“一个伸手族,居然还有胆量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脸!” 在广州住了三个星期后,冰便返回了澳洲。 元旦时,冰给表哥打电话拜年,但他没接,只回复了“祝新年快乐”几个字。农历新年到来时,冰拨打了几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表哥,你好吗?” 冰问。 “一样啦。” 表哥答道,声音中透出万般疲惫。 “阿婷一家好吗?” 冰再问。 表哥沉默了片刻,突然脱口而出:“好个屁!” 冰心头一紧,赶忙问:“出了什么事?” 表哥语气中带着气愤和焦虑:“阿旺开车撞死了人,快要进监狱了。” 冰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震惊,只能沉重地说:“怎么回事?慢慢说。” 表哥断断续续地讲述事情经过。几个月前,阿旺带着儿子去游乐园,途中撞死了一位匆匆过马路的中年男子。死者是来广州打工的外地人,家中有老人和孩子。调解时,死者家属要求二百万赔偿,而阿旺东拼西凑最多只能拿出五十万。调解失败后,案件交由法院审理。一审判决阿旺和死者各负一半责任,但死者家属不服,上诉后,二审判决阿旺负七成责任,需要赔偿抚慰金及老人和孩子的抚养费。 冰关切地问:“阿婷是不是正在卖车卖房来凑钱赔偿?” 表哥叹了口气:“调解失败后,他们办了假离婚。车和房都在阿婷名下,房子是小产权房,只有六十年居住权,没有买卖权。阿旺拿不出赔偿金,所以要坐两年牢。他本该早已入狱,但因同类案件太多,不知是法院忙不过来还是监狱没空位,他现在还在外等着进去。出狱后,如果找到正规工作,工资也得全部给死者家属。” “阿婷怎么样?” 冰问,心中隐隐担忧。 表哥绝望地回答:“她能好吗?车祸后受了很大打击,不久就小中风了。她工作的幼儿园趁她住院时直接把她辞退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冰回忆起当初表哥和表嫂极力反对阿婷与阿旺在一起,但阿婷坚持说:“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对我真心。” 事实确实如此,结婚多年,两人育有一双儿女,女儿刚上大学,儿子刚上小学。阿旺一直包揽了家务,对阿婷也始终温柔体贴。尽管冰觉得阿旺无能又浮夸,但她也为阿婷找到一个爱她的人而感到高兴。如今看来,或许是父母的宠溺为阿婷建造了一座虚幻的 “海市蜃楼”,让当事人和旁观者都看到了“有情饮水饱”的假象。冰不禁叹道:“表哥和阿婷以后的日子,真难啊!” 农历新年过后不久,冰收到了来自维多利亚州验尸法院关于母亲交通意外死亡的报告。报告裁定事故是由于路面可见度低而引发的意外,司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冰心中默默思忖,母亲在天之灵或许会对这样的裁决表示宽恕。事故发生后,司机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及时赶到,将母亲送入医院急诊室,冰得以在母亲离世前见到她那仿佛沉浸在梦中般安详的面容。 此刻,冰不禁想起了那个被阿旺撞死的中年人——他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今后该如何渡过生命中的惊涛骇浪?这场车祸给两个家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冰突然意识到,不同的社会制度可以深刻影响命运的走向和人性的权衡。假如社会机制并非完全依赖肇事双方自行处理,而是能够根据死者和伤者及其家属的需求,提供经济和心理援助,两个家庭虽同样会经历巨大的悲痛,但社会保障制度至少能为死者家属带来一些安慰,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同样,若存在类似TAC的保险机制,阿婷和阿旺也许就不必为了逃避责任而假离婚、自保逃避。 阿旺或许会因为这场车祸而领悟到生命的脆弱,从而收敛那份浮夸的个性;阿婷也许会在经历巨变后,逐渐体会到父母为她构筑的那座虚幻“海市蜃楼”的难得与珍贵。然而,命运的悲剧早已将他们的悔悟掩埋在无尽的绝望之中。至于表哥,他或许能因此更深刻地理解换位思考的意义,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获得内心的宁静。然而在短暂的通话中,她却感到表哥的人生如一条滑坡的河流,静静滑向深渊,无法自拔。 泪水一滴滴滑落在阿冰的脸颊上。她仿佛听见死者的父母、妻子和儿女,表哥、阿婷、阿旺绝望的哭喊声。她默默地祈祷:祖国母亲啊,请您早日听到儿女们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早日设立一个完善的车祸保险制度,为那些突遭不幸的个人和家庭带去黑暗中的一丝心灵之光。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母亲的死亡报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自言自语道:“至少那位意外撞到母亲的人可以释怀了。这个世界若少一分焦虑,便会多一分安宁、良知与温暖。”
“和把泥,捏碗碗;尧王缸,舜王盘——” 清脆明亮的童谣响起时,黑陶的父亲在窑前空旷处的大槐树边,挂上“窑神”画像,点燃烧纸;黑陶的妈妈一边摆放瓜果点心,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拜完“窑神”,一声粗犷长啸:“开窑啦——”,伴着河边冉冉升起的火红,从秋天辽阔的田野,盘旋回荡至澄明的天际。 这一窑的东西真多:十几个大缸,上百件锅碗瓢盆。黑陶也从缝隙中,掏出他自己的制作:“泥捏口哨”和“手团泥虎”。他把憨态可掬的玩具老虎捧在手里,又从热乎乎的“泥捏口哨”里,吹出时高时低、时长时短的小调,引得老槐树上的翠鸟叽叽喳喳,一起奏响丰收的乐章…… “烧窑”是黑陶家祖传的老手艺。据考证,在4千年的龙山文化时期,这个叫做“薛家窑”的村子,就开始烧制陶器。村子北边山脚下,有上乘的陶土,泥质细腻,色黑劲道。他们和泥、制坯、刻花、晾晒、烧制,每道工序都细致耐心,产品有“黑如漆,声如罄,薄如纸,亮如镜,硬如瓷”的美誉。老辈人讲,他们家的“烤火手炉”和“蟋蟀罐”,都曾经是朝中贡品呢。 开窑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黑陶跟在父亲的货郎挑子后面,走村串巷叫卖“窑货”。父亲说:“陶儿,你要好好读书。黑头土脸的‘窑货’日子,难啊!”跟在后面的黑陶,却手摇货郎小鼓,又蹦又跳,把“窑货人”苦涩的日月,跳蹦成快乐、天真和调皮。 十年后,好好学习的陶儿,以优异成绩考到“省工艺美术学院”;专业:陶瓷设计与制作。 大学毕业,黑陶被分配到国营企业“县陶瓷厂”,吃上了“公家饭”。 那天,从省城回到家乡的黑陶,是被厂里的半挂货车拉到厂里的。进门,便看到刚贴好的大红标语: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一脸菩萨笑的老厂长,亲自给他戴上大红花。厂里还分给他一间单身宿舍,靠近大门口的地方。这些,让原本有些失落的黑陶,内心涌起阵阵热浪。 县陶瓷厂是省外贸公司定点企业,能挣外汇,在小县城人人羡慕;县里许多干部子女也都安排到这里。可这几年,随着外贸订单越来越少,企业人员越来越多,老厂长只能周旋于几家银行间,靠贷款维持生计。 怀揣青春梦想的黑陶,到车间班组调研,半个月时间,激情洋溢地写出了三份报告:《关于企业长远发展的思路》、《产品设计与创新》、《关于企业加强管理的几点建议》。他把报告恭恭敬敬送给老厂长;老厂长笑眯眯地接过去,还顺口夸赞了几句。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他的报告依旧整整齐齐躺在老厂长的办公桌上。 虽然黑陶渐渐有些心凉,但每月四十多元的大学毕业生工资,一分不少,结结实实让他端了几个月的“铁饭碗”。不久,他买了一辆时髦的“凤凰牌”自行车;他“卖窑货”的父亲,还专门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走村串巷了大半天,清脆的铃声覆盖了遥远的“货郎鼓”。 几个月后,《春天的故事》唱响大江南北。在激越的旋律中,全县掀起“打破三铁”(铁饭碗、铁工资和铁交椅)企业改革;“干部能上能下,职工能进能出,收入能高能低”,以壮士断腕的勇气,激发企业发展活力。 在这场轰轰烈烈的企业改革中,老厂长光荣退休;一位有“县领导亲戚背景”的供销科的侯科长,成功竞选为新任厂长。侯厂长大刀阔斧,提拔年轻的大学生黑陶为副厂长,对国营陶瓷厂进行全面改革。 黑陶不负众望。他的改革从三个方面进行:先是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干多干少,干孬干好”,月底发到工人手里的工资说明了一切。接着是广开销售门路,不再只靠省外贸公司的订单,开始尝试走“市场”的路子;最后是他的拿手好戏:产品设计创新。他用从小的耳濡目染和大学的系统学习,匠心独运,开发出了许多图案优美、风格各异的产品。有一款叫“仿古指南车”,发掘特有的历史文化,运用细腻的工艺手法,人物古朴,马匹灵动,造型栩栩如生。 陶瓷厂欣欣向荣发展的同时,黑陶也迎来了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企业改革先行者、优秀知识分子、“五一”劳动奖章等,一大堆荣耀光环套在他的脖子上…… 对黑陶来说,最大的荣耀,是摘取了侯厂长家“千金”的芳心。当他用凤凰自行车把这个巨大的“光环”带回家,照亮了大半个薛家窑村。 侯小姐是工厂里的打字员,黑陶的文件、设计图稿,都是她用键盘敲出来的。看着姑娘细嫩的手指,行云流水般敲击键盘,如弹奏美妙的钢琴音符;黑陶的青春才华,也同样感染激动着“千金”。两情相悦,侯厂长自然喜上眉梢。 农村很少再用烧制的盆盆罐罐,黑陶家的土窑也关了十几年。但这次回家,黑陶兴致勃勃地牵着女友的手,来到陪伴他成长的土窑,娓娓向她讲述少年时的故事,还有几千年的中国陶瓷文化。日渐苍老的父亲,送走儿子和女友,也蹒跚着来到土窑。他清理了土窑周边的杂草,然后在土窑门前,跪下起来,起来又跪下,深情地行三拜九叩大礼;老人深信:是窑神保佑了儿子,保佑了全家。 春风得意马蹄疾。优秀的民族文化、深厚的历史积淀、激昂的改革时代,加上美好的事业与爱情,在回工厂的路上,设计灵感就在撞击黑陶的心扉。回到工厂,他从形态设计、材料选取、模型制作到产品装饰,亲历亲为,半个月时间,巨幅陶瓷壁画《江山如此多娇》,便镶砌在工厂大院正中的墙壁上。长城巍峨蜿蜒,群山层峦叠嶂,红日高照,云霞满天……好一幅大好河山! 巨幅陶瓷壁画吸引全国客户,各地订单纷至沓来。 就在全厂加班加点努力保证供应的节骨眼上,设备出了问题。一直连轴转的黑陶,在检修设备时,右臂被机器切去三分之一!他被送去省城医院。截肢时,本应家属签字,他咬咬牙,歪歪斜斜第一次用左手写上自己的名字:黑陶。 住院期间,美丽的“打字员”一直没有露面。失去右臂的黑陶,伤痛最深处,是滴血的心灵……直到半年后,他出院回到工厂才知道,“打字员”被父亲侯厂长送去京城,听说在一所名校读MBA。 这时的企业改革再深入,国营陶瓷厂实行“个人承包制”。个人承包的侯厂长,照顾残疾职工黑陶做了仓库保管员。 又两年,企业的改革再深化,变成“股份制”。 又两年,企业改革进入攻坚阶段;最后,成功改革为侯厂长的“私营企业”。黑陶和他曾经端着“铁饭碗”的几百名工人兄弟,同时下岗。 黑陶很清楚:命运可以摧残掉自己的身体,但不能让它摧毁灵魂与意志。 他在截肢住院的第二天,就趴在病床上,左手写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句名言。回厂后,坦然接受保管员的工作;工作之余,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和绘画。他在每幅画的下面,都工整地盖上鲜红的印章:左笔春秋。 拿着下岗通知书的那一刻,黑陶不无自嘲地说:“‘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些我都具备了,那‘天将降大任’在哪里?” 下岗后,黑陶回到薛家窑老宅,服侍卧病在床的老父亲。两个月后,风烛残年的父亲走完了“窑货人”的一生。根据父亲遗愿,黑陶把父亲埋葬在土窑边老槐树下…… 哀莫大于心死。黑陶把老宅几代人积攒下的泥盆瓦罐统统砸烂,自己也开启了破罐破摔的人生。 一段时间,他迷上象棋。县城老集市东北角,有一个50多岁的男子在那里“摆残局”。这人其貌不扬,他只一兵一卒,对方车、马、炮齐全;蹲在这里五年,他的楚河汉界稳如泰山,没有人能撼动他的残局。黑陶也晃到这里,开始蹲了几天,只看不说。一天下午,落日时分,最后一个“对残局”的人也输掉10元钱,摇头离去;这时,黑陶晃来了。他向男子点点头,缓缓蹲下,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棋子,随意挪动了几次,笑了。男子脸色蜡黄,扑通跪下:“大哥大哥,我还要养家糊口!”从此,他们成了朋友。 当时台球盛行,大街小巷摆满了球桌;小城人给它起了个风趣的名字:“捣蛋”。一天,黑陶和一帮小弟打扑克,输了的小弟激将黑陶:“有本事‘捣蛋’去?”失去右手的黑陶,从来没有打过台球。他接过话:就去“捣蛋”。黑陶用一只左手,把台球打得满桌开花,他感觉好极了。他在台球界,就有了一个“左单杆”的名字。 黑陶两年没有理发,稀疏的长发齐肩,与右边空洞的长袖一起,随风飘荡。他还画画,在清冷的夜晚或是寂静的黎明。尤其喜欢写意山水,《溪山行旅图》、《秋山问道图》,清淡孤洁,气象萧疏……他的这些画,全部用来换酒喝。 黑陶喝酒,一定要到三个境界。先是品酒:第一杯酒,慢慢端起来,放在鼻子下,轻轻吸气,叫做“闻香”;接着微微抿一小口,舌尖在齿唇间滑动,发出一声:好酒!第二个境界是微醺。几杯酒下去,脸微热,心微跳,眼睛迷离,深思飘忽,真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最后境界是大醉。酒酣处,黑陶往往端着酒杯,来几句人生歌唱;在大家的恭维和推杯换盏中,他神采飞扬。这个时候,酒场上的美女适时上前甜甜地叫声哥,黑陶先生便腾云驾雾一般。 黑陶曾经借用李煜的诗意,画过一幅山水:不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一个中秋傍晚,又大又明的月亮早早升起,挂在土窑边大槐树上空。 乡村美术教师春丽,远远听到大槐树下的鼾声,时而抑扬顿挫,余音悠长;时而停止,寂静半天后,突然就是雷鸣。她知道,黑陶先生又醉卧月下了。 今晚春丽姑娘心情好。她走到大槐树下,叫了几声,发出的还是抑扬顿挫的鼾声。她吩咐随行的两个男学生,架起黑陶,连拖带拉好长时间,终于把他拽到了自己家里。春丽用温水给黑陶擦把脸,又找出一套男装,把他满是污泥散发酒气的衣服换下。这套男装,是十年前春丽姑娘给同是乡村教师的男友买的;从男友考研留在大城市,就再也没有回来,几次想扔掉的衣服今晚派上了用场。 这次黑陶酒醉的厉害,抑扬顿挫的鼾声响了两天。开始,春丽老师还怕左邻右舍说闲话,心想:身正不怕影子斜,说就说吧。直到第三天早上,黑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满屋的亮丽温柔。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犯罪一般要向外逃跑。 春丽老师发话了:“就这样走?我伺候了你三天。留下一幅画!”黑陶也算“名人”了,他们原本就是相识的,平时见面也打招呼。春丽笑着向他说了这几天的事情,黑陶先是窘迫,继而又玩世不恭地回答:遵命遵命! 黑陶在美术老师绘画的大画板上,展开一张丈二宣纸。他左手执笔,旁若无人,尽情挥毫泼墨,一幅巨幅山水画卷,顿时让温馨的画室充满生机与豪迈:深秋,雄伟的长城在千山万壑中蜿蜒前行,青松翠柏满目苍郁,云蒸霞蔚溪水潺湲。一会,黑陶退后数步,凝视画作,略加思索,然后快步向前,在画作的右上方,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固我江山。 那只青筋突出的左手,沉稳有力,重于青山;右臂下的空袖,随风飘荡,气如长虹! 留下巨幅山水画作的春丽老师,也用她的似水柔情,稳稳地把黑陶留在家里。 黑陶关掉手机,把自己雪藏起来,远离那些亲爱的酒友,开始他的画家人生…… 一年后,乡村美术教师春丽生下了一个可爱的男婴。听到新生婴儿的啼哭,正在作画的黑陶,扔下画笔,几乎是匍匐着爬到母子床前;那个截断右臂不曾流过半滴眼泪的汉子,一时泪如泉涌。 这一天,黑陶没有作画。那声动听的啼哭,让他感到了责任、庄严与重生。 他跑出家门,在天地间,漫无目的的走着,以此平复翻江倒海的内心。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黑陶走到了一条极为熟悉的路,眼前就是曾经的“国营陶瓷厂”。这几年,房地产十分红火,周边高楼林立,金碧辉煌,显得风雨飘摇的厂子破落凄凉。黑陶没有走进去,站在大门口,凝视着院内正中的那幅陶瓷壁画——《江山如此多娇》:画面布满灰尘,几处突起处已经斑驳。壁画中间,是一个大大的新鲜的红字:拆! 看门的老人,老眼昏花看了半天,认出了黑陶,对他说:“这一片也开发,盖楼呢!” 又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黑陶来到了老家土窑前。他跪在老槐树下的父亲坟前,有千言万语要对父亲说,最后凝聚成三个叩头。黑陶的磕头很结实,每次触到地面,都能听到一声像打碎泥罐的闷响。 他又用手挖来一些泥土,对有些坍塌的土窑进行加固。 最后,黑陶站直身子,空荡荡的右袖飘着。他举起左手作喇叭状,对着遥远的天际,高吼一声:开窑啦—— 吼声如他新生儿子的啼哭,嘹亮悠远……
接到老友M打来的电话,十分惊喜。他旅居法国近四十年,是世界闻名的殿堂级艺术大师。 M在中国79年先锋派画家雕刻家举办的”星星画展”一战成名。并在艺术家与民运先驱徐文立共同 策划游行的队伍中拄着他那双著名的双拐走在最前面而引人瞩目。不光是这,他还天安门广场向普罗大众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所有一切,都成为中国先锋派艺术家被经常回放的经典镜头。 我和他的友谊从那时开始,他还是我一儿一女的教父。我们从他那儿受益匪浅。 这次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我汇报了近期的生活与创作。也谈到自己的一些顾虑。 第一,我发现自己有时写着写着重复自己。 第二,我发现写作让我头发发白,不写就变回黑,我担心自己变成白发魔女。 M就我的问题,做了细致入微的思想工作。 他说我能发现自己在重复非常好,这本身就值得肯定。M说我只写了百分之三十,有百分之七十还没写。我深表同意。 我告诉他,如果我写他,会比”老人与海” “月亮与六便士” 更精彩。中国出了个M是中国人的骄傲。 他就我告诉他的我现在是多么爱美,多么注意保养,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有青春活力,真不容易!可是我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我现在每画一张画,签了名,卖出去,我都认为是最后一张,但我还是能够一张一张继续画下去。” 又可导我说:”头发就是变绿了,你也不用怕,……” 我说:“我怕成了白发魔女!” 他说:“那更棒!” 我大笑:”那好吧!我继续抡,不管变绿还是变成白发魔女!” 作者陶洛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