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各國經濟依賴中國的後果

這次武肺疫情帶給世界巨大的災難,西方國家不得不反思自身對中國的經濟依賴,調整或減少這種依賴的聲音開始出現。當澳大利亞總理莫里森呼籲國際社會派遣獨立監察員進入中國調查,遭遇中國駐澳大使成競業的赤裸裸的公開威脅,稱中國消費者將抵制澳大利亞,影響該國貿易、旅遊和大學生源。中國在國際社會大耍「豪橫」,底氣來自哪裡?來自兩點:一是中國認定各國不可缺少的對中國的經濟依賴,二是通過旋轉門控制了各國不少政要。

各國對中國的經濟依賴

全球化1.0版本中,中國確實成了中心國度:1、發展中國家最大的引進外資國,累計設立外資企業數突破100萬家;2、世界第一大出口國和世界第二大進口國(2019年初的數據);3、中國是世界資源國家的最大買方。尤其是美國頁岩油改變全球石油供應格局後,俄羅斯、中東及其他石油生產大國都爭相籠絡中國,這次疫情後,石油價格大跌,中國的石油訂單更是決定中國成了「大王」。北京早就將多國對中國的經濟依賴,成功地轉化為政治上的服從與交易。

財經
經濟對中國依賴度最高的是澳大利亞,2017年澳大利亞出口總額達到2307億美元,其中出口中國額度達761億美元,約占澳大利亞總出口額的33%。(圖片來源:Adobe Stock)

關於這一點,中國從來就不隱瞞,而且樂於誇耀。2019年,國內媒體曾細數對中國有經濟依賴的國家,從東方到西方,從南半球到北半球,還真有不少。最後發現,全球200多個國家當中,排在前五名的依次為澳大利亞,智利、韓國、巴西、日本。

經濟對中國依賴度最高的是澳大利亞,2017年澳大利亞出口總額達到2307億美元,其中出口中國額度達761億美元,約占澳大利亞總出口額的33%。澳大利亞出口中國的主要產品有礦產品、貴金屬及製品和動物產品等。就算中國經歷了美國對華貿易戰的打擊,如今仍然是澳大利亞經濟增長的引擎,也是澳大利亞最大的貿易夥伴,與中國的貿易占澳大利亞進出口總額的24%。

韓國對中國的經濟依賴位居第三。2017年,韓國出口總額達到5737億美元,其中出口中國額度達1421億美元,約占韓國總出口額的25%。韓國出口中國的主要產品有機電、化工和光學醫療設備等。這種依賴在中美貿易戰後有所下降,2019年,中國、美國和越南是韓國出口排名前三位的國家,對這三國的出口額依次為1362億美元、733.4億美元和481.8億美元,占韓國出口總額的25.1%、13.5%和8.9%。同時,從2009年到2018年的10年間,中國大陸一直是韓國對外貿易最大順差來源地,2019年受中美貿易戰的影響,對中國大陸貿易順差為289.94億美元,低於對港貿易順差301.39億美元,降至香港之後排名第二。

日本對中國的經濟依賴排名第五。2017年日本出口總額達到6983億美元,其中出口中國額度達1328億美元,約占日本總出口額的19%。日本出口中國的主要產品有機電產品、運輸設備和賤金屬及製品等。受中美貿易戰影響,2019年對中國出口減少7.6%,降至14.68萬億日元。

德國工業對中國市場的高度依賴

德國號稱「歐洲經濟的火車頭」,但這個「火車頭」對中國的市場依賴相當大,甚至視中國為「世界經濟發展的引擎」,幾乎成了中國經濟患上感冒,德國經濟就要打噴嚏這種榮枯相關的依賴關係。

中國是德國僅次於美法的第三大出口市場,到2018年為止,過去10年和20年,德國對華出口額分別增長了450%和1500%。法蘭克福股市DAX30的德國跨國企業在華設立各類企業約700家,在華銷售額超過2000億歐元,占這些企業全球銷售額的15%。德國三大車企對中國市場依賴尤其嚴重,大眾、寶馬和奔馳在華銷售占其總銷量分別為37.3%、24.2%和23.2%。中國對美反制措施中,針對美產汽車徵收25%關稅,此舉受損最重的是德國汽車業,因為寶馬和奔馳位於美國的生產廠每年對華出口大量高檔汽車,上述措施一旦實施,該兩家車企將繳納超過14億歐元關稅。報導表示,一旦中國經濟下滑,德國經濟也將衰退。

寶馬
德國三大車企對中國市場依賴尤其嚴重,大眾、寶馬和奔馳在華銷售占其總銷量分別為37.3%、24.2%和23.2%。(圖片來源:寶馬官網)

2019年,中國汽車市場20多年來首次出現銷售下滑。德國總理默克爾力反美國對華開打貿易戰,就因知道中國這個「世界經濟的引擎」如果受打擊,德國這個「歐洲的經濟火車頭」必將受衝擊。德國媒體評論不少也有自知之明,德國之聲曾於2019年8月1日發表過一篇媒體觀點綜述《德語媒體:先是蘋果,再是大眾》,其中有這類話:「中國成了德國經濟的興奮劑。多年來嗑藥的劑量一直在逐漸增加,現在已經完全離不開了。品嘗苦果的時候到了。汽車製造商可能是下一波要經受中國市場增長放緩考驗的企業。雖然中國遇到的算不上是危機,但即便只是一個疲軟階段,也足以讓德國企業陷入巨大壓力了。它們過於依賴中國了,這是個錯誤,應該糾正。少一點中國,多一份安全。不僅對德國汽車製造商來說是這樣,對整個德國經濟界都是如此。”

但是,說不依賴容易,但德國政府的焦慮卻無法緩解。2019年德國經濟僅增長0.6%,不僅德國從中嗅出了經濟萎縮的危險氣味,歐元區也是一片對經濟萎縮的擔憂。5月4日,《華爾街日報》發表文章分析,與2019年最後三個月相比,歐元區本地GDP下降了3.8%。歐元區經濟按年率計算萎縮14.4%,遠超同期美國經濟4.8%的萎縮幅度。為和平時期前所未有。

減少經濟對華依賴,難在哪裡?

製造業削弱導致國家實體經濟空心化局面給西方國家帶來的困境,美國最早意識到。川普總統在2016年大選時,就提出這一口號;他當政後,通過減稅給企業很多優惠,鼓勵製造業回歸,但由於美國國內政治陷入激烈的黨爭,企業對前景並不那麼有把握,許多資本就算回了美國,也未進入實體,而是在股市,去年不少又通過華爾街投行界購買中國的債券。

美國的研究開發能力確實強大,比如這次在武肺病毒的核酸檢測方面,已經升級了6代設備,一代比一代精細可靠。但製造業回歸,需要本國有強大的基礎,這基礎不僅只是研究開發能力,還有生產能力。美國美敦力公司(Medtronic)這次不得不將呼吸機的知識產權完全公開,讓其他國家去生產,其中包括中國。原因是:疫情緊急,美國人有知識產權卻生產不出呼吸機,據說呼吸機的1,400多個零件,有1,100多個要在中國生產,包括最後總裝。這就是美國今天的問題,有高科技,沒有生產手段,沒有生產能力,所以還得依賴中國的生產——這一點正是全球化當初的出發點:按比較成本理論,分解一件產品的各個部件,發達國家掌握研發能力,到人力資本便宜的發展中國家去製造。

武漢肺炎
這就是美國今天的問題,有高科技,沒有生產手段,沒有生產能力,所以還得依賴中國的生產(圖片來源:STR/AFP via Getty Images)

一場武肺疫禍顛覆了全球化基於比較成本的這種生產鏈構想,當中國因掌握防疫用品、呼吸機的生產而對世界各國趾高氣揚之時,各國開始意識到產業空心化的嚴重後果,考慮基礎醫療用品將回歸本國生產的問題。但接下來就得考慮生產所需要的專業工程師與熟練工,以及美國人力成本高的問題。產業鏈流失了之後,美國去工業化進程開始,缺乏培養工程師的土壤。以蘋果為例,蘋果的關鍵核心業務仍然依賴傳統的美國工程師,不過這類人才在美國越來越稀缺,導致蘋果不停返聘「old dog」。2017年,蘋果首席執行官提姆•庫克(Timothy Donald Cook)曾經公開表示:「在美國,你可以召開一次模具工程師會議,我不確定這些人是否能坐滿整個房間。而在中國,這類工程師可以坐滿多個足球場。」他這段話被外界認為是對中國培養工程師所取得成就的讚美,但也是對美國正失去的東西的真實總結。歐巴馬參與製作的記錄片《美國工廠》則反應了美國製造業衰落的一個重要原因——人力成本問題。

中國成為引進外資大國之後,逐漸改變了外資政策,先是通過兩稅合一,取消了外資的稅收優惠;繼而通過打擊一些與中國企業有競爭關係的企業,扶持本國企業,這種做法在醫藥行業中比較突出。但更值得關注的是,中國過去是利用在華跨國企業遊說母國政府以改變一國外交政策,從2010年代開始,北京將他國對華的經濟依賴轉化成政治要挾的工具,但企業界與政府對這種要挾的感受不一樣,因此行動上也會不一樣。這次疫情只是各國從政治上感受到依賴中國潛藏各種危險,但如何讓企業界協同行動,還有許多現實困難。

韓國薩德導彈系統中國小試鋒芒

國際社會意識到中國將他國對華經濟依賴轉化成干預他國政治的工具,是從韓國部署薩德反導彈系統事件開始。中國通過這次初試鋒芒嘗到甜頭,越來越頻繁地使用這一手段。

2016年,為了對付金正恩的導彈威脅,韓國接受美國的協助,在國內部署薩德反導彈系統,引起中國高度關注及強幹預。韓國主張這項軍事部署只是應付朝鮮的防禦措施,中國則認為部署薩德系統會對其國土安全造成影響。習近平明確告訴韓國總統朴瑾惠總統,中國反對這一軍事項目。

習近平表態之後,中國大陸對韓國發出多項反制措施,包括禁止韓國媒體及藝人演出、旅遊封鎖等,韓國經濟遭受重創。據韓國貿易協會發布的數據,2016年,韓國對華出口額與進口額比1992年建交時,分別增長47倍、23倍;中國在韓國總出口額和進口額中分別占25.1%和21.4%,成為韓國的第一大出口對象國和進口來源地;2016年,中國對韓直接投資額為20.49億美元,是1992年的1940倍。

當時,韓國產業銀行對中國的制裁威脅曾撰寫一份報告猜測,北京採取強硬措施之後,韓國兩個嚴重依賴中國的關鍵產業(免稅店與旅遊業)將受重創,收入將縮減117億美元;其他產業的損失加起來將達到83億美元,合計將遭受約200億美元的損失。這一預測此後成為現實:為安裝薩德提供土地的樂天集團受創最重,2017年第二季度,樂天的營業收入同比接近「腰斬」,淨利潤更是同比猛降95%。該集團面臨成本高昂的重組,最後認賠出售在華超市。

韓國國內則發起抵制薩德抗議,數十萬民眾走向街頭,認為安裝薩德對韓國沒半點好處,要求總統朴瑾惠下台。2017年11月22日,中韓達成成果,即「三不一限」承諾。此後中韓關係逐漸回暖,薩德事件也以「部分部署,不追加」為結果,告一段落。

從此以後,文在寅一直小心翼翼地看北京臉色行事。

澳大利亞對華經濟依賴的後果:北京利用民主摧毀民主

澳大利亞是一個資源非常豐富的國家,被稱作「坐在礦車上的國家」和「騎在羊背上的國家」;而中國恰好是一個資源需求大國。澳大利亞對中國市場的高度依賴,早就被北京很輕鬆地將其轉化為操縱澳洲國內政治的籌碼。澳大利亞是中國紅色滲透的重災國,也是北京利用各種滲透的力量,用民主摧毀民主的樣板。

中國對澳洲內政的成功干預,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國將澳大利亞對中國的經濟依賴當作武器。最着名的有這麼幾件事情:

一是力拓。2009年,澳大利亞政府拒絕了中國鋁業公司(國有企業)收購英澳礦業巨頭力拓公司(Rio Tinto)18%股份的投標,原因是澳洲政府擔心,這筆交易將賦予中國太多的定價權。北京對此的回應,先是通過中國的商業夥伴向澳大利亞政府施壓。未達目的之後,2009年7月,力拓公司在中國的首席鐵礦石談判代表、澳籍華人胡士泰與其他三名在中國工作的員工一同被捕,並於次年在一次為期三天的非公開審訊中被定罪。澳大利亞政府雖然知道胡案後面的真實原因,但放棄了胡士泰。力拓公司的CEO艾博年(Tom Albanese)重新反思了「與中國的關係」,2009年11月2日在一次投資交流會上接受中國媒體採訪時表示,2010年他個人的工作重點之一將是加強公司與中國之間的關係,並認為力拓與中國鋁業公司之間仍有合作機會。此後,澳洲社會各力量假裝忘記了胡士泰。

二是利用煤炭採購施加壓力,讓澳外交部長畢曉普(Julie Bishop)女士去職。畢曉普2017年在新加坡曾冒北京之大不韙批評南海問題,並表示中國不適合做區域領袖,從此她再也沒有被邀請訪問中國。2018年,她在阿根廷G20會議期間與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會面。中國方面在會後直言不諱透露內容,表示中方已經告知畢曉普:「由於澳方的原因,中澳關係遇到一些困難,兩國的交流與合作也受到了影響。這不是中國希望看到的」。在這些嚴厲言辭之後,中國推出給澳洲「一點顏色看看」的「輕微懲罰」計畫,即「把錢拿到別的國家去」,涵蓋了廣泛的領域,從煤炭、鐵礦石、牛肉等進口轉移至他國,減少中國赴澳留學生。

2018年,阿根廷對中國的牛肉出口幾乎翻了一番;非洲的鐵礦石出口中國成倍增長;運送澳大利亞煤炭的船隻在中國無法停靠,澳大利亞的煤炭出口驟減,遭受最大重創。澳大利亞人終於看到一點:「中國有能力摧毀我們的高等教育體系,學生公寓租賃市場,農業和採礦業。我們對報復中國進行的任何打擊都是輕微的,我們通過摧毀我們的工業基礎而使自己依賴於中國。……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包括修復澳大利亞的對華關係」。緊接着在2019年2月下旬的一周之內,發生怪異的巧合:澳洲輸華煤炭被禁,導致澳元匯率暴跌;令中國人討厭的外交部長畢曉普宣布從議會辭職,退出政壇。隨後,澳大利亞與中國的關係很快修復。

最近中國對澳洲又獲得一次勝利。今年4月27日,澳洲總理莫里森公開呼籲對此次冠狀病毒疫情展開全球調查,激怒了中國政府,引致中國駐澳洲大使成竟業的公開威脅。5月1日,澳洲總理莫里森說,他沒有證據表明新型冠狀病毒來自中國武漢的一個實驗室。

澳大利亞人也清楚地知道本國經濟因高度對華依賴而陷入困境,克萊夫.漢密爾頓(Clive Hamilton)那本《無聲的入侵》(Slient Invasion),作者在掌握大量事實的基礎上,指出中國正通過各種各種手段企圖將澳洲變為傀儡國家:在短短15年間,籠絡澳洲前總理鮑勃.霍克、保羅.基廷、陸克文,將這些政要變成中共的新買辦;大量中國資金湧入澳洲的農地、房地產、大學。無聲無息間,中國成為澳洲官界、學界、產業的最大金主,也成為澳洲第二大地主。澳大利亞號稱自由國度,但這本註定必將得罪中國的書,一連被三家出版社拒絕出版。

但是,澳大利亞國民目前普遍處於希望「熊掌」與「魚」二者兼得的狀態:既希望保持與中國之間密切的經貿關係,又希望能夠限制中國的紅色滲透。無論是政界還是民間,其實並不真正了解他們面對的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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