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與懷:當下時勢與文學寫作

 收到2023年2月的美國老牌詩雙月刊《新大陸》,開篇是散文詩專頁,專頁赫然以台灣老詩人向明的《全都陽了》領頭。這首寫於2023年1月8日的大作,全文如下:

 收到你來自秦皇島的信息,你說你也「陽」了!躺平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始皇嬴政當年想求仙成道的地方,也會有你這英雌被「陽」擺平,真是奇蹟!你說「豈止是我」,不論男女老少幾乎大家都要轉「陽」一次,誰也不能倖免,連在被封時專給我們送外賣的年青小伙子,也都「陽」了,好在現在已經全面開封,我們可以滿街自由覓食。我問那些搞「白紙運動」的青年人怎麼樣了,現在已如他們所願全面開封。你說他們也都和你像「白痴」樣全都「陽」了!

 此作是朋友間信息往來,因作者的江湖地位,硬稱之為散文詩也未嘗不可。不過,作者,或也包括編者,顯然並不在乎文學不文學的,而是以此信息往來透露「微言大義」——而且只不過調侃一下,諷刺一下,嘲笑一下,輕輕鬆鬆。

作者和編者的目的也許達到。

但是,這種調侃諷刺嘲笑使我十分難過。

所謂「白紙運動」者,導火線是2022年11月24日新疆烏魯木齊一場火災。這一兩年來,不顧民生的嚴厲得完全離譜完全反智的所謂「清零」防疫措施,已經造成無數悲慘的次生災害,這一次又造成數十人火海遭殃。人們實在忍無可忍了,11月26日,南京傳媒學院學生舉白紙抗議,各地高校學生舉白紙聲援,引起了全國範圍的「白紙運動」。這些熱情正直的年輕人,正是推動中國前進的希望,他們良知憤發難能可貴。而且,無論如何,中共當局其後放開管控,也是間接承認了其封控清零政策的失敗,這應該證明那個夜晚的悼念和抗議活動無可指責。

可是,就因為那個夜晚正義行為,這些年輕人卻被逮捕被鎮壓了,有人死在監獄,身上傷痕累累。然而,向明在他的「散文詩」中,絲毫不表同情,更沒有聲援,相反,卻說什麼「白痴」!當知「白痴」者,不是受難的民眾,更不是搞「白紙運動」的青年人。當然另有其人。他「收放自如」,治國如翻燒餅,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原來一意孤行強制清零,次生災害罄竹難書;突然又一聲令下完全放開,毫無計劃,毫無準備,造成全民失防,無數病人,特別是老人,求助無門,染病重症,甚至死了也排不上隊火化。他何止「白痴」,他就是在犯罪!

向明不敢追責犯上,但也不能反而指責「白紙運動」的青年人啊?!說什麼「現在已『如他們所願』全面開封」,這是血口噴人!「應陽盡陽應死盡死」的這種「全面開封」,絕非他們所願!

「即使明天早上/槍口和血淋淋的太陽/讓我交出自由、青春和筆/我也決不會交出這個夜晚」,向明你貴為台灣著名詩人,但聽懂這些詩句嗎?

向明發表在《新大陸》的「散文詩」所表露思想情緒,讓我想到澳大利亞某個文學團體去年9月18日下午在悉尼金匙圖書館舉行的一次文學沙龍研討會。會上有人提出:現在是以英美等發達海權國家主導的國際秩序,受到新興國家挑戰和面臨重整的時代,給文學提供了很多可寫的素材……如此云云。

當時,我一聽之下就感到萬分驚訝。該知道,這個命題,進而帶進的便是習式「東升西降」的判定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鼓吹,即使在中國,一般思想獨立、客觀正直的學者也是嗤之以鼻的。雖然某些御用的「叼盤」之流,夥同極端民族主義者,不時會以此起鬨,但它主要是中共官方自己的言說。

剛好,就在作協研討會之前,2022年6月19日,中共外交部網站發布題為《美國對華認知中的謬誤和事實真相》近四萬字的長文。此文意在「將美國對華政策的欺騙性、虛偽性和危害性昭示於天下」,列舉了美國二十一個「謬誤」,可以說相當全面相當系統,當然也費了很大心機,但正好卻讓中國民眾得以獲悉美國對中共比較完整的其實也是正確的看法。

例如列舉的美國「謬誤12」:「中國宣布要在太平洋地區建立一個勢力範圍,在南海推進非法海洋活動,破壞和平與安全、航行自由及商業活動。美將繼續反對中方在南海、東海採取進攻性、非法活動。美將與盟友、夥伴一道,支持該地區沿岸國主張自己的海洋權利,支持航行自由和飛越自由,也將繼續在國際法允許的範圍內航行與飛越。」

美國的立場、觀點應該站得住啊。事實難道不是這樣嗎?現代國家對領海矛盾糾紛都謀求和平協商解決,但現在擺在世人面前的情況是,中共無視國際法律、無視國際法庭的判決,在南海填海建立軍事基地,宣稱南海和台灣海峽是中國領海,甚至威嚇要以武力改變台海現狀,武統台灣,這就不但威脅到這條世界最繁忙的運輸通道,而且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險。

中共對國際秩序發動的「挑戰」和妄圖的「重整」,絕對不是世界許多國家——當然包括「英美等發達海權國家」——所能接受的,對渴望和平安定的各國平民百姓來說,也絕對不是福音。但是,在澳大利亞,在澳華文壇,竟然有人附會中共這種對國際秩序的「挑戰」和「重整」!竟然認為當今就是這種「挑戰」和「重整」的大好時代!竟然覺得中共國這種「新興國家」的「挑戰」因而現行國際秩序「面臨重整」這種狀況「給文學提供了很多可寫的素材」!實在匪夷所思,讓我很難理解,也讓我深深感到這個問題很有必要討論一下。

去年那個文學團體舉辦的那次文學沙龍主題是「新冠疫情和俄烏戰爭對文學可能產生的影響」,這就是當下時勢與文學寫作的大課題。當時會上有人認為,在目前局勢下,最重要的是「寫什麼」的問題;有人則認為「怎麼寫」更重要。我就提出,我的觀點是:寫什麼和怎麼寫都重要,但站在什麼立場以什麼價值觀來寫更重要。

當今是什麼時代?目前世界的主要矛盾是近九十年來總體來說比較和平、穩定、文明的國際秩序和獨裁專制統治者的擴張主義、黷武主義的矛盾。獨裁專制者夢想在歷史上建功立業,對國際秩序發動「挑戰」,妄圖「重整」,為此,北京大力發展和俄羅斯、伊朗的戰略夥伴關係,新軸心國同盟正在成型,致使世界動盪不安,發生戰亂,人類文明遭受威脅。

說到俄烏戰爭,當然要反對戰爭,反對導致人道災難的戰爭發動者。普京要恢復祖上偉大的俄羅斯榮光,悍然發兵侵犯一個主權國家,就是挑戰、破壞現行國際秩序,當然要譴責。然而就是有人,特別那些中共小粉紅,為普京侵略烏克蘭叫好。他們崇拜普京簡直崇拜得五體投地,甚至連這樣反人類的所謂「金句」——「俄羅斯都沒有了,還要世界幹什麼?」,去年二三月戰爭之初竟然一度在中國網站轉發量高達十萬,點讚量破了十萬,評論也逼近五萬,其短視頻就更火上加油。小粉紅的狂熱顯然來自中共的決策——不是宣稱「中俄戰略合作沒有止境,沒有禁區,沒有上限」嗎?!其實,普金敢於悍然侵烏,顯然是得到北京默許;他們原來設想普金閃戰滅烏,北京便在東方武力犯台。幸好烏克蘭人民在澤蘭斯基總統領導下,並得到世界各國支持,同仇敵愾,頑強抵抗,習普的如意算盤沒有得逞。

關於這場肆虐中國肆虐全球業已三年的新冠疫情,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必定出現不少可歌可泣的立足於普世價值的文學作品。也已經出現了,雖然還不多,例如方方的《方方日記》,例如慕容雪村的《禁城:武漢傳來的聲音》。《方方日記》是個人見聞,個人觀感,透過方方這些真實的沒有掩飾的文字,人們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個體的無助無奈無能無力無望。她對一場慘烈人禍的現場實感,是對虛謊的控訴,是對盛世的詰問。

慕容雪村的書,以實地採訪,呈現出一個個不同背景的當事人在武漢封城期間的真實故事,從政府封鎖消息導致的對疫情的忽視,到疫情如潮水般湧來時徹底崩潰的醫療等公共設施,到個體孤獨絕望的掙扎。如果說突如其來的未知病毒讓武漢這座一千一百萬人口的城市陷入極度恐懼之中的話,作者在採訪和寫作過程中驚悚的經歷,則凸顯出中共為封鎖消息、控制言論而製造的另一種恐懼。事實上,慕容雪村因為寫作和出版他這部書,不得不從中國逃到澳大利亞;方方也因為《方方日記》在中國飽受惡毒的攻擊。

然而,方方和慕容雪村這種作家,毫無疑問,應該得到人們的讚許。

新冠疫情和俄烏戰爭對文學,對包括澳華文學的世界文學,肯定產生非常重大的影響,特別會繼續而且充分證明:一個作家、詩人,站在什麼立場以什麼價值觀來寫作,是其作品成功與否的決定性的重要因素。

我又一次想到日本作家村上春樹2009年那個高牆和雞蛋的隱喻。我多次說過,我們要捫心自問:我們能否對所處的嚴峻的時代和現實境遇作出心靈回應,體現一種良知、道義和責任?我們是否懷揣一顆真誠、善良和慈悲之心,擁有關愛眾生的悲憫情懷和憂患意識?要對「高牆或雞蛋」作出選擇時,我們能否堅守最低標準:絕不聽命於權貴,絕不為獨裁專制唱讚歌?我們作家、詩人,能否揆古察今,思慮精準深切,讓自己的作品擁有靈魂,參與引領人類精神的崇高使命?

不久前,我起草的《澳大利亞華文作家協會成立宣言》作了這樣的嚴正宣示:

 歷史定然站在自由、民主、人權、法治、正義的一邊。歷史定然站在人性的一邊。而我們,秉持「道要正道;心要真心」的信念,堅守普世價值,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

 (2023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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