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版《反間諜法》──法網密織聊作盾

最近,中國政府頒布了新版《反間諜法》,大大擴展了舊版的內容,從舊版的40條增加到71條,約增加四成條款。此法推出的同時,中國政府針對外企展開了「反間諜」行動,從3月下旬開始,美國美思明智集團(Mintz Group)北京辦事處、日本安斯泰來製藥(Astellas Pharma Inc.)、凱盛融英蘇州分公司都因泄露國家機密等間諜行為先後中招。台灣八旗文化出版社總編輯李延賀(富察)也在大陸被拘捕。因此,海外輿論認為,中共的新版《反間諜法》,很大程度上是針對外國人的,將嚴重影響外商赴華投資,這其實只看到了事情的一方面。

中國新版《反間諜法》兩大特點

比對新舊兩版《反間諜法》,就會發現,新版《反間諜法》第一個特點是極大地擴展了國家安全的範圍。過去中國政府關注的國家安全主要是軍事部分,因而對軍事情報的泄露最關注。現在,新版《反間諜法》採用了習近平數年前提出的「總體國家安全觀」,將軍事以外的其他資訊都列為與國家安全有關的情報。

所謂「總體國家安全觀」,是習近平接掌中共總書記一職之後,於2014年4月主持召開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次會議時,在其講話中提出的,其涵蓋範圍包括政治安全、經濟安全、軍事安全、文化安全、社會安全、生物安全等各方面。2015年7月1日,中國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通過《中國國家安全法》,特別強調「總體國家安全觀」,並將國家安全細化至各方面,尤其「文化安全」。所謂「文化」是個外延無限廣的軟概念,在中國語境中,所謂政治、經濟、軍事、生物之外的各方面都可歸之於文化,比如高層權斗傳言、調查資料與各種資訊,任何中共認為於己不利的資訊,都可以用《反間諜法》的「文化安全」概念,入人以「危害國家安全」罪。

該法第二個特點則是賦予國安人員隨意認定間諜之權。根據新版《反間諜法》,在中國,國家安全部可以劃定「安全控制區域」,但究竟哪些地方算是中共的「安全控制區域」,不載於文,對外保密,這就給了國安人員隨意認定「間諜」的許可權。比如某位中國當局不喜歡或認定對華不友好的外國人(包括港台人士)旅遊至某處,中共執法部門可以用「非法進入安全控制區域,危害國家安全」為由拘人。有無證據不是關鍵,比如台灣人士李明哲被抓之後,在人身與資訊對外隔絕的高壓之下被迫寫「交待」,其交待書中的內容,比如長期關注中國民間社會發展及維權人士議題,在網路上和中國朋友分享「台灣的民主經驗」,並時常寄書給他們,等等,就成了中共為李明哲定下「顛覆國家政權」的「犯罪事實」——2017年尚且如此,有了新版《反間諜法》,這種定罪將更隨意。

文化安全成防禦美國「現代認知戰」的盾牌

新版《反間諜法》將文化安全列為重要的國家安全內容,對中國大陸、台港人士而言,實際是完全否定了言論自由、出版自由,比如台灣八旗文化出版社總編輯富察就因出版了一些中共不喜歡的書籍,被以「危害國家安全」為由在其入境時抓捕。對中國人涉外及外國人士在中國的活動,要害是大大擴充了所謂搜集情報的範圍及內容,比如《光明日報》記者董郁玉被抓之時,一道被捕的還有日本外交官,中國官方指稱的理由是這名外交官「從事了與他的工作不符的活動」(因日本政府指責中國違反了外交豁免權的國際準則,幾小時後獲釋)。

但「文化安全」列為國家安全的重要內容,目標更廣泛。近年來,美國發明了現代認知戰(Modern cognitive warfare),定義為「改變特定人群世界觀能力的競爭」,涉及四個重點領域:物理領域,資訊和網路空間領域,認知過程,認知行動。這一認知戰在俄烏戰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效果如何還有待深入觀察分析),專門論述這一問題需要很長篇幅,本文只討論與中國新版《反間諜法》有關的方面。

中國儘管有龐大的大外宣網路,但中文與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相比,在西方世界當中使用的人相對少得多,傳播力限於中文圈。也因此,目前這一階段要與美國開展「現代認知戰」,肯定落於下風。新版《反間諜法》使用「文化安全」,實際上是防衛性的:凡否定中國社會主義制度、批評現政府及中共歷史上重大污點與錯誤的,都是危害國家安全。以李明哲案為例,介紹西方(台灣)民主政治,使用西方價值觀當中的人權系列話語,被中國當局認定他藉此否定中國社會主義制度,對中國國家安全造成了威脅。今年最近這輪「反間諜」掃蕩目標,美國貝恩諮詢公司、美思明智調查公司均在其列,就因為當局認定這些公司搜集的資料與資訊對中方不利。

也就是說,文化安全成了中共手中一面防止西方意識形態入侵的一面巨大的盾牌,美國「現代認知戰」涉及的四個領域全部涵蓋其中。在中國當局的考量中,相比對付美國「現代認知戰」這等大事,影響外商投資積極性就不顯重要了。

新版《間諜法》問世之時,正是中澳關係回暖之時。中共政權創始人毛澤東是個戰略大師,曾用「十個手指按十個跳蚤,一個也捉不到」來比喻抓工作要抓要點,意思是:無論對內對外,哪怕是頭緒萬端也會理出重點難點,作為當前主要的政治任務。正因如此,目前中國外交形勢有點困難:與美國關係跌入1970年代以來的低谷;與加拿大交惡,正在上演互相驅逐外交官戲碼,歐盟法德兩國對華態度陰晴不定,因此,澳大利亞不是中共要針對的主要國家,如非特殊情況,澳大利亞本國人這一階段不會成為中國抓捕外國間諜的重點,但澳大利亞籍華人,有胡士泰、成蕾等前車之鑑,回國時仍然需要小心「文化安全」這張密織的法網。

(※作者為中國湖南邵陽人、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曾任職於湖南財經學院、暨南大學和《深圳法制報》報社。長期從事中國當代經濟社會問題研究。著有《中國:潰而不崩》、《中國的陷阱》、《霧鎖中國:中國大陸控制媒體大揭密》等書。本文經作者授權刊出,全文轉自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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