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秦主任何许人也?秦主任就是吴卫国父亲早年的通信员,吴卫国口中的秦叔叔,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早年说话脸红,羞羞涩涩的毛头小伙子,如今已长成四方脸膛,颧骨突出,腮骨粗大,面颊棱角分明,身体有些发福的中年汉子,他个头没再长高,但近十年的军旅生涯,锻造出一副结结实实的好身板。四四年,小秦给吴卫国的父亲当通信员,那年他十五岁,解放后扫盲,吴卫国父亲送他去文化速成班学习一年,毕业后转业分配到柴油机厂当工人,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他到镶牙馆镶两颗银色的门牙,从此说话不再漏风。两年后,他被提拔为厂保卫科干事,五四年结婚,媳妇是油泵车间一个很俊俏的女工,新社会,新国家,工人阶级当家做主,小秦的日子幸福美满,十分顺心。
然而世间之事十分,八九不如人意,小秦也不例外,还在新婚蜜月,新媳妇就赌气回了娘家,小秦提着点心去岳父母家把媳妇接回来,接回来后,俩人仍然是三天两头吵架,邻居经常听到小媳妇半夜三更摔碎碗碟子的声音,小秦也情绪低落,人前抬不起头来。接着风言风语传说,秦干事白长一身腱子肉,中看不中用,裤裆里那玩意儿不行,临门一脚软不拉塌没点硬气,就是一滩软鼻涕,根本满足不了新媳妇的需求,所以天天晚上吵架。一群在识字班扫盲的婆姨,识文解字茅塞初开,唧唧呱呱好奇心强,看秦干事身体健壮像牛犊子,不信他那玩意儿不行,于是展开理论研讨,嚼舌根争论不休,最后打赌,商量好秦干事长,秦干事短套近乎,哄着秦干事和她们扎堆吃饭,吃着饭,有婆姨提议和秦干事比猜字,猜错的挨壳喽子,没等他点头,那婆姨已经出题:“我把双脚并拢,身体站直,两手伸平,头上横着顶一条扁担,是个什么字?”
秦干事脑筋不转弯答:“是个‘干’,干事的干。”
那婆姨说:“不对,是个‘于’。”
秦干事说:“‘于’下面有勾。”
那婆姨把脚尖抬抬说:“这不是勾。”
秦干事输了,婆姨们哄笑着,在他脑门上噼噼啪啪乱弹了八九个壳喽子。
那婆姨又出题:“我把双脚并拢,身体站直,两手伸平,头上横着顶一条扁担,这回不算双脚,是个什么字?”
秦干事有了上次的教训,脑筋转了一圈后回答:“这回真是个‘干’,干事的干。”
那婆姨说:“不对,是个‘平’。”
秦干事说:“‘平’双横之间有俩点,你的点呢?”
那婆姨用两手拨拉拨拉耳朵说:“这不是俩点?”
秦干事又输了,婆姨们哄闹着,又围上前来,拉开架势,又要在他脑门上弹壳喽子,他见事不好,虚指远处说:“你们家男人来了!”趁婆姨们转头的当儿,他端起饭盒要走人,却被婆姨们七手八脚拽住,一声呐喊将他掀翻在地,四个有力气的抓住手脚,把他仰面朝天四角拽开,管出题的婆姨继续出题:“把你四脚拽开是个什么字?”
秦干事被整的动弹不得,赶紧说:“‘大’,是个大字!”
那婆姨说:“不对,不是‘大’字,是个‘太’子!”
秦干事说:“‘太’字还少一点!”
眼瞅着秦干事中招上套,婆姨们笑的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齐声说:“把那一点给他找出来!”说着几个人就上前解腰带扒裤子,任他拽胳膊蹬腿胡乱挣扎,好公虎架不住一群母狼,有人手抓住腰带扣一松,几双手扯住裤腰连撕带扒,他的裤子就被褪下来,大腿中间累垂伟长的一堆,呼啦一声几乎落到地下,有婆姨尖叫:“‘太’字的一点掉地下了!”众人齐齐探头观看,近距离观察研究,不研究则已,一研究尽皆吃惊,秦干事的玩意儿,就像他粗壮的体格一样,楞头凸脑,不怒自威,一点毛病没有,直看得婆姨们咽口水,奇怪,这样的玩意儿怎么中看不中用呢?
研究报告出炉,秦干事那玩意儿一点毛病没有,民间传说不实。然而小媳妇仍然三天两头与他吵架,这实在是二十世纪的不解之谜,于是秦干事被编到“四不象”顺口溜中:张保管不像不识字儿,大老王不像没有劲儿,李会计不像没有事儿,秦干事不像软鼻涕儿。张保管上衣口袋插着两支笔,一支上海英雄钢笔,一只珠江红蓝圆珠笔,然而他没上识字班夜校读书,仍然是扁担横在地下认不得“一”的大文盲;大老王人高马大,坐下去肉呼呼一坨,站起来一米八多的个子,可是连二零车床的伏达头都搬不动,整天喊吃不饱,浑身没劲;李会计瘦瘦小小,低着头走路风驰电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像唯天下事数他最急;秦干事那玩意儿被经验丰富的婆姨们研究以后,一致认定他那玩意儿不可能中看不中用,而他偏偏就是中看不中用,可见人间之事最是曲折诡异,眼见也并不为实,“四不像”歌耐人寻味。
吵架久了,秦干事就以厂为家搬到保卫科值夜班,把小媳妇一个人晾在家里,两年后,小媳妇耐不住寂寞传出绯闻,没等秦干事回家问罪,小媳妇跟相好的私奔去新疆,从此杳无音信。私奔就私奔吧,秦干事懒的追究,从此光棍一条,再不受嘲弄自卑之苦,反而博得不少同情,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人倒活的更自在,只是除了抽烟他开始喝酒,常常喝的酩酊大醉。
柴油机厂后门外是一片玉米地,玉米地中间有一条小路,此处本无路,隔壁棉纺厂女工上下班,抄近道多了,也就成了路。秦干事值夜班,清早五六点钟天麻麻亮以后,常到玉米地边转转,农家孩子,对庄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天然的亲切感。这一天,秦干事照例巡视到玉米地边,在他的头顶,一勾残月尚未落山,远处天际已经现出鱼肚白色,眼前沾满露水的玉米杆上,透出清甜的秸秆香气,深吸一口,直透心脾,他感到便意,就掏出裤裆里的玩意儿放水解溺。窝憋在裤裆里的玩意儿褥热久了,被凉风一吹,有一种舒舒服服的快感,解完溺,手中那玩意儿不但不软缩,反而迎着习习的凉风长大起来,这是久违的事了,于是他把那堆玩意儿,从裤裆里一把抓出来,挂在裤裆外面任凉风吹拂,自己又想起永远忘不掉的,难言的往事。
十几年之前,就是吴卫国母亲演打渔杀家的那个晚上,老马夫望着舞台上美若天仙的女人,一脸垂涎地说:“瞅瞅人家那油头,瞅瞅人家那一把把细腰,就是仙女下凡,咱这辈子要是能摸摸人家那把把细腰,吃枪子都值!”小秦此时也有同感,被老马夫一言破的,顿时感到浑身燥热,裤裆中的玩意儿抑制不住地疯涨,他不敢动身,只要身体一动,裤裆中的玩意儿就被摩擦的奇痒难耐,他又忍不住动身,稍一动身,被摩擦后的奇痒,又有锥心蚀骨的快感,他张嘴闭眼,忍不住用手抓住裤裆里的玩意儿,放任地抚弄起来,突然他的下体如爆炸一样簌簌发麻,裤裆中的玩意儿像施了魔法一样不停地涨跳,一股股粘糊糊的液体冲射而出,把他的裤裆裤腿涂抹的冰凉湿滑,疯狂的快感过去,十六岁的他第一次感到后怕,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什么故障,他害怕极了,一连几天他都在恐惧中挣扎,只要男人扎堆讲古,他都凑过去听,虽然鬼狐人妖成奸偷情听了不少,但对下体流东西却还是不得要领。农村孩子,见识只有道士仗剑驱鬼,和尚算命,神婆撮香灰接生,虽有三天半私塾开蒙,唯一记得的是:人之初,黑乎乎,割驴草,喂师傅……科学范畴的生理学,从来没听说过,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问指导员,指导员讲政治是不讲生理课的,他只有把希望转向老马夫。
他跟老马夫走的更近了,他给老马夫点烟,帮老马夫铡草料,帮老马夫拉大洋马出去配种,他从老马夫和老乡对话中悟到,下身流的东西叫跑马,流出来的东西叫“雄”,“雄”是用来生马驹子的,人和骡子、马子一样,流出来的东西应该也叫“雄”,只不过生的是小人。“一滴雄液十滴血,男人一旦跑马,吃驴鞭也补不过来,跑马多了,就不能娶媳妇,裤裆里那玩意儿见媳妇打蔫。”有一天配完牲口,老马夫喝的脸膛通红,晕晕乎乎地拉着大洋马往回走,半道上终于开讲了男女生理课,这是小秦开蒙的第一课,先生无意,学童有心,小秦犹如当头挨了一闷棍,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觉得自己这辈子肯定完蛋了。
小秦虽然沮丧,但抵不住舞台上仙女细细腰肢的诱惑,他夜里做梦还是常常梦到细腰,而梦到细腰又一准跑马,小秦陷入了无边的苦恼之中。白天见到吴卫国母亲的时候,他两腮通红,正眼不敢看她,生怕她看穿了自己肚子里的邪念,他就在这种快活与恐惧的矛盾中挣扎着度日子。
新婚之夜,当闹新房的同事散去之后,新媳妇坐在床上,水汪汪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撩他一眼,分明就是在勾他上床,他抑制不住心脏狂跳,但却不敢走近新媳妇,因为他裤裆里那玩意儿此时疲软的像一摊鼻涕。他忘不掉老马夫的箴言:“跑马多了,裤裆里那玩意儿见媳妇打蔫……”他太紧张了,越紧张越感到裤裆里的玩意儿发软,真正是不可救药地疲软下去,他怕新媳妇发现,急的脑门出汗,可是越紧张越疲软,他一点辙都没有,他只有东一把西一把,毫无目的的抓挠东西,借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慌。终于他被新媳妇一把抱住,硬生生地拖上床去,所谓丑媳妇难免见公婆,软鼻涕到底还是露了馅,新媳妇发现他那玩意儿不行,气得背过身去哭了一夜,开始他恨自己,恨自己图一时快活,没有守住童男子的身子,他想到小时候摔倒,娘亲是打地上的石头的,慢慢地他开始恨吴卫国的母亲,就是这个女人蛊惑他,废掉了他作为男人的本钱,也毁掉了他的家庭,给他带来一生的不幸,“一滴雄液十滴血……”他恨她,决计从此不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