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福拧一把鼻涕继续说:“更悲惨的我还没说到,规定每人一天四两粮食,也就是俩牛眼大的窝窝头,加一罐子青菜汤,分到社员口里还剩多少?村东胡六叔议论干部多吃多占,这话传到队长耳朵里,队长一句话‘断他的口粮!’掌权的队干部横啊,一句话就是一条人命,胡六叔断粮七天,挣扎着爬起来烧开水,把六七岁的闺女赶出去挖野菜,只留下刚满三岁的男娃子,等闺女回来,见到的只是一堆碎骨头,弟弟没了,闺女懂事呀,嘴里不敢说,吓得整晚上睁着眼不睡觉,过六七天,胡六叔又挣扎着爬起来烧水,叫闺女,吓的女娃跪在地上给爹磕头,说‘爹不要吃我呀,我给你烧火,我给你挖野菜,我一辈子孝顺你……’没出两天,胡六叔死了。唉,惨呐……村里明明没有粮食,明明都在剥树皮,挖野菜,吃观音土,你还说老百姓瞒产私分,组织民兵进村挨家挨户搜粮食,交不出粮食就抓人,就吊打,咱们村抓走二十多人,当天就打死俩,打残了四五个,后来关在公社又饿死仨,剩下十来个半死不活的放回来,实在没法子活了,回到村里的那个荣誉军人给你写信,请你这个青天大老爷高抬贵手,放我们出去要饭找条活路,结果你又开展‘反瞒产’,‘堵外逃’,‘截信件’运动,公社大路上民兵站岗,一个人也不许出村,实在没有活路了,人人饿的浑身浮肿,起不来床走不动路只有等死。一冬一春我家饿死七口人,就剩下我这一个老绝户,死的人太多了,死人都没人抬,那年月真正是人相食,不吃人没的吃你活不下去,我也吃过人,自家的孩子死了不忍心吃,就和邻居交换着吃……唉,惨呐……咱们村是大村,一千多口子人,你知道饿死多少吗?”胡来富脖子上的喉结咕噜咕噜的上下滚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信阳把头低的更低,浑身颤抖着说:“我有罪,罪孽深重,杀头判刑我都没有意见……”
“我告诉你——”胡来福停顿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一些,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全村一共饿死、打死了六百多口子人,打死的比饿死的多!旧社会兵荒马乱,还有日本鬼子侵略,折腾来折腾去,满打满算全村死了不到一百人,你们不到三年就饿死、打死六百多口子!”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交代,死路一条!” 王爱英又带头喊起了口号。
“我请求你们放开手,我一定把‘胡家老屋事件’竹筒倒豆子,彻底交待清楚好不好?”胡信阳对着台下说。
军代表走上前来说:“放开他,让他老实交代!”
红卫兵放开胡信阳,军代表还把麦克风的高度为他调整好。
胡信阳说:“咱们‘胡家老屋事件’,与河南‘信阳事件’是一模一样的,当年我就是有样学样学信阳,你们说我心黑我承认,死了这么多人,判我的刑,杀我的头,枪毙我一万次也不亏,我没有意见。同志哥,你们都是从大饥荒中走过来的,从五九年到六一年,三年时间全国饿死几千万人,到现在国家也没拿出一个准确数字,总理下令把数字销毁了,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饿死这么多人,你们杀我胡信阳一个人的头有用吗?这个教训深刻呀!这几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的就是这个事情,今天,我一定彻底交代清楚。”
军代表说:“说话不要啰嗦,好好坦白交代。”
胡信阳说:“一九五九年秋天——庐山会议以后,河南商丘、新乡饿死十几万人,河南省委向中央写报告只说饿死五千人,主席当时到河南视察,大家都战战兢兢,怕主席追问,但主席没有追问,只讲一平二调,刮共产风,省委对饿死人地区的领导只说是工作问题,轻描淡写地批评,对反映饿死人的领导,却当作右倾机会主义批判,说是造谣,扩大化,是给三面红旗抹黑,弄得人人自危,个个说假话,看领导脸色行事,信阳地委书记要求处分,省委坚决不给,说这是大方向问题,信阳地委代表大方向。说主席说了,‘死了一些人是工作问题,要总结经验教训,一般不要处分人。’一九六二年七千人大会,下面对中央不处理‘信阳事件’责任人有意见,说这种处理群众通不过,一九六三年九月,就对原信阳地委书记法律审判,以渎职罪判刑三年,九月入狱,十月放人,放人后安排到博爱农场搞调查研究,我自己要求判刑,组织也不批准,只给了我处分,调离原工作岗位,这就是中央对饿死几千万人的基本态度,我自请处分要求判刑中央都不判,难道我能自己判自己的刑吗!我没判刑心里比判刑都难受!这几年我一直在收集饿死人的数字,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三年,安徽省无为县九十八万二千九百七十九人中死亡三万零四百二十二人;山东省一九五七年五千五百万人口,到一九六0年冬天还剩五千万;天府之国四川省,三年饿死一千多万人,死了这么多人,到现在也没人敢说,这样一个政治氛围,舆论氛围,甚至是文化氛围,难道不比饿死人更可怕吗……”
吴卫国听得脊背发凉,他惊恐地发现了一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平日里这个世界被鲜花和谎言掩盖着,偶然被揭开,背后里却是满满的罪恶,他的脑袋一片混乱。这时,军代表冲上台去大声斥责胡信阳:“你作的这是什么狗屁检讨,你这是地地道道的右派言论,就凭你说的这些话,我们就可以把你打成现行反革命!”
胡信阳说:“建国以来,我们吃说假话的亏吃的太多了,至今仍然是假话盛行,我不能再说假话了,‘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祸从口出,因言治罪……”
军代表一把夺过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大喊:“污蔑,污蔑,无中生有的污蔑,彻头彻尾的污蔑,耸人听闻的污蔑,歇斯底里的污蔑,污蔑,污蔑!”
“打到……”
王爱英带头喊起标配口号,再次用标配口号回击胡信阳的污蔑。
然而一言出口,她的冷汗唰就出来了,脸色变得蜡黄蜡黄——历史中有很多“不幸”,这次“不幸”不幸落在王爱英头上,这一天她喊口号喊得太多,不仅嗓子充血沙哑,神经也疲惫恍惚,尤其是涉世未深,开会经验不足,会前喝水太多,大会刚刚开始,小腹就有些憋涨,随着大会进行,憋胀感愈发强烈,她既要择准时机领头喊口号,又要时时夹紧双腿顶憋涨、堵排水,一心二用,苦不堪言,自古有话:言多必失。一不留神,她把那句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要紧的标配口号喊反了!
会场突然间沉寂下来,沉寂的令人打怵。吴卫国先是一愣,仿佛是自己喊错了口号,只觉得汗毛一根一根倒竖起来,他浑身发软,眼前发黑,意识一片空白,膀胱竟有失禁的感觉。
不仅是吴卫国,高音喇叭中的口号,仿佛划着弧线的核弹落在人群头上,会场中每一个人的脑袋都被砸懵了,自我保护的本能一把扼住人们的喉管,台上台下刹那间鸦雀无声,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口号,犹如直接向红太阳喷粪,它超过所有人神经的承受能力,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会场之上,使同在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产生负罪感,谁没有过失,谁没有隐私,谁敢说自己纯粹无瑕,面对至高无上的领袖,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每个人内心的罪恶都被恐惧放大,没人能够超然物外免受其责,刹那间阴曹地府中索命的小鬼,面目狰狞地扑向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在颤栗,每一个人都逃脱不了原罪的恐惧,都感受到联坐的惊悚,无人能够幸免。会场中的空气凝固了,人人呼吸困难,有人憋红了脸,有人吓白了脸,还有人突发羊角风,口吐白沫,直接晕厥过去,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人们失魂落魄,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是傻傻地呆坐着,等待冥冥之中的裁判。
沉寂中台上有人轻轻走动,蹑手蹑脚,仿佛怕碰碎什么东西,又有人跟着走动起来,几个人聚集到军代表身边,交头接耳,好像在商量事情,沉寂中个人意识慢慢觉醒,人们的心智慢慢挣脱恐惧,下意识首先把自己与犯罪撇清关系,理智开始自我证明,眼前的犯罪,不是集体犯罪,只是集体中个别人的犯罪,一人犯罪一人当,自己内心的罪恶与眼前无关,集体并不知道,是不必恐惧,没有必要恐惧的,于是会场有了一丝响动,人们扭转脖颈面面相觑,循循然相视不语,人们已经预感到、或者在等待会场中核弹的爆炸,热核级武器爆炸,其威力无疑是巨大而好看的,有幸碰到爆炸,有幸见证爆炸,而且不会伤及自己,这可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机会,那得靠运气,是王爱英的“不幸”,成就了这一代人的万幸,“诗人不幸诗家幸”,他们是见证历史的幸运儿,当回溯历史的时候,还有比这更牛逼的话题吗,这一代人是历史的见证者,那令人恐惧的核弹甚至砸中过他们的脑袋(话题中脑袋一定要受伤),这是多么牛逼的话题!这绝不是吹牛,一百年以后,这一代人也敢拨开头发(如果还有头发),让人验看头皮上的疤痕,那里烙印着一个时代,他们见证了历史,作为历史见证人,曾经伤到过头皮!于是牛逼的情绪慢慢躁动起来,会场中弥漫着狡黠而又隐隐的期待,人群中发出些微声响,响声慢慢扩大,越来越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议论,胆大的人故意高声说话,以证实作为个体的自己的存在,以及清白坦荡以及从未曾有过恐惧,会场中泛起嘈杂的嗡嗡声,作为集体的群众又在期待中慢慢地复活。
吴卫国先是看到王爱英椅子下面哗啦哗啦淌水——不知是搪瓷缸子打翻了还是她尿失禁,“自来红”瞬间变成了“自来水”,接着看到她膝盖弯曲,人像软泥一样滑落到地下,“母老虎”眨眼现形为“母老鼠”,她吓瘫了,麦克风随她落地,高音喇叭发出核弹爆炸的巨响——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