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接到在楊家嶺中央大禮堂開會的通知,李旻就莫名的興奮,好久沒有在中央大禮堂開會了,時間久了不開會,他的心裡空落落的,他喜歡開會,當年在蘇區,無論是在紅軍大學聽校長陳毅講話,還是中央代表項英講話,包括聽軍長,政委講話,他都比別人領會出更多的意思。他是一九三零年蘇區擴紅時參加紅軍的,擴紅名字好聽,其實就是抓壯丁,說好的兩丁抽一,父親本來打算只送哥哥當兵,但鄉主席不同意,不同意不說不同意,只說要查田,要把他家中農升格為富農,看看那些被打打殺殺的地主富農,老實巴交的父親嚇的要上吊,全家更是人心惶惶,要想不被查田,唯有送兄弟倆都去當兵,好在李旻有文化,並不懼怕當兵,於是他和雙胞胎哥哥李昊同時入伍,那年全鄉18至45歲適齡壯丁一共1350人,當年擴紅抓丁1030人。全鄉青年到齊了,拉到一個打穀場上由團長點名,團長拿著用毛筆豎寫的名單,一個一個點名,點到的喊「到」。團長點:「李日文——李日天——」連點兩遍,沒有人回答,團長就罵:「這倆驢日的,還沒報到就開小差當逃兵了……」
李旻正跟著團長的目光找人,一旁的哥哥鼓起勇氣說:「我不叫李日天,我叫李昊。」
團長說:「你不叫李日天,叫李昊,啥子意思嘛?」
哥哥說:「我不識字,不知道啥子意思。」然後指指身旁的弟弟說:「他不叫李日文,他叫李旻,他有文化,在寨子里當先生,教學生讀書,你問他。」
團長說:「哦,有文化,知識分子呀,說說你為什麼不叫李日文,他為什麼不叫李日天?」
李旻說:「團長你念錯了,『日』和『文』是一個字,念『旻』;『日』和『天』也是一個字,念『昊』,就是這意思。」
團長嘿嘿一笑說:「驢日的,到底是知識分子會說話,原來跟他媽驢日的沒有關係啊!」
打穀場上一片笑聲。
就這樣,沒文化的哥哥李昊,被分到連隊當戰士,有文化的弟弟李旻,被團長留下在團部當文書,後來又被保送到紅軍大學學習,成為名副其實的知識分子。他所學習的革命道理,除了讀紅軍課本,更多的是開會學習,聽各級領導做報告,久而久之,隔一陣子不聽領導做報告,他的心裡就空落落的。
這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換上昨天洗過,又放在枕頭下壓平的衣服,褲腿打一個漂漂亮亮的綁腿,像是遠征出發一樣,顯得十分精神,他有一支黑色的金星鋼筆,那是紅軍大學畢業時,他被評為優秀學員,陳毅校長親手發給他的,從此他插在上衣口袋上,常常在人前顯擺,然而蘇區肅反打AB團,凡是戴眼鏡的,插鋼筆的,被稱為知識分子的,無一例外都被懷疑為AB團,李旻這時才如夢初醒,在紅軍隊伍里,只有大老粗才有牛B的資格,知識分子是被人瞧不起的,李旻再不敢把鋼筆插在胸前顯擺,當他被肅反委員會審查幾次後,他咬著牙想把鋼筆扔掉,但最終還是捨不得。黑色的金星鋼筆十分漂亮,用這樣的鋼筆,他能寫出漂亮的漢字,雖說知識分子被人瞧不起,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有有文化的優越感,什麼叫AB團,為什麼打AB團,AB團與戴眼鏡、插鋼筆有什麼關係?那時他一點也不明白,後來他把鋼筆偷偷地藏在挎包里,長徵到達陝北以後,環境寬鬆了,他才敢拿出鋼筆來使用。如今,去楊家嶺大禮堂開會,他從挎包里摸出鋼筆,悄悄地裝在口袋裡。
江峻看到李旻倒背著雙手,嘴裡叼著短煙袋,若有所思在窯洞門口踱步,就打招呼說:「李組長,今天你去開會呀?」
李旻點點頭,吸一口煙,有點拿捏地說:「沒什麼大事兒,我就是傳聲筒小廣播,替大家匯總上報一點批評意見。」他拍拍鼓鼓的口袋說:「我得感謝你們,虧得你們敢想敢說,我們組沒有落後,你們每個人都超額完成指標任務了。」
江峻笑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主席號召,誰敢不鳴放。」
李旻也笑道:「鳴放不鳴放我不管,反正我們小組超額完成指標任務了,評先進有我的份兒,也有你們的份兒。」
然而走進中央大禮堂,他愉快的心情就打折扣了,他感覺氣氛不對,平時熱熱鬧鬧,有說有笑的熟人,見面禮沒有了,人與人之間很少說話,大家進入會場以後,都嚴肅地坐在板凳上,眼巴巴望著前台,台前的中央首長,已經入座,此時也沒有交頭接耳,大多都在默默地抽煙,會場一片烏煙瘴氣。李旻悄悄問左右,才知道今天主席要親自講話。他聽過許多領導講話,陳毅幽默,項英嚴肅,張國濤大氣磅礴,王明邏輯清晰,洛甫慢條斯理娓娓道來,唯獨沒有親耳聆聽主席講話,今兒是大閨女坐轎頭一回。
李旻正思慮間,主席穿著寬大的衣服,褲子的膝蓋處,還補著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大步走到主席台上,他沒有入座,直接站在主席台中央講話,主席說:「睡不著覺,吃了幾次安眠藥,今天允許我講一點,可不可以?不是言論自由,要求民主嘛?『江峻同志的意見書』已經發給大家了,你們自己看嘛!」
一語驚四座,會場內更加鴉雀無聲,人們煙不敢抽,悄悄地收起煙袋。
主席依然是滿臉怒氣:「你們說我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說我這個人變來變去,我是蝙蝠。如果同意過你們,然後反過來又反對你們,那就算我是一百八十度轉彎,我沒有,怎麼叫一百八十度啊?」
「主席真的是生氣了,他跟誰生這麼大的氣呢?」李旻暗自吃驚。
「說我贊同你們,看牆報時說『好』,」主席停頓一下,眼睛掃視會場一圈說:「我是說『好』了,但這是上半句,還有下半句:『好了,這回有靶子了!』」
會場愈發安靜,人人心裡都知道,風向變了,主席要批提意見的人,批大鳴大放了。
主席說:「中國的知識分子,有兩個字可以概括,一是懶,平時不肯做自我檢查,還常常翹尾巴;二是賤,三天不打屁股,就自以為了不起。」
李旻的手,下意識摸一摸口袋,一觸到口袋裡那堆鼓鼓囊囊的意見書,他就感到臉上發燒,心裡不由得害怕,他把金星鋼筆擰上筆帽,悄悄塞進口袋裡,再也不敢拿出來使用。他是吃過肅反苦頭的,知道主席黨內鬥爭厲害,那種血淋淋的恐怖他一輩也忘不了。
主席又說:「我給知識分子送上一副對聯:『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你們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而是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以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的資格參加共產黨,是來入股的,黨性不純嘛,鬧獨立王國這套東西,我看你們進攻很猖狂,還要求民主,自由,博愛,還要求大民主,要大鳴大放……」
李旻兩眼緊盯著主席,緊張的大氣也不敢出。
……紅軍大學畢業以後,李旻被分配到紅二十軍,在團部當文化教員。一九三一年二月,主席率領紅一軍團打下吉安以後,據說——那是後來聽人說的,至今他也不明白事情的真正原委——紅一軍團在吉安公安局的檔案中,發現了AB團的潛伏名單,AB團,是英文Anti-Boishevik的縮寫,就是反布爾什維克的意思,原是江西國民黨的特務組織,成立於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底,一共二十幾個人,一九二七年在「四•二暴動」中解散,前後存在五個月。然而它卻像一個鬼影,在疑神疑鬼的傳說中悄悄進入蘇區,從此蘇區開始打AB團,開始了腥風血雨的肅反運動。這張潛伏名單,從紅二十軍軍長,到政治部主任,到眾多的師長團長營長,列出長長的一串。
那時主席剛被任命為中革軍委主席,紅一軍團是紅軍的主力,是主席的嫡系部隊,紅二十軍是剛組建的地方部隊,與主席有過幾次齟齬,主席對紅二十軍是不信任的。於是主席派他的心腹,紅一軍團肅反委員會主任李紹九,拿著他的親筆信,帶一個警衛連到富田去抓人,那時紅二十軍軍部駐在富田,李紹九按名單抓,抓了就打,嚴刑逼供,越逼越多,紅二十軍人人自危,突然風向變了,為了活命,紅二十軍營長造反,帶領兩營士兵包圍警衛連,逮捕李紹九,放出所有被捕人員,然後上告中央,並發表告全體紅軍將士書,公開喊出打倒毛澤東,要求朱德、彭德懷、黃公略領導紅軍,這就是有名的「富田事件」。中央派代表項英處理,項英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好言撫慰紅二十軍,不再追究「富田事件」。突然,風向又變了,中央撤換項英,定性紅二十軍為叛亂,排以上幹部以開會為名被抓捕,七百多人被秘密槍決。
李旻是文化教員,屬排級幹部,他是準備死的,反正就要死了,再也不怕顯擺,他又把鋼筆插在胸前的口袋裡。點名槍斃時,他口袋裡插著鋼筆,被認出是文化教員,出於使用文化人的一念之差,他僥倖沒有進入鬼門關,肅反委員望著他胸前的鋼筆說:「戴眼鏡的,插鋼筆的,都是他媽的臭知識分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讀書這麼多年,殺了可惜,先關著吧。」於是他被關在小黑屋裡。
一天半夜,他被嘈雜的腳步聲和晃動的馬燈驚醒,來人進了隔壁的房間,隔壁關著六個機要員,他們十四五歲,都是有點文化的紅小鬼,被招來在司令部當收發電報的機要員,如今紅二十軍番號取消,對接觸過密碼的紅小鬼們不知道如何處理,暫時關在這裡。房子是土坯的老房子,隔牆有很寬的縫隙,平時李旻通過這些縫隙,與紅小鬼們說話。李旻從牆縫中認出來,來人領頭的正是他的老團長,他們讓睡得朦朦朧朧的紅小鬼們起床,面向牆壁站立,還沒等孩子們鬧明白原委,站在他們身後的人,一起抽出斧頭,向他們頭上劈去,只有一兩個人發出凄厲的尖叫,其他人一聲沒吭,就被斧頭劈倒在地下,接著是一通亂劈,只見斧頭此起彼落,只聽見腦袋被劈開的嘣嘣聲,胸背被劈碎的撲撲聲,李旻看得心驚肉跳,他真的嚇尿了。隔壁是怎麼結束的他不知道,來人是怎麼走進他的房間的,他也不知道,他跪在地下,渾身顫抖著,死死抱住團長的大腿。
團長用馬燈照照他說:「這不是李日文嗎?」
李旻趕緊使勁點頭,沙啞著喉嚨「啊啊」哭泣,望著眼前一片滴血的斧頭,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團長說:「驢日的,你怎麼在這裡?」
李旻哭嚎說:「紅大畢業分到這裡的。」
團長對眾人說:「這是我團的文書,叫驢日的李日文,他哥哥叫李日天。」
李旻口吐白沫,直著嗓子,干豪著又哭又笑說:「對,對,我就是驢日的李日文,我哥哥叫李日天,團長還認識我……」
團長摸摸他的頭說:「小知識分子,起來吧,跟我回團里去。」
自此以後他不但落下癲癇的毛病,而且一夜之間白了頭,他的魂嚇掉了。
台上主席仍然在嬉笑怒罵:「……這次舊病複發,打擺子,瘧原蟲在體內作怪,潛伏下來,有機會就出來,如今年夏天氣候。我要寫封信給你,我看你是有病,要大喝一聲,你有病,像楚太子,出身汗,就好了。誰人無錯誤、缺點。就路線錯誤來說,大多數都改好了。用團結——批評——團結的方針,能改好,要有此信心。不能改的,只是個別人……要擺事實,講道理,不要學李逵粗野。李逵是我們路線的人,李逵、武松、魯智深,這三個人我看可以進共產黨,沒人推薦,我來介紹……你這次安的是什麼主義?那樣四方八面,勤勞艱苦,找出那些漆黑一團的材料,真是好寶貝,你是不是跑到東海龍王敖廣那裡取來的?不然,何其多也……昔人詠瘧疾詞云:冷來時冷的在冰凌上卧,熱來時熱的在蒸籠里坐,疼時節疼的天靈蓋兒破,顫時節顫得牙關兒搓,只被你害剎人也么哥,只被你悶剎也么哥,真箇是寒來暑往人難過。同志,是不是?如果是,那就好了,你這個人很需要大病一場……」
聽主席在台上嬉笑怒罵,會場嗡嗡作響,李旻的頭皮就一陣陣發麻,耳邊不斷聽到斧頭劈到肉體上,噼噼啪啪的響聲,眼前也不斷浮現斧頭滴血的樣子,他偷瞄一眼支部書記,再捏捏口袋裡鼓鼓囊囊的意見書,他的脊背一陣一陣的發涼,他又感到了尿失禁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