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逐水草而居,鸟择良木而栖,人呢,当然想找块环境舒适的福地居住。
有一种说法,澳洲悉尼人口的分布,大抵是:北区富商巨贾,东区艺术家名流,南区公务员白领,西区新移民打工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来自香港、台湾的移民,财力雄厚,大都喜欢择北而居。而早年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则负债求学,两袖清风,一般都不敢落脚北区。当然,近些年来,中国商贾财大气粗,专业人才层出不穷,留学生打拼也多有成果,鸟枪换炮了,移居北区的中国大陆新移民也越来越多,大有后来居上之势。

但我这个大陆人三十多年前初来乍到就在北区落脚。有些朋友好生奇怪,那是全澳大利亚人平均收入最高的富人区,离市中心又远,房价物价又贵,你怎么赖在那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下飞机,被亲友带到那里,就窝在那里了,兜兜转转还是没有离开北区,顺其自然,习惯了。
刚来澳洲悉尼时,在北区落脚,就在北区打工,后来搬了几次家,甚至买了公寓房,又换了别墅,还是在北区,只是因应房价越搬越北了。其实我当初也是干粗活糊口的,后来碰上机遇重返职场,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白领,非富非贵,但在北区呆久了,也就生出了一份情愫。

常听西区、南区的朋友说起失窃遇劫、受种族歧视之类的事,我倒没亲身经历过,也没有碰到走夜路要提心吊胆的事。早些年住在北区的车士活,有次深夜下班回家,一路疲惫,眼睛半睁半闭,忽闻背后传来阵阵窃笑声,扭头一看,原来是两个洋妹跟在后头,夸张地学着我摇摇晃晃的身子、踉踉跄跄的脚步。见我回望,她俩忙说对不起,又问:你是醉了还是累了?夜半三更,小路昏暗,两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对一个打工模样的亚裔陌生汉毫无防范,我自然也不必有戒备心。

后来去了一趟西区的卡市,听说那里有警方盯着的黑赌毒窝点,晚上看到路旁三三两两、晃晃荡荡的亚裔汉子时,心里总有点发毛,做好随时拔腿就跑,躲得远远为妙。
路不拾遗,门不上锁,心不防范,可以说曾是北区风情的写照。记得来澳初期在北区干过一阵子清洁工,许多澳人的家居门匙就放在院子某处,让我自行开门打扫,清洁费也放在桌上待完工后自取。大多数时候,打扫时主人都不在家,特意出外,空出房间方便打扫。家里的门门柜柜不上锁,银行帐单、汽车钥匙桌上搁着,零钱饰物也随处散落。主人明知我是亚裔,却如此门户洞开,真有亲如一家的信任感。

当时我很惊讶,我在中国居住的城市,人们大装铁门铁窗,连阳台也焊上铁罩,有如鸟笼、监仓;而澳人却大块玻璃门窗,连门匙都交出,真是不知 “贼” 字怎么写。在悉尼普遍的民居中,如果你偶有看到高墙厚门铁窗大闸,除了个别的亿万富豪或特殊人物,十有八、九准是亚裔富裕人家。
亚裔移民多了,世风也渐有改变。听说亚裔黑帮的魔爪已伸向北区的学童,也时有听闻北区的华裔富商遭亚裔歹徒洗劫,偶有几起汽车加油站劫杀案,也多与亚裔有关。如今北区的澳人是否已对亚裔存有戒心,不得而知。但在街头上,仍然是陌生的澳人首先与我打招呼道早安,尤其是居住的小区,遛狗、散步迎面相遇,都是挂满笑容的。行车、购物、办事,仍时时处处碰到澳人的礼让。有次圣诞节,若不是遇上一位好心的澳洲妇人,我恐怕就平安夜不平安了。

那是圣诞前一天,平安夜的下午,悉尼人都作最后的购物 “冲刺”,我也一家大小驱车到购物中心凑热闹。待尽兴而归拎着大包小包走到停车场时,才发觉车匙不翼而飞。翻遍衫袋裤袋大包小包,察看车内车外门前门后,车匙连影儿也没有。
烈日下围着车子正急得团团转,一位手提购物袋的金发少妇经过,打量了我一下,问道: “找车匙吗?”见我懊丧地点点头,她又说:“对不起,刚才经过见车门插着钥匙,怕不安全,便把车匙拔下交给商场询问处了,你可上那儿去取。”我连声道谢,喜出望外。询问处小姐把车匙放到我手上时说: “你真幸运!”
想想也是,都快下班打烊了,圣诞大假,关门大吉,哪里还找到人办事呢!想想也奇,这少妇如果不是一来一回都刚好经过,先是拔手相助,后又指点迷津,偌大的商场车场,拥挤的消费人流,我上哪儿去找呢?谢天谢地,要不是碰上这位热心人,那就只好大海捞针瞎忙干着急,眼睁睁看着这车在此处过圣诞了,假期我也将寸步难行。若是碰上歹徒或顽童,对车上下其手,这车更是“大节不保”,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上苍有眼,澳妇有心,平安夜保平安!
其实这种让人 “心跳” 的事在我身上并非常见,但这种 “情” 这种 “意” 在我心中却是经常的感受到。
记得那次刚搬进新公寓不久,有天晚上大雨倾盆,我驾车回家进入大楼停车场时,满地都是水。这时又有一辆红色的小车驶进来,下来一位金发女郎,高跟鞋踏在水汪汪的地上,看着无意退去的浊水,问我: “对不起,能帮个忙吗?”说着,她雪白的玉手伸进混浊的雨水中,去掀排水沟的铁栅。我也连忙伸手使了一把劲,和她一道把水沟里的树叶草根捞起。看着水排走,她嫣然一笑,对我说了声 “谢谢”。看着她的高跟鞋溅着水花而去,我心头一热,又碰上了好邻居。
公寓楼的楼长罗斯,也是位好邻居。他是退休澳洲英裔人,每周三傍晚,大家都看见满头白发的他,将大楼的十多个红的、绿的、黄的垃圾桶,来来回回拉到街道一旁;翌日早上,他又把被垃圾车清空的垃圾桶一个个拖回大楼存放处,尽职尽责。大楼四周都是绿化地,种满花草树。我家阳台前,虽有几株树木,但不是开花的那种,而艳丽的花丛都在平衡视线之下。我想抬头就能看到鲜花怒放,有次便随意对罗斯说了一下,没想到他听在心里,笑笑说,你想抬头见花?好主意,回头我与花匠通通气,让他种些能开花的树。不久,大楼的三面方向果然种了好几种树苗,不仅有白玉兰,还有蓝花楹、紫薇花等,这都是澳洲常见的开花树木啊,开起花来满树生辉。澳洲水土丰盛,花木疯长,相信三、几年后家家阳台都可以抬头赏花了。
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阳台的墙上沾上一些污秽痕迹,其他住户临街的墙上也有,估计是夜里路边有小孩打打闹闹的恶作剧吧,我告诉了罗斯。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污迹,沉思了片刻,叹了一声: “顽童” !我只好自己清洗了一下,也没把这事放心里。不久的一天,忽然来了几个工人,在大楼外墙搭起脚手架,我下班回来,看到棚架把整栋大楼围了一圈。原来罗斯请大楼管理公司安排油漆匠来粉刷大楼外墙。大楼外墙是红砖叠砌,雨水冲刷冲刷就会干净明亮,要粉刷的就是楼顶屋檐,各户窗台,各家阳台,楼内的楼梯、过道等。这都是由大楼管理费来支出。至于楼内各户室内的维修翻新,则是自理。几天后我下班回家一看,大楼焕然一新,油漆之处闪闪发亮。如果这个时候售楼,买家只会喜悦,肯定增值不少。
这座公寓,这个罗斯,让我感到一种暖心。可是有一天我去商场购物,有个电动轮椅从我身边驶过,如清风轻拂。我定睛一看,不是罗斯吗?他什么时候开始坐轮椅出门的,真没留意。过了些时候,拉垃圾桶的竟换了隔壁大楼的一位大叔。见我好奇,他说,他与罗斯自幼相识,罗斯把这杂差委托于他了。我也很少再见到罗斯浇花了,感觉他的身体在走下坡路。又过了一段时间,每周五下午,社区服务中心的中巴就停在大楼前,社区工作人员推着罗斯的轮椅,小心翼翼将他送上车。晚上,在老人俱乐部饱餐后的罗斯,也被中巴送回了家。看到这景象,我初时有点不习惯,车来车去,慢慢也习以为常了。
又过了几年,地产商在大楼前竖了块大牌子。什么?罗斯的房子出售?我吓了一跳,忙上门问候。他闪烁着蓝眼睛淡然一笑说,没事,我要进养老院了,生活方便些,可以认识些新朋友,也不让子女太操心。他同时还唠唠叨叨地说着公寓的琐事。看得出,他对这个家这栋大楼这些邻居有点依依不舍。
从西区来访的朋友见我家的信箱没上锁,玻璃大门窗更没铁栅,一脸惊讶。我说,别人家也都那样,我犯得着吗,有时上班忘了锁门,也没担心过呀!那位住高墙大闸、警铃重锁豪宅的朋友,大发感慨:住在这样的地方,真是轻松多了。我说是呀,起码屋内财物的保险费、汽车失窃的保险费也会便宜些嘛。
不久,我家搬出了公寓,在更北的一个小区换了个独立住宅居住,邻居的密度大大减少了,自己也给自己当了个 “楼长“,体会一下拉垃圾桶、浇花剪草的 “乐趣”,也真正理解罗斯的付出。新居周围的邻居有些也是退休了,初时我对花园的活儿是新手,该买什么工具,如何操作,他们会不厌其烦地亲自指导,个个都有点象罗斯的“范儿”。
新冠病毒从天而降,肆虐澳洲大地,从电视新闻上看到悉尼几家养老院先后染疾,几十位老人陆续离世,我突然想起入住养老院的罗斯,不知他是哪一家,是否安在?暗暗为他祈福。有一天,原公寓的朋友让我回去一趟。原来,罗斯寄了张明信片给大楼居民,报个平安,也祝大家疫情之下多保重。我松了口气。
病毒无情人有情,罗斯信中还提及我,问还能抬头见花吗?他希望大楼鲜花常开。呵,罗斯还不知道我已搬走呢!我忽然心头一热:大楼的记忆,就是罗斯的生命之花啊!
从我家到市区有一小时的车程,坐火车上班,便是我每天的必修课。在悉尼北区的火车上,你很少看到拎着蔬菜水果的人,有时下班我提着在唐人街买的新鲜菜心或在超市买的折价苹果,坐在车上总有点尴尬,因为与车上的大多数乘客很不协调。车上很多上班族,大家要嘛夹着公文包,要嘛捧着电脑敲键盘,年轻人嘛则背着时尚包包滑手机。也有一些贵妇在翻看硬皮的或平装英文书。有次我在车上接电话,没说两句,旁边正翻阅书本的妇人用食指放在嘴边“嘘”的一声,然后指指车厢上贴着的警示——“静音”。原来这是“静音”车厢,你要是爱聊天老接电话,对不起,请移步至后面的其它车厢。
多年来,我也是利用车上的舒适安静,在上班的车上“爬格子”,下班的车上看报纸。因为早上头脑清醒,思考写作效率最高,下班大脑昏沉沉的,看看当天的新闻也能松弛一下。后来有了电脑,我不怕低微,还是习惯在火车上掏出纸笔,随时记下稍纵即逝的灵感片段、思想火花,回家再敲电脑。我的几本书,基本上就是在去上班的火车上写出来的。
北区的火车我一坐就是三十年,如今人还在北区。
没错,北区的环境文明,北区的生态和谐,北区的人情味浓……人在北区,心境也会平和大度一些。这也许是我对北区产生的一份情愫,也许是我择居的一点依赖,也算是我这个一介寒儒仍“赖” 在悉尼北区的一个藉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