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莎莎郑重其事与吴卫国谈话,说盼弟就工了,从现而今眼下此刻马上开始,贝贝上下幼儿园都由他接送,家务事也由他操心,酝酿多年的职称评定文件出台了,她要全力以赴去评副高职称,他要让吴卫国看看她是如何为评职称生死搏斗的,姚莎莎与吴卫国不同,她不谈政治,只讲现实,注重“小确幸”,时下叫“精致利己主义”。
49年以后,所谓知识分子,就是读过书,有点文化的人,一直被当作附在“皮”上的“毛”,割韭菜一样一茬茬整肃,批胡适,批胡风,批马寅初,批梁漱溟,批右派,批三家村,批海瑞罢官,直到把文化人批成臭老九,臭老九在集体主义观念的国家中地位尴尬,如今要使其力,用其才,总得对其有个说法,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必先正名乎?”于是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聘任制应运而生,总之“人”的香臭暂且不论,先用其“才”,这种把人当做工具的“工具人”观念,虽然令人担忧,但好处显而易见,专业技术职称和官员的待遇从此挂钩,这对集权体制官本位进身的中国,无疑使知识分子看到了二元价值,真个是皇恩浩荡天降福音。
电视台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市职改办的红头文件,被复印的人手一册,那些日子,无论你走进哪一间办公室,只要人们扎堆,字斟句酌的必定是红头文件。
文革后的青年人,虽然资历浅,但学历深,几年来一直被论资排辈压着,看不到出头之日,评职称让大伙看到了曙光,因而人人心向往之;文革过来的中年人,没学历,有能力,既是业务骨干,又成果丰硕,苦恼的是“牌子”不响,学术上抬不起头来,评职称他们犹如鲤鱼跳龙门,亦如黄铜镀金,因此更是人人迫不及待;还有老人呢,没学历,没能力,但有资历,过去受压迫受排挤活得窝窝囊囊,一辈子混不上一官半职,人生眼看要交白卷,评职称对他们犹如救命稻草,人生难得几回搏,人生的最后一搏终于到来了,他们更是早早就摆出了生死搏斗的架势。
姚莎莎自以为左右逢源命运超好,孰不知上帝造人并无偏爱,你占半斤,别人必得八两,除了命运,IQ(智商)也相差无几,当姚莎莎信心满满把个人申报材料上交以后,她才感到了真正的压力。
小张是大专毕业,如今变戏法一样拿出了夜大本科毕业证书,并宣布自己要评副高,这让姚莎莎很是吃惊。小张进电视台比姚莎莎早两年,但此人逻辑思维混乱,文字功底差劲,工作责任心也不强,埋埋汰汰,邋邋遢遢,哪个部门都不愿意要他,是台领导做工作,新闻部才勉强收留他,他是没有独立工作能力的,只能跟着姚莎莎打杂混日子,然而他却将跟随姚莎莎参加过的重要采访,大型活动,都归结到自己名下,姚莎莎对上述工作的总结是“策划组织”,他的工作总结是“组织策划”。
姚莎莎半是嗔怪,半是戏谑地问他:“我搞的活动,你都写‘组织策划’,你什么意思呀?”
小张自我感觉良好地说:“策划你为主,组织我为主,平分秋色,就是这个意思。”
姚莎莎说:“你说,哪一项活动是你为主组织的?”
小张说:“每次活动你都叫我打前站,你们现场还没到,不是我组织是谁组织呢?”
姚莎莎一听,气的笑出声来,说:“你这人最大的优点,是脸皮薄,跟纸似的。”
小张不知是反话,打蛇随棍上,嘿嘿笑着说:“莎莎你太了解我了,我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怕别人说闲话,我从来是做的多说的少,说句不谦虚的话,就跟雷锋叔叔一样一样的。”
“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真),真不知道你是假二还是真二。”姚莎莎点着他的脑门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纸’吗?”
小张依然是傻傻地笑着,问:“什么纸?”
姚莎莎一字一顿地说:“牛、皮、纸!”
老王本来是初中学历,但省委党校出具证明书,证明文革前老王在党校进修八个月,相当于大专学历,证明信上党校的大红印章赫然在目,不由你不信。况且全国正在反击资产阶级自由化,贬低党校教育是自由化的表现,马列理论是科学中的科学,学习科学中的科学的人如果不算学历,那些学文史哲,数理化的人又如何能算学历呢,论者汹汹,谁敢置喙?
还有他作为农民诗人,五八年发表在各种报刊杂志上的诗歌:“棉花垛,堆的圆,社员堆棉上了天,扯块白云擦擦汗,凑着太阳吸袋烟。”“织女牛郎早商议,两人相约下凡去,织女纱厂当女工,牛郎学开拖拉机。”“一个萝卜千斤重,两头毛驴拉不动,换上黄牛来驾辕,黄牛拉——拉——拉也拉不动。”“三面红旗迎风飘,二年赶英逞英豪,一日万里东风吹,五年就超美国佬。”“吃饭不要钱,老少尽欢颜,公社食堂好,幸福万万年……”如此超级浪漫主义作品,而且堂堂正正登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报刊上,地球人基本是没有资格评论的。几个不服气的窃窃私语:“在棉花垛上吸烟,引起火灾谁负责?”
老王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这儿有法律汇编,请大家看看《民法》和《刑法》,法律哪一条规定不准在棉花垛上吸烟了,法的基本原则有两条:对政府而言是法无授权不可为;对公民而言是法不禁止即可为,你们说的于法无据!再说这是艺术夸张,‘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谁去量到底是三千尺,还是二千五百尺,谁较真去量,我就送给他一个日本名:缺心眼子。”
大家说话于法无据,又怕被老王冠以日本名字,于是不再多言。老王更加来劲,又拿出学术专著《老王诗歌选集》 ,姚莎莎看一眼,跌掉的不是眼镜,几乎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她知道这类诗集,是利用职权讹着基层单位集资募捐,买书号自费印刷的,为的是懵钱挣稿费或出点小名,她和吴伟国就干过这事,但挣钱就是挣钱,挣钱的事儿只能干,不能说,叫作“不争论”,在体制内是摆不到台面上的,老王却胆大包天,反其道而行之,正如他诗歌中写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他把这种偷偷摸摸私生子一样的书,竟然堂而皇之的摆出来评职称,这种逆天思维,你到哪儿说理去。
惊人之余,也开启思路,讹钱集资是天知地知你不知我自知的事,书与书之间并分不出谁是自费印刷,谁是出版社发行,自己出书不敢示人是心理障碍,又如何不允许老王把书摆出来呢,人家书的版权页印着省出版社,也印着全国统一书号,还有离休的省委原宣传部长,跟老王一样知名的诗人撰写的序言,白纸黑字,你不承认其创作成果就是嫉妒,更不必说宪法保护言论出版集会结社自由,言论和出版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前提,人家是受法律保护的,大智若愚,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奸似忠,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逆袭思维振聋发聩,姚莎莎只能跌掉眼珠往肚子里咽。
更让人苦恼的是她的天敌李秀丽。李秀丽本科毕业,长相不输姚莎莎,但比她更有女人味,她比姚莎莎早半年进电视台,原来在文艺部,后转到新闻部,她的皮肤细嫩,甚至能看到额角上透亮的浅蓝色的静脉,她笑起来眼睛朦胧而迷离,显出十足的妩媚和性感,她是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的女孩儿,她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例如她和认为有用的男人握手时,她会用食指轻挠男人的掌心,传达一种特别温馨暧昧的情绪,因此她的身边永远都围绕着献殷勤的男人,他对一切男人都显出博爱。她跟台长关系良好,台长常到新闻部来找她:“秀丽,收拾一下,跟我出趟发。”于是李秀丽就在主任的注视下,乐颠颠的跟随台长出发。她跟主任的关系也不一般,中午,她在主任办公室,跟主任脸对着脸,合用一个餐盘吃饭是不避人的。她丈夫在部队服役,老王背地里说,曾经看到主任傍黑去到她家,大清早才从她家出来。
然而她却把姚莎莎当成天敌,从姚莎莎进新闻部的第一天起,她就没给她好脸子看。姚莎莎第一次出镜,这对她个人是事业上的大事,她怕出纰漏,事先请领导、编导,又请化妆、服装吃饭,关系做的细致入微,然而百密一疏,偏偏把管灯光的坏小子忘掉了。管灯光的坏小子是个酒肉之徒,每天都喝得醉眼迷离,他穿皮鞋,但不穿袜子,更夸张的是,他把皮鞋的后鞋帮踩倒,当拖鞋穿,他经常嘴里叼支烟卷,耳朵上又夹一颗烟卷,走起路来弓着腰歪着膀子,邋邋遢遢,一张口满嘴烟酒气,姚莎莎不喜欢他,然而他却和李秀丽关系暧昧,对李秀丽言听计从,那天演播厅录像时,他故意不给姚莎莎打眼神光,面光也弄的一边明亮一边灰暗,镜头中的人不但眼神无光,脸色也像是阴阳脸,节目播出后,领导直说姚莎莎不上镜,几乎断送了她出镜的前程。姚莎莎委屈的偷偷垂泪,李秀丽却酸溜溜地说:“狗肉上不了桌呀!” 说完,冲管灯光的小子挤挤眼睛偷着笑。三个月以后,姚莎莎把管灯光小子的猫腻琢磨透了,她明白首次出镜是遭遇到李秀丽和管灯光小子的暗算。这回,她对李秀丽格外当心,她算着李秀丽是没有论文和获奖证书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李秀丽拿出来的论文和获奖证书比她还多,所有主任发表的作品,都挂着李秀丽的名字,姚莎莎自以为得意非凡的挂名论文,在李秀丽面前只是小巫见大巫。
还有瘦高个子,弓着腰像个大虾米的老赵,他和老王一样,本来学历低能力差,坐班混日子,业绩更是一塌糊涂,然而人家竟然拿出了深圳国际散文评比二等奖,亚洲策利普(据说与普利策奖齐名)纪实特写一等奖,香港全球写作大奖赛最高(?!)金奖,更惊人的是老赵还拿出一部上中下三卷,厚几盈尺,由世界文化名人编纂委员会出版的《世界文化名人大辞典》 ,翻到第三卷二千二百二十五页,老赵的名字赫然在列,文字中介绍老赵是“中国著名新闻人”,具有广泛的“国际影响力”,其“成就卓著举世公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