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学校后街,民警指上左少将家,向大家摆摆手就悄悄地溜走了。吴卫国看那黑漆漆的大门,阴森森的门洞,果然是一座藏污纳垢的深宅大院。按照事先的分工,他带人直冲正屋控制人员,也有人冲到旁边控制侧房,防止敌人转移电台,还有人冲到后院走廊把守,防止敌特狗急跳墙逃跑,他的策略大获成功,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当他们冲进正屋去的时候,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吴卫国问:“谁姓左?”
屋里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体格瘦弱的男人点点头,难看地一笑,露出满嘴黄牙说:“鄙人姓左。”
吴卫国问:“你是左少将?”
姓左的男人又难看地一笑,咂一咂黄牙说:“旧社会我是少将,有罪,有罪。”
吴卫国看一眼左少将模样,就感到败劲,军人自有军人的派头,少将嘛,应该直背挺胸,不苟言笑,而眼前这个一脸假笑,黄牙老长的人,细眉尖脸,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完全不像军人,还有他不用正眼看人,总是用眼珠的余光在人身上瞟来瞟去,像是察言观色,又像是掩盖心中的秘密,吴卫国越看越觉得民警说的不错,此人就是一个老牌特务。于是他下令把所有人都赶到院子里去,让他们面朝墙壁站成一排,不准乱说乱动,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场面有点混乱,吴卫国留下一半人维持秩序,其余人跟他进屋里抄家。
墙边的柜子,床底下的箱子,还有一个堆满了杂物的小库房成为抄家的重点。首先他们在一排一排的书架上,发现了大批的旧书,而且旧社会出版的外文书特别多,有署名梁实秋的《汉英大辞典》,有 《Encyclopedia Britannica》(不列颠百科全书),有《Encyclopedia Americana》(大美百科全书),《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牛津词典),《Oliver Twist》(雾都孤儿),《Le Rouge et le Noir》(红与黑),竟然还有一本英文《U.S. Military Handbook》 ——“美国陆军手书”,红卫兵们对自己的翻译吃不准,就到院子里找姓左的少将问:“Handbook”是不是“手书”?左少将说:“不能直译‘手书’,应译为‘操典’。”
左少将话音刚落,就有人劈头盖脸抽他几皮带,问他这书是不是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用的,左少将说不是,是抗战时国民党新一军打鬼子用的。这一回左少将更是惹祸了,小学生都知道,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八年抗战是共产党八路军领导的,国民党躲在大后方,抗战胜利后才从峨眉山下山摘桃子,怎么会有新一军打鬼子的故事呢?于是,七八条皮带一起向左少将的脸上,身上轮去。
吴卫国就是这时候开范儿打人的,左少将是他施暴的第一人,后来有一个很酷的名词叫“首秀”。打架,遵从的是动物的丛林法则,是人类偶然的返祖现象,是荷尔蒙膨胀的宣泄,打斗双方互相施暴,没有人内疚;打人,遵从的是同类相残的社会法则,是优胜者对败劣者的歧视和惩罚,是单向施暴,是人类文明行为模式的倒退,它是对人类高度进化的善良内心的挑战,所以吴卫国开始下不去手,他觉得无缘无故打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是当大家都抡起皮带的时候,不甘落后的从众心理,不容他犹豫也抡起皮带,而皮带一旦抡起,惯性的力量再难停止,打人原来这样容易,竟是一件十分快乐的事儿,他只有少许犹豫,并没有刻意学习,从腰间解下武装带,轮起就打,更奇怪的是他的内心没有一丁点负罪感,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他痛快极了,伴随着被打人的喊叫声哀嚎声求饶声,以及其他家属的哭泣声求情声认罪声,以及周围人群的吵嚷声叫好声助威声,吴卫国变得极度亢奋,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武装带轮得呼呼生风,他看不清武装带抽打到左少将身体的哪个部位,只知道呼呼的武装带每一下都没有落空,每一下都抽在左少将身体上,那时他压根没有想过武装带抽在人的肉体上有多疼,他的武装带抽下去,就如抽一块木头桩子,他也没想抽打到何时为止,他像上足发条的机器,轮圆的武装带竟然停不下来,直累的他气喘吁吁才肯罢手。他气喘吁吁地擦一把汗,大喊一声:“红卫兵战友们,到屋里去继续搜!”
进屋抄家的战果很快传来了,有人在一个箱子底部抄到了一把短剑和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枚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勋章,接着有人发现短剑的剑鞘上刻着四个字:“蒋中正赠”。那位对蒋姓耿耿于怀,割破手指写血书,宣布改“蒋”姓为“毛”姓,现如今叫毛和平的小业主的儿子,一口咬定蒋中正就是蒋介石,蒋介石就是蒋中正。然而立即有战友嘲笑他:“果真是蒋介石的孝子贤孙,要不怎么对老蒋如此熟悉!” 毛和平彤红了脸,不敢言语。吴卫国制止战友扯淡,这一回左少将的特务证据算是坐实了。
吴卫国把短剑放到左少将面前,此时左少将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只能坐在地下说话了。吴卫国像看死狗一样,居高临下看着他,指着短剑叫他交代短剑的来历,左少将望着短剑沉默一会儿,说:“这是我弟弟的。”
围观的红卫兵们都兴奋起来,看来是挖到团伙了。吴卫国问:“你弟弟是什么人?”
左少将说:“他是空军少尉飞行员。”
红卫兵们都吃一惊,特务竟然钻到军队中了!
“他现在哪个部队?”吴卫国问。
“他死了。”左少将答。
“怎么死的?” 吴卫国又问。
“自杀。”左少将答。
“自杀顽抗,罪加一等!”小业主的儿子毛和平义愤填膺,忍不住又多嘴。
“不是,他是与日本鬼子空战死的。”左少将答。
“自相矛盾,你刚才说自杀,怎么又空战死的?”吴卫国抓住破绽,步步紧逼。
“他的飞机被击落,宁死不当俘虏,开枪自杀。”左少将说。
吴卫国疑惑地问:“你说的是什么年代?”
左少将说:“一九三八年。”
吴卫国打开铁盒子,果然找到一张落款为中华民国航空委员会的“烈士优抚证书”,时间是中华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他又找到一本中华民国少尉空军军官证,他打开证书,看到一张像自己一样年轻的脸庞,戎装威武,英气逼人,照片并未随着时间褪色,依然是簇新的。这一回他没有使用暴力,他站起身来,望一望地下的左少将,他感到有点迷茫,因为所有历史书中记载的都是国民党空军打内战,长征路上炸红军,他从来没听说过国民党空军曾与日本鬼子空战……
没容他多想,新的战果又传来:发报机找到了!先是屋里一片呼叫喧哗,接着有人就抱着发报机跑出来。
发报机被小心翼翼摆在地上。吴卫国蹲下身去查看,他觉得这像是一台英文打字机,因为键盘是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编成的,他好像在哪部电影中见到过。他问左少将这是什么?左少将说是英文打字机。后经众人反复查看,最后认定这确实是一台ROYAL牌美国皇家英文打字机。
但是毛和平立即说:“特务的照相机可以伪装成钢笔,手表,打火机,谁敢保证这不是伪装成打字机的发报机呢!”
这话使吴卫国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生怕被特务欺骗,他举棋不定,再看左少将低着头的样子,还有刚才挨打时他虽然紧张却不恐慌的眼神,都明显着训练有素,甚至从他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都透露出曾经发报训练的信息,吴卫国再看地下的打字机,越看越觉得里面像是隐藏着发报机一类的东西。
他冷不丁断喝一声:“你晚上发报的时间是几点?”
“十点,十点,一般是晚上十点……”左少将说。
“他承认了?”吴卫国和所有的同学都感到意外惊喜。
“你胡说什么呀,你是十点打字,不是发报!”面墙站立的一个女人突然回过头来,歇斯底里地大喊。
“住嘴,不许说话,不许串供!”吴卫国厉声喝道。
立马好几个红卫兵猛冲上去,用武装带对那女人一顿狂抽。
“我说的是打字,不是发报,真的是打字,不是发报!” 坐在地下的左少将赶紧改口,并指天发誓说:“这就是一台英文打字机,打字机没有电,没有电的打字机里不可能装有电台,我从来没有见过电台,也不会用电台发报,如果里边有发报机,杀头都可以。”
吴卫国不动声色观察他极力为打字机狡辩的样子,还有那不时瞟向打字机的眼神,他像疑人偷斧一样,愈看愈觉得他心怀鬼胎,愈看愈觉得眼前的打字机可疑,他怕左少将有疯狂之举毁坏打字机——电台,急令人把打字机收走,他观察到左少将的眼神一直跟着收走的打字机,他则像看死狗一样盯着他。
这时毛和平举起因写血书感染化脓,食指肿胀的像胡萝卜一样的右手,郑重宣布:“勒令‘左’少将从即日起改姓为‘右’少将,再不准混淆阶级阵线,以‘左’的面目示人,同时勒令他们全家立即滚出世界革命中心,全国各族人民日夜向往的地方,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红卫兵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居住的北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