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四十二)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清匪、反霸、退租、退押”,八字方针开路,“村村点火,户户冒烟”,土改工作日显成果,母亲越来越忙,他能感受到农民即将获得土地的兴奋,那种兴奋是掩盖不住的,土地不但白分,还说这地原来就是自家的,只是被地主富农霸占去了,如今是“土地还家”,地主富农敢不服,三纲五常,神仙菩萨都打掉了,谁还怕地主狗腿子,人们心里那种最为原始,最为贪婪的欲望被鼓动起来,不要白不要白要谁不要,做梦拾钱娶媳妇过年,穷人天天憧憬着好日子。

二皮酒后壮着胆见母亲,问:“啥时候分田哩?”
母亲为了检验土改的宣传效果,有意考试他,问:“你说说,为什么要分田?”
二皮打一个酒嗝,吐出一口臭烘烘的酒气,说:“打天下,坐金銮,睡女人,抢财产,谁不知道哩!”
母亲就宣传说:“你说的那是国民党,我们共产党人要解放全人类,让天下的受苦人都翻身。”
二皮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对哩,对哩,你们什么时候让俺翻身?”
母亲继续宣传说:“斗地主,分田地,不能只靠工作队,分不分田,啥时候分田,全靠你们自己,贫协整改的怎么样,是不是肃清了地主狗腿子,真正贫雇农当没当家,还帮不帮地主藏匿财产,会不会划阶级,诉苦大会准备好没有,这些工作做好了,才能分田分地哩。”
二皮双手一拍,说:“俺不要地,俺只要浮财,铜钱银元都要。”

这二皮,是周家庄里的一个游民,好吃懒做,靠帮人操办红白喜事混嚼谷。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穷也罢了,因穷偏折腾出奇葩的民俗,比如山里婚嫁讲究文娶武娶,山外出殡哭丧声愈高愈排场,于是丧事必得请人帮哭,二皮就是专业哭丧户。他什么时候到周家庄的,没人记得,据说他的祖籍在山里,后来犯事跑到周家庄,他自己说父母早亡,留下三间草房,十亩薄地,没两年都被他典押出去换酒喝了,如今他单身汉一个,睡在周家祠堂里,他一年到头不洗澡,又生疥疮,身上气味熏的母亲头疼,然而他是土改依靠对象,母亲还要憋住气跟他谈话。

听二皮如此说,母亲瞄一眼他那残缺的半拉耳朵,似笑非笑戏谑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分浮财分土地靠阶级斗争,你敢不敢斗争?”
二皮立马拉下脸说:“敢,咋就不敢斗争哩,工作队叫俺斗谁俺斗谁,有工作队撑腰,俺怕谁哩?”
母亲说:“不能只想着自己,要向贫农协会靠拢,要团结穷人,穷人要联合起来,一块儿跟地主算账,一块儿同地主阶级进行斗争。”
二皮说:“中,中,有比俺更穷的,俺这就去结团哩!”
母亲说:“不是结团,是团结!”
二皮说:“中,中,团结结团都中,俺这就去团——结团哩!”说完趿拉着鞋走人,刚走几步,又回过身来,神秘兮兮地问母亲:“外乡有仨地主被打死哩,犯法不?”
母亲说:“打死仨算啥,打死三百二百也打不起定盘星来!”
二皮还是将信将疑:“自古杀人偿命,你说当真不犯法吗?当年杀洋人也说不犯法,后来‘嚓、嚓’,杀人的都被砍了头!”
母亲坚定地宣传说:“如今是共产党的天下,斗争地主永远不犯法,土改工作队说话算数,永远不会变卦!不要怕流血,不要怕死人,农民和地主是势不两立的阶级,你们要大胆的、主动的与地主阶级展开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二皮又打嗝,说:“中,中,俺听你的,打死人不偿命,可是你说的,从今往后俺往死里斗,斗不死地主俺不叫二皮!”
这边厢宣传谈话,那边厢距离周家庄十里路的,刘家河村的土改工作队长匆匆跑来,把母亲拉到一边,悄悄汇报说:“我们接到举报,刘汝仁这几天正在藏匿财产……”

听完队长的汇报,母亲感到事态严重,“按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划分阶级,自报公议,三榜定成分”的政策公布以后,分散藏匿财产,已经形成风气,不但地主富农藏匿财产,中农怕抄家也藏匿财产,更令人气愤的是,许多贫雇农甘愿为地主藏浮财,尽管土改工作队开展“举报运动”,提出“代藏无罪,举报有功,小件自得,大件奖励”的政策,藏匿之风还是刹不住车,最近又有传言说:“分完土地就征公粮,贫农家家少不了。”于是贫农也跟着藏匿粮食……这无疑是阶级敌人造谣,是和土改做对,是阶级斗争的反映,为此母亲开会布置两加强:一是加强土改宣传,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二是加强民兵巡逻震慑阶级敌人。如今得到地主藏匿财产的情报,正中母亲下怀,她要抓典型,杀一儆百,尽快刹住藏匿财产之风,很快她就跟队长商量出埋伏跟踪,抓刘汝仁现行的计划。

刘汝仁有五个儿子,娶五房媳妇,娶媳妇不论丑俊,定亲的唯一标准是小脚,女家必须是小脚他才订亲。他又订立家规,自他往后,子子孙孙都不许分家,他视儿孙如皇帝的子民,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每天看营营碌碌的子民在眼前晃动,他就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的成就感。他治家严谨,每顿饭都用升量米下锅,一丝一毫不准多下,他的理论是温饱思淫欲,饭食七成饱,人有饥饿感才肯劳作,他又规定每月十五不动烟火,而且只吃一餐饭,这不仅省柴禾省粮食,更像是一种仪式,居安思危,时时提醒儿孙们勤俭节约。五个儿子,在他的调教下都有出息,大儿子二儿子是庄稼好手,三儿子脑筋灵活能说会道,除了种地,还去山里收山货,四儿子在城里开山货铺卖山货,读书多的小儿子,是家里的账先生,帮着小妾管理账目。五个儿子,各司其职,五路进财,家道蒸蒸日上。孙子一辈,虽然娇生,但他不许惯养,孩子从入学起,放学必须打猪草,每人每天十斤,交不足猪草,不许吃晚饭。

他有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平时挂在小妾的腰上,小妾是名副其实的丫鬟掌钥匙——有职无权,家里十几口樟木箱子,分门别类存放铜钱,银元,布匹,绸缎,以及各种山货皮毛,统统都归她掌管,但他不开口,他不亲眼看着,小妾不许开箱子,每有收入他都亲自过手,铜钱只要凑够一吊,他就亲手串起来叫小妾记账,然后锁进钱柜,钱柜只进不出,锁进钱柜的钱,要想让他拿出来,那叫一个难,有卖针头线脑,香粉女红的货郎上门,儿女子孙挑一堆东西,他手头零钱不够,差十一文钱,就喊小妾用党参抵账,货郎不要,他能不厌其烦党参换黄芪,黄芪换菊花,菊花换兔皮,磨来磨去,亲自跟货郎周旋两个时辰,但决不许从钱柜里拿钱。说到他持家的节俭,有老友唱《醉太平》词为证:“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挎脂油,亏老先生下得了手。”唯一能叫他打开钱柜的,就是买地建房,祖上传到他手里只有不足三十亩地,如今他广有土地二百亩;祖上传给他的瓦房只有五间,如今他广有青砖青瓦的房屋三十间。

这样的大家庭,有地,有劳动,不雇长工,农忙时只雇短工,打仗全是亲兄弟,上阵全是父子兵,阶级成分就比较难划,工作队起初内定为富农,但土改整风开始后,重点批判“温情主义”、“右倾思想”,规定地主指标不得少于百分之五,上面烧火,下面立马升温,刘汝仁家就按地主,而且是具有百亩以上土地的大地主定性了。

刘汝仁是不杀生的,他养猪只卖不杀,所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圣人遗训正对他的节俭,于是他以圣人之言堂而皇之杜绝食肉的奢靡。那天,刘家一年到头不见肉腥的铁锅里,忽然就煮了大块大块的猪肉,大儿子问:“爹,不年不节,咋杀猪哩?”
正在抽闷烟的刘汝仁头也不抬,说:“吃你的哩,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大儿子说:“爹,和谁生气?俺没惹你哩。”
刘汝仁往鞋底上磕磕烟袋锅,说:“吃吧,吃到肚子里,总比土改了强,听说亲家把骡子都杀了。”
大儿子几年前就提出分家,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从此只能腹诽,再不敢多嘴,听父亲如此说,满腹怨恨又涌上心头,抱怨说:“早说分家你不让分,如今分家连中人都找不到了,周爷爷帮人分家,受到工作队批斗,分家约书不但当场烧毁,工作队还说他帮助地主分散财产,是地主的狗腿子,被贫协抓起来吊房梁,扇耳光哩!”

按刘汝仁上尊下卑,说一不二的脾气,在过往,大儿子如此放肆折他面子,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然而如今乾纲倒悬,土改在即,辛辛苦苦的家业即将化为乌有,这是比面子更令人痛苦的里子,他不得不承认大儿子的话有一定道理。他抬头望望这一片青砖青瓦的房舍,虽说比不上皇家的宫殿,但是夏天不热,冬天不冷,都是他带领儿子们一块砖,一兜泥,一片瓦亲力亲为搭建起来的,还有那二百亩土地,那也不是大风吹来的,都是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积攒下的,“有恒产者有恒心”,此乃千古不易之天道人伦,土改工作队一来说变都变了,古时还有击鼓申冤,不服气直接到县太爷大堂上说理,如今到哪儿说理去,前天周家被枪毙,昨天李家被正法,每天听到的都是杀人,杀的都是那些体面富足的宗族大户,日子过好了,咋就有罪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他虽然信服大儿子的先见之明,却到底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凭着一句“剥削”,难道就该五花大绑拉去枪毙,就像当年他不明白大清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共和一样,他也不明白民国之后,共产党又是什么世道……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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