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胜利,把偏安于陕甘宁边区一隅的中共推向舞台中心,一鸟进林,百鸟哑音,中国之前若干改良主义的革新,面对暴风骤雨的铁血革命,通通退避三舍,历史出现了断层,母亲并不知道,除去苏俄式消灭地富的血腥土改,还有民国式国家出钱赎买地主土地,再把土地分给农民的和平土改,还有印度式国家限定每户最高占地数额,多余土地国家赎买分给无地农民的土改,还有晏阳初,梁漱溟,黄炎培,基督乡教会等许多智士仁人,为了医治中国农民“贫、愚、弱、私”四大病症,从二十年代起就开展平民教育,开展“新农村建设”运动……由于历史断层,以及强势掩盖,母亲并不清楚这些曾经发生的历史,当她听到童声朗朗的三字经后,头脑中旧有的观念突然复活,意识到基督乡不简单,于是她对基督乡的调研格外用心。
乡民说,基督乡的教堂是清朝咸丰年间建立的,一九零零年闹义和团庚子之乱,基督乡教堂被烧毁,牧师被杀害,朝廷向十一国宣战,山西巡抚毓贤高调悬赏,杀一洋人赏银50两,杀一洋妇赏银40两,杀一洋孩赏银30两。后来朝廷战败议和,反过来捉拿义和团,向列国认罪赔款,被杀牧师的父母来中国安葬儿子,此时毓贤已在发配新疆的路上,皇帝喻旨新任山西巡抚:当牧师父母之面斩杀十个行凶的义和团暴民,以抚慰失去牧师儿子的外国父母。这十个暴民,都是不识字的文盲,最长者年满六十,最幼者只有十四岁,他们都是烧教堂,杀教士冲在最前面的人。皇帝还喻旨山西巡抚:任牧师父母索赔,要多少白银给多少白银,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山西巡抚接到圣旨,牧师的父母提两个条件:第一条,不要斩杀暴民,政府出钱送他们去读书;第二条,索赔白银十万两。第一条巡抚痛快答应,杀人偿命自古皆然,外国人不让杀,实在奇葩,奇葩就奇葩了,只要哄得外国人高兴,糊弄过去再说;第二条巡抚十分为难,经过义和团折腾,府库已经见底,他实在拿不出钱来。于是让通司斡旋,请两位老人慷慨减免,然而牧师父母索赔态度坚定,少一两也不算完。巡抚一面骂天下乌鸦一般黑,洋鬼子见钱眼开,一面临时加税,把赔偿金摊派到老百姓头上。东拼西凑总算凑足十万两,换成汇票交给牧师父母,没想到老两口一分不要,汇票全部转给教会,自己又拿出五千英镑,也转给教会,由教会监管,在山区建一百所学校,并言明亲手杀人的那十个“暴民”,必须在学校读书十年。老两口还拿出玉米,番薯,棉花种子赠给教会,要求他们在农村推广改良的高产作物,从此,这片建有新式学校的山区,改名叫基督乡。
母亲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历史,《辛丑条约》其实不叫辛丑条约,它的官方名称是《清国为1900年的动乱事件与十一国最后议定书》,意思是义和团为国内动乱者,而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都是被义和团挟持,迫不得已才宣战,而八国联军入侵,也不叫入侵,而是帮大清平定动乱。这样说来,和八国联军打仗的,就不是大清国,而是大清国内的动乱分子。既然大清和联军没有交战,也就没有战败一说,所以双方签订的条约就叫议定书,义和团最终成为背锅侠,“扶清灭洋”的旗子白打了。父亲说,清廷的放洋大臣,并非全是昏庸之辈,也有说过西洋“人性民风之美,社会制度之好”的明白人,他们知道中西社会制度不同,认同西方自由民主的价值观,就是他们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明白人为什么提出如此糊涂的半吊子主张,应该是出于无奈,他们知道清廷的愚顽,祖宗之法是不能改的,提也白提,洋人的器物好,已经成为国民共识,也能够为清廷所接受,因此只能先学着改器物,谁成想黄鼠狼生老鼠,不长进的屑小一代不如一代,先贤们的良苦用心都白费了。
在基督乡,乡民还领着母亲去看一个叫柏牧师的墓碑,柏牧师叫什么名字,乡民没有说,他的墓碑已经被土改工作队砸了,墓碑砸断后,又有人用凿子在柏牧师的名字上乱凿一通,弄得面目全非,母亲细看半天,字迹难以辨认,费半天功夫,只在断成碎块的墓碑上,拼出两行文字:牧师诚为中邦良友,博士真乃上帝忠臣。
乡民告诉母亲,柏牧师在乡民中是神一样的存在,当年他来山区建学校,向乡绅讨要一块建校的土地,起初乡绅不肯,柏牧师与乡绅讲了三天三夜,最后乡绅问柏牧师要多大一块地,柏牧师说:“我只要牛皮大一块土地。”听说只要牛皮大一块土地,乡绅马上就同意了,于是柏牧师讨要到一张牛皮,他把牛皮裁成细条,连接起来围出一块地,这就是基督乡现在的“牛皮地小学”。
乡民告诉母亲,后来柏牧师的妻子,一位来自南丁格尔家乡的护士,给乡民们带来了牛痘,“牛皮地小学”成了远近闻名的牛痘接种室,每天都有几百人赶来接种,柏牧师先为妇女儿童接种,再为男人接种,接种室里尖叫声,哄笑声响成一片,两名助手为接种人清洗手臂,另有三个人准备开水,孩子们像过节一样欢乐,有一个孩子走后又返回来,要求在他的另一只手臂上也接种一次。
乡民告诉母亲,民国四年,山区流行伤寒病——为了证实自己说话的真实性,乡民还小心翼翼拿出,据说是柏牧师写的几封信给母亲看,信是英文写的,好久不读英文了,母亲勉勉强强看得懂——
“……这个村子的一家人染上了伤寒病,老人已经死去,其子女则正在病中,在群众中,对这种病存在着巨大的恐惧,没有人敢于接近染病的人家,我希望教会的人,不要如此害怕这件事,要欣然前往,并且和这些患者一块儿祈祷……
“……我方才从一个村民患伤寒的村子回来,我去过的一座又一座房屋里,都挤满了病人,有些儿童已经死去,所有的人都处在极端贫困之中,我曾进去的一个茅草屋,仅有卧下一头牛的那么大的地方,在一些屋子里,人和牲畜竟然躺在一起,不少处于病中的人就睡在地上……
“……有人给我带来一个口信,说伤寒在附近一个村子里爆发了,有些人已经死去,与其说他们死于疾病,倒不如说他们死于未被好好护理,因为,没有人愿意照顾这种凶恶疾病的患者,由于无人护理,病人往往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死去……”
乡民告诉母亲,由于患病的人太多,柏牧师治病的药很快用完了,这时他也不幸染上了伤寒,突然间病情恶化,发高烧,眼睛看不见东西,他的妻子给他用药,他不允许,他说要把仅有的一点儿药留给乡民,他让妻子给他读圣经,就在妻子轻轻的读经声中,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乡民说,柏牧师生病的最后时刻,成千上万的乡民汇聚到教堂门前,柏牧师的学生出来跟大家说:“亲爱的兄弟姐妹们,不要忧伤,柏牧师想听听你们唱歌,让我们一起唱“再相会”。”于是门前响起一片歌声:
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愿主指示领你正路,
在主羊圈看守保护,
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乡民们轮番换班,在教堂门前一直唱了三天三夜……乡民说着说着,自己已经泣不成声……
基督乡没有太穷的人,太穷的人教会就会帮助他们购置田产,富人也会无偿赠送给他们土地;这里也没有太富的人,太富的人会主动献出土地作为公田,基督乡有大量公田,初步统计有2万多亩,公田收入全部用于学校教育,公田由佃户租种,按“什二税”(收获物的十分之二)交租子给教会,这远低于五五开的地租,穷人都可以向教会申请租种。租公田,教会优先提供种子,教会提供的种子产量高,是一般土地产量的一至二倍。
按土改工作团摸底统计,全区地主约占总人口的8%,富农占12%,中农占22%,贫农占58%。基督乡地主占总人口的2%,富农占19%,中农占47%,贫农占32%。这就是基督乡的现状。
基督乡最有名望的人是杨约翰,周瞎子的唱词是这样说的:
杨约翰的头,
那是一个宝,
西太后的大刀也砍不了。
洋人不让砍,
送他去学校,
读了书的脑袋瓜他如今开了窍。
如今土改工作队进去两个多月了,扎根串联,查田量地,访贫问苦,培养积极分子,培训骨干队伍,力气没少出,工作没少做,全区都已进入诉苦反霸,划分阶级成分阶段,地主富农的土地都已没收完毕,各村农民的积极性已被调动起来,虽然没有人明说,母亲处处都能感受到穷人盼望分田的急切心情,人心里那种难以言说的,炙热的分田欲望,在基督乡却不明显,基督乡虽然开过几次诉苦反霸大会,全都是温吞水,穷人对地主恨不起来,不但对地主恨不起来,甚至对分田地也缺少热情,起初母亲十分不解,她批评队长工作不到家,队长虽然不敢还嘴,但他那支支吾吾的样子,说明他并不服气。如今,通过几天的蹲点,特别是那天听到童声朗朗的读书声:“第十诫,不贪心,人财产,不可侵……”母亲被深深触动了,她终于悟到,这是一种信仰的力量,这是一块价值观念,是非标准,行为模式完全不同的土地,基督教文化的普及,塑造了不能被国人理解的,被称为普世价值的另类民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