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行
「儉」本義爲自我約束、不浪費、不放縱。「節儉」是中華文明傳統美德。
《左傳》有雲:「儉,德之共也;侈,噁之大也。」
節儉,是善行中的大德,而奢侈,是罪惡中的大惡。
然而,我們似乎隻是把「節儉」看作一種錦上添花的美德,低估了其不可或缺性與至關重要性。
被譽爲「智慧化身」的蜀漢丞相諸葛亮,臨終前給其八歲的兒子諸葛瞻冩了一封家書——《誡子書》,全文寥寥八十六字,深刻道儘了做人治學、修身立志的道理,凝聚了對兒子的殷殷教誨與無限期望。《誡子書》開篇就論及「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緻遠。」足見在諸葛亮心中,「節儉」的份量之重。
《尚書》中的「克勤於邦,克儉於家」,點明了治國與齊家之道。回顧曆史,「節儉」一直是賢君明臣共有的特性,這絶非偶然。讓我們一起來看幾個「儉」與「奢」的故事。
仁宗克己,仁儉出盛治
宋仁宗趙禎,是宋真宗趙恆的第六子,也是宋真宗唯一活到成年的皇子。宋仁宗13歲即帝位,是宋朝第四位皇帝。
關於他的身世,有一個有趣的故事,據宋代王明清《揮麈錄》記載,仁宗的母親李後,曾經夢見一位穿着羽衣的仙人,光着腳從空中飛下來,説:「我來做你的兒子。」李後之後有娠而生仁宗。仁宗幼年的時候,每次給他穿好鞋子與襪子,他就趕快下令爲他脫掉,他常常在宮中光着腳行走,宮中的人都稱呼他為赤腳仙人。
仁宗在位41年,是兩宋時期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他個性仁愛、勤儉,是歷朝中第一個被封「仁」這個廟號的皇帝,也是宋朝18個帝皇當中聲譽最好的。
那麼,仁宗的勤儉與仁愛能達到什麼程度呢?據宋代《東軒筆錄》記載,有一天早上,宋仁宗起床後,對身邊的大臣説:「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覺,所以覺得肚子很餓,於是就特別想吃燒羊。」
身邊的近臣聽到之後脫口而出:「那皇上爲什麼不下命令去取幾個來呢?」
仁宗聽後説道:「近來聽説,皇宮裡隻要索要一次,宮外的人便以此爲例,天天要宰羊,以備我享用。我是真的擔心如果這次我下命令索要了,你們以後就會連夜宰殺,來供應我的不時之需呢!那麼時間一長,就要浪費許多人力物力啊!怎麼能不克製一時的飢餓,從而開始無止境的殺戮呢?」
作爲至高無上的皇帝,擁有普天之下的財物,但仁宗首先考慮並非自己享樂,而是如何能減少天下物命損耗,體卹百姓疾苦。爲了減少浪費,仁宗竟然寧願自己忍飢挨餓、克製口腹之欲,實屬難得。
仁宗實施忠義仁厚之政,身體力行,奉行節儉愛物的治國理唸,上行下效,舉國之風自然醇厚端正。在他的感召下,一時間朝野上下皆充滿惻隱善心,「仁宗盛治」由此開啟。
知與不知,皆不可受
魏文帝時有一個人名叫鬍質,字文德。他以忠清著稱,年少時便與鄉人蔣濟、朱績知名於江淮之間。鬍質先後出任常山和東莞太守,後又遷任荊州刺史,加振威將軍,爵關內侯。
鬍質爲人清正廉潔,節儉持家,不置辦産業,爲官多年,家裡卻沒有什麼餘財,所管轄的官吏、百姓既畏懼他又敬愛他。
他的兒子名叫鬍威,字伯武,年紀輕輕就磨礪自己的意志,崇尚高尚的節操,與其父親鬍質的「忠清」家風一脈相承。父子倆皆以清廉著稱於世,爲官一任,造福一方。
鬍質任荊州刺史時,有一年,鬍威從京城前來看望父親。因爲家中並不富裕,所以鬍威去看望父親時竟然沒有一車一馬,也沒有僕人隨從,是獨自一人騎着毛驢上路的。途中在客棧住宿時,鬍威就自己劈柴、做飯、放驢。
鬍威在父親那住了幾天後,就準備騎驢返程了。臨行時,鬍質送給兒子一匹絹作爲行裝。鬍威疑惑的問鬍質:「父親向來清廉如水,兒子不知此絹是何故得來?」
鬍質解釋説:「這是我從自己的俸祿中節省出來的,用來給你作盤纏。」鬍威這才放心的接受了。
鬍質帳下的都督,在鬍威返程之前,先請假回家了,他暗暗準備了行裝盤纏,在百餘裡外等候。他約鬍威作伴同行,一路上經常資助鬍威。同行數百裡後,鬍威心生懷疑,有意誘導詢問,終於明白了都督的用意。鬍威取出父親贈予的那匹絹給了都督,讓他離開了。後來鬍威冩信告訴父親這件事情,鬍質知道後,打了那個都督一百杖,革除了他的官職。
鬍威任徐州刺史時,有一次外出途中,有人要給他錢,鬍威拒絶了。那個人説:「此無知者所與。」鬍威堅辭不受,義正辭嚴的説:「知與不知,皆不可受。」
晉武帝非常佩服鬍氏父子的爲人,一次在朝中,他問鬍威:「你和你父親相比,誰更清廉一些呢?」
鬍威不加思索的回答:「我不如我的父親。」
晉武帝又問:「你的父親如何比你強呢?」
鬍威如實回答説:「我父親清廉而不願意讓人知道,我則是恐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清廉,所以,我比我父親差遠了!」
晉武帝認爲鬍威謙而婉,謙而順。鬍威接連昇遷爲監豫州諸軍事、右將軍、豫州刺史,後被召回朝廷任尚書,並加封奉車都尉。
在無人知曉、無人監督時,仍能保持清廉是其內心品質的真實展現。而無意於名的清廉,可謂最高境界的清廉。
奢侈之家,敗落在望
《國語》記載,週定王八年,君王派劉康公出使魯國,向魯國的大夫分送禮物。劉康公觀察到季文子、孟獻子儉樸,而叔孫宣子、東門子家裡卻很奢侈。
劉康公回國後,週定王詢問他,魯國的大夫中哪個比較賢德啊?劉康公答説:「季文子、孟獻子可以在魯國長期保有地位;而叔孫宣子、東門子則可能會敗亡,即使家族不敗,本人也必定無法免於災禍。」
週定王問:「爲什麼呢?」
劉康公回答説:「臣下聽説,做臣下的要儘到臣子的本分,做君主的要履行君主的職責。君主具備寬厚、嚴肅、宣教、恩惠這四種美德,才是真君主;臣下具備敬慎、恪守、恭敬、節儉這四種操守,才是真臣子。」
「國家根基穩固,時政順暢無敗事,教化宣揚到位,民衆和睦富庶。如果做到這四點,就能長久地保全百姓,那麼還有什麼事情做不成呢?」
「以敬慎的態度承命,就不會違背命令;以恪守的態度對待工作,就不會懈怠;以恭敬的態度辦差,即使面臨危險也能免受緻命的懲罰;以節儉的態度管理財富,就能遠離憂患。如果做到了承命不違、守業不懈、處事得當、爲政節儉,那麼君臣之間就沒有嫌隙。上任能成事,下任能堪當大任,這才能成就長久治世。」
「如今,季文子、孟獻子節儉,他們的財物足夠使用,使家族得到庇護。而叔孫宣子、東門子很奢侈,不體諒、憐憫貧困之人,貧困的人得不到同情、照顧,犯罪會增加,憂患必然降臨,最後就會危及自身。況且作爲臣子卻這樣奢侈,國家也無法承受,這就是滅亡的道路啊。」
定王繼續問:「那麼叔孫宣子與東門子家族還能維持多久呢?」
劉康公説:「東門子的地位不如叔孫宣子,但比叔孫宣子奢侈,所以不可能連續兩朝享有俸祿;叔孫宣子的地位不如季文子、孟獻子,但比他們奢侈,所以不可能連續三朝享有俸祿。如果他們去世的早還可幸免災禍,如果壽命久且長期毒害百姓,必定會亡家亡國。」
週定王十六年,魯宣公去世,東門子失去了靠山,在政敵驅逐下,舉家逃到了齊國。週簡王十一年,叔孫宣子因爲做了很多壞事,魯國大夫們結盟放逐他,叔孫宣子逃奔齊國。最終,東門子隻享一朝俸祿,叔孫宣子隻享有兩朝俸祿,應驗了劉康公的預測。
節儉之人欲望少,不受外物所累,不受利欲驅使,可以秉持正義與道德做人行事,必然利人利己,福澤綿長。
奢侈之人欲望多,貪心浪費、揮霍無度,入不敷出則會違背道德,在民間則易成爲盜賊,掌權爲官則必定行賄受賄,終將招緻禍患、敗家腐國。
唐太宗曾説:「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人生不過百年,可以經曆的事情有限。亡羊補牢雖未晚,多少會留些遺憾。
其實曆史早已爲我們做好了鋪墊,若想防患於未然,不妨從曆史中汲取智慧與經驗,也不枉曆朝史官秉筆直書時的那份正義凜然。
參考文獻:《揮麈錄》、《東軒筆錄》、《三國誌》、《晉書》、《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