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雜感之六
少年時跟著父親去聽蔣月仙的評彈《啼笑因緣》,當時只聽懂故事,不知道作者是誰。讀初中時,偶爾在母親的床底下翻到一本《啼笑因緣》的書,才知道作者叫張恨水,我文革後進少兒出版社工作,那時上海只有兩家報紙《解放日報》和《文匯報》,《新民晚報》還沒有復刊。許多《新民晚報》的編輯,被分配到我們社裡工作,成了我亦師亦友的同事。在和他們的閒聊中知道,《新民晚報》原來是送《新民報》發展過來的,那時報社有三位寫作高手,被人稱作“新民報三張”,因為這三人都是安徽人,也被稱作“安徽三張”,他們是張恨水、張友鸞、張慧劍。
這三人中,張恨水我是知道的,除了《啼笑因緣》外,我還讀過他的《金粉世界》、《五子登科》、《魍魎世界》、《八十一夢》和《夜深沉》……而張友鸞呢,改革開放後,我讀過他的《秦淮粉墨圖》,這是一本描寫民國政府醜聞的小說,至於張慧劍,我只聽說一九四六年曾任《新民晚報》副刊“夜光杯”的主編,還寫過《李時珍》、《越女劍俠傳》和《楊貴妃之死》等連載小說。
奇怪的是這三位在新聞界頗具名聲的前輩,在一九四九年以後的歷次政治運動中漸漸地消聲了,在以後的那段日子裡,臭老九接受改造的命運是可以想象的。先說張恨水,此公筆耕終身,寫了一百多部長篇小說,攢了一輩子辛苦稿費,一九四九年交給一個朋友,給個朋友失蹤(或許其中另有隱衷,因為手頭沒有佐證資料,作者不敢揣摩),企及之下,得了中風,半身不遂,在周恩來的關顧下,進了中央文史館,就此銷聲匿跡。不過短篇文章是還有寫。我在翻閱五十年代末期的《旅行家》雜誌時,讀到過他寫遊歷北京城的幾篇遊記。
據他公子張五的文章說:在“橫掃一切”的狂風惡浪席捲下,父親的老友全被整得死去活來,有的被遣送回無親無友的原籍,有的被整得跳了什剎海,而父親卻‘幸免於難’,沒有被當面批斗,甚至連抄家也沒被抄……”這也算是他因禍得福,是個異數了,如果沒有中風的幫忙,這位“鴛鴦蝴蝶派”大師的晚景,就另欲書寫了。
再說那位張友鸞吧,最近我翻閱他於二〇〇五年由北京十月出版社出版的《鬍子的災難歷程》,書名是由黃苗子題寫的,讀後頗不以為然。他的女兒張鈺女士請舒蕪寫了一篇序言……”舒蕪的序言寫得可泣可訴,寫儘了他和張友鸞之間的“三同”故事,即:“我和張友鸞互稱‘三同’有我們的典故,是指我們被宣佈劃為右派(1958年),宣佈摘去右派帽子(1961年),宣佈改正右派劃錯(1979年),三次的宣佈都在同一時間場合……”其間摻述他們和聶甘弩先生的過往,道盡了這夥老右文人思想改造的苦楚,可謂可泣可訴,讀來心酸。
但讀了張友鸞先生被思想改造後的文章,實在失望,猶如走在山陰道上觀賞佳境,突然踏到一坨狗屎。依我看這樣的書還是不出為好,出了只有是張友鸞先生的印象白玉有瑕。
《鬍子的災難》一書,開卷第一二輯“積水潭前”和“巴山夜雨”,是作者一九二三年到一九四二年的作品,雖然這是作者青年時所寫,畢竟那時政治空氣自由,筆下流水行雲,輕鬆自如,沒有顧忌,可見那時在自由環境裡寫出來的。可是到了第三輯“盛世新篇”起就不堪入目了。這是作者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五年發表在香港《文匯報》和《大公報》的短文,字裡行間,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其戰戰兢兢之態,躍然紙上,甚至不乏有媚語俗態,讀後使人感到既可憐又可惜。可憐的是往昔報壇健筆,傲骨缺鈣如斯,可惜的是,一代才子英名竟遭如此玷污。掩卷浩歎,猶如吃罷一盤潮州鹵水拼盤,除了其中幾塊尚可食得,其餘不可下箸。即使像這樣的文章,當時還不能在大陸的報刊上發表,只能拿到殖民地的香港,憑著老關係,換幾文煙酒錢解饞。縱然張友鸞先生如此小心翼翼,仍然沒有逃脫被“引蛇出洞”的命運,當了右派。落筆至此,不由悲由心來,為張老先生那代文人擦淚一哭。
至於張慧劍先生是一九五八年調往南京,擔任中國作協江蘇分會副主席,一九七〇年在南京逝世,度過了半個文革歲月,至於期間享受了多少“知識分子的待遇”,因為大陸的網上,查不到有關文革期間的資料,也就無從得知了。閱讀大陸的報刊錯字連篇,亂用典故的文章,不由使我想起了《新民報》三張,和那一代讀書人的國學根基。
初稿沒記日期,20/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
讀書雜感之七
在我面前擺著兩種版本的《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一本是中華民國(1975)十二月十七日三版,由台灣“胡適紀念館出版”的精裝本,藍布製作的硬封面,套紅內頁,二十釐米乘二十七釐米的開本,典雅大方。筆者暫且把這套彩印本簡稱“胡本”:另一本是一九七五年“上海人民出版社五月第一版”的版本,大三十二開本,平裝(以下稱作“滬本”),其面積正好是“胡本”的一半,淺藍色封面,整個符合“上海人民出版社”的“人民”風格。
《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簡稱“十六回本”,是紅學界公認最早的版本。關於此本的來歷,胡適先生在該書的後跋中說,“去年(民國十六年)我從海外歸來,接著一封信,說有一部抄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願讓給我。我以為‘重評’的《石頭記》大概是沒有價值的,所以當時竟沒有回信。不久新月書店廣告出來了,藏書的人把此書送到店裡來,轉交給我看。我看了一遍,深感此本是海內最古的《石頭記》抄本,就出重價把此書賣了。”
胡適先生在《印影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源起》一文中說:“三十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中央政府派飛機到北平接我南下,我只帶出來了先父的遺稿的清抄本和這個甲戌本《紅樓夢》。民國四十年哥倫比亞大學為此本做了三套顯微影片:一套存放哥大圖書館,一套送給翻譯《紅樓夢》的王際真先生,一套我自己留著,後來送給正在研究《紅樓夢》的林語堂先生了。”今年蒙中央印刷廠總經理時壽彰先生與技正羅福林先生的熱心贊助,這個朱墨兩色寫本在中央印刷廠印影成功,我才決定印影五百本,使世間愛好《紅樓夢》和研究《紅樓夢》的人都可以欣賞到這個最古寫本的真面目。
胡適先生在上文中說:“我才決定印影五百本。結果讀者預定踴躍,印刷廠增加到了一千五百本。在印影中一千五百本書便已預約完了。(毛子水先生為該書寫了《印影本再版序》)”接著“又於中華民國五十一年六月四日再印一千部,仍有中央印刷廠承印(扉頁語)。”
該書正文第一頁,共有朱印七方,包括適之先生補入“多”及“紅樓”三字,為避後人舛誤而蓋上“胡適之印”和“胡適之”印鈐三方。書後有劉銓福等人的題跋,適之先生在劉銓福跋語的上方,用朱筆註道:“大興劉銓福,字子重,是北京藏書家。他初跋此本在同治二年癸亥(1861),五月二十七日跋當在同年。他最後跋在戊辰,為同治七年(1866)——胡適。”看到胡適先生端正秀麗的墨跡,不得不佩服他治學的認真精神。
再說“滬本”。這是一本偷盜“胡本”的盜版書,但偷盜得很巧妙,書中凡有胡適字跡和胡適人名,以及印鈐,一概清除殆盡,不留痕跡。為欲蓋彌彰,書的封底印有“內部發行”四字。因該書出版在一九七五年五月,是“轟轟烈烈文化大革命”的末期,當時中共宣傳部規定,所有的出版物,都要以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掛帥,加入黨八卦的老生常談,現在隨手摘錄“出版說明中的幾句,供讀者思索:“從《紅樓夢》問世以來,整整兩個世紀,圍繞著對他的評價,始終存在著激烈的階級鬥爭。無產階級要按照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觀點,分析和評價這部政治歷史小說,指出它所反映的封建社會階級鬥爭的歷史內容和社會意義。為了全面地對他進行正確的分析和評價,無產階級也要充分地掌握有關的歷史資料。地主資產階級,如胡適之流,從他們的反動立場出發,則大搞唯心主義和形而上學……
讀完“出版說明”,使人聯想,奪了別人的土地,把人家當地主鎮壓,還不讓他們的子女翻身;公私合營奪了別人的工廠店鋪,把人家打成資產階級,還把他們的子女打成黑六類;盜印的胡適的版權,把胡適打成“反動文人,在反右運動中逼死了他的兒子胡思杜……敲鍵至此,嘎然而止,在敲下去,恐怕此文要被網警刪除了,阿彌陀佛。”
初稿沒記日期,28/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後續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