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把這篇文章取名為《禁書和文字獄的“三天”-前天-昨天-今天》,但《讀書雜感》已經寫動了頭,也只能按照之一、之二、之三、之四……的排列繼續下去了,於是就叫《讀書雜感之三》吧。
頃讀《黃裳書畫》中的談禁書一文,其中提到前人的一句詩:“雪夜鎖門讀禁書”,好句子,此詩的作者一定有在恐怖制度下生活的體會。你想,下雪天鎖住門,躲在家裡讀禁書,這是一個怎樣的恐怖世道,至少也是一個特務橫行,告密成風,甚至親人出賣的類文革時代。
這種生活我是經歷過的,那時一九七三年的雪夜,我從文學愛好的友人處,借得一本禁書《第二次握手》。這是用圓珠筆抄在信紙上的手抄本,由於翻閱的人多,信紙的角端已經捲曲了,我不知道這本手抄本的主人是誰,反正說定,每人在手裡只能停留十二個小時,看完必須交給下一個讀者,猶如今天的出租車司機一樣,兩班輪流,人休車不休,輪到我正好是晚上,必須在明天中午前閱畢,交給下一位讀者。
回到家,我鎖上門,臉不洗,腳不汰,鑽進被子,在幽暗的燈光下讀完一厚大疊信紙,第二天準時交還。
現在回想,“雪夜鎖門讀禁書”的滋味,是驚喜又恐懼,猶如青春期的偷情,妙不可言,平生得此享受,真要感激“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的“大割文化命”,現在的青年人是享受不到這份福氣的。
黃裳先生在文章中提到:“溯本窮源,發明了禁書的手段並嚴格付諸實施的,還是不能首推秦始皇帝,這以後就有很長一段時間幾起無人……”
我想,秦始皇的“焚書坑儒”,畢竟是在小範圍內進行,沒有搞全國性政治運動的條件,那時候通訊落後,人心也沒有文革時那麼險惡,所以推波助瀾者有限,殺傷力也不大。
但到了清朝就不同了,滿人知道,要統治漢人首先要利用漢人的知識分子,但漢人的知識分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可不防,於是採取了“限制,利用,改造”的政策,意思是,既要你按主子的臉色行事,又不准你越雷池一步,最後還要改造你,我懷疑毛澤東但對知識分子的改造,就是學習滿人老師的。
康雍兩朝是以禁書和文字獄出名的。
雍正時,有人揭發翰林院庶吉士徐駿的文集內有“清風不識字,何得亂翻書”、“明月有請還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等詩句,被雍正認為這是存心誹謗,於是照大不敬律,斬立決,成了刀下鬼。
《清稗類鈔》記載,有名鼎豐者,與弟鼎賁小飲,乾杯後鼎豐將大酒杯翻轉,見杯底有“成化年造”字樣,隨口吟道:“大明天下今重建”,其弟鼎賁接口:“且把壺兒擱一邊”。後經人告發,被雍正知道,認為“壺”與“胡”同音,“壺兒”就是指“胡兒”,因此兄弟倆雙雙掉了腦袋。
雍正時還有個叫查嗣庭的,是康熙朝進士,官至禮部侍郎。他在江西做正主考。根據八卦文命題的慣例,摘錄了《詩經·商頌》上的句子,出了一道命題,叫“維民所止”,不料被人告發,借出題的名義,影射雍正,“維”字,乃“雍”字無頭;“止”字,乃“貞”字去腳,居心叵測。於是雍正下令將查氏革職問罪。結果,查氏庾死獄中,最後被戮屍梟首,子輩株連死罪,家屬流放,下場極其悲慘。
清朝到了乾隆當權,就比較開明了,他想到“禁”不如“修”,便搜集漢人知識分子來修《四庫全書》,將反對大清不敬的“反動書籍”,進行篡改增刪,然後編入欽定的《四庫全書》中。乾隆這一招果然靈驗,天下的讀書人,忘卻了當年“留頭不留髮,留發不留頭”的恥辱,紛紛歸順到乾隆的麾下,爭著做官。
按照我對禁書和文字獄斷代的劃分,自秦到清的歷史階段,只能算是前天。
最嚴厲和大規模的禁書和文字獄,應該是“昨天”——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文革後期,胡耀邦復出時,北京某出版社,出過一本叫《春風化雨》的書,上下兩大冊,全是記錄文革冤案的。記得其中有一則“黑色幽默真事”:有一個工人,他住宅的東面有一個大煙囪,每颳東風,煙霧嗆人。他對人說:“如果颳西風就好了。”不料毛澤東有句“東風壓倒西風”的最高指示。在那無限上綱的年代裡,那位工人的話,被指作影射偉大領袖的反動言論,因此飽受縲紲之苦,直到胡耀邦上台,才解其倒懸。
文革狂熱時期“真正的英雄”們,把毛澤東比作太陽,猶如今天的鄰國,金家小子一樣,也自稱“太陽”。有位天文台的研究人員,因為說了句:“太陽也有黑子”而被打成反革命……諸如此類的荒誕故事,訴不勝訴,真是荒謬絕倫。該書還有一大半是寫文字獄的,具有諷刺意義的是,此書出版不久,就遇上了鄧小平對文革做出“宜粗不宜細”、“向前看”的指示,因此也成了禁書,不復再見了。
回憶文革初期,官方允許閱讀的文藝書,除《歐陽海之歌》和《金光大道》之外,想不出還有其他書籍,什麼世界名著,古典小說,一概被禁。此文開篇時說“雪夜鎖門讀禁書”,就是在那個時代的背景裡;到了文革中期,毛澤東突然提倡大家看《紅樓夢》,但是當時出版的《紅樓夢》是限制購買的,並在扉頁上印了“最高指示”,“前言”,“後記”,指導愚民如何帶著“階級鬥爭”的眼光來閱讀。
到了文革後期,隨著毛澤東的“帕金森氏綜合症”的病情加重,他突然為晁蓋打抱不平,發起批判《水滸》的政治運動來,全國讀者卻因禍得福,藉此可以讀到《水滸傳》小說。
文革啊文革,那場刻骨銘心的劫難,才幾十年,竟然被許多人遺忘了,而且是遺忘得那麼徹底。被奉作無產階級革命導師,傳說因梅毒而死的列寧曾經說過:“忘記過去意味著背叛!”試問為了眼前利益,而忘卻那段痛史的既得利益者,如果你們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面對往事,你們情又何堪,義又何堪。
按照我對禁書和文字獄的斷代劃分,文革階段只能算是昨天。但令人遺憾的是,在中華民族的文明史上,“前天”和“昨天”的醜惡現象,今天仍然繼續著,而且令人驚訝地繼續著。
二〇〇七年前後,繼頗受讀者歡迎的《往事並不如煙》之後,《伶人往事》又被禁了,氣得作者章詒和女士,要和一九七六年入黨的國家出版署署長鄔書林對薄公堂。後來,香港《南華早報》又報道,被禁的作品除了章詒和的《伶人往事》外,還有從個人出發,講述辛亥革命到大躍進歷史的報告文學《滄桑》(作者曉劍);有關民權活動人士姚立法經歷的報告文學《我反對:一個人大代表參政神奇》(作者朱凌);講述解放戰爭以來一個普通家庭經歷的《一個普通中國人的家庭史》(作者國亞);《人民日報》退休編輯袁鷹的回憶錄《風雲側記——我在人民日報副刊的歲月》;回顧上世紀五十至八十年代中國大事的歷史叢書《年代懷舊》(編者曠晨);講述非典疫情期間一名女子,因鍾情互聯網而放棄作副市長情人的《如焉》(作者胡發雲);中國新聞界幕後的人情世故的《新聞界》(作者朱華祥)……所以被禁的作品,都是知識分子對中國現代以及當代歷史的反思。這一禁令,似乎表明中國當局控制知識分子對敏感歷史事件的討論。
前幾天我驚訝地聽說,葉永烈的《真實的朝鮮》最近也被禁了。我了解葉永烈,他是一個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在鋼絲上移走的作家。自他寫紀實文學以來,採訪嚴謹,邏輯縝密,語氣中肯,文章鮮有比喻和形容,可謂董狐之筆,令人信服。我確信他寫的《真實的朝鮮》是真實的。如果連這樣的書都要禁,那麼在中國當今出版界還有什麼真實可言。
黃裳先生在“談禁書”中寫道“禁書是一種歷史現象。人類社會本來是沒有這種事物的,但後來出現了,在某些時候還頗行時。我相信,它終究要消滅的。當然,一時實行起來並不是那麼容易,只要具有健康、正常頭腦的人,我想都應該贊成並努力創造條件把禁區打破,並最終消滅這一醜惡的歷史痕跡吧。那些一聽見要取消禁區就不舒服,惟恐這種寶貝事物斷種,失傳的精神狀態是奇怪的,不正常的……”
但願黃裳先生的願望能夠實現,因為他也是千百個中文作家的願望,更是我的願望。
初稿沒記日期,18/09/2026修改於食薇齋北窗(後續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