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新余火灾

“着火了,出不去了,妈”

江西新余火灾,太惨烈了。 昨天,刷着微博,眼看着话题从#江西新余一楼房发生火灾已致7人死亡# ,变成到#江西新余火灾25人遇难# ,再到最终的#江西新余火灾39人遇难# ,几个小时内,死亡数字的飙升,不断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加上河南学校宿舍的火灾,山东济南酒店的火灾,这已经是最近第三起重大火灾事件了。 根据官方通报和媒体报道,起火建筑是一栋沿街店铺,负一楼在装修冷库,一楼是网吧,二楼是培训机构和宾馆。 负一楼动火施工,造成火灾,浓烟蔓延至一楼的网吧,里面的12人发现烟雾后已经撤离,并报了警。 烟雾通过楼道,涌入二楼的培训机构和宾馆,里面的人,因为没能及时发现火灾,被迫从窗户往下跳,幸好有警察在下面铺床垫接着;后来警察找到一个长梯子,有人背着书包从梯子爬下来逃生。 官方通报说,受困群众主要是参加“专升本”培训的学生和住宿旅客。 据媒体报道,发生火灾时,在培训机构上课的有几十人。而二层只有一个楼梯出口,火正好把楼道封死了,没有其他的消防通道,上课的人很难逃生。 而据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的报道,培训机构的教室只有一扇窄门,仅容一人通过,上课时,门经常是闭合的。 教室倒是有一扇小窗,但隐藏在教室后面的一扇窗帘背后,而且“没有开过”,窗帘也从不拉开。有学生也是在事后才知道,教室里有窗子。 可能正是上面这些因素的累加,才导致即使有20辆车、118名消防员到现场救援,先后组织五轮搜救,还是有39人葬身火海。 想必,大部分遇难者,都是20多岁、努力上进的学生吧。 冰点周刊采访了两名赣西科技职业学院的学生,为了准备专升本考试,他们和4名同班同学一起报名了这个培训班。 但是,这4位同学都在这场事故中遇难,而和他们一起来的两个女生,也去世了。 4名同学中有一位来自青海,昨天正轮到他做饭,出租屋的案板上还放着他备好的菜:一盘切好的青笋、一盘豆芽、一盆花菜。 可他,再没机会把菜做好了。 网络图片 而更让人泪崩的是,一名被困者失联前,给母亲发去最后的信息说: 着火了 出不去了 妈 网络图片 那最后一声“妈”,包含了多少绝望、期盼与不甘啊。 可能也是因为涉及到学生,24日晚,已对新余市教育机构,特别是寄宿学校进行消防隐患排查,并要求全市所有校外培训机构暂停培训活动,开展消防安全排查整治。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只觉得难过。 为什么没有消防通道和应急通道?都没有消防通道,这样的培训机构是怎么过审的?为什么总是到了出事之后,才开始重视消防安全?平时不检查的吗? 这些年轻的孩子,这些上进的孩子,大好年华就在眼前,他们的美好人生,不应该因为别人犯的错误,就葬送了自己的美好人生。 希望新余市对寄宿制学校和校外培训机构的排查整治,不是走个形式,而要真正落到实处。也不仅仅是学校和培训机构,任何公共场所的消防通道和消防设备,都应该排查整治,真正符合消防安全的标准。 如果只是喊喊口号,装装样子,那么南阳方城和江西新余的悲剧,就会一再上演。 这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哀痛。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亮见

消逝在新余大火中的6张面孔

距离龙年春节还有17天,一场源起于地下冷库装修违规施工的大火,带走了江西新余市渝水区39人的生命,另有9人送医。 遇难者中的大多数,都是20来岁的年轻人。大约半月前,当地高校已进入寒假,部分为了“专升本”的学生没有选择回家,留在学校附近上培训课。 在江西零度左右的寒冬里,四十多个学生挤在没有窗户的教室里,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半,上课、补习,想着为自己的未来再努力一把。 直到1月24日下午三点多,灰黑色的火灾浓烟从天工南大道佳乐苑沿街店铺的地下一层涌出,蔓延到二楼的培训机构和宾馆,吞没了他们的生命。距离事发地不到五百米的一名路人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新余市的新钢中心医院康复科,大约从当天下午四点陆续收治这场火灾中的患者。一名医生记得,“送来的人脸很黑,看不清面目,大多都是被烟呛到的”。 那些没能从火场逃出生天、不幸罹难的年轻人,也是认真生活的普通人,如你我一般。 很遗憾,39位遇难者中,我们暂时只找到其中6位的家人、好友和同学,短短几行文字,不足以完全记录他们的鲜活人生。‍‍‍‍‍‍ 一个年仅15岁的女孩会站在南方雪夜的路灯下,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留下纪念合影;一位被父母视作珍宝的女儿,有着一米八的大高个,从小活泼开朗的她原本的职业梦想是成为警察;因为上培训班结为好朋友的三个姑娘,有着对小动物同样的喜爱,会在超市买火腿肠喂附近的流浪猫,还约定好带着各自的小猫小狗聚会;还有两位同样想通过提升学历考上本科的男孩,坚信当下的努力会改写未来的人生航向。 一场大火,他们永远失去了明天。 妹妹|原本是要回家的日子 15岁的云南女孩琳琳,是火灾中年纪偏小的遇难者。也是6位遇难者中,唯一非“专升本”培训课的孩子。 和她同住在一个宾馆的朋友告诉琳琳姐姐露露,事发时,琳琳曾来敲门提醒自己逃离,但两人逃出后,她又转身回房拿东西。“妹妹养了一只猫,估计是回去抱猫了。”露露猜测。 浓烟中,女孩没能再走出房间。 时间倒退回事发前几个小时,妈妈还收到了琳琳发来的消息,女儿说自己没发工资,钱不够买车票,想要点钱买票。露露说,妹妹出事那天,原本是要回家的日子。 2023年夏天,琳琳来到江西新余,在一家工厂上夜班。离家前,她曾向家人表示,不愿意继续上学,要和朋友外出工作。“让孩子出去吃吃苦头吧。”露露这样想,但当时的她未曾想到,半年后自己也会来到700公里外的这座小城,领走妹妹的遗体。 琳琳的社交平台账号只发布过三张配有背景音乐的照片。女孩身材纤瘦,皮肤白皙,棕色的中长发披在肩头,一双大眼睛灵动俏皮。她也会和这个年纪的小女生一样,在照片下配上稍显迷茫的文字:“那些自认为走不出的淤泥,迟早也会风轻云淡。” 网络图片 事发前两天的1月22日,新余下了场大雪。这位南方姑娘穿了一身白色的绒毛棉袄、头上是现在流行的“三合一”熊耳朵帽子,也是白白的。照片里,她站在夜灯下的街边,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留下一张侧影。 琳琳出事后,她的账号变成了“数字公墓”,评论区里的亲友留言拼凑出她生前的点滴——她喜欢听朋友说民族话,喜欢和好友打游戏,说回老家要请朋友喝酒,还要给姐姐买好吃的。 1月24日那天,一位朋友还给她留言“好久不见”,她回复道,“马上见了”。 好朋友|流浪猫、奶茶和奖学金 熊熊大火在地下一层燃起时,同为23岁的叶涛和诗晴正在“博弈专升本新余学习中心”的英语课上。 两位女孩共同的好友珂珂告诉我们,1月24日的那堂课是临时加的,她身体不舒服请假了,但两位好友照常去上课了。 下午3点22分,珂珂结束了和诗晴的聊天,却在10分钟后收到老师发出的一条视频——培训机构所在的方位浓烟滚滚。 她开始在微信上询问好友状况,但十多条消息都石沉大海,她又连拨了三个语音通话,依旧无人接听。珂珂跑到现场,被警察拦在外面,又跑到医院,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看到好多殡仪馆的车。 晚上7点42分,她再次打开聊天框,发出近乎绝望的文字,“我求求你了,都别有事好吗,我不想失去你们,回我好吗?” 珂珂第一次见到诗晴是在去年11月开班时,她觉得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她们座位中间隔了一条过道,珂珂想和她打招呼却总是不敢。直到一天快要上课时,她看到诗晴跑下楼梯,才有了两人的第一次对话——“你去干吗?”“去超市买火腿肠喂下流浪猫!” 网络图片 猫,是诗晴和珂珂认识的起点。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两个女孩一起喂流浪猫,吃拉面,喝奶茶。珂珂没有电瓶车,从培训机构到租住的房子要步行半个小时,诗晴便骑电瓶车载她回家。珂珂弄不懂知识点,诗晴告诉她“逻辑运算规则书上没有,你要记哦。其余的你不记笔记的话,可以在书上画出来”。珂珂痛经时,诗晴不断发文字询问,“有布洛芬没”“没热水袋吗”“有电热毯吗”。 她还给珂珂介绍了自己的舍友——叶涛,一个同样喜欢猫的女孩,她在家里养了一只灰白的小猫。1月16日下午,叶涛给珂珂发了一条自家猫猫的视频,“晚上来不来,给你摸摸”。珂珂答复,“来!必来!”那天晚上,三个女孩喝着奶茶,在机构教室门口摸着叶涛的猫,聊着小猫小狗。 原本,三个女孩约好1月31日放假前,诗晴要带着她家的狗。叶涛带自家的小猫到珂珂租的房子里玩。但现在,约定再也没有机会完成。 赣西科技职业学院的官网上,至今还能看到诗晴和叶涛获得该校2022至2023学年国家励志奖学金的消息——她们所在专业只有5人入选初审名单。在珂珂的印象里,两个女孩平常除了上课,还会到教室自习。来自青海的诗晴曾告诉她,“自己一定要走出青海看一看”。 外甥女|一米八大高个,本想做警察 刘明的外甥女小欧还没满21岁。 知道2003年的女儿也在遇难者名单里的时候,小欧的父母哭成了泪人。1月25日,他们前往殡仪馆见女儿最后一面时,多次晕厥。 刘明说,“这个家算是永远破碎了。” 在舅舅印象中,小欧阳光开朗。这个快一米八的大高个女孩,今年在备战“专升本”,目标是江西警察学院,立志做一名人民警察。 “她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一直是勤奋和谦逊的,每年在大学都拿到了五千多的奖学金。”刘明记得,姐姐曾说过,上大学后,小欧几乎没向家里要过生活费。 在刘明的讲述中,小欧一直是个懂事的女孩,这次为了给家里省钱,她在离家两公里的地方报了培训班,每天骑电动车或步行去上课。前几天新余大雪结冰,女孩骑电动车在路上摔了一跤,忍着痛一路推着车也继续去。 网络图片 就在小欧出事之前没多久,这个家庭已经历过一次灾祸。 一家人出了车祸。刘明赶到的时候,小欧和父母全身血淋淋,车子被撞得稀烂。小欧骨折刚好,就丧命于浓烟当中。小欧的父亲则患有基础病和心脏病,也做过几次开颅手术。 “我们的心比这几天的大雪还要冰凉,我们无法接受也无法想象,外甥女在死亡来临之前该会是多么的无助、多么的悲惨。”刘明在社交媒体上写下这段文字。 他甚至不敢想,失去被家里视作珍宝的女儿之后,姐姐姐夫之后的生活会是怎样。他总是回忆起小欧幼时活泼可爱的样子,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跌跌撞撞。 今年中秋,一家人聚餐,小欧就坐在刘明身边,他问外甥女有没有开始交男朋友,女孩不好意思地摇头。还有十天就过春节了,刘明本来还给小欧买了新年礼物,“是她期待的礼物”。但很遗憾,她再也没有机会亲自拆开了。 室友|再也凑不齐的宿舍 大火也带走了21岁的张鹏。 他是江西工程学院大数据与计算机学院2021级学生。1月25日下午,他的室友兼同学陈忆,向我们确认了张鹏遇难的消息——他也是从其他同学发来的视频中,得知了这个坏消息。 24日当晚,陈忆曾给张鹏发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打过去手机也关机。 网络图片 早在2023年11月中旬,陈忆开始实习,张鹏也开始在机构上专升本的课程。学校在两周前已经放假,张鹏继续留在培训机构上课。 “他一直想上本科,高考就差30多分,平时和我们相处时也表现得很聪明,高数很好。”陈忆回忆,张鹏很上进,想上本科的想法从大一时就有了,主要是为了提升自己,还劝大家一起升,说是想着本科会好找工作些。 张鹏是全宿舍唯一报了“专升本”培训课的人,也因此殒于这场意外的大火中。陈忆为他感到惋惜,“花那个冤枉钱去考,为什么,现在命都没了”。 陈忆说,张鹏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几个姐姐。在学校里,张鹏每年都申请贫困生补助。 今年7月,张鹏和陈忆原本都将从学校毕业。放寒假前,两个男孩曾约定,下学期回学校和室友们一块聚餐,可眼下,他们再也“凑不齐宿舍的人了”。 学长|永远失去了“明天”这个礼物 “天不会一直黑,汗水不会一直骗人”,是余家磊的微信签名。 这位来自青海、身高一米八八的黝黑男生,曾给学弟林如凯留下自律、谦虚的印象。余家磊爱打篮球,每天早起练球,下了晚自习也去练球。他的球其实打得很好,但总说自己的球技一般,要努力训练。 1月25日,林如凯看到网上流传的一份遇难者名单,他不敢相信学长已经没了。前几天,余家磊还给自己发的短视频点了个赞。 两人也同样就读于赣西科技职业学院。据林如凯讲述,在他们学校,每个班大概有五六个人选择专升本——通常是学习成绩不错、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有要求的同学。这与现实的求职难题有关,很多企业的用人选择标准就是本科学历起步,专科生的确不好找工作。近几年,工作不好找,林如凯和学长学姐一样,也有专升本的计划。 刚认识余家磊的时候,林如凯就听他说过,最首要的目标是专升本。余家磊每天晚上不论多晚回寝室,还会背单词、看书。余家磊跟学弟说,自己英语一般,如果要考本科,还需要不断提升自己。  林如凯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关于专业、学校、选课,很多不懂的问题都是余家磊帮他解答的,“学长比较内向,但是对熟悉的人都很好,还请我吃过饭。” 余家磊曾告诉过林如凯自己喜欢的一句话,“昨天是段历史,明天是个谜团,而今天是天赐的礼物,像珍惜礼物那样珍惜今天。” 2024年1月24日这天,他永远失去了“明天”这个礼物。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冷杉RECORD

江西新余火灾:窄门内的“专升本”学生与年少的打工者

1月24日15时24分,江西新余市渝水区一临街店铺发生火灾,造成39人遇难。1月25日,江西新余市渝水区“1·24”火灾事故新闻发布会召开,发布会公布了事故原因:经初步查明,该楼地下一层正在进行冷库装修,因施工人员违规动火施工造成起火,因火势太大无法及时扑灭,浓烟通过楼道涌入至二楼。 遇难者中,大多数是大专院校的学生,正在二楼一家培训机构参加“专升本”培训。也有年轻的进城打工者,才15岁。 浓烟与复杂的环境 李欣难以相信,朋友李晓峰在39名遇难者的名单里。 李欣在新余某大专院校读大专二年级,李晓峰是大专三年级。出事前,李晓峰在新余市渝水区天工南大道的“博弈尚榜统招专升本”培训机构上辅导班。这家培训机构,就位于起火建筑的二层。与他一起的还有三位同学,他们也都出事了。 刘鑫是江西省新余市渝水区佳乐苑小区3号楼的租户。1月24日15时20分左右,他听到楼下声音噪杂,于是赶紧跑下楼。一出楼栋,发现整个小区被笼罩在黑色的烟雾中,“已经看不见路面,能见度只有一两米”。另一位也在那时候跑下来的居民告诉本刊,那天原本太阳很大,但当时“一点太阳都看不见了”,而且烟雾非常呛鼻,闻起来是塑料烧着的味道。 网络图片 为了躲避刺激的味道,刘鑫和室友只好从小区东门往南跑,跑到了距离小区30米的位置。这时,他才看清烟雾的来源:只见佳乐苑小区沿街的4、5、6号楼的商铺二楼窗户在往外冒乌黑的滚滚浓烟。刘鑫已经在佳乐苑小区住了近一年的时间,很熟悉这里。他告诉本刊,沿街店铺一二层为商铺,三至六以上为居民楼。商铺一楼有1家烤串店,2家小卖部,2家网吧,还有快递站、水果店等店铺,二楼南北两头是“博弈尚榜统招专升本”培训机构,中间是鑫源旅馆。 李强是第一批发现着火的人之一。他当时正在起火商铺正后方的一修理厂车内晒太阳,看到浓烟后,赶紧跑过去帮忙。他看到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在烤串店上方的窗口那里呼喊。有人迅速从附近店铺搬来梯子,搭到窗口,李强跑去扶住梯子。五个年轻男生从楼梯上下来,有的还背着书包。一个学生告诉李强,他是附近学校学生,正在这里备考“专升本”。 李强说,下来的学生基本是脸部被熏黑,看不出受伤。还有几个从火场自行逃出的人,全身都是黑渍,其中一个只穿着薄薄一条秋裤,光脚踩在冰冷的路面上。大概过了十分钟后,情况看起来不乐观了。附近一家商铺店主张军毅当时经过现场,他记得,那时已经来了四五辆消防车,烤肉串店上方,消防员踩着梯子进入搜救,他们戴着面罩,全副武装,手里还拿着手电筒,他记得,当时从里面抬出了几个人,个个被熏得漆黑,看起来也没有意识了。 遇难的39人中,不少是大专院校的学生,年龄都在20岁左右。 网络图片 有“博弈尚榜统招专升本”培训机构的学生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提到,事发时大家正在上英语课。“英语课是公共课,在最大的教室一上,人多,学生都要参加。”黄朝阳告诉本刊。他是附近一家大专院校学生,2022年11月到2023年4月在事发机构学习,学费6500元。他告诉本刊,培训机构分为南北两块,出事的集中在北边区域。北边原本是个台球厅,用塑料板隔断出一间大教室、两间小教室、一个厕所和一个公共区域。大教室大概五六十平米,呈长条形,中间有两根立柱,10排木质、铁质长桌从讲台边密密麻麻摆到后墙,只留下能容纳两三个人活动的空隙。 网络图片 黄朝阳告诉本刊,来参加培训的学生都是新余本地大专院校学生,包括江西冶金职业技术学院、江西新能源科技职业学院等院校,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隔壁江西工程学院。黄朝阳说,大教室密封性很高,常年需要开灯。教室只有一扇小门,教室后面有一扇小窗,窗前也堆满了台球桌、桌子、椅子等杂物,并用一块宣传牌挡住——火灾发生后,出事学生就是从这里逃生的。张朝阳说,为了更好听课,学生们都倾向于坐在前面,坐在后排的学生少,有的是底子好想学其他学科,有的是不爱学习的。据此前媒体报道,逃出来的学生多坐在后排靠窗位置。 网络图片 旁边紧挨着的鑫源旅馆结构也比较复杂。前述商店老板的张军毅曾在鑫源旅馆住过一夜,他告诉本刊,那是很老式的宾馆,宾馆内有15个房间,从左侧一个楼梯上去,二楼中间一条走廊,两侧被隔成一间间大小不一的房间,有的房间内有麻将桌,有的只有七八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卫生间。一位当地消防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些造成了后续救援的困难,他提到,接警7分钟后救援力量就到达了现场,但起火建筑内有网吧、棋牌室等场所,要采用的灭火方式不同,整个二层的结构又很复杂,在烟气阻挡下,救援人员难以对这些区域进行区分,而且,因为复燃风险高,救援期间还曾发出过紧急撤离信号,“网吧麻将馆存在外设电路,用电负荷大,培训机构里纸张等可燃物多,一楼烧烤摊还有煤气罐。” 网络图片 新余官方通报,1·24火灾现场救援于当日20:50分结束,此时,距离火灾发生过去了大约5个小时。 遇难者 张扬的女友李冰也在遇难的名单里。她是赣西科技职业学院大专三年级学生。李冰是2023年国庆后报名的“博弈尚榜统招专升本”的课程,考试时间在2024年4月。张扬说,最近这段时间,培训班安排了集训。每周有四天,女朋友要从早上9点上课到晚上9点半,另外三天只有晚上有课。出事前,李冰告诉张扬,原本出事这天白天是无课的,但学校为了提前放假,将课程提前了。1月24日傍晚,张扬在手机看到江西新余发生火灾的新闻时,他一眼认出那是女友上课的地方。他赶紧打电话,电话一直能接通,但始终无人接听。 1月25日下午4点半,黄平在新余的殡仪馆见到了21岁的儿子黄天。他静静地躺在冰棺里。黄天身高175cm,只有一百斤左右,一直很瘦,此时的他显得更为消瘦。他的脸很干净,只有鼻孔里还留有黑色的粉尘,嘴巴无法合上,牙齿比以前更黄。黄平推测,这是因为儿子逃生时不得不大口呼吸。 说到这里,黄平哽咽了。他有2个儿子,大儿子今年31岁,已经成家立业,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小儿子黄天是自己一直担心的。“他从小性格内向,话特别少,家里来客人他就只想躲。”初中后,黄天沉迷手机和网络,毕业后只考了一所大专院校,读计算机专业。外出读书的黄天话更少了,寒暑假回到家里,总是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喊他吃饭他才下楼。 网络图片 黄平今年54岁,是九江人。在黄天上大学之前,他和妻子一直在家里边种地,边打零工。3年前,黄天考上大学,学费要一万三四一年,再加上生活费,黄平有些力不从心。他托熟人介绍了镇上的纤维厂,负责看管、修理机器,每月4800元,常常熬夜,除夕和年初一也要值班。黄平初中都没毕业,他觉得多读点书总是好的,“我一辈子干的苦力活,想孩子们挣点轻松钱。” 在儿子大专三年级这一年,黄平觉得“情况变好了”。2023年年初,黄天打电话给父母,说自己想考专升本,问父母是否支持。黄平很高兴,他告诉黄天,“只要你愿意读,我砸锅卖铁都支持你。” 儿子的懂事还表现在另一方面。每月1号左右,黄平都会准时给他打1500元生活费。今年,每次黄平问他缺不缺钱,黄天都会回答不缺,“他说我和妈妈挣钱辛苦,不用给他打钱。” 在李欣的印象里,李晓峰长得白白净净、高高帅帅,对朋友也很讲义气。李欣的男朋友有一次打篮球骨折了,李晓峰冒着暴雨,把王安从宿舍背到了医院,忙里忙外,陪王安检查。李晓峰学习很努力,“他(李晓峰)差不多从大二学期开始,就每天去图书馆上晚自习。他的目标是南昌师范大学,想当体育老师,或者将来再考公考编。我最后一次和他吃饭,李晓峰还跟我们讨论专升本的考试,聊了聊他的英语复习进度。”李欣回忆道。 岑星的妹妹岑宇琳也在这场火灾中离世了。她才15岁,是云南人,住在二楼的鑫源旅馆里。岑星告诉本刊,妹妹读过中专,是从去年8月开始到新余打工的,她在着火点附近的一家手机壳厂上夜班,一个月工资3000元。岑星知道妹妹想赚钱,她“很懂事,很疼人,性格倔一点”。她们从小生活在云南农村,妹妹跟父母提过,想要赚钱在县城买房子。 二楼的棋牌室也有人丧生,有一位是新余市渝水区下村镇的何志权,还有几个月满19岁,他当时在打牌。他的朋友王凯告诉本刊,何志权个头不到一米七,瘦瘦的,单眼皮,瓜子脸,“挺帅的”,爱跳街舞。何志权家里姐弟两个,父母如今50多岁,母亲因重度近视无法工作,全家仅靠父亲修路挣钱,赚的是辛苦钱。王凯说,何志权从小成绩不好,但他仗义、说话爽直,是着一帮男生里的主脑,大家都很服他。初中毕业后,何志权去了附近一所职业学校念数控专业,后来辍学了。之后,他在附近一家奶茶店工作了几个月,后来又换过几份工作,2023年下半年到一家KTV做营销,一个月工资五六千块钱。 消防隐患与危险的冷库 1月25日,江西新余市渝水区“1·24”火灾事故新闻发布会召开,发布会公布了事故原因:经初步查明,该楼地下一层正在进行冷库装修,因施工人员违规动火施工造成起火,因火势太大无法及时扑灭,浓烟通过楼道涌入至二楼。 中国应急安全与减灾科普委员会委员、注册一级消防工程师许传升曾当过27年消防员。他告诉本刊,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商铺地下起火的楼梯道,直接连接着地下室和二层教培机构的教室。许传升说,由于烟囱效应(在底部到顶部具有通畅流通渠道的建筑物内,由于密度差,烟气会自然倾向沿上方快速扩散的现象)烟气会自然倾向向上方流动。而且,地下空间没有其他通风空间,只能沿着楼道往上蔓延,烟气会更为迅速地漫延向二楼。 “烟气的弥漫是很快的,空气中正常的氧气含量是21%。降到18%之后,人就可能会缺氧。再加上烟气里存在一氧化碳、二氧化碳、二氧化硫、氰化物等大量有毒气体,也会造成窒息。没有氧气供应的情况下,人会在几分钟之内死亡。”在许传升的经验里,火灾中的遇难者,大部分都是烟雾造成的窒息死亡。“烟的温度高,有的甚至能达到六七百度,且有毒气,人进入到烟雾中去,就像闭着眼走路,根本看不清路在哪。” 网络图片 从建筑物消防安全角度来讲,从2005年开始,我国的《建筑设计防火规范》要求建筑的地下部分与建筑的地上部分不应共用楼梯间,如果必须共用,在首层应采用耐火极限不低于2小时的不燃烧体隔墙和乙级防火门将地下与地面部分隔开。这两个措施都是防止地下烟雾蔓延到地上一二楼的空间。但一些老旧小区,因为当时没有特意监管,在这方面往往都有疏漏。对一些老旧小区,许传升提到,原本建筑物可能设有防火分隔,但后期可能因为经营的原因,会把原来的防火分隔破坏掉,从而失去防烟作用。 在许传升过往的经验里,因为在建筑里建设冷库引发的火灾并不少见。2017年北京西红门一建筑发生火灾,导致19人死亡,8人受伤。2021年大连长兴市场火灾,导致8人死亡,1名消防员牺牲。两个事故都是由于地下冷库起火所致。许传升告诉本刊,以往冷库都是单独建设,与其他建筑分开。但近些年来,很多商家为了方便,选择把冷库建在商场等民用建筑里。许传升说,根据《建筑设计防火规范》,冷库中制冷的氨类物,属于乙类火灾危险性类别,常规来讲不能在民用建筑里使用。 冷库施工和拆除阶段,是发生火灾的高风险期。中国聚氨酯工业协会副秘书长李建波告诉本刊,聚氨酯硬泡是冷库中最理想的保温材料,估计全国至少80%以上的冷库都会选择聚氨酯硬泡作为保温材料。李建波说,根据我国《冷库设计标准》(GB50072),使用在冷库中的聚氨酯硬泡材料,需要根据我国《建筑材料及制品燃烧性能分级》达到难燃或者可燃材质的标准。从感官角度上,所谓可燃材质,可以理解为,能用打火机点着,但离火会自动熄灭,不再持续燃烧;而难燃材料仅靠打火机点火,基本上是无法点燃的。 网络图片 不过,李建波说,在实际冷库建造过程中,由于难燃和可燃等级的保温材料比未经阻燃处理的保温材料几乎贵出一半左右,很多不规范的冷库使用的保温材料阻燃性能并未达标,这在实际工程中比较常见。李建波表示,火灾问题发生的背后,主要思考三个层面的问题,一是冷库的设置设计是否合规,二是冷库中用的材料是否合规,三是是否是合规施工,特别是动火类的作业。这才是溯源这类问题的关键。“就聚氨酯产生的有毒性气体来说,在高浓度的情况下,只要吸入几口,可能就会失去行动力,长一点的一两分钟就会使人窒息。”许传升说,这可能也是造成伤亡严重的重要原因。 黄平告诉本刊,出事几天前,儿子还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黄天似乎比平常更健谈,他告诉母亲,对专升本考试自己有信心,还说自己好想家,已经买了2月1日回家的车票。只要有空,岑星和妹妹岑宇琳都会通话,两个人聊得最多的,是今年是否一起回家过年——岑星在东莞生活,好几年没有回家。妹妹一直劝她回家。原本,岑宇琳是打算第二天就回家的,过年时能见到家人和姐姐。岑星说,虽然年纪很小,但日常通话时,妹妹从来没抱怨过工厂的辛苦,只是经常说,赚钱回家后要给她买很多东西,“衣服、鞋子、包包、美甲,吃火锅、喝奶茶,多到数不清,还要给我小孩买东西。”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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