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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了不得安宁再添一例。贵州省安顺市推行火葬政策,近日派出大批人员到岩上村强抢一具土葬尸体,官民爆发激烈冲突,现场浓烟滚滚,宛如战场。 关注大陆群体维权事件的自媒体帐号“昨天”,8月6日在海外社群媒体X发布视频指,贵州安顺政府强推火葬政策,引发警民间的激烈冲突,现场浓烟滚滚,爆炸声四起,仿若战场。 贴文说,位于贵州安顺平坝区乐平镇的岩上村,是一个由苗族、白族、汉族组成的混居村落,环境优美,当地村民世代遵循逝者入土为安的传统,对死者进行土葬。但当地政府推行火葬政策,强制要求村民将死者的遗体送到火葬场火化。 近期,一位村民去世后,家属按传统进行土葬,当地政府打算进村抢尸,引发村民强烈不满。为阻抢尸队入村,村民8月3日在村口搭建帐篷,并摆上四口棺材。 “贵州安顺:村民大战政府抢尸队现场宛若战场(8月4日)”贵州安顺,政府强推火葬政策,引发了警察与村民之间的激烈冲突,现场浓烟滚滚,爆炸声四起,仿若战场。位于贵州安顺平坝区乐平镇的岩上村,是一个由苗族、白族、汉族组成的混居村落,环境优美,当地村民世代遵循逝者入土为安的传统,对死者进行… pic.twitter.com/OnHPOcG72K — 昨天 (@YesterdayBigcat) August 6, 2024 翌日(4日),当地政府出动了由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员警以及公务员组成的抢尸队,企图进入岩上村。现场视频显示,抢尸队行进到村民设置的路障处时,与村民爆发激烈的冲突。员警用警棍殴打村民,村民则用棍棒、砖石以及点燃的烟花爆竹还击,现场一片混乱,爆炸声四起,硝烟弥漫,宛如战场。最终,勇敢的村民取得暂时的胜利,击退来犯的抢尸队。 但政府不愿善罢甘休,又于5日凌晨调集大批警力入村,并事先切断了村内的电力与通信网路。期间,员警施放大量催泪弹,打伤并抓走大量村民。有网民说:“上百辆车,一千多人来捉”,“今天来了好多武警,岩上停电,手机没信号”。 抢尸事件引发当地网民广泛关注。有网民表示,“支援,如果需要出钱,我出500”。也有网民愤慨地说:“你们拿起武器对著老弱病残,伤的伤,晕的晕死,你们的武器不应该拿来保家卫国的吗?为什么拿来对付老百姓?” 一位村民在网上发声:“中国人民自古以来讲究入土为安,人民群众只是希望逝者不被打扰而已,但是我们的‘好政府’出动几千名武装员警,断电断网,催泪弹,伤人,抓人,伤了好多无辜老百姓,一定要挖起来火化,我村没有修建公墓,请问火化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老百姓有困难,有疑问,政府不积极解决老百姓的问题,反而以暴力制服老百姓。” 今次事件令人想起今年1月同样发生在贵州的类似事件:贵州当局派人于凌晨进入黔西南州安龙县兴隆镇石灰窑村冬瓜岭村,强抢一名老人的骨灰。村民抱团反抗,活捉数百名公安特警,在当局告饶道歉后才把他们放走。 消息说,当地政府强逼村民将骨灰葬在公墓,并收取费用。这名老人的家人交不起公墓费,才将骨灰带回家安葬。当局抢骨灰激怒了这个苗族村寨的村民。
朱放(化名)坐在我的面前,满脸的沉郁与不安。 朱放是广西钦州人,那一年,他的84岁高龄的老母亲病逝,1月26日在钦州市殡仪馆火化,但此后短短两天,这家殡仪馆就曝出了贩卖尸体的丑闻,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朱放怀疑他母亲的尸身也有可能已被贩卖。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广西防城港市的李少强(化名),不同于朱放的是,他很快即确认他的亲人阿静的尸身被盗卖。 那一年的1月30日下午,他突然被警察找去,警察说他们在一台面包车上发现了10具被盗卖的尸体,其中可能有阿静。 那年年初,李少强的15岁的外甥女阿静夭折。阿静父亲是李的妻兄,彼时已去世数年,阿静早年随母赴美国读书,回到防城港市治病已近半年。 李少强看到警察播放的一段截获非法运尸车时的录像。他在录像中真的看到了阿静,她的身上还穿着李少强亲手给她换上的衣服。 那一年的1月28日下午2时许,因防城港市没有殡仪馆,阿静的遗体被与防城港市相近的钦州市的殡仪馆的车接走。火化时,钦州殡仪馆的人告知李少强,还有一具尸体没有处理好,“下一个就是她了。”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是阿静的遗体被盗卖。而穿梭于两广之间的一宗大规模倒卖尸体案,亦由此浮出水面。 一 那一年是2005年,我在中国南方某杂志社做记者,得到一个线索,即关于这宗盗卖尸体案。之后我与一个同事兵分两路,他去了广东茂名,我则去了广西钦州、北海、防城港采访。 这个案件的案发因由是:2005年1月28日晚,广西钦州市公安局接到举报,有人非法偷运尸体到广东去贩卖牟利,于是警方设伏,在高速公路入口处截获一台报案人描述的车牌为粤KK1911的车辆,车上人员神色慌张。车厢被打开,里面堆放着10具男女尸体。 钦州警方初步查清,车上人员分别是广东人周思、华振权与劳幼文,他们自2004年8月开始,从钦州市殡仪馆以每具300元的价格将尸体买回广东,然后再以1000-1500元不等的价格卖出去。 2005年1月29日,钦州市警方以涉嫌盗窃、侮辱尸体罪对周思、华振权与劳幼文等三人刑事拘留。 案发之初,钦州市民政系统官员对殡仪馆盗卖尸体一事还矢口否认。 钦州市民政局长赵献在接受媒体采访说,钦州市殡仪馆提供尸体“纯属正常业务往来”。赵说,2004年3月份左右,有“广东省化州市民政局殡葬执法大队”联系钦州殡仪馆寻求支援,表示想拉一些无名尸、孤寡老人和家属表示不留骨灰的尸体到广东火化,帮助完成火化指标,对方解释说广东殡改力度非常大,每个殡仪馆都签有责任状,分人分片包干,完不成任务就要受罚。 赵说:“钦州市殡仪馆每年都要为无名尸花费一笔不菲开销,民政局又拿不出钱支持,加上殡仪馆搞建设缺钱,少火化一具尸体就可节约二三百元,每年便可节约不少资金,所以局里没有开会讨论就同意了。” 2005年2月3日,钦州市民政局社会福利和社会事务科科长张万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也表示:这只是殡仪馆间的正常业务往来,有的尸体是外地的,家人拉回去火化,也有的是从外地拉回的。 事后证明,他们的解释完全是托词。 在广西采访期间,我曾见到一份钦州检察机关上报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检察院的简报,该简报措词简单,但内容触目惊心。 据这份简报透露,大约是在2004年3月下旬,自称“茂名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周思找到钦州市殡葬所所长钟伟,跟他商量能否运一些尸体去广东火化,因为广东有很多人不愿火葬,想出钱找尸体顶替,钟伟很重视这单“业务”,马上向张万汇报,张万表示同意。 随后,张万将出卖尸体的“业务”计划向钦州市民政局副局长陈钦龙进行请示,陈钦龙强调说,一定要做周全。 那年3月底,张万通知钟伟和两位副所长到民政局开会,“研究贩卖尸体”。会上,张万再三强调注意保密,还要求与会人员“以人格担保”。会后,钟伟等人召集部分司炉工及业务员“传达会议精神”,同样强调不能向外透露一丝消息。 二 两广尸体交易事件曝光,很大程度上是出于钦州市殡仪馆内部某些工作人员的良心不安,是他们举报了该馆倒卖尸体的非法行为。 我从举报人处得到的信息是,殡仪馆出售一具尸体价格为800-1000元。而据前述简报上所写周思等人的交代,每具尸体进价仅是300元,到广东可以以1000-1500元价钱卖出,最高时一具尸体能卖3-5万元。 举报人还透露说,2004年4月2日晚,钦州市殡仪馆开始接第一单“业务”,将4具尸体装上广东车运走,此后,“业务”一直开展顺利,每个月至少拉3-5次,每次3-5具尸体。每到钦州有了“货源”,便电告周思等人来“取货”。 举报人说,购买尸体的均为广东人,运尸车大都挂着茂名、湛江车牌,被截获的“粤KK1911”来得最频繁。 10个月时间内,钦州市殡仪馆至少卖掉了150具尸体。 当地检察机关的前述简报则称:周思等人与钦州市殡仪馆“业务合作”始于2004年3月31日,目前已查实的被售尸体达163具,其中年龄最小的2岁,最大的98岁,历次卖尸共得赃款6.02万元,陈钦龙、张万、钟伟3人2004年中秋节前各分赃款2万元。 知情人透露,为避人耳目,买卖尸体“业务”均选择晚上进行。司炉工及业务员均在晚上7时到第二天凌晨1时之间“工作”。他们不得不对家人谎称“加班”。 一直如此“加班”却没有加班费,一些工人开始不满,从2004年下半年开始,广东买尸者便每次塞给工作人员一个红包,内装8元、10元不等。 据举报人透露,殡仪馆把主要目标盯在三类尸体上:一是家属没跟随到殡仪馆,办了手续就等领骨灰的;二是家属不要骨灰,交给殡仪馆全权处理的;三是无名尸体。 我见到举报人提供的60份被盗卖尸体的《遗体处理通知单》,其中45份上写着“不保留骨灰”,另15份上写着“胶袋装骨灰保存六个月(或一年)”,姓名一栏写“无名尸”的有16份。 但这三类尸源显然不能满足广东买方需求。据当地警方向媒体披露,钟伟交代,自2004年8月开始,他在殡仪馆订立一条“规矩”:进入火葬场的尸体,“能不尽快火化的尽量不火化,能拖的尽量拖”,若丧户有疑问,就说还有一具尸体待火化,下一个就轮到你们,等火化后再通知丧户领取骨灰——很多丧户就这么被“打发”走。 尸体被卖后,若亲属向殡仪馆要骨灰祭拜,怎么办?知情人告诉我:“很简单,捧他人骨灰出来应付,给来人祭拜一下,末了再将骨灰放回原处。有的工作人员也知道这种事伤天害理,所以在捧他人骨灰冒名顶替时,都先向骨灰作揖:怨天怨地,请别怨我。” 三 我在钦州了解到的情况是,周思等人不满足于仅仅钦州一处尸源,而是不断扩展地域范围,2004年底,他们将“供货”网络发展到了广西北海、合浦两地。钦州警方也发现,那年1月28日被截获的10具尸体中,就有1具来自合浦,1具来自北海。 2005年3月25日下午,北海市民政局官员曾到该市的殡仪馆了解情况,表示“还请北海的新闻媒体记者现场监督,以确保调查的真实性。”. 北海市官方初步调查的结果是:“1月28日,广东化州市殡仪馆3名人员来到北海市殡仪馆,表示为了‘为了完成死亡火化率’,要买尸体充数。北海市殡仪馆新上任不到三个月的馆长对殡葬业务及法规不是很熟,又出于对广东同行的同情,自作主张把一具无名童尸转送给他们,没有要钱。” 北海官方的处理结果是:“尽管这是‘送尸’不是‘卖尸’,但从人道主义、职业道德上来说,都是不允许的。市民政局领导和市殡葬所领导经研究决定:对负有主要责任的殡仪馆馆长立即停职审查,视调查情况再做进一步处理。” 但是,我在广西期间,有人告诉我,周思等人已经承认,在北海买的尸体数量远远不止1具,而是30多具。对于这一消息,北海有关方面在接受我的采访时坚决予以否认。 我在广西采访期间,某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曾向我报料称,他所在殡仪馆也有倒卖尸体的行为,从2004年至2005年,大约倒卖了百具尸体,而前来“进货”的,正是在1月28日被抓获的那几个广东人。 像在钦州市殡仪馆“进货”一样,周思等人每次都会给搬抬尸体的工人10元钱。 “钦州卖尸事件暴露后,我们殡仪馆的领导没有事,还在正常上班。那10具尸体中的1具,就是从这里买去的。出事后,殡仪馆给了丧户2000元钱来安抚。”该知情人这样告诉我。 他还透露说,自钦州卖尸事发后,殡仪馆有关领导很紧张,警告员工不要对外透露相关情况,该馆增派两名保安护院,“不让记者随便进入。” 那年的4月10日中午,我到了这家殡仪馆,该馆门口挂着“国家二级殡仪馆”的牌子,较于钦州殡仪馆规模要大,那天是清明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馆内鞭炮声声,香烟袅袅,在拜祭的人还是很多。 四 广西殡葬官员组织倒卖尸体谋利一事案发后,当地对涉事官员的处置还算迅速: 2005年2月23日,钦州市民政局副局长陈钦龙被双规,3月5日转为逮捕;2月28日,钦州市殡葬管理所所长钟伟、市民政局社会福利和社会事务科科长张万与周思、华振权、劳幼文等三个买尸者被逮捕;3月8日,钦州市民政局党组书记、局长赵献被暂停职务,市纪委对其立案审查。 那么,当初在钦州殡葬系统官员口中被称为是来自广东化州市殡仪馆或民政局工作人员的周思等三名买尸者究竟是什么人? 化州市辖于广东茂名。据前往茂名采访的我的同事的调查,彼时,化州市根本就没有殡仪馆,当地有人去世,都要前往茂名市殡仪馆火化。据化州市公安局调查,周思等人实际上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倒卖尸体团伙。该案中还另有一名关键人物黄中和,负责在当地“推销”尸体,当时黄是化州八中后勤处职工。 化州殡改执法大队一名工作人员向我的同事透露,周思三人从广西拉回尸体后,黄中和将尸体放在化州市人民医院太平间冷冻保存。黄的母亲彭某是这家医院的职工。太平间冰柜是彭某出资购买的,平时用来储存诸如车祸、刑事案件致死需保存的尸体。 黄中和通过广西方的殡仪馆掌握大批尸源后,直接向化州被称为“土工佬”的帮助下葬死者的人进行“批发”,之后由“土工佬”们“零售”到丧户。 黄承认一具尸体“批发价”约在1000—2000元,而遍布化州市的“土工佬”形成一个严密网络,能够很快出现在该市想土葬的丧户面前。一个个案是,某梁姓青年2003年因车祸死亡,家人想土葬,“土工佬”找上门来,收取8000元帮助完成土葬。 相关流程是:“土工佬”将梁某尸体搬进医院太平间,与从黄中和处买来的尸体调包,然后将广西尸体送去茂名殡仪馆,而梁某尸体秘密土葬。 对于在家里去世的人,“土工佬”则会买来尸体偷运到丧户家中,后在殡葬车来之前进行调包。 彼时,除了从相邻的广西购买尸体外,化州当地盗尸案也频发。我的同事在当地采访得知,自2004年下半年至2005年初,当地一些村庄的坟墓陆续被盗挖,而且,棺内不论是新尸还是旧骨,一概被偷走。截至2004年12月,化州某村一共被挖7具尸骨,而在该村所在的镇,至少有50余具尸骨被盗。 这些事件发生一个背景是,2000年前后,化州市推行殡改,要求全市火化率达到100%。这也给了某些殡葬系统人士渔利空间。我的同事在当地了解到,只要花上一笔钱,丧户就可以取得土葬许可。一些殡葬系统人士为逐利,默许土葬,一些丧户则想方设法谋求土葬,这样就直接造就了一个供需旺盛的尸体市场。 在钦州盗卖尸体案案发后,广东化州有关方面也曾对此进行调查,但是,经当地调查核实,倒运到化州顶替火化的尸体共28具,其余不知所终。 五 我在钦州见到朱放时,他正深陷在巨大的悲痛中。 “当时,等我们所有的祭拜仪式完了,殡仪馆的人让我们回去,说骨灰已经帮我们放好了。”朱放回忆说。他非常担心母亲的尸骨也在被贩卖之列。 朱放告诉我:“我们到处上访,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一个证明。我让他们给我看照片,他们也不给我看,也不让我去辨认。” 彼时在钦州,自贩尸案曝光后,像朱放一样深深陷入不安的,是一个较大规模的群体,特别是在2004年三四月份至2005年“1·28”事件发生那段时间在钦州市殡仪馆火化亲属遗体的人,更感不安,他们不能确定自己去世的家人是否已被贩卖,因此纷纷去有关部门上访,力求得到一个明确答复。 他们还自发地到当地民政局登记。有人在民政局看到,在2005年3月25日,已有123人登记。 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认真查清落实被卖尸体的真实姓名和相关资料,为死者的亲属查阅甄别提供方便;在落实被卖尸体名单后,应及时刊登到《钦州日报》上,将结果公之于众;而在卖尸期间,由于情况复杂,操作隐秘,遗骨可能被混淆,因此,应通过高科技手段鉴定核对遗骨,等等。 这他们当中,彼时在钦州市区经营一家成衣店的黄其芳(化名)是较为积极的一个。那一年,黄其芳22岁的独子因车祸死亡,于1月7日在钦州市殡仪馆火化。 黄其芳回忆,1月7日那天,很多亲人去殡仪馆做了仪式,但火化时,工作人员不让他们进焚尸间,因此她没能看到儿子的火化过程,而在“1·28”事件发生后,一些家属突然回忆起火化时并没有见到烟囱里冒烟,黄其芳怀疑,她的儿子的尸体被卖掉了。 “离1月28日那么近,他又没有病,不可能不被拉出去卖掉。”在接受我的采访时,黄其芳大放恸声,“儿子死了,已经够可怜了,再拉出去卖,你说可不可怜啊?!” “1·28”事件发生之后,黄其芳也去了当地很多部门上访,如政府、公安机关、民政局等,以求得到一个说法。“我就要求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孩子是否被卖?骨灰是不是他的?”她说。 但所有部门的答复都是:被卖的163具尸体,都是“三种人”,一是家属要求不保留骨灰的,一是五保户,一是无名尸。 2005年4月12日上午,约有30名“嫌疑受害人”出现在钦州市政府门前,他们要求政府提供163具被卖尸体的相关信息,比如姓名、年龄、性别、住址等。他们得到的答复是:出于保密,暂时不便提供,等审判后有了结果,才能公开。 他们当中一位人士告诉我,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搞清楚其家人尸身是否被贩卖。 “这件事给我们造成的伤害,必然是永久的。”他说。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记者刘向南)
2021年1月初,一份判决书揭开了一段颇为骇人的往事。广东汕尾陆丰市一位因病去世的男人不愿火葬,而早在2012年,汕尾市推行火葬一刀切政策,要求全市火化率达到100%。家人为了保留其完整尸身下葬,出资10.7万元寻找一具能顶替火葬的尸体。一个瘸腿的男人为此杀害了路边偶然遇见的傻子。 失踪的傻子 村里的人都知道,林家那个傻儿子失踪了。具体是死是活,在长达两年半的时间里,没人知道。林家为此报了警,全员出动找了好几个月,没有任何结果。 失踪的第二天,村口小超市老板特意去问林家兄弟,“你们家那个呢?”傻儿子性情温和,脑袋虽然不灵光,却喜欢往人堆里凑。他常和整个村乃至隔壁村的傻子赖在村口小超市门前,最热闹的时候,能有三四个傻子蹲成一排,眼睛斜斜瞟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家设想过各种最坏的结果,“想过我二哥会不会走夜路,不小心掉进池塘了。“家里最小的儿子,28岁的林再龙说。乡间有流言,一些看起来无依无靠的老人、流浪汉,会被抓走卖掉器官。林再龙听了,总忧心自己的傻二哥也遭遇了这种不幸之事。 林家的傻儿子出生于1981年,家里六个兄弟,他排行第二。六个月大,母亲陈香妹发觉这个孩子有点不一样,表情呆呆的。长到该开口说话的年纪,他一句不会说,大人的话也听不懂。陈香妹心里大致有了判断,这孩子可能智力有缺陷,是傻的。 陈香妹想,傻就傻吧,只要他学会饿了说吃饭就好。儿子顺利长到30来岁,一张肉肉的圆脸,小眼睛,不到1米6的个头,身体壮实,几乎不怎么生病。她从小手把手地教,尽管他还是“讲话含含糊糊的”,外人听不大懂,但能表达吃饭、洗澡、睡觉等简单的日常需求,能自理生活,记得住自己的名字、住址。陈香妹很满意了。 如今她68岁,眼白浑浊,像蒙了一层雾。提起艰难养大的傻儿子,眼泪总也止不住,“一想到他,我的心就跟被刀绞一样。” 失踪当天,傻儿子接近中午才起床,吃过午饭就说要出门捡塑料瓶,换钱买烟、买好吃的。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广东省陆丰市金厢镇,熟悉镇上几个村子的道路,每天都会出门转转,捡拾废品、看戏,到了晚上准时回家,从没出过意外。 傻儿子戴上荒漠迷彩军帽,出门后,先去了弟弟林再龙家。那年,林再龙刚结婚,有了孩子。他喜欢白白嫩嫩的小侄子,时常过去看一眼,逗一逗噗噗吐口水的小婴儿,跟着乐呵呵地笑。坐了一会,他拎起蛇皮编织袋,说自己要去捡瓶子了。那是他留给弟弟的最后记忆。 傍晚六点了,陈香妹有点心慌,傻儿子还没有回家。平常饭点到了,他一般早到家了。她喊小儿子林再龙,“你哥从一点钟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林再龙安慰她,晚点就会回来了。 母亲似乎总能率先察觉到某些不详的开端。当晚,陈香妹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深夜12点,门口依旧没有传来熟悉的、像含着一口糖喊妈妈的黏糊声音,陈香妹爬起来给三儿子打电话。三儿子在广东乌坎打工,接了电话连夜开车赶回陆丰。天一亮,一家人出门找人,把金厢镇上的几个村都翻了遍,但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子就像汇入大海的雨滴,全无踪迹。 林家的傻儿子失踪于2017年3月,一直到两年半后,2019年11月,林家接到镇上派出所打来的电话,才得知他在失踪当日已经死亡。今年1月初,一份刑事裁定书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公开,描述了事发当天的全过程—— 离开林再龙的租屋后,林家的傻儿子又走了两三百米,拐到村里的大路上,那是一条繁华、车流不断的村道,路边有两个公共垃圾箱,林家的傻儿子正弯腰从垃圾箱里掏塑料瓶,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他身边,车上下来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和他交谈几句,判断出他有明显智力问题,将他半推半拉上车,驶离了金厢镇。 路上,中年男人买了六瓶30多度的红米酒,全数灌给了林家的傻儿子,然后将他装进一具事先准备好的棺木,用钉子封住,杀害。 杀人的原因听着有些荒诞:当地一名50来岁,因病去世的男人不希望被火化,要求土葬。有人出钱,就有人愿意打包票帮他办好所有事情。林家傻儿子成了那个替代品,被杀害后当作替身送进了殡仪馆的火化炉。 找尸体的瘸子 开面包车的中年人陈丰斌和林家的傻儿子一样,都身有残疾。 陈丰斌外号“满地踩”,这是一句陆丰方言,指一个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陈丰斌从小辍学,少年时,就常在村里闲晃,和社会青年们称兄道弟,弟媳说,能来钱的事,他大都愿意干。 几位邻居却认为他“人很好”,“平时挺有礼貌的,和邻居们关系都很好。”邻居们说,他以前从未干过任何出格的事。 结婚后,陈丰斌的确安稳了一段日子,在村里承包了十多亩田地,和妻子黄英莲一起种青菜、黄豆,收成了挑去市场叫卖。侍弄土地全看天意,岭南潮湿,常常一场大雨下来,颗粒无收。但黄英莲说,那时她要买肉,或是给家里添置生活用品,能直接从卖菜钱里取现金,也算是丈夫给的家用。 2013年,就在卖菜的路上,陈丰斌出了车祸,整条小腿被直接碾过。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拆掉夹板后,伤腿也永远落下了后遗症,成了瘸子。他没法再干重体力活,田地全退了回去。村里没人说得清,不种地后,陈丰斌具体都在干些什么工作。但情况确实是在那之后开始出现变化的。 没了固定职业的束缚,陈丰斌越来越不着家,常常是隔好几天,带一身酒气回家。起初,黄英莲也会打电话询问他的去处,陈丰斌对她大吼,“我在玩女人啊,怎么样?” 回忆起来,黄英莲觉得有些尴尬,勉强勾出一点笑容,摊手,“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去管他吗?”黄英莲也不希望他回家,每次陈丰斌回家,两人总会因各种家庭琐事争吵。陈丰斌会动手打她,有时是一记耳光,有时是突然踹过来的一脚。 黄英莲说自己并不了解丈夫,他在哪里,做什么,她全不知情。警察上门那天,陈丰斌难得在家,骑着摩托车接刚放学的儿子。几个亲戚,包括黄英莲都目睹了警车开过巷子,但所有人都语焉不详。他成了整个家族耻于提及的存在。 从他被捕、判刑到入狱,黄英莲一直没去看过,“我跟他感情不怎么好。我从来没有去想他,也没有去管他。”她觉得丈夫不回来,家里反而轻松多了。她的精力全在打工挣钱上,找了一份餐馆杂工的工作,加上亲戚时不时地接济,一人勉强负担了两个孩子和自己的生活费。她的背总是微微弓着,有种疲倦感,又有点像弯腰认命了。 根据2021年1月初公布的刑事裁定书,陈丰斌在车祸之后从事的工作包括替人运载灵柩。他认识了一位姓温的大哥,老温常常帮殡仪馆干活,开车运尸体,或送人到殡仪馆。忙不过来时,老温会让陈丰斌帮忙,运一趟灵柩的费用是200元。 关系是一点点搭上的。2017年2月,陆丰市湖东镇人老黄到了肺癌晚期,病榻上,他向弟弟黄庆柏表达了自己的遗愿:不想火葬。早在2012年,陆丰所属的汕尾市推行全市火葬“一刀切”,禁止土葬,禁止出售棺木。黄庆柏问自己的一位朋友,有没有办法实现亲人土葬的遗愿?朋友给了他一位殡仪馆工作人员的电话。 黄庆柏联系上殡仪馆工作人员梁成龙,时年58岁的梁成龙是原湖东镇党政办公室副主任兼殡改登记员。在后来的供述中,梁成龙声称,对方想要殡仪馆司机的电话,因此,他将老温的联系方式给了黄庆柏,他并不知道黄家调包尸体逃避火化的事情。但陆丰市公安局在移送审查起诉认定中写道:梁成龙与老温商定尸体调包事宜,并要求事成后其应分得人民币1万元。 老温接下任务,成了链条中的一名掮客。他和黄庆柏商量好,10万7千元,帮老黄实现土葬的遗愿。 价格谈妥后,老温找到陈丰斌,告诉他,需要一具可以用来顶替的尸体。 2017年3月1日,陈丰斌开着面包车,见到路边拾废品的林家傻儿子,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将他推上车,灌酒。陈丰斌后来在口供中交待,“他喝酒喝到吐,我又继续给他喝,他喝到不醒人事了。”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说,“我自己也喝了一杯。” 傻儿子没反应了,陈丰斌觉得他大概已经喝死了,用四颗钉子封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棺木,藏在家附近,又遮上些树叶掩盖。 他给老温打电话,说现在有尸体了。 3月3日是老黄的出殡日。到达黄家约定的地点后,一个抬棺人注意到,路口拐弯处还停着一辆白米黄色面包车,旁边也放着一副棕色棺木。离开时,他看到有人把那副棺木抬上原来推老黄棺材的四轮手推车上。 两方人马在这里将棺木调换,林家傻儿子被运往殡仪馆火化,而老黄的棺木被埋在事先选定好的墓穴,就在水库边,黄家请一位外省的风水先生看过,坐山望水,主富,寓意“望财”。 富人街的买家 陆丰村镇许多房屋因日晒雨淋又缺乏维护,一点不留情地显出岁月锈蚀的痕迹。但每个村的祖祠和伯公庙(土地庙)却是最崭新豪华的,外墙看不到一点青苔痕迹,香炉满满当当,香灰几乎要溢出来,香案却被擦拭得能照见人影。 这里的老人少则要供奉二三十位各路神仙,多则四五十位不等。有的杂货铺索性用货架一分为二,一半店铺卖香油、大米、鸡蛋,另一半卖纸钱、香烛、拜神金纸,对陆丰人来说,这些物件和粮油一样,都是日常用品。 陆金的店正对马路,他不到30岁,已经在这行待了近十年。店里专营红白喜事用品租赁,大到红白喜事宴客必备的桌椅杯碟,小到葬礼上不同亲属佩戴的不同尺寸的孝布,都能在这里一一备妥。店门正对马路,马路对面是一幅巨大的悬赏通告,写着一位姓陈的逃犯涉黑、涉毒,悬赏金额10万元。 陆金19岁时从父亲手上接下这项事业,经手的婚礼和葬礼,早已数不清。他在葬礼上听过许多老人的遗愿,要“全须全尾地进行土葬”,他们深信死后火化是粉身碎骨,不能庇护后代子孙,不能顺利转世。 广东省在1998年推行城乡殡葬改革,但汕尾市向来执行不严。陆金接班那年,正是2012年,全国严格执行火葬。汕尾市委、市政府也出台了一份全面推进殡葬改革的实施意见,其中提到汕尾殡葬目标管理考核,从2001年至2010年连续10年位于全省倒数第一名。而周边的其他地区,包括潮州、汕头等市的火化率已基本达到100%。 那年夏天,汕尾市推行火葬一刀切政策,要求将全市火化率提高到100%,每月对各镇、场区的火化率进行排名通报,考评结果和当地官员的晋升、评选挂钩。 几乎没人温顺地接受这项政策。许多人选择偷埋私葬。家族里兄弟多,人狠又能打架的会直接忽视火葬政策。曾有一位殡改大队的副队长和队员,在出殡当日前去阻拦,不仅被打,还遭到家属囚禁,公安机关到场后,才得到解救。 为逃避火化调包尸体也不罕见。中国裁判文书网上,至少有四起相关案例都发生在陆丰。 有人试过用猪、羊等动物尸体替代,用别人的尸体替代,那更是有的。 2014年陆丰某村居民曾实名举报,为了完成奶奶土葬的遗愿,他找到镇上的殡葬改革负责人,询问能否像其他人一样,一切按火葬的仪式进行,然后在送往殡仪馆的路上偷梁换柱,将亲人遗体送回土葬。村民表示,“镇上的死者家境好些的都这样操作。”然而殡改负责人要价6万元,“我们家太穷,一下拿不出6万元,只好违背老人家的遗愿。”村民最后愤怒质问,“为何有钱和有势的人家可以出钱买名额搞特殊进行土葬?” 陆金的不少同行都干过帮人寻找尸体代替火葬的活计。他们的职业囊括红白喜事用品租赁店老板、丧葬乐队乐手、法师等等。特殊的身份让他们经常出入葬礼现场,对各村的死亡情况了如指掌——没有人能比他们更胜任这份工作。 适合调包的尸体并不好找,为了避免被人识破,有些买家会要求两具尸体性别相同,死亡时间不能相差太远,这样就算遇上殡改工作人员调查,也容易糊弄过去。一位红白喜事用品店老板曾帮买家找到一具死亡多时,完全白骨化的无名尸体,殡仪馆工作人员抬棺上火化台时发现重量偏轻,不像一个正常男人死亡的重量,让家属确认死者信息。家属异样的回避状态让工作人员起疑,最终上报到殡葬监察大队。 陆金听说过一位“厉害同行”,“承包”了当地存放无人认领尸体的冷藏库。一有订单,同行就能拉出一具符合要求的尸体进行调包替换。这些尸体多是流浪汉、乞丐、独居老人,“一般都找不到家属,被发现了也没有人找你麻烦。” 弱势、贫穷的人群是链条上任人宰割的一环。不止一位寻尸人接到任务后,明确寻找来自“五保户”和“穷人家”的尸体。一户五保户家庭有一位82岁的老人死亡,他们以3.2万元的价格将尸体卖给了寻尸人。另一户五保户家庭要价8万元,寻尸人嫌弃太贵,转向另一个提供尸源的人,最终以5万元价格购买了一具无名女尸,再转手以8万元的价格提供给买家。 这样的寻尸途径相对安全,被抓获只会判以盗窃、侮辱尸体罪,一方自愿提供尸体的行为也能成为庭上辩护轻判的理由。 但陈丰斌与这些寻尸人都不同,他直接选择杀害一位偶然碰到的智障男性。两年后,警方根据沿路的监控视频线索,将他逮捕。2020年12月,陈丰斌案二审开庭,法院认为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案件中的另一些涉事人员,中间人老温在事发后不久,因突发疾病去世。另一个中间人,原殡改工作人员梁成龙,在2020年4月被陆丰市检察院认定不符合起诉条件。买家黄庆柏,判决书中同样写道,“已被不诉”。 几起判决中,买家都是隐形的存在,没有人被追究责任。 黄庆柏兄弟的祖屋坐落在村里的“富人街”上,周围的邻居说,过去街上住的都是村里的有钱人,尽管富人们大多搬走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称呼这条街道为富人街。如今富人街上看不出太多富贵景象,房屋多是年代久远的破旧小楼房,有居民辟了一楼门面做商店,卖当地的海鲜干货和廉价小商品。 但这条灰扑扑的街道上,黄家的房屋是让人眼前一亮的存在。四层小楼在一众低矮民居里鹤立鸡群,几年前刚翻新过,外围的瓷砖、栏杆一尘不染。邻居们不愿多谈黄家,大家只说他们长年在深圳做生意,不住在村里。 村口用金色边框裱好的“芳名榜”还留有黄家兄弟的痕迹。上榜的都是给村里捐资修路、修亭子的善人,一排排名字用金粉镌刻在黑色大理石上。大多数人捐个一两千,而已经去世的老黄捐了一万三千元,给村里修建道路、积功德。 回不来的林少仁 林家花了大半年时间寻找傻儿子。“陆丰翻遍了,又找到深圳啊,广州。”弟弟林再龙说,当时他们几兄弟都停下了工作,只专注于找人这一件事。 60多岁的老父亲也跟着四处奔波。林家父亲的身体早就出了问题,之前被检查出严重的胆结石,儿子失踪后,林再龙说父亲的病更严重了,“他就一直痛一直忍着,实在受不了了才吃颗止痛药。也不去医院检查,一门心思就是要找儿子。” 林再龙记得,2017年6月底,有人打电话说在广州见到一个智障男子,长得很像林家要找的儿子。父亲当天就买了去广州的车票,结果自然是失望的。也是在那一次,父亲实在痛得受不了了,去了广州的医院做检查,被告知已经是胆囊癌晚期。郁郁寡欢地从广州回来,熬了十几天,父亲去世了。 “后来确实没办法。”林再龙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兄弟都有自己的家,停工几个月,生活都快成了问题。他们向亲戚借了些钱,但也维持不了太久。兄弟几人只能回去打工赚钱,找人的工作也渐渐停了。 他们有过心理准备,二哥可能不会再回来了。父亲火化时,他们将二哥的一些物品一同烧了,和父亲葬在一起。但林再龙说,他们以为二哥是遇到了意外,是失足,没人想到他会成为一起故意杀人案的受害者。 他们自始至终没见过陈丰斌的家人,也没见过黄家人。开庭当天,林再龙和另外两个兄弟参加了庭审,通过视频看到了陈丰斌——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方脸,中等身材。他的语气很轻松,林再龙说,“我在他脸上看不到一点愧疚。”说起当天的过程,陈丰斌的姿态也是随意的,“好像杀了一个傻子是没问题的,没有人会在意的。” 这让林再龙感到难以忍受。怎么会没有人在意呢?他的二哥不是判决书上宣读的林某,出生时,母亲陈香妹为他取名“少仁”,觉得念起来顺口,也好听。 小时候,父亲给几个孩子发零花钱,林少仁见自己没有,开口喊爸,问“为什么我没有”。那年林少仁9岁,第一次喊爸爸。陈香妹记得,那天丈夫高兴坏了,特地买回来一条大鱼,给家里加餐。 他们曾想为林少仁找一位妻子,以后能照顾他,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也担心智障的基因会传给下一代,遂作罢。林家的经济不算宽裕,几个儿子打零工,租房生活。2015年,林家几个兄弟和父亲一起凑了20来万,建了套还算宽敞的平房。几个兄弟抽签,约定谁抽中了,房子就写谁的名,赡养父母和自家傻兄弟的主要责任也落在谁身上。 林再龙说,林少仁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因为他不懂事嘛,父母反而更疼他。”几个兄弟受父母影响,也已经有了默契,“如果父母不在了,那就由我们接着照顾他。” 在陈香妹看来,林少仁和其他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他经常看电视到深夜,她会骂他,“你还不睡觉,明天不用起来帮我扫地洗碗吗?”林少仁就嘟囔着,我知道,我知道。 因为常常自己出门,陈香妹说也不知道他跟谁学会了抽烟。但他知道拿烟给别人,要用两只手捧着递过去。有认识的人到家里做客,他会抢着泡茶,把茶碗端起来,恭敬地喊:“婶婶,来喝茶。” 林少仁小时候常跟着兄弟们到村子附近捡废品,捡来的塑料瓶就堆放在家门口的墙边,补贴家用,或者换烟抽。有一次他已经攒了五六袋废品了,结果全被偷了。他哭得很伤心,边哭边说,没了没了,没有烟抽了。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但之后,林少仁再捡瓶子回来,不放门口了,会整齐地堆放在阁楼上。 “他很聪明的。”陈香妹喃喃重复。他会用父亲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拍照,用手机拍路边的鲜花和小草,还有大片大片的鱼塘。隔壁村子放露天电影是他最爱的活动之一,他带着手机过去,边看边拍,回来了就跟陈香妹展示各种并不讲究取景角度的照片。陈香妹夸他,你很棒,我都不会用手机。每当这时,他会露出一个有点骄傲的表情,“你差劲了,我少仁会。” 村口小超市的老板是他的朋友,不看电视也不看露天电影时,他出门转一圈,捡几个空瓶子,一屁股坐在小超市门前,呆呆地看别人打牌、跳广场舞。有人来买东西,有时他能听懂,就积极地帮超市老板递东西、搬大米。村里不喊他傻子的小孩也是他的朋友,捡废品攒了钱,除了买烟和零食,他还会买奥特曼的塑胶玩具,和游荡的孩子们一块玩耍。到了饭点,林少仁准时跟老板说再见,晃着两只手,慢悠悠地拖着步子回家。 除了那一天。一个从面包车下来的瘸腿男人,一把抢过他用来装废品的蛇皮袋,扔上车。林少仁探身过去想拿回废品,再没能回家。 他的骨灰最后被瘸腿男人扔进了百姓墓园门口的棚寮中,和其他无主尸骨一同下葬。 林少仁去世的这几年,陈香妹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做过几次手术,腹部一条长长的狰狞刀疤。她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找不到儿子的照片,但又想找不到也好,“每次看到他的照片就会一直哭,痛苦。”她总会想到儿子失踪那天,她把楼上房间的灯打开了,她以前从来不开,“我想着他早晚是要回来的。”她说,“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灯,就不会很暗,不会害怕。” (文中除林少仁、林再龙外,其余人物为化名。全文转自搜狐新闻极昼工作室,文章现已被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