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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镇压

中共建政75周年特辑之三:江泽民时代六四镇压后崛起、腐败盛行与法轮功迫害

作为中共第三代领导人,江泽民在”六四”镇压后爬上权力顶峰。在其当政的十三年间,香港实现主权移交,中国成功加入世贸,并获得2008年奥运主办权;在经济发展的同时,中国贪腐泛滥,政治改革停滞,镇压法轮功更导致人权法制急剧倒退。回首中共建政历史,江泽民留下了什么样的足迹,又带来怎样的影响? 1989年6月3日夜间到4日凌晨,震惊世界的“六四”天安门大屠杀在北京发生。短短二十天后,中共十三届四中全会在京召开。 善于投机的技术官僚 靠镇压学运爬上权力之颠 中国官媒报道称:“全会对中央领导机构的部分成员进行了必要的调整:选举江泽民同志为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这次会议通过了关于赵紫阳所犯错误的报告,并选举江泽民为新任总书记。五个月后,江泽民成为中央军委主席,1993年成为国家主席。 对于江泽民登上权力顶峰,旅美时事评论员横河告诉本台:“他爬上去的整个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技术官僚(向上爬)的过程,他并不是一个政治家。技术官僚的话, 在政治上他就要投机。” 江泽民的身世之谜 公开资料显示,江泽民于1926年出生于江苏扬州一个富裕家庭﹐祖父江石溪中年弃医从商,育有七个子女。老大江世俊,即江泽民生父;老六江世侯(即江上青)1929年加入中共,并成为新四军元老之一,1939年被地方武装打死时才二十八岁。后来,江泽民一直称自己在十三岁时就被过继给其叔父“江上青” 的遗孀王者兰,属于“红二代”,但旅美时事评论人士横河说:“这个事情其实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被证实。” 公开资料还显示,江泽民曾就读于扬州中学,1943年考入在日占区南京复办的中央大学 电机系,之后转到上海交通大学同系,1947年毕业。之后,他加入美国人拥有的上海海宁洋行任工程师。在中国官方传记中,经常忽略江泽民在南京沦陷期间的学习经历,坚称他当时是一名热心的共产党员,积极参与反日学生活动。另一些人则说,江泽民最早是在1946年(日本战败一年后)加入共产党的,当时他还在上海读书。 意外登上权力巅峰 江泽民的政治崛起与镇压学运密切相关。自1985年起,江泽民先后任中共上海市委副书记、市长及市委书记,而在1986年底到1987年初的学潮期间,江泽民就接见过上海的学生代表,并把学运打压下去。横河告诉本台,中共党内当时曾要求观看江泽民训斥学生的讲话,他自己也曾看过该视频。 不过,把江泽民直接送上权力巅峰的还是整肃《21世纪经济导报》事件。当时正值八九学运初期,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江泽民率先查封了敢讲真话、支持学生的《21世纪经济导报》。横河说:“就是在全国所有的省市领导人都在观望、没有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江泽民)是唯一一个站出来,对相对来说自由派的思想和跟这次学生抗议活动有关系的(进行)镇压的人。” 强力镇压让江泽民赢得了实际掌权的邓小平的信任。同时,他还拥有“红二代” 身份。很快,原已准备退休的江泽民就被邓小平钦点进京,并踏着“六四”学生的鲜血飞黄腾达。 不过,刚刚接任总书记的江泽民谨慎、保守,甚至一度采取向左转政策,令邓小平非常不满。“如果继续回到左的这条路线上去,实际上是对邓小平的全面的否定。” 旅美时政评论人士蔡慎坤对本台表示,“这是邓小平绝对不能接受的,所以当时他才发动了一场南巡,由军队来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实际上,这对江泽民来说是极大的震慑。” 看到风向不对,江泽民立刻转向,表示坚决拥护改革开放,这也体现了他投机分子的本色。 以腐败治国 强化对军队的掌控力 “你们比西方记者跑得还快,但是问来问去的问题都too simple(太简单), sometimes naïve(有时很幼稚),懂了吗?……中国有句话叫‘闷声发大财’,我就喜欢这句话,就是最好的。” 这是2000年10月,江泽民训斥香港记者时的一段讲话。 “六四”镇压后,为了保住中共政权在政治上不受挑战,江泽民采取了“闷声发大财”的方式,推动人们把注意力转向经济生活,专注于发财、致富和搞钱。横河说:“这是江泽民时期治理的一个重要方式,类似于黑金政治,你可以去发财,但是不要去碰民主、自由这种东西。” “闷声发大财”的具体表现就是“放手腐败、鼓励腐败”。蔡慎坤指出:“尤其是军队,后来为什么买官卖官成风?那就是江泽民为了保持对军队的掌控力,放任军队搞腐败。首先,他自己带头搞腐败,下面的百官都必须要腐败,不腐败你怎么进贡呢?” 江泽民时代的经济改革主要由总理朱镕基主持。旅美经济学者何清涟在写给本台的特约评论中曾指出,朱镕基采取了“抓大放小”的策略来推动国有企业改革。这为胡温十年的政府财政税收与国有经济奠定了基础,也为习近平时代留下了家底。同时,城市土地制度改革导致的“圈地运动”也开始于江时代,并在胡温十年发展成地方的“土地财政”,成就了中国经济的表面繁荣。对私有经济,当局也采取了开放态度。 虽然经济向好,但蔡慎坤指出,正是从那时开始,中国形成了官僚利益集团和垄断利益集团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模式,彼此输送权力与利益:“他们形成的一个复杂、互相循环的一个模式。” 他说,在这种模式下,当局出台的所谓“改革”主要嘉惠于这两大特殊利益集团,而并非惠及到全体民众。这也让中国的经济改革从此走上一条“邪路”。 镇压法轮功 彻底摧毁中国人权法制 中国的人权法制在1980年代时尚在初步发展阶段。江泽民上任之初,情况还在按照惯性前进。“真正的出问题是出在了江泽民的对法轮功开始动手之后,人权法治就基本上被摧毁得一干二净了。” 蔡慎坤说,“打击法轮功,实际这是江泽民在政治生命中最大的一个硬伤,也是他一直耿耿于怀、放不下心的一件事情。” 法轮功是一种佛家修炼大法,于1992年5月在中国吉林省公开传出,短短7年,修炼人数就达7000万至1亿。而中共始终把一切宗教信仰都视为对其统治的挑战,江泽民更是将法轮功视为眼中钉。 横河说:“有很多后来的文件来证明,就是在(1999年)4月25号(中南海上访事件)到7月20日(法轮功被取缔)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在策划。当时在政治局常委里面没有支持他的,但是他一个人就决定了,因为他说‘这是在和共产党争夺群众’。” 江泽民一手制造了对法轮功的镇压运动,其残忍血腥和影响之广远超当年“六四”事件。直到今天,这一镇压政策依然存在。江泽民也被指为大规模强摘法轮功学员器官的罪魁祸首。蔡慎坤指出,为镇压法轮功,中共从上到下成立了专门的领导机构“610办公室”,完全目无法纪,并明确要求任何律师不准受理法轮功案件:“你想想,这还有什么法治呢?我们看到后来高智晟这样的人,他不就是接了法轮功的案子,给领导人写了公开信,最后导致他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是不是?” 江泽民在任期间,因人权践踏行为而在多国遭到起诉,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法轮功学员在阿根廷起诉江泽民一案。该国联邦法官最后判定江泽民犯下“反人类罪”。虽然中共后来通过政治运作令该法官被撤职,案件也被否决,但影响依然颇深。横河说:“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中共的领导人,在国际上被判反人类罪,这个也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连毛泽东都没有过。” 喜爱外交做秀 出卖国土给俄罗斯 江泽民时代,中美关系走出“天安门”镇压后的低潮,并逐步进入一种蜜月期,与西方国家的外交关系也相对融洽。在其任期内,香港与澳门主权顺利移交,中国成功加入世贸组织(WTO),并获得2008年奥运主办权。 蔡慎坤说:“那个时候西方国家对中国是没有戒心的。而且,我认为江泽民也没有要统治世界或者给世界指明方向的这种野心。在国际上,就没有形成太多的对中国的制约。” 不过,在江泽民任内,也发生第三次台海危机和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美国轰炸事件,导致中美关系一度紧张。 (江泽民在访问菲律宾时演唱猫王的“Love me tender”) 江泽民喜欢吹拉弹唱,曾在会晤外宾时表演唱歌、弹吉它、拉二胡,还时常大秀英文。他也曾接受美国《纽约时报》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著名记者华莱士等的专访。不过,这些访问报道最后反被认为是中国对外宣传的“大突破”和“成功案例”,江泽民在受访中一直为中共专制制度、以及“六四”镇压和迫害法轮功等辩护。 (江泽民回答华莱士:“中国有一个由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制体系,我们确实有新闻自由……”) “他不是一个中国传统意义上的领导人。他的表演欲比较强。”横河指出,江泽民除了做秀,实际在任内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外交成果,加入世贸及申奥成功等也只是一些水到渠成的事情,而他的“卖国”事迹却影响更深更广。 在江泽民任内,他与俄罗斯签订了多项边界协定,但国内媒体的相关报道都低调而模糊。曾任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首任所长的旅美学者严家祺撰文提出,江泽民任内十三年,在对俄关系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事实上承认了一个半世纪以来中俄之间的不平等条约,并以这些条约造成的边界状况,划分中俄两国国界。严家祺提出,应追究江泽民的卖国责任,重新审议相关条约、协定和有关议定书。据统计,江泽民总共出卖的中国领土高达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 海外政论刊物《北京之春》荣誉总编、本台特约评论员胡平分析背后原因时说:“那个时候,中共因为刚刚经历过‘六四’,受到国际社会、主要是西方国家的强烈制裁,江泽民就急于和俄国搞好关系,建立所谓战略伙伴关系。” 但也有评论指,江泽民这样做是为一己之私,他一直担心邓小平随时会把自己撤掉,因此希望拉拢俄罗斯,从外部全力帮他巩固权力。 最近,台湾的总统赖清德公开质问,中共如果真的在乎领土完整,为何不拿回清朝《瑷珲条约》割让给俄罗斯的中国土地。北京方面哑口无言,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则发表回应,称莫斯科与北京已于2004年解决了边界相关争议。横河:“正好说明这个卖国千真万确就是落实在江泽民头上,而不是满清的头上。” 当政十三年 掌权二十年: 江泽民为何迟迟不愿下台? 江泽民当政十三年,但外界普遍认为,他实际掌权二十年,因为在后来的胡温时代,江泽民还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垂帘听政”。横河指出,江泽民的目的是为使其政治遗产不被否定,包括对法轮功的迫害政策。为此,他打破了党内两个政治规矩,一是把政治局常委从七人变成九人,即形成所谓的“九龙治水”;另一个就是在胡锦涛上台以后两年多,他才辞去中央军委主席职位。 蔡慎坤表示:“胡温想搞政治体制改革搞不动,也就是因为江泽民已经定下这个框框。他是‘九龙治水,各自为政’。你即使是总书记,也不可能再去管其他常委分内的事情。这就是的制约了胡温他们手上的权力。” 横河也提到,政治局九个常委当中,大多都是江泽民的马仔,其中政法委书记周永康排名最后,权力却是最大的:“这个实际上就是为了确保胡锦涛上台以后不会否定他的迫害法轮功的政策。” 江泽民时代,政治上提出“三个代表”并将其写入党章,也由此开放了资本家入党的先例。蔡慎坤说:“这相当于掺沙子,不像现在的习近平的呢,要纯洁党的队伍。现在回过头来看,我认为对中国的政治改革实际上是有帮助作用的。” 不过,横河认为,“三个代表”实际上是一种统战策略,旨在将改革开放后新涌现的各界精英纳入共产党体制,以防止他们提出政治诉求,挑战共产党统治。但此举理论影响力不大,也没有被真正贯彻下去。 同时,江泽民的影响更重要的是体现在他隔代挑选了习近平为胡锦涛的接班人。蔡慎坤指出,其本意是要保护其家族和江派集团的利益:“因为他的家族的利益到后来实在是太大了,他身边的马仔、跟班的实在是太多了,他要保护这批人的利益。所以,他想选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一个非常平庸的人,从胡锦涛的手上接过旗帜,最后选了习近平这样一个人。” 不过,习近平上台后即展开反腐运动,并竭力清洗江派势力,还把政治局常委从九人变成七人,重新集中权力。他在各领域向左转的政策也导致中国政治、经济的全面倒退。这一结局恐怕也是江泽民当初意想不到的。

六四34周年:时间消耗了八九一代,也消耗了独裁者

六四34周年,海内外中国人和国际社会没有忘记,一如既往地隆重纪念、追思民主先烈、激扬民主理想。而中共方面,依然紧张,高度紧张,年复一年地紧张。它们没有自信、没有安全感。说了四个自信,但他们一个自信都没有;说了一百多个安全,但他们一个安全感都没有。 中南海百般设防,并在网络上设置无数敏感词,连领导人自己的名字都成为禁词(在游戏平台上),极尽荒唐和荒诞之能事。然而,出其不意的抗争事件仍然不断发生,令他们防不胜防。一名女子在北京国家体育馆 — 鸟巢顶上勇敢挥舞象征自由的星条旗、撒下传单,有独立宣言,还有她自己的告同胞书。在清华大学的学生会大屏幕上,出现“打倒共产党”、“打倒习近平”的口号,同时提出五大诉求,呼吁民主和宪政。 三十四年过去了,岁月无情。时间消耗了八九一代(包括当年的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但也消耗了独裁者。八九一代,从青年到中年甚至老年,青春岁月不再,民主理想仍未实现。但纵观独裁者,被称为六四屠夫的邓小平和李鹏相继死亡;六四的获益者、镇压法轮功的元凶江泽民也已经死亡。他们没有带走任何荣华富贵。 中南海今天的领导人,自以为一派独大、一人独裁,幻想红色王朝能够千秋万代。然而,纵观历史,所有王朝政治,专制制度,都只是过眼云烟。或数百年,或数十年,或数年,无不土崩瓦解、灰飞烟灭。而专制王朝更替和覆灭的周期愈加缩短。历代独裁者,没有带走任何荣华富贵。现在和将来的独裁者也不会例外。 放眼当今世界,只有民主国家,展示了强大的生命力而长盛不衰。道理很简单,人民当家做主,人民管理国家。只有民选政府,才能集思广益;只有民主制度,才能长治久安。这是客观规律,中国不会例外。 八九民运和六四屠城,不仅深刻影响中国当代史,也深刻影响世界当代史。当年就成为东欧解放和苏联解体的重大推动力。三十四年过去了,国际社会没有忘记。各主要民主国家继续发声支持中国人民,支持中国民主化,或通过各国政府文告,或通过各国驻中国大使馆发声。世界各国已经觉醒,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并非什么中国威胁,只有中共威胁,那是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面临的共同威胁。世界和平呼唤一个民主中国;人类未来需要一个民主中国。 中共企图让几代人忘记历史,然而,当今中国,经济滑坡,失业严重,外资外企加速撤离,高速经济增长成为明日黄花。老年人无所保障,中年人彷徨无计,青年人躺平断代。于是,与统治者事与愿违的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把希望寄托于民主中国。他们越来越明白一个基本道理:妨碍中国发展和进步的根本障碍,在于一党专政;而促进中国发展和文明的根本道路在于民主化。 当年,1989年,作为民主运动的参加者和领导者,八九一代举起了民主火炬;今天,作为海外民主运动的坚持者,他们又担当了火炬传递者的角色。因为,香港已经沦陷,维多利亚公园的烛光不再,海外民运理应接过香港市民的民主火炬,把他们不能再办的六四纪念馆建立在海外,把他们不能再继续的六四纪念活动延续在海外。与此同时,八九一代也有义务和责任向年轻一代传递民主火炬。 由此可见,八九民运从未过时。三十四年后的中国,向往民主的中国人,有增无减,尤其追求民主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去年底如狂飙骤起的白纸运动和白纸革命,就是明证,它的参与者和组织者都是年轻一代,可爱的00后。还有觉醒的海外留学生主体,他们是中国的希望,他们是中国的未来。 八九民运的火炬,将在年轻一代手中传承。火种不灭,理想将继续燃烧。一个民主、自由和文明的中国,或迟或早,将诞生在世界的东方。没有任何势力可以阻挡;任何势力的阻挡都将是徒劳。时间将证明一切,历史将证明一切。  (全文转自自由亚洲电台)

1989 生命被一刀劈成两半

愿你去到新天地/在那边休息/闲来看出戏——常玉 当代中国有两个翻天覆地的时间节点:一九四九与一九八九,这两个时间不需要做任何注释。还有另外两个重要性稍次一级的时间节点:一九七六(毛泽东死亡,文革名义上结束,中国开始所谓的“改革开放”)与二○一二(习近平上台,走向史达林式的帝制)。这四个时间节点都触发了巨大的流亡潮。 一九八九年的枪声一响,一九八○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顿时灰飞烟灭。数千名知识菁英逃离中国,而当时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及其家人,有数十万人通过美国总统的一纸行政命令,获得“六四绿卡”得以留在美国。此后三十多年,一直至今,中国人成为到欧美国家申请政治庇护的最大族群。尽管如俄罗斯流亡诗人德·博贝舍夫所说“所有人都是流亡者,从亚当开始”,但流亡之路上的艰辛苦楚,仍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伟大的逃亡者,他正在创造他的道路 一九八九年的枪声,将很多人的生命击穿,裂成两半,无论是老年人、中年人还是年轻人。 在因“六四”而流亡的人中,有七十三岁的新闻界前辈戈扬。戈扬曾是中共新闻界的“四大花旦”之一(杨刚、浦熙修、彭子冈、戈扬),经历二十二年的右派折磨,一九七九年获得“改正”时,已六十三岁,老当益壮,出任《新观察》半月刊主编——这份刊物成为当时思想解放运动的先锋,其影响力超过了储安平时代的《观察》,我在中学时代持续阅读了好几年。一九八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戈扬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完胡耀邦追悼会后,应邀赴美参加五四运动七十周年活动。在美国听说北京戒严、军队开枪镇压学生的消息以后,她公开宣布退党:“我们当年参加的共产党,不是现在的这个党。我要和这个镇压人民的党决裂。”她晚年接受香港《开放》杂志访问,“以一个革命者、流亡者变成一个美国公民的漫长经历,给后代人一点忠告”,毫不犹豫地说:“生在这样的时代,我无法摆脱自己的命运,但我应该把我的经验告诉后人。这经验归结一点,就是:共产党已同一个邪教差不多,是不可以信赖的、不可以和它靠近的。否则,多好的人,也会变坏。” 到美国时比戈扬还年长一岁的,是被邓小平点名开除出党的“老牌自由化分子”王若望。王若望早年赴延安追随中共革命,从延安整风到反右、文革,每一次政治运动都首当其冲成为打击对象,因为他像马丁·路德那样坚持说真话。一九八九年九月八日,他以“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罪名被捕,入狱十四个月。一九九二年八月,应美国哥伦比亚大学邀请,七十四岁的王若望与妻子羊子一同赴美(他并非最年长的流亡者,二○○九年,揭露中国艾滋病泛滥问题的高耀洁医生以八十二岁高龄流亡美国)。到海外后,他考察分散在各国的中国移民尤其是民运群体,坦然承认:“大陆来的朋友,灵魂深处都有个小毛泽东的阴魂在作怪。我是共产党的资深党员,我身上的‘小毛泽东’一定更顽固。因此我们都面临著一个驱鬼附体的任务,那就需要时时提醒自己,事事检查自己,要培养成从肉体到精神上的浸透了现代文明的民主气息,这一个长期的自我修养的任务。”他明知民运是火坑,仍跳下去,但不仅没有振兴民运,反而加剧了民运的分裂与内斗,真个是“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后来,王若望获悉患上肺癌绝症后,虽然思念故国,但拒不接受北京政府的“不可再发批评文章和接触敏感人士”的回国条件,二○○一年在纽约病逝。 一九四九年夏,年轻的李志绥在澳大利亚留学和行医,接到中共卫生部副部长傅连璋来信,邀请他回国工作。李志绥和妻子经香港回到北京,五年后因医术高明、工作出色,被选为毛泽东的保健医生,还曾出任毛的医疗组组长,在毛身边工作二十二年,一直到毛死去。一九八八年,李妻吴慎贤被查出患有慢性肾功能衰竭,在已移民美国的两个儿子劝说下,李氏夫妇赴美治病,这一年李志绥已六十九岁。一九八九年一月,李妻病逝,去世前叮嘱说:“一定要将在毛身边工作的经历写出来,为了你,为了我,也为了我们的后代”。随后发生“六四”屠杀,李志绥与中共决裂,不畏艰险写出轰动世界的《毛泽东的私人医生回忆录》。这本书将毛拉下神坛。书中揭露的若干事实人神共愤。书中“饿殍遍野”四字用了多次,大饥荒时代,可怜的老百姓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还在指望周末晚上在舞会“选妃”的红太阳帮他们作主。毛的淫乱超过历史上的昏君,其包皮过长,平常又没有清洗的习惯,被其中一女友感染上阴部滴虫病,成了带原者,传染给其他女友。李建议毛洗洗私处,毛的反应是:只要他自己不会有症状就好了,没有必要清洗,“可以在她们身上清洗!”一九九五年,李志绥因心脏病突发死于美国伊利诺伊州家里浴缸中,其死亡方式与流亡南韩的黄长烨很相似,有人怀疑他是被中共特工暗杀。 中生代流亡者更多,其中不少是政治活动家,自诩为“中国民主之父”的就有多位。因身患“监狱症候群”,以及沾染王若望所说的“毛泽东病毒”,到了西方自由,与西方文化和生活方式格格不入,很快丑闻缠身、光环尽褪,乃至成为负面人物。当然,他们不会承认自己身上有问题,不会去看心理医生,将失败全都归咎于“中共特务的破坏”,“中共特务”真是一个什么都装得下的垃圾桶。 中生代流亡作家和学者,很多都坚持创作与研究,且有蜕变与升华。其中,高文谦在美国出版《晚年周恩来》,震撼性堪比李志绥的《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拆毁了周恩来这个中共最后的道德牌坊。高文谦生长在一个共产党人家庭,其父母在文革中遭受严重迫害,青年时代曾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九八○年退伍后任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室务委员、周恩来生平研究小组组长。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他与北京学生和市民一样,目睹解放军杀人,同时躲避解放军的追杀。他和一群市民躲进小胡同,解放军追进来。“当场我看到有三四个人倒在血泊里。我跑到一个墙根底下,一个七十多岁北京蹬三轮的老大爷,跟我一起蹲在墙根下面。老大爷说的话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说:共产党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小日本当年进北京城都没有这样杀人,真是伤天害理啊!”一九九三年,他终于有了机会离开中国: 我跟共产党的缘分已经尽了,我要自己再走一条路,重新活一把,要活出自己的尊严来,要免予一种恐惧。重新走一条路也是非常困难的,前路茫茫,但是我愿意这样走。为什么?就是因为“六四”残暴的杀人。 高文谦到美国后,先后在多家学术机构和大学担任访问学者。这时他已开始写作《晚年周恩来》,把这位在中共党内仅次于毛泽东的人物的真实面貌留给历史,但他受到来自中共的阻挠。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兼情报部长熊光楷和社科院副院长刘吉向哈佛大学施压,费正清研究中心取消了对他的资助。但他坚持完成书稿,此时他在国内的母亲得了白血病,中共使出软硬两手——软的是想用重金买断书稿,硬的是威胁他,“你妈妈在文革中受了很多磨难,让她安度晚年吧,不要再给她增加新的磨难”。高文谦面临艰难选择:出书,还是回去给老母送终?回去就出不来,出书就没有办法尽人子之道。她妈妈给他写了封信,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大字:“万金家书。”信中写道:“不要管我,你一定要把你所知道的告诉老百姓,这是老天爷交给你的任务。”他最后选择出书,未能给母亲送终,跟母亲天人永隔,成为终身之憾。 流亡诗人杨炼将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特征概括为“主动的流亡”和“历史的忧郁”,他本人在未经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发现自己将在海外流亡很久,在澳大利亚海边的悬崖观看惊涛拍岸,终于悟出“这是从岸边眺望自己出海之处”,现实之“无根”,正是“精神之根”。昔日伤痕文学新锐孔捷生去国之后,转而以“易大旗”为笔名写了百万字惊才绝艳的杂文,后来又提笔写古体诗和小说,他说自己是一个很有坚持的人,“已看惯云起云落,我深知每个人心中的理想国都难实现,故而才有一代又一代的求索,如同夸父追日”。昔日先锋诗人马建,移居英国后写小说,长篇小说《红尘》、《阴之道》、《肉之土》、《中国梦》等荣获英国库克旅行文学奖、雅典文学奖等国际奖项,他坚信“只有在文学中,我们才能充分表达社会的不公、人性的极端和对美好未来的希望”,美国学者莫拉·康宁恩评论说,“虽然已经过了三十多年的流亡生活,马建在作品中对中国的描绘并没有凝固在某个时间”。上海作家、翻译家王一梁延至二○○三年流亡海外,先后居住在美国和泰国,在清贫与凄苦中却坚信:“流亡,不也意味著一次崭新的诞生吗?流亡作家也是真正自由作家的同义词。没有祖国的束缚,没有任何文字的束缚。作为世界公民,我们可以真正地飞了。”二○二一年,他因病在泰国去世。 流亡的时间如此漫长,当初的中生代,已逐渐凋零。二○一八年在香港病逝的孟浪,年仅五十七岁。孟浪是一九八九之后流亡海外的诗人,我在独立中文笔会与之共事数年,一起编辑笔会会友的文集《诗歌与坦克》,他如狮子般的胡须和声音似乎仍在我身边晃荡。 流亡海外九年后,孟浪如此回答记者的访问:“九年的流亡生活,前半部分是被迫的,我在中国因为追求自由,希望看到自由的天空,呼吸自由的空气,所以才受迫害;后半部分是自觉的,我终于看到自由的天空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我希望所有流亡作家诗人们,不管他们是自愿选择流亡或被迫流亡,可以更早、更快地回到一个安全的、自由的、民主的祖国继续和平地宁静地写作和出版。但现在看,似乎要流亡更长的时间。因为中国还是以前那个中国,而我还是以前那个孟浪。” 诗人徐敬亚指出,在中国当代现代诗的词库里,“中国”一词出现频率最高的可能属孟浪,孟浪几乎成为“中国”的第一呼叫者。“逃得更快/更远”、“我的出生地……与只身出走的户主无关”、“在远景中,中国消失了……在远景中,是一张废纸离开中国!”即使在流离的诗人中,孟浪的“祖国”情结也是最重症的。他曾发问:“寻找祖国,还是寻找天空?”他那句“背著祖国到处行走的人”,几乎成为自画像。在全部翘课的孩子中只有孟浪对往日校园依依不舍:“祖国/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仿佛认定了宿命:“祖国和他相对一笑:背著他!背著它!” 在最后阶段的创作中,孟浪已然获得从普世高度“鸟瞰”土地意义上的中国。“炮制出又一个祖国/并且思乡,让南北极突兀地拥抱在一起”、“那个人站在一个国家的对面/他在一片空白里/上衣像一束枯萎的花朵/在他无力的臂弯里”、“我有无数个祖国/我有无数条道路/无数的我闪闪烁烁”、“伟大的迷途者,他正在创造他的道路/失群的恰是众人,多得无以计数……伟大的迷途者,决定终于作出:/征途才是归途,征途就是归途/伟大的迷途者,他正在考验他的道路/哦,受难的迷途者,他正在成就他的道路/就是没有路也可以逃”。这一超越是流亡路上关键性的一步,诗歌与人性皆褶褶生辉并交相辉映。诗人由此向死而生。 一九八九年踏上流亡之路的学生一代,如今已是人到中年。那些曾遭通缉的学生领袖,三十多年后,有的成了富豪,有的当了教授,有的清贫度日,有的四海为家。王丹多年在台湾深耕,警醒台湾民众不要吞下中共的糖衣炮弹;周锋锁成立“人道中国”机构,帮助所以百计良心犯及其家属。但整体而言,无论在人权活动还是在文化艺术创造上,这一代人在海外的作为不能令人满意。在纪念“六四”三十周年的一次活动中,苏晓康真诚而严厉地指出:“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至今听不到八九参与者,从当年的学生领袖、知识菁英、到党内改革派,对这场政治冲突,向历史和人民做出负责、清晰的真相说明,更没有看到有一个人有像样的反思;真相和反思的意义,可以宽慰无数死者的亲人,为讨公道而厘清罪责,为今后的抗争留下经验教训。”可惜被批评者中极少有人作出正面的回应。 “六四”之后的流亡从未结束。“六四”以后至今,很多学者和公共知识分子因批评中共,或触及若干敏感议题,受到骚扰和迫害,有的再也不能返回中国,有的回国时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捕坐牢,这张不完整的名单正变得愈来愈长(仅列出仍在世的):张广达、郭罗基、阮铭、陈奎德、张郎郎、丁抒、王飞凌、余茂春、何清涟、程晓农、吴国光、张炜、胡平、宋永毅、李少民、徐泽荣、康正果、谢选骏、李劼、王友琴、张博树、冯崇义、张伦、王维洛、文贯中、赵越胜、吴仁华、邵江、陈小平、裴毅然、徐友渔、崔卫平、王天成、夏明、许成钢、邹恒甫、裴敏欣、程映虹、王柯、杨海英、夏业良、何晓清、谭松、刘仲敬、苏小和、陈建刚、长平、慕容雪村……他们在不同的学科中都学有所长、学有所成,若由他们组建一所大学,学术水准必定超过早已沦为党校的北大清华。 (全文转自上报)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

再过几天,就是”六四”三十四周年了,也许有人会问:三十四年前的历史了,为什么至今仍旧要年年纪念?这样的纪念有意义吗?为什么不能放下历史向前走?这些问题提得好,因为这涉及到”六四”纪念的意义问题。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因为1989年发生的八九民运和六四镇压,是中国最重要的一段历史,是五十年来中国社会发展的转折点。不了解这段历史,就不可能对今天的中国有正确的认识。八九民运证明了中国人民也有对于民主的梦想并愿意为之付出代价,六四镇压证明了中国共产党本质上讲是一个依靠暴力维持统治的政党,这两点,对于认识今天的中国至关重要。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因为在一九八九年,不论是学生,还是市民和工人,整个中国都焕发出勇气,热情和理想的光芒。一个伟大的民族,不会是只知道吃饭,赚钱,享受的民族,勇气,热情和理想,是一个民族宝贵的精神财富。每年的纪念活动,就是要为我们这个民族保存住这份精神财富。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因为在1989年中共当局对民主运动的镇压中,不少于两千的学生和民众失去了生命,至少有上万人在血腥行动中受伤,全国有更多的人因为参与民主运动而坐牢,或被迫流亡海外。所有这些受难者为了民族的未来付出了代价,从基本的道义的角度讲,他们都不应当被忘记。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因为我们要为人民争取知情权。三十几年来,中共当局用尽一切手段试图让这段历史消失,导致发生在中国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反倒是很多中国人不知道,这种荒诞情况的发生,不仅是对人民基本权利的剥夺,更是对人民的羞辱。恢复和保持历史记忆,是作为国民的基本尊严。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是因为“六四”虽然是历史事件,但仍旧是中国的敏感议题,“六四”是禁忌话题,对“六四”死难者的纪念被当局视为政治挑战。从这个意义上讲,“六四”并没有过去,作为一个事件,也并没有结束。更重要的是,围绕“六四”问题的翻案所进行的各种较量,本身就具有巨大的政治能量。在未来中国转型发生的时刻,这样的政治能量一定会发挥作用。为了那样的未来的可能性,我们今天都要珍惜和维护这种政治能量。 我们为什么年年纪念六四?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理由,那就是我们没有任何遗忘的理由。只要一天没有翻案,中国就谈不上有任何的公正,那些死难者就依旧是冤魂,中国就依旧没有资格被认为是一个文明国家。如果没有任何一个站得住的理由说,“我们不应当年年纪念六四”,那么年年纪念六四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总之,作为“六四”的当事人,见证者和幸存者,我们每年纪念“六四”,绝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青春记忆,更是为了中国这个国家和民族;我们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今天和未来。这就是“六四”纪念的意义。这些意义是如此重大,使得任何一个中国人都有义务在每年的这个时刻举起烛光,悼念死难者,回忆那一段历史。 (全文转自自由亚洲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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