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留守儿童

孙立平:该关心一下农村了

我的一位学生,前一段时间做留守儿童研究。最近她告诉我,我研究着研究着,突然发现留守儿童没有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父母在外地找不到工作,都回家了。这样,留守儿童自然就不存在了。还有一位朋友家的阿姨,前些天回了一趟农村,回来后这位阿姨感叹说,他们村的农民现在感觉生活压力挺大的,负担挺重的。很多农民家里的经济情况都不是很好。

邯郸结局:进一寸的欢喜与艰难

【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进一寸有进一寸的艰难。】 1 法院宣判,尘埃落定,邯郸三个未成年杀人埋尸案,有结局了。 2024年12月30日,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张某某、李某、马某某故意杀人一案,对被告人张某某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被告人李某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马某某依法不予刑事处罚,相关公安机关和教育部门依法决定对马某某进行专门矫治教育。 三个人,一个无期徒刑,一个十二年徒刑,一个不予刑事处罚。 没有死刑。 所以,不少网友们还是很激愤,认为判罚太轻。 实际上,真要是细致了解过中国法治进程“改进”的人,就会明白,此判决,已经属于“巨大进步”了。 2 刑事责任,一直都有一个年龄门槛,就是要满16周岁。 【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依法进行专门矫治教。】 所以,多数时候的校园霸凌,其‘主要犯罪嫌疑人’都是因为未满16周岁,而被避免于刑事责任追究,一般都是“训诫警告处分”完事。 正是因为这种“宽宥处罚”,使得校园霸凌以及一些恶劣的低年龄犯罪事件,都没有起到严惩警示的震慑作用。 直到2021年3月1日。 新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将最低刑事责任年龄由14周岁降至12周岁。 其中规定: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而此次邯郸事件,三个犯罪嫌疑人,以及被害人,年龄都是13岁。 正好卡在了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这个空档里。 而同时,《刑法》第49条规定,犯罪时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不适用死刑。 此外,可能也难以判处无期徒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明确规定,对未成年犯罪人“一般不判处无期徒刑”。 正是因为法律条文里的“慎杀”原则,再加上“未成年”这个护身符,使得低年龄犯罪案件的最终判决,往往与激愤的民意相悖。 就是真追究13岁小恶魔的刑事责任,得先提交最高检核准、然后公审,最后顶天了可能就是个十年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尽管此次邯郸案件首犯判了无期,但是通常来说,无期徒刑最后都会变成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律的“人性化”,看似以人文本,但往往也容易滋生盲点,让犯罪分子钻了空子。 3 邯郸事件此次判决,许多网友表示愤慨而且不满。 但是翻看过往同类型案件,你就知道,此次判决,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大家还记得,大连那个13岁的小恶魔奸杀10岁女童案件吗? 【因蔡某某未达到法定刑事责任年龄,警方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对其进行3年收容教养。】 大连这个小渣滓奸杀幼女事件,其恶劣程度、其全国影响力,不亚于邯郸事件。 最后,牢都不用坐,直接三年收容教养训诫完事了。 另外,2021年陕西勉县“13岁男孩杀害6岁男童案”、2023年湖北荆州“未满12岁男孩杀害4岁女童案”,一次次引发公众的震惊。 每每发生此类案件,舆论除谴责“小恶魔”,还有对未成年人犯罪惩处标准的争议。 单单是一个“第二十条”的正当防卫,呼吁了多少年,多少次血的代价和教训,才换来了最终的微小一步。 于海明,记住这个名字,要不是他引发的昆山龙哥被反杀案引得举国轰动。 估计正当防卫这个词,还在“故意伤害”和“防卫过当”后面当替补。 可能也正是因为之前大连13岁恶魔案件最后的“3年收容教养”引起了巨大公愤,所以此次的邯郸事件同样掀起舆论风暴下,高层的人,不得不考虑社会影响和大众情绪了。 由此,也可见法律条文修改的“滞后性”。 它并没有前瞻性的从源头适当调整,以“宽宥好人、严惩恶人”的姿态来约束犯罪宣扬良善,多数时候的“进一寸欢喜”,都是靠着巨大的舆论裹挟和民意倒逼,而不得不做出妥协改变。 当初大连那个案件,就应该从重判决,全国各中小学大屏里滚动播放。 恰恰相反,非但没有以此警钟为诫,看看这些年,中小学校园里,都干了些什么鸟事? 华南师范大学附属普宁学校学生家长发布家长会相关照片,一张PPT页面显示,要求“爱校教育要从家庭做起、从父母做起”,还提到“谁敢说学校的坏话,就要群起而攻之,内部问题内部解决,绝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 广东普宁一中学出具的反对校园欺凌承诺书上,有“若出现校园欺凌事件,坚决不拍照、不录视频”的内容。 广东梅州五华县水寨中学要求所有学生签署承诺书,承诺出现自杀、自残行为均与学校无关,不会以任何理由向学校主张赔偿。 “辽宁本溪一学校食堂被指疑似给学生吃垃圾桶剩菜”事件。 看见了吧,校园净土里,尽出这些幺蛾子肮脏事。 食堂的破事,就不说了,现在要学生签承诺书,“自杀与学校无关”;“出现校园欺凌事件,坚决不拍照不录像”;“学校是我家,谁敢说学校坏话,我们就要群起攻之”。 简单来说,这是个好地方,有的只是好人好事正能量,出了事,你闭嘴不要说,死了人,我们低调冷处理,“你死了事小,闹大了影响了学校声誉,事大”。 13岁的学生被杀了,17岁的学生跳楼了,23岁的研究生、26岁的博士生,被压榨被凌辱不堪忍受跳楼自杀了。 怎么办? 对相关责任人,训诫警告处分;对当事人及家属,深表歉意;对后世人现身说法,“开一堂心理课,让他们周六过来接受心理治疗”。 最后再发一个通告:深刻反思,举一反三,感谢群众监督。 我去年买了个表。 4 案件审判固然不能受舆论裹挟,但法律毕竟搭建在民意之上,理应符合公众惩恶扬善的朴素愿望及对司法公平正义的期待。 我就闹不明白了,那些恶意讨薪的都有可能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蹲几天,这TMD都杀人抛尸了,收容教养也能完事? 我更不明白,卖芹菜获利14元的,都要罚款10万元,这把人家的一个孩子都给杀了,刑事责任“从轻发落”,民事赔偿一分钱没有? 一个炮弹,一个飞鸟撞击,飞机可能就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两百个人,可能就会死掉。 一次不公正的判决,一次严惩好人、宽宥暴徒的、与大众惩恶扬善朴素价值观相悖的公审裁决,其恶果、其深远影响,不亚于十次飞机失事。 法律的终极目标,其实应该只有一个: 让好人敢于做好事,让坏人不敢做坏事。 现在看来,似乎世道颠倒了。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深涵说

邯郸结局:进一寸的欢喜与艰难

【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进一寸有进一寸的艰难。】 1 法院宣判,尘埃落定,邯郸三个未成年杀人埋尸案,有结局了。 2024年12月30日,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张某某、李某、马某某故意杀人一案,对被告人张某某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对被告人李某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马某某依法不予刑事处罚,相关公安机关和教育部门依法决定对马某某进行专门矫治教育。 三个人,一个无期徒刑,一个十二年徒刑,一个不予刑事处罚。 没有死刑。 所以,不少网友们还是很激愤,认为判罚太轻。 实际上,真要是细致了解过中国法治进程“改进”的人,就会明白,此判决,已经属于“巨大进步”了。 2 刑事责任,一直都有一个年龄门槛,就是要满16周岁。 【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依法进行专门矫治教。】 所以,多数时候的校园霸凌,其‘主要犯罪嫌疑人’都是因为未满16周岁,而被避免于刑事责任追究,一般都是“训诫警告处分”完事。 正是因为这种“宽宥处罚”,使得校园霸凌以及一些恶劣的低年龄犯罪事件,都没有起到严惩警示的震慑作用。 直到2021年3月1日。 新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将最低刑事责任年龄由14周岁降至12周岁。 其中规定: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而此次邯郸事件,三个犯罪嫌疑人,以及被害人,年龄都是13岁。 正好卡在了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这个空档里。 而同时,《刑法》第49条规定,犯罪时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不适用死刑。 此外,可能也难以判处无期徒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明确规定,对未成年犯罪人“一般不判处无期徒刑”。 正是因为法律条文里的“慎杀”原则,再加上“未成年”这个护身符,使得低年龄犯罪案件的最终判决,往往与激愤的民意相悖。 就是真追究13岁小恶魔的刑事责任,得先提交最高检核准、然后公审,最后顶天了可能就是个十年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尽管此次邯郸案件首犯判了无期,但是通常来说,无期徒刑最后都会变成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律的“人性化”,看似以人文本,但往往也容易滋生盲点,让犯罪分子钻了空子。 3 邯郸事件此次判决,许多网友表示愤慨而且不满。 但是翻看过往同类型案件,你就知道,此次判决,已经是“巨大进步”了。 大家还记得,大连那个13岁的小恶魔奸杀10岁女童案件吗? 【因蔡某某未达到法定刑事责任年龄,警方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对其进行3年收容教养。】 大连这个小渣滓奸杀幼女事件,其恶劣程度、其全国影响力,不亚于邯郸事件。 最后,牢都不用坐,直接三年收容教养训诫完事了。 另外,2021年陕西勉县“13岁男孩杀害6岁男童案”、2023年湖北荆州“未满12岁男孩杀害4岁女童案”,一次次引发公众的震惊。 每每发生此类案件,舆论除谴责“小恶魔”,还有对未成年人犯罪惩处标准的争议。 单单是一个“第二十条”的正当防卫,呼吁了多少年,多少次血的代价和教训,才换来了最终的微小一步。 于海明,记住这个名字,要不是他引发的昆山龙哥被反杀案引得举国轰动。 估计正当防卫这个词,还在“故意伤害”和“防卫过当”后面当替补。 可能也正是因为之前大连13岁恶魔案件最后的“3年收容教养”引起了巨大公愤,所以此次的邯郸事件同样掀起舆论风暴下,高层的人,不得不考虑社会影响和大众情绪了。 由此,也可见法律条文修改的“滞后性”。 它并没有前瞻性的从源头适当调整,以“宽宥好人、严惩恶人”的姿态来约束犯罪宣扬良善,多数时候的“进一寸欢喜”,都是靠着巨大的舆论裹挟和民意倒逼,而不得不做出妥协改变。 当初大连那个案件,就应该从重判决,全国各中小学大屏里滚动播放。 恰恰相反,非但没有以此警钟为诫,看看这些年,中小学校园里,都干了些什么鸟事? 华南师范大学附属普宁学校学生家长发布家长会相关照片,一张PPT页面显示,要求“爱校教育要从家庭做起、从父母做起”,还提到“谁敢说学校的坏话,就要群起而攻之,内部问题内部解决,绝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 广东普宁一中学出具的反对校园欺凌承诺书上,有“若出现校园欺凌事件,坚决不拍照、不录视频”的内容。 广东梅州五华县水寨中学要求所有学生签署承诺书,承诺出现自杀、自残行为均与学校无关,不会以任何理由向学校主张赔偿。 “辽宁本溪一学校食堂被指疑似给学生吃垃圾桶剩菜”事件。 看见了吧,校园净土里,尽出这些幺蛾子肮脏事。 食堂的破事,就不说了,现在要学生签承诺书,“自杀与学校无关”;“出现校园欺凌事件,坚决不拍照不录像”;“学校是我家,谁敢说学校坏话,我们就要群起攻之”。 简单来说,这是个好地方,有的只是好人好事正能量,出了事,你闭嘴不要说,死了人,我们低调冷处理,“你死了事小,闹大了影响了学校声誉,事大”。 13岁的学生被杀了,17岁的学生跳楼了,23岁的研究生、26岁的博士生,被压榨被凌辱不堪忍受跳楼自杀了。 怎么办? 对相关责任人,训诫警告处分;对当事人及家属,深表歉意;对后世人现身说法,“开一堂心理课,让他们周六过来接受心理治疗”。 最后再发一个通告:深刻反思,举一反三,感谢群众监督。 我去年买了个表。 4 案件审判固然不能受舆论裹挟,但法律毕竟搭建在民意之上,理应符合公众惩恶扬善的朴素愿望及对司法公平正义的期待。 我就闹不明白了,那些恶意讨薪的都有可能因为寻衅滋事进去蹲几天,这TMD都杀人抛尸了,收容教养也能完事? 我更不明白,卖芹菜获利14元的,都要罚款10万元,这把人家的一个孩子都给杀了,刑事责任“从轻发落”,民事赔偿一分钱没有? 一个炮弹,一个飞鸟撞击,飞机可能就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两百个人,可能就会死掉。 一次不公正的判决,一次严惩好人、宽宥暴徒的、与大众惩恶扬善朴素价值观相悖的公审裁决,其恶果、其深远影响,不亚于十次飞机失事。 法律的终极目标,其实应该只有一个: 让好人敢于做好事,让坏人不敢做坏事。 现在看来,似乎世道颠倒了。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深涵说

河北留守儿童谋杀案一审宣判 量刑轻重引热议

河北省邯郸市郊的旧店村2024年3月发生留守儿童谋杀留守儿童的悲剧,邯郸市法院12月31日分别对两名被告判处无期徒刑和12年有期徒刑,判第三名涉案少年接受“特别矫正教育”。判决出炉后引发人们议论判刑轻重及“留守儿童”的问题。 综合媒体报导,河北省邯郸市郊旧店村一名13岁的初一学生王某,2024年3月被三名同班同学残忍地殴打致死,手机里不到200元人民币的钱也被掠走。 谋杀者与死者王某皆为留守儿童,王某的家庭条件相对稍好,在外做生意的父亲时常转一些零花钱给他。命案发生前,三名嫌犯在学校的表现不算差,从表面上看并非典型的不良少年。 中国媒体此前报导,死者的家人反映,死者长期受到同龄人的霸凌,并被勒索钱财。 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显示,三名年龄均为13岁的少年,长期欺凌同班同学王某,最终于2024年3月在一座废弃的蔬菜大棚将其谋杀,并将尸体埋在一处浅坑中。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张某为本案主谋,负责策划、实施谋杀,负有主要责任,被判处无期徒刑。李某作为张某的主要帮凶,参与谋杀过程并协助掩埋尸体,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第三名嫌疑人马某目击了整个过程,但未直接参与作案,因此被判接受特别矫正教育。 判决书指,被告人张某和李某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严重,符合刑事责任追究的法定条件,因此依法作出严肃判决。 据了解,三名被告均为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子女,长期与父母分离,由祖父母或其他亲属代为抚养。据2020年中国人口普查数据,全国“留守儿童”接近6,700万人,相关研究显示,这一群体面临更高的心理健康风险,更易成为欺凌和犯罪的受害者或施害者。 案件发生后,对于未成年人犯罪的法律惩罚机制引起网民热议。一些网民和法律界人士呼吁,对未成年人实施严重犯罪行为应加大惩罚力度,避免“未成年人保护法”成为犯罪者的保护伞。同时,案件也引起社会反思“留守儿童”问题。 “留守儿童”指是那些父母在外地打工、被留在祖父母或其他亲戚身边生活的孩子。由于中国户籍制度的限制,来自农村的就业者的子女无法在城市里享受义务教育,只好留在家乡。 该案件是中国2021年将“特别严重案件”刑事责任年龄从14岁下调至12岁以来,首批适用新规的案件之一。根据中国法律,年龄在12至14岁之间的未成年人在实施故意杀人等特别严重罪行时,需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后承担刑事责任。

河北留守儿童谋杀案一审宣判 量刑轻重引热议

河北省邯郸市郊的旧店村2024年3月发生留守儿童谋杀留守儿童的悲剧,邯郸市法院12月31日分别对两名被告判处无期徒刑和12年有期徒刑,判第三名涉案少年接受“特别矫正教育”。判决出炉后引发人们议论判刑轻重及“留守儿童”的问题。 综合媒体报导,河北省邯郸市郊旧店村一名13岁的初一学生王某,2024年3月被三名同班同学残忍地殴打致死,手机里不到200元人民币的钱也被掠走。 谋杀者与死者王某皆为留守儿童,王某的家庭条件相对稍好,在外做生意的父亲时常转一些零花钱给他。命案发生前,三名嫌犯在学校的表现不算差,从表面上看并非典型的不良少年。 中国媒体此前报导,死者的家人反映,死者长期受到同龄人的霸凌,并被勒索钱财。 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书显示,三名年龄均为13岁的少年,长期欺凌同班同学王某,最终于2024年3月在一座废弃的蔬菜大棚将其谋杀,并将尸体埋在一处浅坑中。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张某为本案主谋,负责策划、实施谋杀,负有主要责任,被判处无期徒刑。李某作为张某的主要帮凶,参与谋杀过程并协助掩埋尸体,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第三名嫌疑人马某目击了整个过程,但未直接参与作案,因此被判接受特别矫正教育。 判决书指,被告人张某和李某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情节特别严重,符合刑事责任追究的法定条件,因此依法作出严肃判决。 据了解,三名被告均为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子女,长期与父母分离,由祖父母或其他亲属代为抚养。据2020年中国人口普查数据,全国“留守儿童”接近6,700万人,相关研究显示,这一群体面临更高的心理健康风险,更易成为欺凌和犯罪的受害者或施害者。 案件发生后,对于未成年人犯罪的法律惩罚机制引起网民热议。一些网民和法律界人士呼吁,对未成年人实施严重犯罪行为应加大惩罚力度,避免“未成年人保护法”成为犯罪者的保护伞。同时,案件也引起社会反思“留守儿童”问题。 “留守儿童”指是那些父母在外地打工、被留在祖父母或其他亲戚身边生活的孩子。由于中国户籍制度的限制,来自农村的就业者的子女无法在城市里享受义务教育,只好留在家乡。 该案件是中国2021年将“特别严重案件”刑事责任年龄从14岁下调至12岁以来,首批适用新规的案件之一。根据中国法律,年龄在12至14岁之间的未成年人在实施故意杀人等特别严重罪行时,需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后承担刑事责任。

中专生姜萍消失的日子

涟水县城的中学附近超市,小型激光打印机是货架上必备的商品,几乎家家都有,用来打印试卷,练习题和成绩单。镇上的义兴中学附近,原先是母婴店、超市的铺面,生意不好,都转做了文具店,一到放学,挤满了中小学生。这大概跟江苏人高度重视教育有关,姜萍就是在这个地方一直生活到17岁。 她喜欢储备黑色水笔,用2支要买满5支。初中数学老师孙老师记得,她的卷面十分清晰,不过,他更有印象的是班上的王某某,李某,张某某,有人是数学课代表,有人数学130以上,个个考取了四星(重点)高中。姜萍属于进步较大的学生,坐第二排,扎个辫子,性格内向,不爱问问题,只有最后的大题、难题才会问。直到她初三上学期数学考110多分,下学期考到120多,130多,才引起孙老师的注意。 6月13日,她以另一种方式打破了应试教育的想象。在阿里巴巴全球数学竞赛中,她获得第12名,排在她前面的,只有来自北大、清华、剑桥的名校生。之后的一周,消息沿着326省道传播开来。乐味堡餐厅的老板娘、理发店老板的女儿、卖榨油老汉的儿子,捡起了对她所剩不多的记忆:小学成绩一般,不肯讲话,偶尔去点奶茶、汉堡,都是经典款。县里麻辣烫店的老板说,她吃麻辣烫也很安静,不像其他学生,咋咋唬唬的。 数学竞赛获奖后,她是天才还是被过誉的中专生,这是一个躲不开的比较,在网上也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叙事,那么在她的家乡呢? 她初中所在的义兴中学,许多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实行寄宿制。每周日进校前,他们就到省道边最大的欧易尚超市,采购一周的零食。桶装方便面最受欢迎,条件稍好的学生,一次性会买上100多块。姜萍会买面包、薯片,只用几十块钱。 ●姜萍就读的初中。图/徐巧丽 沿着省道下去几公里,路过收割完毕的麦田和刚插秧的水稻,我在万民村见到了姜萍61岁的邻居老孙。他是工地上的工头,按他的讲述,早年,姜萍的父亲没工作,跟着他去黑龙江做泥瓦工。后来老孙在工地上出事,回家卧床休养。姜萍的父亲去了无锡一家计件厂上班,直到65岁超龄,工厂不要了,才回到家,经营着三亩地,种小麦、玉米和水稻。 小时候,姜萍总是借着小狗的名头到老孙家里玩,她吃什么,就给小狗喂什么,给小狗洗澡,导致老孙以为“她的兴趣爱好就是小狗”。除此之外,她和姐姐就闷在屋里写作业。老孙给的10块5块零花钱,她们舍不得用,没多问他要过几次钱。 下雨天,家门口的土路烂得不得了,姐妹俩一起骑个车回来,也不用他开三轮车去接。有次老孙接到姜萍父亲姜玉华的电话,才知道姐妹俩家里没油了,也不好意思跟他开口,“两姐妹自尊心都很强的”。 村干部介绍,姐姐姜琳曾在连云港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五小时,为缓解家庭压力。姜琳英语好,总辅导四年级女生小念的作业,去县城也会带上她,带她去买奶茶和甜品。姜萍家的经济压力,姜萍的同学王卓然倒没有太大感觉,他只知道姜萍比较节省,读中专后,她在县城里的娱乐也就是去五岛湖逛逛,去大润发商场吃碗麻辣烫——那儿的饮料学生免费喝,最后再住在朋友家。 读初三之后,姜萍也用起安卓手机,喜欢动漫,喜欢打王者荣耀,擅长西施、貂蝉等中路角色,喜欢看《十宗罪》。她的朋友圈会发些自拍照,配上一些小众伤感文字。上中专后,她用上了苹果X——王卓然说,中专生都渴望拥有苹果手机,第一拍照好看,第二拿出去有面子。 一考完试,他喜欢找姜萍对答案。遇到不会的,姜萍会先吐槽一句,这题都不会?接着讲基础知识点,再讲“书本上没有的技巧”,例如用铅垂法解二次函数。也会自己搜集学习资料,王卓然看到她整理的一份资料,上面有她搜罗的所有二次函数的题目。 在阿里达摩院的视频采访中,姜萍说自己擅长画函数图等形象思维,做服装设计时,也能感受到几何的美——服装制图,关于衣服的制作和裁剪都是对称的,但并不擅长排列组合。高中以后的知识,王卓然就不知道了,在他的印象里,一般难度的题目,姜萍解题不会超过10分钟,草稿纸写的密密麻麻,错题会反复做好多遍。周日约着一起玩,姜萍总是叫不出来,闺蜜去她家找,发现她在刷题,回来就吐槽,“内卷”。 如今姜萍在哪儿,谁也不知道。邻居老孙说,“肯定在学校,或者北京,派个高材生辅导她。”涟水中专的保安说,“怎么可能在学校,都转移了。”姜萍消失的第五天,涟水中专综合楼5层,上午第三四节是生物课,班里大部分人都聊天、玩手机、睡觉。临下课前十几分钟,生物老师又开始语重心长,“你们看看人家姜萍,要跟人家多学习学习……” 这样的话,16岁的王卓然这几天听出了茧子。他算是我近期遇到最接近姜萍的人,用放学时间帮我区分涟水中专两种不同的班型:中专部12点多就放学了,参加高考的综合部要等到4点多。他告诉我,学校规定,综合部的人不准参加摄影社,舞蹈社和篮球队,头发不能盖过眉毛,还有学生会检查手机——学生会的人,只能是中专部的。中专部瞧不起综合部,“都是死读书的”,查手机时十分蛮横,收手机也毫不手软。 他和姜萍都在综合部。涟水中专综合部四个班,农业、服装设计、计算机、建筑。原本农业的录取分数线最低,也最卷,如今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走路的姿势都变拽了,还会拿网上“清华北大不如读个中专”的梗调侃——你们还不如来我们班。 网络图片 2019年,江苏开始实行“职教高考”制度,通过高考,有进入大专或二本的机会。作为淮安市涟水县唯一的公办中专,涟水中专综合部的四个班可以参加职教高考,相关专业对口单招。这座苏北小镇上,孩子的教育路径基本相似:从义兴中心小学升到义兴中学,两三百人中,大概有20人能上四星高中。江苏涟水的高中分四星和三星,四星是最优秀的中学,涟水有两所。 很多中考失利的学生会选择复读,冲刺四星。姜萍的姐姐姜琳就是其中一位,她成绩排前20,但中考失利。复读的竞争仍旧激烈,和她同一届的学生小木说,那年复读生就有10个,填报志愿会孤注一掷填写两所四星高中,“考不上四星,就会去中专”。第二年,姜琳考上了三星高中,随后到涟水中专读书。 “三星考上本科的概率,还不如中专。”王卓然记得初中老师这样讲过。他现在的班级里,有690分考上四星高中退学到这儿的,据说是承受不住压力。也有许多考上三星高中,选择来中专的,“不去四星很难考上一本”。 2022中考那年,姜萍考了621分,那年两所四星高中的录取分数线是676和655。她告诉王卓然,会去一所三星高中读书。王卓然只考了400多分,到县里找了一所学校复读,第二年去了涟水中专。某次,他穿过走廊去办公室找老师,遇到姜萍,以为她过来玩,才知道她也来这里读书了,因为姐姐和闺蜜都在这里。 他发现姜萍头发剪短了,刘海长长了,课桌上,也多了几本服装设计教材外的书。王卓然既感兴趣,又感觉很难,撇过一眼,都是“像二次函数一样的大题”,就不想看了——后来据阿里达摩院的视频,这三本书应该是同济大学的《高等数学》、高等教育出版社的《偏微分方程》和谢惠民的《数学分析》。 去办公室时,他也经常看到数学老师王闰秋辅导姜萍。在这所中专,姜萍的成绩大都是年级第一、第二。这里更像普通高中,注重语数外和专业课的教学,但一对一辅导的情况并不多见。放假的时候,姜萍也会在朋友圈吐槽王闰秋,“还不让玩,让我多看看数学。” 对数学,姜萍也有做不出来的烦躁——她一定要寻求到解法,王卓然说。姜萍喜欢数学的事,除了少数几个好友,其它人不知道。数学竞赛之后,王卓然的态度是羡慕,羡慕什么,“有智商就有未来。”他说,这句话在涟水中专大部分时候是不成立的,学校以前有句俗语,“职中职中,不读也中”。 读电子信息专业的2022届毕业生阿强深知这一点。他的同学,大部分是从农村初中升上来的,红窑、高沟,还有义兴。数学老师王闰秋给他们代课了半学期,讲“数学与计算机应用”,但大部分同学都捣蛋玩手机,“听得不认真,甚至听不懂。”中专部就是混日子,阿强之所以来读,是想学点技能再打工。毕业后就进厂,或者回家跟父母学手艺,再不然就做房产中介。 ●涟水中专里的服装设计实训基地。图/徐巧丽 选择综合部,是希望抓住仅有的一点美好未来,“学历好一点,工作好找一点。”王卓然说。厕所里的烟味,学校里的打架,身上擦不掉的纹身,又在提醒他这不是普通高中。学校还会开展“爱睡觉整治行动”,即便是综合部,课上睡觉的也很多,就让站着上课,整治一段时间后,爱睡觉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几个。17岁的王卓然,对爱好的想象仅是打篮球、打台球,但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爱好,只是打发时间。 在共同的高考目标之下,他们既连成一体又彼此相异。服装设计专业的高一女生涵涵,是读了三星高中一学期后,退学转到了中专,因为“压力太大”。早上6点就得醒,晚自习9点才下课,老师总是拖课,她吃不习惯食堂,紧张之余,还要预留一个拉肚子的时间。 服装设计每周两次去实训基地,从学踩缝纫机开始,再到做袖衩,最后考试是制作一整件衬衫,未来则是考到省内纺织职业学院。涵涵自己也喜欢手工,给娃娃做衣服,还会捏橡皮。在中专,她可以平衡动漫的爱好和学业,每天5点放学,有时间直奔吾悦广场的谷子店。 最近学校新出了规定,连续三次月考倒数后三名,就要被踢出综合部,王卓然说。他有一次因为上课了还没打扫宿舍卫生,被班主任叫家长,要他转班,“转过去就没面子了。” 也是在那时,他的妈妈吴静从苏州回来,专门陪读,照顾他一日三餐。儿子的专业是她选的,两个女儿都没读出来,她把房子买在了涟水最好的中学边上,希望儿子能读出来。王卓然中考失利后,是她决定去读这所中专,因为听朋友推荐,录取分数线相对较低,只求他能考个大专,冲冲二本。 王卓然的数学始终维持在110分的区间段。5月一个没有课的下午,他和姜萍去操场聊天,聊到各自想考的大学,姜萍说想考浙大。他觉得不可思议——每一届服装设计专业,只有前一两名才能通过职教高考上大学,怎么考浙大?姜萍说,除了数学竞赛好像没有其他方法。那时他不知道姜萍参加的竞赛,会让她成为舆论中心。媒体曝光后,在抖音上,王卓然刷10条有9条都是姜萍。班里炸翻了,他给姜萍发消息,姜萍回他,“不让回消息。” 网络图片 在依然严酷的高考竞技场上,确实隐藏着姜萍现象带来的某种焦虑。关于她的评论也是不冷不热的。一个女儿在涟水中学读高二的母亲说,姜萍多少为涟水带来了名声,但是比起夸她是天才,她保留了一份疑心:女儿和姜萍是小学同学,四年级还同桌过,那时姜萍成绩一般,女儿和她玩不到一起去,“进步这么大?” 这个妈妈初中就把女儿送到县城中学,交了十多万借读费,又在四星中学旁边租房子陪读。和她一样接送孩子上下学,给孩子做饭的陪读妈妈,都挤在中学旁阳光公寓的一室一厅里,她们最关心的是,浙江大学到底会不会录取姜萍,“会不会免考?会不会保送?会不会不公平?”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一大摊子事儿,他们顾不上夸姜萍,只是对着媒体镜头讲两句。他们唯一在乎的是如何给孩子更好的未来。走读书这条路是竞争激烈的,也是昂贵的。涟水的家长从幼儿园就开始补课,小升初看学区房,义兴镇许多人家都把孩子送到县城读初中,姜萍原本考上的滨河高中,同一集团的初中部恰好是这种竞争的最佳证明——初中入学后还要单考一次,每年学费3万多,成立七八年来,一度带起了涟水的房价。 姜萍读服装设计,除了她和王卓然提过一嘴“喜欢手工”之外,目前还不知道她有多热爱这个专业。过去十几年,周围邻居家的自建房一次一次翻新,盖起楼房,围起院子,或是去镇上买房。姜家一直住在这里。一间土墙房,一间小平房。院子里,养了四只母鸡,一只灰毛小狗,冬瓜藤、豆角在竹架上蜿蜒。屋顶上安装了光伏板,领取的补贴当作姐妹俩的生活费,姜萍的表姑说,姜父本打算贷款供姐妹读书,但年纪太大,贷款下不来。 ●姜萍住在旁边白色外墙的平房。图/徐巧丽 关于她家经济状况,村里邻居说法不一,总结起来就是,姜萍的母亲爱打麻将,存不下钱。姜萍小学的时候,父亲姜玉华曾给过2000块钱让邻居老孙帮忙照看两姐妹,缺钱了,就给她们10块5块。老孙说,后来村民让他不要管人家里的事,他还了钱,但有时也开三轮车接送。之后,姜萍一家就都去县城中专读书了。 即便有高考资格,但从二三十人的本科达线率来说,姜萍仍有不小的学业压力。在媒体采访中她说,有时候,她会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回想白天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反复论证思路。 6月19日,涟水县吾悦广场上,姜萍的红底半身照已经连着挂了5天,俯瞰逛商场的年轻人和拥挤的自媒体博主。万民村里,也从来没有迎来过这么多轿车。黑的、白的、银的,车轮碾过邻居的麦田,村干部在后头向老百姓道歉。 村头第2间屋门口,每天都有人拿着摄像头,蹲在门口等。三天前,他们等来了姜玉华,干完活想回家。为了躲避自家门前的摄像头,他蹲在树荫后面张望,老孙拍下了这一幕。老孙听说,村委会第一时间给姜父安排了秸秆巡逻的工作,还用空心砖给姜家房子修上了围墙。6月16日,又有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要给姜家门口铺路,还要解决姐妹俩所有上学的费用。姜玉华问村干部,怎么能把我女儿关起来?村干部也委屈,“小孩压力太大,保护她是正确的。”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极昼工作室 

一个都不能少

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甘棠镇有所乡村小学,快要“倒闭”了;有个班只有三个学生,后来变成两个,有一天只剩一个。在这里,我见到了一位22岁的年轻女教师,一群真实的留守儿童。我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些珍贵的东西。也许是一种松弛的、不必那么秩序井然的可爱氛围——人和人的关系是自然的,还没有被框定在一个标准化的模版里。也许是一位老师的笃定,与她对孩子们毫无保留的爱。 与所有乡村学校一样,这里同样要面对一系列乡村教育的问题,行政的重压、人员的流动、资源的废置,以及招生的艰难。我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记录一种珍贵的东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与易碎。 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胡博文决定转走后,小朱老师简直无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级入学时,这个班还曾有五个人。2023年3月,第二个学期,一个学生转走了。2023年9月,第三个学期,一个学生转走了。今年春天开学时,又一个学生转走了,班上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校长总是隔三差五来关心:五个人教得惯吗?四个人教得惯吗?到现在,这个问句已经变成了:两个人还教得惯吗? 开学报到的这一天,博文妈妈来学校向小朱老师道别,和她说,因为要转走,博文在家里哭了好几场。开学后不久的一天,一个孩子生病请假了,班上只剩一个孩子了。 只有一个人,就不能上课,因为要等进度。这一天上午,她给仅剩的那个孩子做试卷、讲试卷,第五节课,她教他剪纸,第六节课,她给他在电脑上看了一部电影《超能陆战队》。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但人少的失落感还是时不时浮现出来。教室后的宣传栏空空荡荡,三个人要画很多张手抄报,才能填得满。 有天上数学课,学到统计,小朱老师请喜欢红色的举手,2人,喜欢白色的举手,1人,喜欢黑色的举手,0人。在这个时刻,她感受到了班里没人的荒谬。 开学后不久的一天,小朱老师去中心小学参加教学比赛,又遇到胡博文。大半个月的时间,小男孩看起来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热情。他显得很害羞,很低落,靠着墙,望着地,所有人都有校服,只有他没有,格格不入的样子。小朱老师和他打招呼,说“老师来比赛”,博文红着脸,轻轻说:“哦。” “还记得那条鱼吗?它已经发臭了。” 这座学校叫群建学校,建在半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为学校共有两栋教学楼,一个400米塑胶跑道的标准操场。“很少有村小有两栋楼”,小朱老师说,“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栋楼,再加上楼前一点水泥场地。” 在这样一所拥有两座教学楼的村小,在册的学生数量是26名。去年,这个数字还是36。前年,这个数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学楼已经被半废置。另一座教学楼还在使用,共有两层,10个人的三年级班、7个人的四年级班和7个人的五年级班都在一楼。两个人的二年级班在二楼。也就是说,整层楼都属于他们。这里是三个人空空荡荡的小世界。 小朱老师22岁,总是戴一个毛绒绒的小发卡。她总是站在仅有的两张课桌的右前方讲课,投影坏了,笔记本电脑开着课件,直接摆在两个孩子桌前。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课和老师互动得很大声,其实笔记不知道该记哪里。有时,小朱老师用手在空中虚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话少,但每次举手发言都言简意赅,准确地给出老师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师提问:“写币字需要注意什么?”小女孩第一次举手了。“第一撇不要写成横。”她仿佛早已揣摩清楚出题人意图。 教室里不开灯,全靠自然光。由于人少空旷,老师说话拥有天然的扩音效果。有时,远处会传来办丧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仿佛永远也炸不完。 网络图片 下课了,广播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阳光大课间开始啦。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让我们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做阳光少年,展自我风采!” 实际上,这所学校一天中的每条铃声都伴随着一条温馨的小贴士,比如上课铃是:“上课时间到啦,学文化知识,做先锋少年,现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课铃是:“下课时间到了,让我们走出教室,听听花开的声音,呼吸新鲜的空气吧!” 两个孩子站起来,在门口,男孩领头,转身对向身后的队伍,这条队伍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声说:“立正!抬头挺胸!走!”然后两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个孩子在操场上列成低矮的方阵,稀稀落落的麦田地,几株麦子风一吹就东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广播体操,他们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经》三套儿童操,异常可爱的音乐和鼓点中,动作被他们做得七扭八歪。 这些操也是小朱老师教的,“刚教会的时候还挺整齐的,一个寒假回来就变成这样了”。终于有一天,校长看不下去了,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把东倒西歪的学生们留下来痛批了一顿。 第三节课通常是数学,走进教室的还是小朱老师,这堂课讲平移和旋转。即使只有两个学生,这堂课仍然需要互动引入。“教室里有没有平移现象呢?”小朱老师问。“风扇。”宇彬说。“风扇是转动的。”小朱老师说,“看看我们教室四周,就在我眼前了。”“窗户。”宇彬终于答出了正确答案。“对啦,我们推拉窗户的时候就是一种平移现象。” 从第四节课开始,内容变得轻松。小朱老师包班,除了教语文数学两门主课,还要教美术、音乐、科学、道法(道德与法治)、体育、劳动、阅读七门副课。 劳动课通常是两个孩子最喜欢的,除了基础的打扫卫生,他们还可以到小菜园种菜,有时可以自己从家里带鸡蛋,跟着小朱老师自己炒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一节体育课,三个人来到操场上,阳光晃眼。小朱老师指挥两人做一些小游戏,譬如企鹅走、青蛙跳,又或是在操场中心的圆圈中,一个人闭着眼睛抓人,另两人单脚跳而不能跳出圆心。这个游戏很快以宇彬胜利而告终。 等到所有游戏都玩完后,我们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边,看小朱老师用视频记录的这几个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时候,他们可以玩更多游戏。在一个视频里,宇彬、子琪和上学期还在的胡博文一起在玩一个叫“连词成句”的游戏。三个人分别说主语、状语与谓语,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子琪开头:“朱老师。”博文趴在草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学。”小朱老师说:“我就当你们夸我是仙女了。” 他们创作出来的其他句子还包括:“小明,在妈妈的肚子里,兴高采烈地打击妈妈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电线杆上,快乐地修电线”,“李弘扬,在地球外面,开心地说我是全世界最帅的!”如今只剩两个人,连词成句也很难再玩。 网络图片 中午,一辆餐车蜿蜒地开上了山。放饭时,孩子们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废置的教学楼的一层,由一间空教室改造而成,里头放着三张四方形的小桌,这就是26个学生的餐桌。 到了下午,教室里光线越暗。回家前的最后一件事是写日记,宇彬和子琪的日记本里记着每一天的日常,几天前,宇彬带了两条小鱼来学校,放在图书角,结果“它跳水了”——上课的时候从鱼缸(一个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来,等到三个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去世了”。他们把鱼捞回鱼缸里,但鱼还是没有活过来。 又过了两天,两个人都在日记里写了这件大事:“还记得那条鱼吗?它已经发臭了。”小朱老师让他们赶紧拿到操场上埋了。两个人捧着鱼,拿笔帽挖土,把鱼埋了,又用笔帽将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师布置的日记题目是“假如我是一名老师”,子琪在日记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名老师,我第一节课要上语文课。第二节课上劳动课。第三节课上数学课。第四节课让他们自you活动。第五节课上书法课。他们的作业是写四hang字、一张卷子和一pian写话。一天就过完了,你们喜欢我这个老师吗?谢谢大家,谢谢!”小朱老师给她打了个B+。 在一个“我真的很不错!”的铃声中,延时服务开始了。全校集中到一个教室,学生们尽量在这段时间里写完所有作业,因为他们回家后通常还有别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帮奶奶干农活做家务,子琪要帮家里人照顾四岁的弟弟。 超常发挥 算上校长,这座学校一共有六位老师: 小王老师和小杜老师,男,20岁,公费师范生,去年9月毕业来的学校,两个人自己看着也稚气未脱,像高中生。 唐老师,女,40多岁,今年2月开学时来的学校。唐老师曾是幼儿园老师,一团和气,因为幼儿园裁人,她在家赋闲了一年,如今来小学代课。 邹校长,男,52岁,2022年4月被调来。校长本人也教课,负责四年级数学,他乡音很重,上课时拉长嗓音,声如洪钟,整层楼的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邹老师,男,52岁。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位中年老师,总是戴顶帽子,帽檐遮住半张脸,不常出现。但我忽然知道,这位神秘男老师其实是上一任校长,因为“个人原因”不想干了——个人原因其实是太累了,他不想应付上级视察了。 学校教员流动也很快。今年的六位老师里,去年此时就在的只有三位,至于前年此时就在的,就只有那位前任邹校长了。 小朱老师是所有老师中,唯一一个上课说话不带一点乡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岁初中毕业后,她在湖南一师读六年制的公费师范生,毕业后被分配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须在这里呆满六年。 校长重视小朱老师,“小朱老师的教学在县里市里都拿过不少奖的。”刚来学校时,小朱老师还没有车,有时需要去县里开会,从来都是校长充当司机,开车送她去,开多久等多久。 她是这所学校的超常发挥,天生亲和,吐字清晰,板书与教案的字迹娟秀,又认真负责。在每天教学工作手册的作业批改记录一栏,小朱老师甚至会直接记下“子琪字迹工整”“宇彬咏字写错”“宇彬混淆份数与每份数”“思维练习题两个都对”等等。 网络图片 “我以前读师范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以后要教的班是这样的。”小朱老师说。在中心校比赛时,面对着满满当当的四十多人的班级,她忍不住想,“他们说话的声音好,大。” 她仍然爱这些孩子,打心底里觉得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可爱。学生们也喜欢她,服她管,两位年轻男老师总是羡慕她不用费很大力气就能降住学生。几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们送的礼物。有人没带零食,他们还会互相匀一匀,一人一样送到小朱老师的门口。 有时候,她不太喜欢学生说“装逼”等网络流行语,“其实很多小朋友他们都不知道这些脏话是什么意思”。有一阵,三年级班到处都在说“鸡你太美”,她专门到班里讲了一遍这个梗的来源,请学生们把它换成“天呀”“妈呀”。 因为人手不足,小朱老师要承担的工作量很大。现在小朱老师要负责二年级的包班教学,负责阅读课(这个县的特色项目),负责更换课间的铃声,负责教学生们大课间操,负责一切与教学有关的事务。 行政事务也都由三位年轻老师承担。小朱老师负责与教学相关的材料:教学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级,教研教改,课后服务,双减五项管理,培优辅潜,控辍保学,一共八册,每册都要填充上翔实的内容。 但学生还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级招生,只招到了两个人,但学校满五个学生才能开班。他们只好劝这两人另觅他处。 群建学校的硬件条件其实很好。2015年,政府拨款400万,开发了教学楼后的百亩山地,建成操场,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学楼的外墙。每间教室都配备了多媒体投影仪,教室地板是橡胶材质的(“中心小学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经废弃的教学楼里,曾经有美术教室、科学实验室,甚至有一个计算机房,可以给学生开设电脑课。至于那些电脑,“现在已经都坏掉了”,前任校长告诉我。 这些硬件设施在招生时都不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师也参与了招生,到村里挨家挨户走访。很多家长第一句话就说:“我们已经决定把孩子送去镇上了。” 这两年,隔壁的涟源县已经开始并校了,并校则需要规划一条大范围的校车路线。群建学校所在的双峰县还没有并,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一天将会在什么时刻到来。 “还是镇里好一点” 把孩子转去镇上的念头在朱明花脑海中盘旋有一段时间了。她知道小朱老师认真负责,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围。她希望胡博文未来读镇上的更好的八中,而不是山上片区的桃林中学。 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熟人、托关系,要上面的校长签字放人,下面的校长签字接收。除此之外,他们需要去镇上需要租一间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别的杂七杂八的开支,每年的支出比在山上多一万元。对于多数家庭来讲,这个成本并不是不可负担的,博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两百元。 新学期,胡博文来到了新学校。第一个礼拜,博文不习惯。新学校没有认识的人,他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晚上回家哭了几场,说,干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们开始主动和他搭话。博文长得清秀标致,小女孩最爱和他玩。开学不到两个月,如今问他在学校有哪些朋友,博文报出了快二十个名字来。女同学邹佳佳邀请他去家里玩,朱明花不让,胡博文委屈地说:她骂我是“渣男”。 网络图片 镇中心小学的教室 镇里好还是山上好?“还是镇里好一点。”当着小朱老师的面,博文想了一想,很腼腆地说了这句话。 朱明花觉得中心学校有朝气。上午十点左右,有时她会逛去小学门口,看他们跳课间操,操场上乌泱泱八百号人。群建学校的大课间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红旗舞,孩子们原地踏步,手持红旗在空气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爱党!爱国!爱人民!” 新班级有四十多个人,教室间座椅满满当当,挨挨挤挤。胡博文觉得新的班主任太凶,不如小朱老师温柔——管一个大班,新老师总是大声说话。他喜欢美术老师和体育老师。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名词,比如“作业帮编程”、“家长群”。以前,有什么问题,她直接与小朱老师联系就可以了。现在,群里不仅会给家长同步一些作业信息,提一些课堂要求,还会要求家长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时间,收看线上的编程直播课——是的,二年级的胡博文要开始学编程了。 第一节编程课结束,老师要求每个学生都拍一个自我介绍小视频,发在群里。博文的自我介绍是:“大家好,我叫胡博文。我的爱好是唱歌、打篮球。我最喜欢的书是《七色花》。”他和妈妈对着手机一共录了四次:第一次没录上,第二次不小心点成了延时视频,第三次录好了却不知道保存到了哪里,第四次,终于成功了。 有时候,博文觉得自己现在“压力有点大”。到了新学校,他仍然能在学校里写完作业,但妈妈还给他买了四五本课外的教辅书,盯着他回家以后写。他想去同学家玩,想和同学一起去楼下打球,妈妈不许,两个人总是僵持。 网络图片 朱明花年轻时被养父母苛待,成绩好却得不到上高中的机会。博文是个好苗子,有时却犟得很。她没有心力和儿子吵,又着急,说着说着,就开始干流泪。她的身体不好,总是这儿疼那儿痛,关节、胃、头,哪儿都不舒服,现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镇上做艾灸。去医院看,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表征。 我想去书店给孩子们买点有趣的课外书。镇上一共三家书店,一叫博士书店,一叫育才书店,一叫国藩书店。走进书店,老板正在刷的短视频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半辈子的底气,其实是孩子给的。你自己再无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强,你这辈子也是成功的。” 爹妈打工闯天下 子琪又哭了。这天早读背的是周敦颐的《题春晚》:“花落柴门掩夕晖,昏鸦数点傍林飞。吟余小立阑干外,遥见樵渔一路归。”她没背出来,越焦急,越落泪。 一年级时考数学,子琪有一道题没有做出来,一个人默默抹眼泪。小朱老师说:“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泪,等小朱老师往下说。“老师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考60分。”女孩笑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道题胡博文也不会做。” 子琪对自己要求很高。没有人知道她这股劲是哪里来的。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子琪的父母在广东,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妈妈在做“网络电销”,一家三个孩子都由爷爷奶奶带。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学读四年级,成绩一样好,奖状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气“暴躁”。弟弟四岁,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好动却不说话。 夹在中间的子琪腼腆、害羞、话少。一年级时,她在当时的5个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升入二年级的子琪看起来沉着了不少。上学期,她是镇上的第一名。 宇彬要“浑不吝”一些。他脸上还有没好的冻疮疤,说是冬天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两颊有两坨醒目的“高原红”。平时玩得像皮猴,可惜没有同龄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级的李弘扬原本是他的朋友,后来两家闹了矛盾,两个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网络图片 有节课学《中国美食》,小朱老师带着两个孩子设计菜谱,到了汤的环节,宇彬站起来要设计“螃蟹”。“螃蟹炖什么呢?”小朱老师问。“螃蟹炖黑芝麻!”宇彬大声回答。 实际上,宇彬的家的条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样,他也由爷爷奶奶带,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16岁的哥哥、一个14岁的姐姐和一个12岁的姐姐。 “我妈妈这里是有问题的。”他指着脑子,很小声地说。他也许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听大人说了。妈妈也住在村里,在更高处的某栋房子里,他很少见到她。 有天下午的阅读课,小朱老师讲绘本故事,绘本的内容是“识别自己的情绪”。 “什么让你感到无聊?”小朱老师问。“没有人陪我玩。”男孩说。女孩也同意。 “什么让你感到开心?”“上学。”女孩说。“是真心的吗?”“真心的。” “什么让你感到嫉妒?”“就是羡慕的意思吗?”女孩确认。“对,是羡慕的意思。”“有很多钱。”女孩说。“xx用50元买了一大袋东西分给别人吃。”男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别人受伤。”女孩说。(这天中午,小朱老师缝校服时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紧张地拿出了创可贴。)“看恐怖片。”男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兴奋?”“好想要一只猫,看到前面有三只小猫咪。”男孩说。“回到家,好饿,面前摆着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害羞?”“转学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说。“好久没见的爸爸妈妈回来,有点害羞。”女孩说。“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时候。”女孩又说。 “什么让你感到生气?”“姐姐抢我的东西。”女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快乐?”“是大家。”男孩抢答。“我们大家在一起,我们三个在一起。”小朱老师说。 午饭的时候,广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儿童歌曲。头两天,我只能听出歌词里有几句“我亲爱的老师啊”,从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从食堂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词: “爹妈打工闯天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们成了留守的孩子, 学校就是我们的家。 爹妈打工闯天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们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师就是爹和妈。” 这是一条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学,我跟着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级原本比高年级少一节课,早一小时放学。但自从低年级一共只有两个学生后,小朱老师自己把自己的任务从每天五节课加到了六节课,她不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节课,可以让两个孩子跟着三四五年级一起回家。 走出学校,两个孩子像脱缰野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并作两步跳。他们住在这附近离学校最远的一个村落,步行大约四十分钟,全是上山路。 山路还算开阔,越往山上走,油菜花开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开了。宇彬一路在数花的名字,有一阵激动地指着远处:“紫丁香!”有时经过一些横倒的墓碑,偶尔闻到一股肥料的味道,但转过一个弯,又是新的美丽景致。 经过山崖边上的一个健身器材区,宇彬说要去玩一会儿。经过路边一个小卖部,宇彬介绍:“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绕过小卖部,背后有一个狭小的山洞。 “我们早上来的路上藏了两朵花。”两个人又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样地变出了两朵花瓣层层叠叠的鲜花。 路边的垃圾袋里有一包滕王阁的烟,宇彬说:“我想要。”小朱老师批准说:“那你去。”然后他把滕王阁捡了出来,很快把背面的烟板拆了出来。不过因为教育新闻里不提倡翻垃圾桶捡烟板,小朱老师后来也不让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网络图片 这条路我走得相当快乐。这是一条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们总是随处停留,四十分钟的路程,他们要断断续续要走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繁重的农活家务,没有遥不可及的未来,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只有近处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长不是没有想过转校。得知班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子琪爷爷曾去找过教委的远房亲戚,讨论要不要把孩子送到镇上。宇彬的爸爸也与子琪的爷爷商量过,要他们两个以后“结伴去镇里上中学”。 至于没有转的原因,是“家里条件不好”(子琪爷爷说)。交通是一个问题,从村里到镇上,开车都要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步行起码两小时。如果包车接送,每学期700块钱。很快面包车就被取缔了,租车师傅被派出所抓了起来,政府不允许不正规的车辆接送学生上下山路。 实际上, 能去镇上租房子的家庭,和不能去镇上租房子的家庭,经济水平并不是最大的区别。真正的区别是,能在镇上租房子的家庭,父母起码有一方还在身边,没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是爷爷奶奶带的孩子。 “我看转去镇上的学生,成绩还没有我们好。”爷爷说这话时有种淡淡的骄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绩也很好,子琪说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学,子萌则说自己要去北京。 “你们要是再转走的话,这个班不就……”我想说快要散了。 “快要倒闭喽 […]

为什么留守儿童的孩子,还是留守儿童?

“愿天下不再有骨肉分离之痛。” 就在昨天,邯郸初中生被害案,这起群情激愤的社会恶性暴力事件终于有了新进展。 该案件的三名未成年嫌疑人正式被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追究刑事责任。 这起事件,除了人性的恐怖,还有一系列引发争议的法律问题,但小巴更想从经济学的视角,来给这起事件找到一个答案。 几经摸索后,一则关于城市公立学校学位预警的新闻,引起了小巴的注意。 从去年到今年以来,广州、深圳、佛山、东莞、杭州、南京等多个城市都陆续发布了学位预警,许多地方的户籍适龄儿童数都高于公办小学、初中的学位数。 而另外一则关于乡镇幼儿园蔓延到小学、初中的关停潮数据,却更加引人注意。 根据教育部数据,全国的小学、初中都出现关闭潮,2021—2023年间,全国小学分别减少了约3700所、5100所、5600所;全国初中从升到降,分别增66所、减400所、减200所。 而中小学的关闭潮主要出现在乡镇,原因自然是缺少生源。 这两个相互背离的数据,反映了教育资源在城市、乡村里的供应极度不平衡。 这背后,有乡村空心化的原因,也有“撤点并校”的教育改革原因。 但种种因素在一起,却让另外一个群体饱受了磨难。 “留守儿童”。 网络图片 没错,这是这次邯郸事件里受害者所属的群体,也是一个诞生已有30年的名词。 1994年《瞭望》杂志首次提出后,它便伴随着一代进城务工的农民工群体后代,共生至今。 它指的是一群因种种原因而被父母留守在家,无法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孩子。 即便这些年留守儿童总数已经减少,但依然还有较大基数。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0年全国共有6693万留守儿童,其中包含4177万农村留守儿童和2516万城镇留守儿童。 另外还有7109万流动儿童,与留守儿童加起来合计达到1.38亿,占中国2.98亿儿童人口的46.4%。 如今,这一代人早已长大,但却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的孩子,成为了留守的第二代。 曾是留守儿童的胡森告诉小巴:“我家里有10个堂表兄弟姐妹,8个都是留守儿童。他们的下一代——12个孩子里,6个都是留守儿童。” 1、“留二代”城市上不了学,农村没学上 “我做电商运营助理,我老婆在工厂上班,我俩一年到头加起来,也只能赚12万—14万。”何云的学历是大专,如今和妻子在深圳打工,自己一家总共六口人。 何云和他的孩子,是真正的留守一代和留守二代。 曾是留守儿童的他,也想避免自己的孩子成为下一代留守儿童,但是他真的感觉到力不从心。 因为他竭尽全力,也无法把孩子带到城市里一起生活。 他父亲在老家做石匠,一个月四五千的工资,母亲无工作在家带小孩,还有个没工作的妹妹,相当于三个人要养六个人。 “我们夫妻俩每个月房租1500到1800,工作稳定的情况下,两人一个月合计能存5000,也就是一年能存6万,到年底会给家里一次性寄1万元左右。”他给我们算了一笔账。 如果要把孩子带到深圳上学,便宜的私立小学平均也要一年一万多;租房如果再多个房间,又要增加一年一万的开销;再加上平时还要照看孩子,夫妻俩必然有一个需要暂时放下工作。按照收入腰斩来算,一年下来,根本存不到钱。 所以他们最终只能选择把孩子放在老家,让他成为“留二代”。 有人可能会疑惑,为什么不让孩子上更便宜的公立学校呢? 对何云来说,是想上上不了。 目前流动儿童接受义务教育的问题,主要依赖2001年国务院《关于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的决定》的“两为主”方针——“以流入地区政府管理为主,以全日制公办中小学为主”。 在各地政府的管理下,为保护有限的城市教育资源,流动儿童进入城市当地公立教育体系,会遇到各种限制。 这种限制包含三种类型:入学准入门槛、学位限制、升学限制。 入学准入门槛一般有两种形式,证件制或积分制。 证件制要求父母必须办齐相关证件后,孩子才有资格入学。比如北京的“五证”门槛——就业证明、居住证明、户口簿、居住证和户籍地没有监护条件的证明。 而积分制,则会把父母的背景资历按分数计,只有父母达到一定分数,孩子才有资格入学。 比如苏州在2015年底颁行的《苏州市义务教育阶段流动人口随迁子女积分入学实施细则(试行)》,会衡量父母的学历水平、技能水平、房产情况、表彰奖励、社会贡献等35项指标,并依项计分。 这种计分标准并不利好底层劳动者。学历项里,大专及以上才有分数,大专(高职)是30分,博士研究生为400分,与前者相差13倍;在房产项,租房者只有10分,而有房产的最低就有60分,房子越大、套数越多,分数还会越高。 对于以初中文化程度占一半的流动人口来说,无论是证件制还是积分制,大多都难以达到门槛。 即便勉强达到入学准入门槛,还需要面对第二关——学位限制。 绝大多数一二线城市里,学校学位都需要优先满足学区内户籍儿童,只有在有空余学位时才接收流动儿童。 而在多个城市都发布了学位预警的情况下,这意味着,即便满足了入学门槛的要求,因为学位不足,很多父母也无法让自己的孩子入学。 入学后,很多流动儿童也会由于家住偏远,而放弃入学就读。 顺利进入公立义务教育体系后,他们还要努力克服第三关——升学限制。 网络图片 在存在“高考移民”风险的省市里,会要求孩子的连贯学籍和更高的父母资历。 比如北京,父母需要证明孩子有连续三年初中学籍,自己有合法稳定就业,并且连续缴纳社保满三年,才能升学。升学后,自己孩子也只能报考中等职业学校,无法进入普通高中。 那如果不进入公立教育体系呢? 父母就只能让孩子上当地更贵的私立学校,或者进入当地民办打工子弟学校。 而后者,随着一线城市人口调控力度的增加,多年来也在陆续关停。 所以何云孩子的处境其实是绝大多数流动儿童的现状。如今中国有三分之二的流动儿童都无法跟随父母在城市生活,不得不回老家留守。 可是回到乡镇老家的孩子们,也会面临无学可上的困扰。 “我们这个镇有16个村,之前每个村下面都会下设一个小学,现在6个小学都被撤销了,下半年还会再撤一半,到时候就只剩下五个小学了。”吴老师告诉小巴。他是江西一个村小的老师,如今已经年近60岁。 在他的村小里,只有一年级到五年级,六年级的学生会提前升入镇初中。而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个班平均只有7——8名学生,也就是整个小学只有不到50名学生,和七八个教语数英的主科老师。 2、被错配的资源和空间  “公共服务空间错配是产生留守儿童问题主因。”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陆铭表示。 2023年,我国常住人口的城镇化率有66.2%,但户籍人口的城镇化率却只有47%。 前者指常住人口中居住在城镇的比例,后者指户籍人口中居住在城镇的比例。 如今这两者中间相差19%,意味着有大量的外来常住非户籍人口,无法享受到城镇化的现代公共服务。 陆铭教授说道:“作为人口流入地的地方政府,承担了提供公共服务的主要财政支出。而对公共服务的配置,往往都是按照户籍人口而不是常住人口来配置,就导致了外来人口的子女教育成为了地方的财政负担。” 区县一级的地方政府财政,承担了接纳流动儿童入学的主要责任,使得地方政府每多接收一名流动儿童入学,都会增加一份经济负担。 以2022年为例,北京的生均一般公共预算教育经费支出,小学、初中分别为35896.9元、62214.95元;上海则分别为32009.96元、45055.84元;而即便是全国平均水平,也分别达到了12791.64元、18151.98元。 当然中央财政也会对各省份予以城乡义务教育经费保障,但这个保障水平并不高。 按照2015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完善城乡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的通知》里的生均公用经费基准定额,中西部小学是每人600元,东部则是每人650元,属于杯水车薪。 除了经济负担,学校的公共教育服务短缺也是个重要问题。 “在政策上应大量建设学校,加强学校的供应。”陆铭教授认为,“边际增量的财政投入要倾斜到学校建设上。” 而在资金投入上,他也表示:“中央层面对于教育相关的财政转移支付,也要更多地跟随人口流动方向去配置,而不要像过去将很多资源配置在外来人口的户籍地,即人口流出地。” 不过,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已经明确指出,要把加快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摆在突出位置,深化户籍制度改革,让有意愿的进城农民工在城镇落户,推动未落户常住人口平等享受城镇基本公共服务。 在去年,户口迁移政策已经全面放开放宽,城区常住人口300万以下城市的落户限制基本取消,300万人以上城市的落户条件有序放宽。 东部地区除极少数超大特大城市、中西部地区除个别省会(首府)城市外,全面放开放宽落户限制。 至少在未来,留守儿童的父母在解决孩子入学门槛这一块,会变得更加容易一些。 网络图片 “我打算未来攒点钱在县城买个小房子,让我爸妈和孩子从村里搬到县里,这样即便我们不能带他去深圳,他也能在县里享受到不错的教育。”何云也说出了自己解决孩子未来教育问题的办法。 3、另一批“互联网原住民” 从宏观上讨论的留守儿童群体,落在具体微观里,却是沉默的大多数。 如果不是一个月前,邯郸这起涉及留守儿童的恶性暴力案件引起全网关注,平时很难有人会关注留守儿童平时生活里的真实想法。 “现在这代留守儿童比我们那代更糟糕,我们那时候还会想着靠努力改变命运,他们现在很多就想着放弃努力了。”胡森感到非常难受,他从小也是一名留守儿童。 在他看到的新一代留守儿童里,越来越多的孩子,在远比他们那代更早的时候就进入了生活无望的状态。他们的身心发展变得更加消极。 而据《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白皮书》,如今留守儿童最大的问题是迷茫,对未来没有信心和方向感。 “根源就是没有父母管,他们比有父母管的孩子更爱玩手机,然后也不爱运动,手机上看到的东西又让他们觉得自己的生活离现实差距过大,努力也改变不了命运,就躺平了。”胡森说出了他的观察。 他的说法不无根据。根据《青少年蓝皮书(2019)》,互联网成为留守儿童寄托情感的主要平台,他们比非留守儿童更迷恋网络虚拟空间中的交流与交往。 他们不仅爱上网,而且触网的年龄也远比想象的要早,上网的频率也非常高。据《青少年蓝皮书》的问卷调查显示,农村留守儿童首次触网年龄在10岁以下的比例高达91.8%,45.7%的留守儿童每天都会上网。 原因也很简单,社会学家费孝通曾说过,中国的家庭是三角形结构,三个角分别是父亲、母亲和孩子。这个结构最稳固也最脆弱,缺失一角,结构就会破裂,家庭功能缺失。 留守儿童要么是被爷爷奶奶这样的祖辈抚养,要么是被亲戚或父母朋友这样的上代抚养,但都无法弥补缺少父母照料而带来的家庭功能缺失。 网络图片 因此,他们转而投身网络,来寻求关注和认可。但由于沉迷于网络,他们也逐渐丧失了对现实的关注能力。 “我感觉现在的留守儿童问题会比我们那代更严重,因为从小就在网上接触到了太多娱乐信息,又没有人纠正。”如胡森所观察到的,这直接带来了三个问题:学习能力的下降,运动习惯的减少,以及心理问题的增加。 武大夏柱智副教授在2021年曾有过调研,在农村青少年里,有近一半的留守儿童都有专属手机,他们用来刷短视频和玩游戏,并且调研中67%的家长认为,自己孩子出现了手机沉迷的趋势。 而根据论文数据,城市儿童会更多利用手机来获取新知识。据《中国儿童发展报告(2019)》,在体育锻炼上,城市儿童所用时长也显著高于乡镇农村儿童。 最重要的影响是随之而来的心理问题。 一项针对四千名儿童的调查显示,和非留守儿童相比,城市留守儿童确实有更加突出的心理健康问题。其中三分之一的孩子内向、胆怯,不善与人交往,约五分之一的孩子任性、自我中心、自私。 按照人格发展理论,在0—3岁的安全感建立期、3—6岁的自信心建立期,和小学阶段的上进心与自尊形成期,父母的陪伴越少,孩子受到的隐形伤害越大。 这种种问题慢慢也导致,留守儿童的问题行为发生率变得更高,辍学率也在上升。而学校教育中断和所处的社会环境更复杂,也会进一步导致留守儿童更多的犯罪行为。 而邯郸事件,或许就是这种个例最极端的展现。 但不管如何,无论是无法挤进的城市,还是逐渐凋敝的乡村;无论是不被父母照料的童年,还是无法照料孩子的成年,留守儿童这个词和这个群体,都不应该成为常态。 希望在过去30多年的时间里,伴随了几代人的灰暗童年,能从此成为历史,不再反复。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严歌苓:孩子啊孩子

我回收使用这个标题,是因为孩子是我的至痛点。第一次用这个标题作文是两年前,成都有个中学生坠楼,继而引起我对汶川地震中被豆渣校舍埋葬的几千个孩子的缅怀。  发生在邯郸的孩子谋杀案,被杀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四个孩子。三个孩子凶手,在凶残杀了他们的伙伴小光的同时,也杀死了自己;杀死了他们作为人类成员所必有的人性。他们也杀死了自己通向正常人生的可能性,因为即便法律免除他们一死,长时间的服刑也必将重写他们的命运。  应该说,人生来有别,人性中的善恶比例也有别,但像那三个小凶手的恶毒比值,如此之超标,全日蚀般吞噬了良善,不能不让我震惊、惊恐。难道真应了我老迷信外婆在文革中对打人抄家的红卫兵的感叹:“有的孩子就是偷生鬼,来人间是讨债的。” 但这三个来人间讨了血债命债的偷生鬼到底是为了什么“鬼性”发作?为谋小光手机里一百来块钱的财?或者,以欺负弱势同伴来彰显自己的强势?抑或,校园里霸凌的惯性延续到了校园外,而没了校园的束缚霸凌失控?也许,他们仅仅是对生命——这最体现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的存在——的无感和漠视,让他们像撕碎一张废纸一样弑杀了小光的生命……而那残害手段之残忍,以及施暴力道之大,得有多大仇恨怨毒做火药,才能使剁向小光肉体的一锨一锨从那六条尚且柔弱尚缺一大截成长发育的手臂中发射出去?这三个小凶手,对他们同伴做的,不比我老外婆描述的索命厉鬼更残忍?!  那么,好好的孩子,一样在母亲温柔的子宫里十月胎孕,长着长着,怎么就长成了“厉鬼”?他们的人性,是怎样变质的?从何时病变到无救?据媒体报道,四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被进城打工的父母丢在身后,由祖父母养大。与其叫“养”,不如说“放”,祖父母们就是“放孩子”,如同放牛放羊放鸭,不饿着,不丢失,即责任完成。“养”字本带“教”,我们说的学养,修养,便是这个“养”。留守儿童早已成社会隐疾,是社会在赚取的同时丢失的财富。而中国当今社会,只认赚取,不计丢失。所有可视价值的赚得,掩盖着不可视价值的亏损。而不可视的价值,往往倍加珍贵,比如道德、理想、善良、美感,比如人心的宁静平和,人之间的信赖与感恩。没有道德,便没有耻辱感,那么也就失去了人之为人所必有的美感,对人在凶悍、残忍时的丑恶无感,甚至在霸凌他者时彰显的极致丑恶,被认为是美——强者嘛,当然是美的。课本里鲁迅的文章大概是学了,但鲁迅对强、弱者的定义从来记不住,那定义是:强者向更强者抽刀,弱者则抽刀向更弱者。  孩子的社会,是成年人社会的预科,他们以成人社会为范本来实习社会生活。那么,这些年,我们所谓发展、富裕起来的中国成人社会都提供了怎样的范本?无论黑猫白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不管你怎样去达到目的,但达不到目的就提头来见。人们只问结果,不问手段;只要目的,不论路径;只庆祝收获,不在乎耕耘。如此的信念,使得做人做事出现以下逻辑:只要那教学楼看去光鲜雄伟,不管它多么粗制滥造以至于地震时垮塌压死孩子;只要包子有馅儿有皮儿有折儿,不管内里的假肉是否会吃死人;只要假文凭没人揭发,那就像真文凭一样好使;只要那奶粉看着乳白闻着乳香,不管它是否会慢性毒杀宝宝,那就能混成优质产品,就能获奖,就能上市,就能让资本家身家亿万。于是,人们处处找捷径,能偷工减料则偷工减料,羡慕嫉妒恨那些成本付出最少,获得利益最大的人士。于是一有把这种人士拉下马当落水狗痛打的机会,一定不放过。人们只见贼吃,不见贼挨打。所以只要有影视、音乐明星落马,追打的人群挤都挤不动。1949年之后,土改使最贫穷阶级正义化对地主、富农的羡慕嫉妒恨,正义化到可以将打击对象游街、吊打、枪毙。文革中痛打“落水狗”是时髦,敢打是小将,现在小将们老了,一辈子最提劲的经历就是自己的拳脚曾落在某大作家、大演员或某国家领导身上,而那些领导和伟大人物们翻过身来,恢复了人权,也没有向他们讨要哪怕一句道歉,打了就白打了,不打也白不打,是非无痕对接,对错从未厘清,就这样发展“富裕”起来的人们,能指望孩子的预习社会中,得到什么范本?  从报道中看,事发地属于比较贫穷的地区。难不成被杀害的小光就因为他比那三个小凶犯富裕一百几十块钱,而被三人“劫富济贫”了?那么更贫穷的山区,更偏远的边疆,就该向丛林社会退化吗?真不敢想象。城市化的建设,是现代化进程的一部分,但城市的功勋建设者——农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们受到户籍制度限制只能跟自己下一代骨肉分离,因为学校的教育只提供给有城市户口的孩子们。难道不该是哪儿有孩子,哪儿就有教育吗?抗战八年,学生们一边躲敌机轰炸一边上课,一边忍饥挨饿,一边学习,难道和平年代的孩子们因为没有城市户口,就连做学生也没资格?  其实我当年也是个留守儿童。父亲在文革期间被关进牛棚,母亲被下放在另一个城市的工厂,我是外婆外公养大的。所幸外婆家规严明,极具常识,礼数周到,最重要的是,她认为善良是为人的最高美德。虽然她不富有,但只要能接济更困窘的邻居或上门的逃荒者,她从不吝惜。外婆不识字,不能教我读书,却以身教给我做了做人的范本。可惜那样的老辈人已经早已消失,现在的老辈人往往倒地都没人敢搀扶,那么就不难想象,当小光被杀之后,他的长辈寒夜询问那个小首犯家长时,如何遭遇那两个多小时的闭门羹。  从邯郸大案发生,我们看到基本处于野蛮生长的留守儿童们的未来多么叵测,他们对于中国社会的未来作用是多么叵测。难道我们没人会略带不祥感思忖,他们将是建设力量,还是破坏力量?他们将来对于成年人社会,是回馈,还是报复? 

留守儿童:被牺牲的6100万,现在长大了

“没感觉。” 南方沿海某市的男子监狱车间办公室,门外是犯人们操作缝纫机的轧轧声浪,门内穿着工装的姚义秋按狱规坐在小板凳上,努力回想对襁褓中母亲出走的感受。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会想她。” 隔着38年的时间,和从湖北乡下到滨海高墙内的遥远距离,姚义秋仍旧没有找到讲述童年情感的语言。就像20岁那年徒然的寻找:偶然听人说在大冶市街头看见了母亲,他和哑巴大哥一起赶去,辗转三天一无所获。 在这座监狱的高墙里,羁押着大量像姚义秋这样的犯人,他们入狱前的角色令人生畏:飞车党、抢劫犯、毒贩、人贩子、盗贼。但再将视角前推,他们在或远或近的时光里,都曾经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留守儿童。 当我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名词时,他们其实已经长大了,在各处角落挣扎求生,谋生的方式千差万别却又无例外地琐碎、卑下,没有闪光之处。 当他们偶尔在社会新闻栏目惊扰人们的目光,多是触犯了法律和人生的红线。而后他们进入高墙,开始了更长久的沉默。少有人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张丹丹是例外。 作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经济学者,有留守儿童经历的服刑人员成了她近年来关心探究的群体。她发现这些犯人都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特征:在16岁之前有留守或单亲背景的比例相比于普通的农民工要高出一倍多,达到近20%。这让张丹丹吃惊不已,她设计了对多所监狱的调研方案,试图寻找出留守儿童通向高墙轨迹上的线头和转折。 研究结果显示:留守儿童背景,对犯人的暴力倾向、情绪不稳定性和感受不公平等方面,有着重要影响。这些人的生活轨迹粗粝凌乱,以致抛物线式的沉沦,或许从父母离家那天就已限定。持续城市化的背景下,中国的留守儿童数量仍在节节攀升,“留守儿童犯罪”问题也成为热门话题,但他们步入成年后的轨迹,仍旧处于晦暗中。 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抽出往事的线头并不容易。但那些人生经历的转折与死结,内心与外界的冲突和断裂,却是真实存在的,也只有在人生时钟被强制拨慢的高墙内,才有机会回顾打量。在冗长的服刑期后,他们走出高墙又重新没入人海,即使狱方也很难追踪到他们此后的行踪。 姚义秋们是第一代留守儿童。透过监狱的高墙,一种无形的线索开始代际传递:姚和其他一些犯人的孩子正在遥远的乡村,重复他们童年的经历。 1 砖头和面具 邓晖的固执,一望可知,即使在这座“文明监狱”的炼炉内也没有化开。 他似乎从幼年起,一直在抗拒着什么,却连自己也说不明白。譬如对于父亲存殁的答案,监狱管教干部的信息是,邓晖的父亲在他两岁时坐牢,之后越狱失踪。而邓晖重复了两次的回答是:父亲在他生下来半年后死去,爷爷奶奶没有告知死因。 引起邓晖抗拒的可能是一句话,或一个词。去年年底,一个犯人小组长责骂了邓晖,邓晖一直暗暗忍到过春节,找机会用地上砖头拍了小组长的脑袋,缝了好几针。事后邓晖被升为“严管”,会见时他的胳臂上带着标记。邓晖心情沉重,但“硬气”着不肯低头。在“硬气”背后,是他对自己的失望:“跟同改关系都不是太好,孤僻,容易发火。”邓晖盼望着早点出去,却又对自己获得减刑没信心。 “一块砖头”式的铤而走险,横亘于曾经的“留守儿童”和今天的囚徒身份之间。 记者接触的十几位犯人中,年龄大多是80或90后,罪案绝大多数和暴力相关: 邓晖,原为“飞车党”,在团伙抢劫作案中担任摩托车手,发展了两位女孩入伙,判决时被定为首犯; 姚义秋,伙同他人入室抢劫,用衣服蒙面,手持菜刀逼迫已上床入睡的受害者交出保险柜钥匙; 佘念武,和其他四名留守儿童背景的农民工结伙,拦路抢劫六次,打伤反抗的受害人; 崔凯,因为受同事欺负,手持红酒开瓶器捅瞎对方眼睛; 吴金森,受表哥教唆,组织妇女利用改装的运沙船,偷渡出国卖淫,被定为拐卖妇女罪; 王飞,拦路抢劫团伙成员,敲诈勒索,持凶器拦路抢劫,有次开车撞倒一个摩托车女司机,临时起意顺道抢劫,造成女受害者七级伤残。 在张丹丹的调研中,拦路抢劫和故意伤害是农民工最大宗的犯罪行为,高于民众印象深刻的强奸等罪行,经济智力犯罪比例则很低。这和她研究得到的结果一致:有留守背景的农民工犯罪群体受教育程度低,年纪更轻,在情绪不稳定、暴力倾向、不公平感等几方面都更严重,而在性格外向性、亲和度、负责任能力上都低于农民工群体的平均水平。这和他们童年生活在留守或单亲背景下,缺乏人性滋养和人际交往能力培养,人格塑造乃至受教育机会缺失有密切关系。在张丹丹课题组对这个人群发放的问卷调查中,51%的服刑人员表示:童年曾经对于父母不在身边感到不开心。 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在长期的犯罪案例跟踪中,得到了和张丹丹相似的结果:留守或单亲家庭的背景,和成年后的暴力型犯罪有着密切关联。她接触的近十起死刑判决案件,犯人在童年都没有母亲陪伴,由爷爷抚养成人,成年后发生暴力犯罪。 张丹丹曾组织上千名犯人做过一个“搭档分钱”游戏: 两个人分为一组,每组发给一张百元人民币,其中一人扮演领钱者,负责分钱,领钱者有权决定自己分多少,留给同伴多少;同伴则有权接受或者拒绝。领钱者的分配决定一旦被同伴拒绝,这百元人民币将被收回,两人都将一无所获。 游戏结果说明,第二个搭档对自我得到公平的意识很高,而第一个人却较少考虑同伴的公平待遇,导致将近40%的犯人搭档最终分钱失败,以一无所获告终。 用留守儿童背景犯人崔凯的话来说,“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在入狱后的悔罪教育和心理矫正下,多数犯人看起来能顺利谈及自己的过去,以致对自己的成长经历和个性缺陷的联系有某种认知,有人甚至可以侃侃而谈人生哲学。 但这种在强制矫正和评分减刑体系下的反思,有时近乎另一种乐观的面具,他们内心的某些阴影并非真的可以如此轻松面对。 对于参与入室抢劫的经历,姚义秋始终不愿接受自己是主犯,强调自己是“帮忙”,虽然是他拿刀胁迫已经睡下的受害者。而另一宗拐卖妇女出国卖淫的犯人吴金森,仍然觉得自己只是在表哥怂恿下“跟着玩玩”。 邓晖在“飞车党”中的角色是开车,“我技术好,摩托车后座可带4个人”。案发后主犯之一脱逃,被抓的邓晖作为主犯被判决。入狱后他认为自己并未直接动手,一直想不通,“后来想,案子总要有个说法,认了”。实际上,邓晖被定为主犯的理由是,案子中两个从犯的女孩子,都是邓晖叫去入伙的。 很多犯人和家人真正的交流,是在进入高墙后开始的。他们童年时长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对孩子步入牢狱内疚不已,而犯人们自己最感内疚的对象,却是抚养他们的祖父母。 邓晖和相依为命的祖父母感情很深,他之前在外打工时,会常和老人们打电话,听到邓晖的声音,老人们高兴不已,鼓励他在外面好好干。可“最终我令他们失望了”,这负疚成了邓晖在狱中沉重的精神压力。 浙江台州人杨道德10岁之前也由爷爷奶奶抚养。他24岁时因抢劫入狱,父母只能瞒着年老多病的老人,说杨道德刑期短很快就将出狱,而实际上还有5年半。杨道德不知道祖父母是否还等得到这一天。 更多人遇到的情形则是失望加上路途遥远,家人很少探视。 对他们来说,回归高墙外的社会,摆脱早年滑落的人生轨迹并不容易。学习电梯等特殊行业操作技能,是监狱为他们提供的职业准备,但在心理上,走出成长年代的“留守阴影”是他们沉重的课题。 一旦走出高墙,“刑满释放犯人”的面具仍旧戴在他们脸上,和内心艰难完成的自我清理和认同产生矛盾,受到更大的挫败。监狱很难联络释放的犯人,“有联系的都是好的,坏的就没有下文”。再次获知情形,往往是犯人几年之后重新犯案,而且一般是回流到这座沿海城市犯罪,被重新抓进这座监狱。 这是高墙内的管教矫正体系无能为力的。 2 玩偶的阴影 姚义秋的童年世界缺少声音:父亲是哑巴。妈妈离家出走,三兄弟中大哥是哑巴,二哥对于淘气的姚义秋,更多用拳头来说话。妈妈离家的时候姚义秋刚刚知事,虽然家里找不到一张妈妈的照片,但他脑子里一直刻着妈妈最初的样子。 姚家穷,米饭不够只能吃红薯,邻里乡亲不大看得上他们。春天插秧时,耕田的牛都借不到,只好自己用锄头挖地。到姚义秋读书的年纪,家里连一个学期二十块钱都拿不出来,他只念了一学期的书就回家打猪草、做饭。 生长在全是男人的环境中,姚义秋习惯了使用拳头,却一直渴望有个姐妹。直到十五六岁时,大哥找了个身体残疾的嫂子,家里才有了女人的气息,但这点弥补来得太迟,姚义秋已到了出门打工的年龄。 童年时,崔凯和外公外婆呆在甘肃白银市下面的村庄里,他3岁时没了父亲,母亲一直在城里卖服装供养他和弟弟。母子只能个把月见上一面。每次的见面和分别,距离都扯动着崔凯的心,到现在他都记得,那时最向往的事就是和母亲在一起。 9岁那年,他真的进了城,和母亲住在一起,却发现自己仍然像是孤身一人——妈妈忙于生计,没时间理他。他像在乡下时想念母亲那样,开始强烈地想念外公外婆,只要有时间就回乡下呆着。外公外婆虽然也不善言辞,却能给他更多的温暖,相比之下,妈妈似乎只负责提供食宿。 乡下的生活并非全然愉快。童年的玩伴们会有意无意提到崔凯“孤儿”的身份,为此他不止一次地打架。进城后母亲没有心力管束,崔凯打架的习惯变本加厉,渐渐发展为学校之间拉帮打群架。 驱动崔凯打架的动力并不是无畏,而是恐惧:“别人打我,我咬着牙说打得好,你等着”,实际上心里唯恐下次遭遇。有时睡着了崔凯也会梦见自己和人打架,打完后被抓,醒来非常郁闷。高考那年,他和一个身高体壮的同学分到同一个考场,从头到尾提心吊胆,出考场后那人果真截住崔凯,揍了他一顿。即使现在回到白银市,崔凯觉得自己的恐惧感也没有消失,为了战胜这种恐惧,他就想法报复回来。 在和母亲的关系中,崔凯逐步由淘气犯错误后的挨打,变为反抗,到后来他开始推搡母亲。“初三以后她打不动我了,只能一边骂一边流泪。”很多年中,对于母亲招惹是非的寡妇身份和生计应酬,崔凯甚至有一种模糊的嫌恶和愤怒,同时又嫌恶自己。 母子之间的情感高墙,直到崔凯进入现实的高墙之后才有机会拆解。服刑期间,监狱管教干部了解到他的心理问题,出路费安排了母亲远道前来探视。 “第一天一小时,第二天两小时。头一天我说,她听,把从小到大,想说的基本上都说了,包括怨。第二天听她说,她跟我讲,妈这样肯定是没做好,但能力范围在那,做不好。妈妈的眼泪像瀑布。我当时撑着,回到监号也流泪了。这次见面后,心结就打开了。” 和解之后,母子之间每个月会通信,有机会就打电话。信中母亲问及崔凯以后作何打算,他告诉母亲,出去后要脚踏实地生活。 “90后”佘念武是河南光山县人,父母每年到山东打工,过年才回家,祖父母一边种田,一边照顾他。对于聚散离别,童年的佘念武感受特别强烈。过年节父母回来时,佘念武高兴得哭,走的时候又难过得哭。“我哭着不让他们走,他们不说什么,妈妈也哭。” 在梦里,佘念武经常看见爸妈回来,带着玩具和衣服,他在这样的梦里才会笑出来。小时候佘念武的学习还好,上初中之中开始泡吧,逃学,爷爷奶奶不知情,只知道塞给他钱,要钱就给,一周给五六十块,佘念武也记不得在网吧里花掉了多少钱。 初三上半学期,佘念武辍学了,父母商量接他去山东,佘念武又舍不得爷爷奶奶。到山东后他插班读书,跟不上学业,和父母发生了严重争执,并在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父母辗转把他寻回来,可他终究还是辍学回到河南老家。直到犯罪前不久,佘念武的生活轨迹一直在爷爷奶奶所在的河南老家和父母生活的济南之间往返。 吴金森的童年看起来要惬意一些。他家住在广东河源,父母和几个亲戚都在珠海打工,父亲当协警,母亲承包饭堂,在城里起了房子,经济条件不错。吴金森小时候在河源和爷爷奶奶生活,之后去珠海上民办学校,寒暑假仍旧时常回到老家。在乡下,他呆不住,问爷爷奶奶要了钱,自己坐火车到处逛,没钱了就被警察遣送回家。 吴金森的父母重男轻女,作息时间又和他相反,平日里不怎么管束他,只是不断地给钱。在学校里,吴金森和一帮本地同学一起欺负湖南、四川的外籍同学,这些少年本与他同命连枝:父母都在珠海打工,童年都是留守儿童。吴金森就是“看不得他们跳,听见他们说话大声,就过去打”。 打伤了人,妈妈赔点钱了事,告诉他自己没吃亏就好。声名狼藉的吴金森上了当地学校的黑名单,四个月换了三所学校,每到新校,就带一帮人去挑战先前的“老大”。 初一他终于辍学了,这是早晚的事,他从小学六年级就由开迪吧的表哥带着吸食冰毒和麻古,几天就要“麻”一次。一直到他入狱前,父母对此都不知情。 在张丹丹的调研中,“留守儿童”背景的犯人与父母分离的时间平均超过八年。按照人格阶段发展理论,当时他们正处在人格形成的矛盾冲突期,而留守或单亲儿童在自我冲突中孤单无助,还受到外界来的心理伤害,几乎不可能打赢这场“一个人的战争”。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2009年的调研表明,中国留守儿童严重自卑,对自己的智力和外貌评价偏低,却又有明显的自我中心倾向;情绪不稳定,容易出现恐怖、偏执、敏感等症状,对父母有怨恨和逆反心理;性格内向容易受欺负,不公平的感觉强烈;容易厌学辍学。陪伴他们成长的,不是温情与引导,而是恐惧与伤害的玩偶。玩偶的阴影,难免会投射到他们的成年人生中。 3 下坠抛物线 杨道德成年后的人生轨迹,近似一条逐渐下坠的抛物线。 高一辍学后,杨道德在家呆了两年,2007年到深圳,最初做模具学徒,学了几个月,没学会。改学电脑编程,编程课要读一年,他觉得很辛苦,又换成到理发店上班。这个生计他认为还算轻松,但他理发技术始终不太好,赚的工资不够花,他就向家里要。 时间长了,他嫌理发赚不到钱,离开理发店到街上晃悠,在罗湖区地面四处贴包小姐广告,替人介绍给卖淫场所,赚取差价。“当时没觉得这不是好事,能赚钱就行,有时候挺多的,一天五六百。” 在发小广告时期,杨道德认识了两个朋友,其中一个是同乡。杨道德知道他们干拦路抢劫的勾当,却还是入了伙,跟着他们出道一天抢了四个人,得了4000块钱,然后一起去K歌喝酒。10天后他就被抓了,付出11年刑期的代价。 “怕吃苦,小时候受宠,爷爷奶奶没要我干过活。感觉自己从来没认真地做过一件事,谈恋爱也是随便谈一谈。”杨道德觉得,这是自己不知不觉中沉沦的原因。他做事很少思量,连去抢劫都没有想过后果,不知道会坐牢。他后悔当初没有继续学做模具,希望以后出狱还有机会。1987年出生的杨道德,还剩5年半的刑期。 和杨道德差不多的抛物线存在于多数人的成年经历中。佘念武即是其中之一,在山东期间,曾经到蓝翔技校学开挖掘机,毕业后回到河南老家做城市拆迁。但他嫌乡下寂寞,操作挖掘机太枯燥,半年后终究放弃了这份收入不错的工作。 2010年,佘念武到了广州,没有找工作,靠着积蓄和几个同乡四处晃。那年他18岁,出入K厅酒吧,找小姐。到第二年,几个同乡“兄弟”的钱都花光了,又无人想工作,终于想到结伙拦路抢劫的“职业”。他们这个抢劫团伙全部由当年的留守儿童组成,越抢越胆大,在六次作案之后被端掉了,“兄弟”们全都进了监狱。由于脑筋好使,佘念武在团伙中起着“军师”作用,被定为主犯,获刑14年。 崔凯的人生,则像是一块表层光滑的冰面,突然破裂。2006年崔凯考上了兰州大学计算机系,大学时代崔凯和同学们的关系有所改善,不再打架,靠勤工俭学支付自己的学费。从前的自卑敏感看似减弱,却以别的方式显现——和同学们一起出去玩,崔凯总是放不开。 临毕业前崔凯没有四处应聘,而是拿到毕业证后回家呆了四个月,在亲戚的煤场看厂,“熟悉社会”。家人看着心急,安排他到广州另一亲戚开的酒店做客房部主管,在这里崔凯遇到了一位深圳来的老板请他去公司做电脑设计。 2011年制造业不景气,崔凯失业了,开始跑人才市场,应聘到一家国有远洋贸易公司设计部,工资1500元,开始也就打杂,一年多后才有了设计产品的机会,薪酬增长,也渐渐受到重视,成为实际上的设计主管。崔凯没有多少烟酒娱乐的花销,一年下来有了10万元积蓄。 手下一位员工对崔凯心有龃龉,这人身材高大,崔凯唯恐和他正面冲突。一天晚上,同事们一起K歌,那人喝酒后走到崔凯跟前:“要不咱俩练练,我看你很不爽”,接着就开始动手。刚开始崔凯不敢反抗,但对方不肯罢手,一瞬间高考那次面对大个子同学的恐惧又浮现了:“非常愤怒,心想一定把他打趴下,让他看看我发了火是怎么样。” 崔凯随手抄起一个红酒开瓶器,直接捅进了对方眼里。同事的眼睛瞎掉了,崔凯走进了监狱,并把所有积蓄赔偿给对方装假眼。在狱中,崔凯还常想象着出狱后再揍那人。直到妈妈前来探视,他才平息了心底的愤怒,那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并不源于“个子将近一米八”的同事,而是自童年起深藏心中的恐惧在那一刻爆发,使他的人生急剧坠落。 在这些农民工犯人中,何涂源是不多的“成功人士”——曾和人合伙开有加工厂。1981年生于湖南祁东县乡下的何涂源,一岁时母亲就因心脏病过世,父亲和5个姐姐照顾他成人,身为幼弟,他深受姐姐们的溺爱。15岁那年,何涂源辍学到东莞跟随姐夫在工地上干活。他“不喜欢累,吃不了苦”,没干多少活儿,一年后去惠州电子厂上班,拿着三四百元的工资又觉得不够花,没意思,回湖南家乡呆了两年后,去另一个姐夫的采石场里帮忙。 没多久他就觉得家乡沉闷,要趁年轻跑一下,再次到了东莞,20岁那年,“喜欢混社会”的何涂源在自己的胳臂上纹上了一条龙。他跟人修过一阵子发电机,逐渐取得老板信任。四、五年后,他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抛光机蜡加工厂,每月收入达到三四万元。这期间何涂源也成了家。 生意兴旺,日子愈发多彩起来——他认识了各路老乡,有开赌场的、有贩毒的,何涂源混迹其间,“吃喝嫖赌不在话下,冰毒K粉也玩,刚玩时三天两夜不睡觉”。他在外包房,甚至个把月不回家,夫妻感情坏了起来,甚至孩子出生他也没什么感觉。花在厂里的心力少了,他的生意也渐渐下滑。何涂源想过戒掉毒瘾,却不能自拔,每月要花掉一两万在毒品上。如果不是因替人藏匿制毒原料被捕,他可能会把所有家底都吸进去。 入狱后厂子归了朋友,妻子带孩子回了娘家,好在二人没有离婚,妻子每月还和他联系,等待剩余两年多刑期后的团聚。何涂源人生线头还有重新搭接的可能,如今回想当初,何涂源一阵阵后怕。 在这条逐渐下沉或者遇到外界力量急坠的抛物线中,最常见的情形是不知不觉的滑落。像杨道德那样“从来没想过”是其中常态。即使进了监狱之后,23岁的吴金森也习惯性地回避警官让他“反思人生”的要求,他自认为“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反思”。 网络图片 这种蒙昧从他们的童年已经发端。2015《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白皮书》显示,留守儿童最大的问题是迷茫,对未来没有信心和方向感。迷茫感会一直延伸到他们的成年,没有进入主流的意识,在社会边缘辗转飘荡,很多人或早或晚,一脚踏空。 4 养不好的伤 当留守或单亲的孩子长大,情感世界始终有一个无法缝补的破口,令他们无从拥有一份圆满的感情。张丹丹的研究显示,监狱内的留守儿童背景罪犯,结婚率明显低于农民工群体,尤其是暴力和抢劫犯要低一倍左右,绝大多数人成年后的情感都是支离破碎的。 崔凯考上大学后,一个家境好的女同学主动接近他,不时给他买东西,崔凯心里喜欢她,觉得把她带在身边很有面子,心理上有满足感,“填补了空虚”,表面却报以冷遇,害怕表白后被拒绝。他的逻辑是:“我喜欢你,你就得对我更主动。”女同学最终失望而去,崔凯遭受重创,“比一般的事更难受,只能克制自己好好学习”。 崔凯总觉得自己很多感情表达不出来,不知对谁抒发,亦不知抒发对不对。看看书里写的和电视上演的,他能在心里筹划一百种情节,真正去做,又害怕了,一种办法都没有。 入狱后他很是后悔:“再遇到有意的女生,不管成不成,一定要主动。这是进监狱后想通的。” 佘念武在老家开挖掘机期间认识了一个当地的高中生女孩,两人谈了恋爱。佘念武失业期间,女朋友考上了大专,劝他找个正经工作,佘念武当时听不进去,两人因此断了联系。  入狱之后,佘念武思念女友,两人恢复了通讯,但在漫长的刑期和分岔的人生道路前面,这段感情终究无疾而终。对出狱后的期待,佘念武最渴望的是有一段好的感情,一个家。但他与这个期待之间,还隔着近10年刑期,和沉重的犯人履历。 邓晖似乎从没有放下过对同居女友的敌意。两人1998年在邓晖初次去东莞时相识,直到2005年7月才在一起,当时邓晖在快递公司,女友则在手机厂任主管。女友是四川德阳人,家中八兄妹中排行最末,儿时家里养不起把她送了人,长大后她从不提自己的本姓。女孩出身苦,却难得的开朗活泼,主动追求邓晖,二人常去蹦迪、吃宵夜,两年后女友怀孕生子。 邓晖觉得女友同居前后判若两人,什么都要顺着她,让邓晖无法忍受。女友则觉得邓晖寡言少语,性格不好,两人常有争执。邓晖打过女友几次,孩子出生几个月后,两人闹矛盾,邓晖再次出手,女友提出分手。邓晖也不难过:“她跟我说明了,我说你走吧。”两人分手后,邓晖将小孩送回家里由爷爷奶奶抚养。 邓晖被抓前3个月,女友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在老家养病,让邓晖给她寄2000元。邓晖认为当时女友要么走投无路,要么是试探他是否还念旧情,他则给出了一生中最“硬气”的回答:“你家里2000块找不到?我有钱,不寄给你。”邓晖回忆说,尽管在同居生活中他曾屡次动拳头,但“扪心自问,我没什么对不起她。” 被抓之后,邓晖甚至怀疑遭到女友举报,但内心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邓晖被捕后,女友去过刘家想看望孩子,却被邓的祖父母拒之门外。 对于女友的敌意,或许潜伏着当年对母亲的怨恨。小时候邓晖偶尔看到其他孩子有父母在身边,觉得自卑。回家问爷爷奶奶:妈妈去哪儿了?一听这话,爷爷奶奶就泪水纵横,邓晖不敢再多问。 “当时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你(母亲)走了,把我一个留下。心里想她,又记恨她。” 邓晖从前并不太顾念孩子,“他生下来到现在七、八岁,三岁时见过一次,当时我回家乡去看他。以后我五年没回老家。”但现在,儿子是邓晖对高墙外世界最大的念想,“很想他,睡觉要想到天亮。” 姚义秋婚恋经历之丰富,堪称一本“教科书”。小时候渴望姐妹的姚义秋,成年后陷入“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情感泥沼。在福建鞋厂打工时,姚义秋和一位漂亮的湖北同乡姑娘恋爱,在几位追求者中胜出,四年后两人有了小孩,回老家办了结婚。他与妻子感情融洽,但同时却不断地和另外的女人产生纠葛,甚至追求妻子姐夫的干妹子。风言风语让妻子伤了心,两人协议离婚。 妻子去广州打工,重交了男友,姚义秋则去了河南,承包工程赚到几十万块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那些年与他同居过的女子不止十个,最短的几个月,最长的三四年,“很多是玩玩”,但让他至今“念念不忘”的仍然有四五个。 姚义秋曾和一个离过婚的女子同居,还想介绍她到建筑工队,被老板娘以影响不好为由拒绝。姚义秋因此辞职,过后这女子介绍姚义秋和她叔叔合伙包工,姚义秋不识字,合同上签署的都是女人叔叔的名字,结果姚义秋投入了手上所有的积蓄,却没有权力参与结账。姚义秋这才明白自己被坑了,即使如此,这位女子去九江打工后,姚义秋仍然赶去看她,看到她另有了人才作罢。 尽管用情不专,姚义秋最在意的仍是妻子。妻子去广州后,姚义秋仍然给她父母打电话,想争取妻子回来。姚义秋有一张妻子的照片,在狱中仍会时常翻看,“想起她,心里就难受,错在我”。如今,和儿子的联系是姚义秋难得的安慰,也是和妻子之间唯一留存的线索。“他性格活泼,打电话的时候,有时会说想我了,但他跟妈妈关系更好”。 当年在孩子刚出生时,姚义秋曾经屡次和妻子商量让孩子呆在身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母亲不在身边。孩子在一起,感情会好些。”可惜妻子要出门打工,孩子最终被送回乡下外公外婆抚养。 回忆往事,姚义秋猜想,“如果小孩带在身边,可能两人不会分手。” 5 隐忧的链条 最近,邓晖接到了老家爷爷奶奶托人写的信,说家里没钱,拿不出曾孙上小学的费用。爷爷奶奶都已年过七旬,没有收入,邓晖回信说,实在没钱,就不要让小孩上学了。 这是从事心理矫正的管教干警最担心的事情。留守儿童背景的犯人入狱之后,孩子不仅成为第二代留守儿童,而且抚养他们的老人日趋衰老,辈分间隔更大,经济情形更差。八岁的孩子很可能像邓晖当年一样在三年级辍学,继续重复父亲的轨迹。 这是一条隐秘的链条,在隔代之间传递,超出了监狱心理矫治体系的边界。 监狱内的犯人年龄不少是70-80后,留守儿童的代际传递正在他们入狱前的儿女身上发生。和父母当年近于无声无息的成长不同,6100万留守儿童的社会现象,包括犯罪问题,已经成为社会的中心话题。 从2006年开始,陆续出现研究留守儿童犯罪的学术论文,以及政法机关的专题调研。但这对多数公众还是一个新生话题,甚至有些耸人听闻。 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邵文虹曾透露,从2000年以来,中国各级法院判决生效的未成年人犯罪人数平均每年上升13%左右,其中“留守儿童”违法犯罪问题已经不容忽视。此外,本世纪初中国青少年犯罪研究会曾经有一个统计,当时未成年人犯罪率约占犯罪总数的70%以上。这两个并无直接关联的数据被媒体和公众有意无意地归并,造成“留守儿童犯罪占未成年人犯罪的70%”这个流传甚广以讹传讹的说法。 实际上,在一些地方的调研中,确实发现了留守儿童犯罪率高出普通儿童的现象,山东省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2010年抽样调查显示,该省留守儿童犯罪率高达近13%,高出普通儿童11个百分点。但在全国层面并无相关数据。 主持完成2015年度《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的李亦非称,调研中并未确证小学生的留守背景与犯罪几率有直接联系,但留守儿童在成年后,出现犯罪的几率会更高些。这个问题眼下尚未进入公众视野。 这和监狱管理方的担心一致。一位管教狱警判断,留守儿童背景的犯罪尚未到达高峰期,因为中国打工潮出现在1995年前后,留守儿童现在大都在20岁以下,“他们成年之后进入社会,才是更令人担心的时期”。相比起1980年代的早期打工者,90年代进城的民工普遍没有原始积累的机会,缺乏将孩子接到身边安置或者回乡创业的能力,因而留守问题在他们的孩子身上会更趋严重。 网络图片 值得注意的是,张丹丹研究的犯人群体大体处于75后到90年代前期出生的阶段,在这个时间段,普通农民工群体的留守儿童比例只有9%。而在她2011年做的九个省农村入户调查中,留守儿童比率已经上升到43%。 联系前述“农民工服刑人员留守比率远远高出普通农民工”的调研结论,预示着未来成人犯罪的前景更不容乐观。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学人Scho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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