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別

留守兒童

孫立平:該關心一下農村了

我的一位學生,前一段時間做留守兒童研究。最近她告訴我,我研究著研究著,突然發現留守兒童沒有了。為什麼?因為他們的父母在外地找不到工作,都回家了。這樣,留守兒童自然就不存在了。還有一位朋友家的阿姨,前些天回了一趟農村,回來後這位阿姨感嘆說,他們村的農民現在感覺生活壓力挺大的,負擔挺重的。很多農民家裡的經濟情況都不是很好。

邯鄲結局:進一寸的歡喜與艱難

【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進一寸有進一寸的艱難。】 1 法院宣判,塵埃落定,邯鄲三個未成年殺人埋屍案,有結局了。 2024年12月30日,河北省邯鄲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宣判被告人張某某、李某、馬某某故意殺人一案,對被告人張某某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對被告人李某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馬某某依法不予刑事處罰,相關公安機關和教育部門依法決定對馬某某進行專門矯治教育。 三個人,一個無期徒刑,一個十二年徒刑,一個不予刑事處罰。 沒有死刑。 所以,不少網友們還是很激憤,認為判罰太輕。 實際上,真要是細緻了解過中國法治進程「改進」的人,就會明白,此判決,已經屬於「巨大進步」了。 2 刑事責任,一直都有一個年齡門檻,就是要滿16周歲。 【已滿十六周歲的人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因不滿十六周歲不予刑事處罰的,責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時候,依法進行專門矯治教。】 所以,多數時候的校園霸凌,其『主要犯罪嫌疑人』都是因為未滿16周歲,而被避免於刑事責任追究,一般都是「訓誡警告處分」完事。 正是因為這種「寬宥處罰」,使得校園霸凌以及一些惡劣的低年齡犯罪事件,都沒有起到嚴懲警示的震懾作用。 直到2021年3月1日。 新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由14周歲降至12周歲。 其中規定: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情節惡劣,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准追訴的,應當負刑事責任。 而此次邯鄲事件,三個犯罪嫌疑人,以及被害人,年齡都是13歲。 正好卡在了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的這個空檔里。 而同時,《刑法》第49條規定,犯罪時未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不適用死刑。 此外,可能也難以判處無期徒刑,《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明確規定,對未成年犯罪人「一般不判處無期徒刑」。 正是因為法律條文里的「慎殺」原則,再加上「未成年」這個護身符,使得低年齡犯罪案件的最終判決,往往與激憤的民意相悖。 就是真追究13歲小惡魔的刑事責任,得先提交最高檢核准、然後公審,最後頂天了可能就是個十年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儘管此次邯鄲案件首犯判了無期,但是通常來說,無期徒刑最後都會變成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律的「人性化」,看似以人文本,但往往也容易滋生盲點,讓犯罪分子鑽了空子。 3 邯鄲事件此次判決,許多網友表示憤慨而且不滿。 但是翻看過往同類型案件,你就知道,此次判決,已經是「巨大進步」了。 大家還記得,大連那個13歲的小惡魔姦殺10歲女童案件嗎? 【因蔡某某未達到法定刑事責任年齡,警方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責任,對其進行3年收容教養。】 大連這個小渣滓姦殺幼女事件,其惡劣程度、其全國影響力,不亞於邯鄲事件。 最後,牢都不用坐,直接三年收容教養訓誡完事了。 另外,2021年陝西勉縣「13歲男孩殺害6歲男童案」、2023年湖北荊州「未滿12歲男孩殺害4歲女童案」,一次次引發公眾的震驚。 每每發生此類案件,輿論除譴責「小惡魔」,還有對未成年人犯罪懲處標準的爭議。 單單是一個「第二十條」的正當防衛,呼籲了多少年,多少次血的代價和教訓,才換來了最終的微小一步。 于海明,記住這個名字,要不是他引發的崑山龍哥被反殺案引得舉國轟動。 估計正當防衛這個詞,還在「故意傷害」和「防衛過當」後面當替補。 可能也正是因為之前大連13歲惡魔案件最後的「3年收容教養」引起了巨大公憤,所以此次的邯鄲事件同樣掀起輿論風暴下,高層的人,不得不考慮社會影響和大眾情緒了。 由此,也可見法律條文修改的「滯後性」。 它並沒有前瞻性的從源頭適當調整,以「寬宥好人、嚴懲惡人」的姿態來約束犯罪宣揚良善,多數時候的「進一寸歡喜」,都是靠著巨大的輿論裹挾和民意倒逼,而不得不做出妥協改變。 當初大連那個案件,就應該從重判決,全國各中小學大屏里滾動播放。 恰恰相反,非但沒有以此警鐘為誡,看看這些年,中小學校園裡,都幹了些什麼鳥事? 華南師範大學附屬普寧學校學生家長發布家長會相關照片,一張PPT頁面顯示,要求「愛校教育要從家庭做起、從父母做起」,還提到「誰敢說學校的壞話,就要群起而攻之,內部問題內部解決,絕不允許別人說三道四」。 廣東普寧一中學出具的反對校園欺凌承諾書上,有「若出現校園欺凌事件,堅決不拍照、不錄視頻」的內容。 廣東梅州五華縣水寨中學要求所有學生簽署承諾書,承諾出現自殺、自殘行為均與學校無關,不會以任何理由向學校主張賠償。 「遼寧本溪一學校食堂被指疑似給學生吃垃圾桶剩菜」事件。 看見了吧,校園凈土裡,盡出這些幺蛾子骯髒事。 食堂的破事,就不說了,現在要學生簽承諾書,「自殺與學校無關」;「出現校園欺凌事件,堅決不拍照不錄像」;「學校是我家,誰敢說學校壞話,我們就要群起攻之」。 簡單來說,這是個好地方,有的只是好人好事正能量,出了事,你閉嘴不要說,死了人,我們低調冷處理,「你死了事小,鬧大了影響了學校聲譽,事大」。 13歲的學生被殺了,17歲的學生跳樓了,23歲的研究生、26歲的博士生,被壓榨被凌辱不堪忍受跳樓自殺了。 怎麼辦? 對相關責任人,訓誡警告處分;對當事人及家屬,深表歉意;對後世人現身說法,「開一堂心理課,讓他們周六過來接受心理治療」。 最後再發一個通告:深刻反思,舉一反三,感謝群眾監督。 我去年買了個表。 4 案件審判固然不能受輿論裹挾,但法律畢竟搭建在民意之上,理應符合公眾懲惡揚善的樸素願望及對司法公平正義的期待。 我就鬧不明白了,那些惡意討薪的都有可能因為尋釁滋事進去蹲幾天,這TMD都殺人拋屍了,收容教養也能完事? 我更不明白,賣芹菜獲利14元的,都要罰款10萬元,這把人家的一個孩子都給殺了,刑事責任「從輕發落」,民事賠償一分錢沒有? 一個炮彈,一個飛鳥撞擊,飛機可能就會從天上掉下來,一兩百個人,可能就會死掉。 一次不公正的判決,一次嚴懲好人、寬宥暴徒的、與大眾懲惡揚善樸素價值觀相悖的公審裁決,其惡果、其深遠影響,不亞於十次飛機失事。 法律的終極目標,其實應該只有一個: 讓好人敢於做好事,讓壞人不敢做壞事。 現在看來,似乎世道顛倒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深涵說

邯鄲結局:進一寸的歡喜與艱難

【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進一寸有進一寸的艱難。】 1 法院宣判,塵埃落定,邯鄲三個未成年殺人埋屍案,有結局了。 2024年12月30日,河北省邯鄲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公開宣判被告人張某某、李某、馬某某故意殺人一案,對被告人張某某以故意殺人罪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對被告人李某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被告人馬某某依法不予刑事處罰,相關公安機關和教育部門依法決定對馬某某進行專門矯治教育。 三個人,一個無期徒刑,一個十二年徒刑,一個不予刑事處罰。 沒有死刑。 所以,不少網友們還是很激憤,認為判罰太輕。 實際上,真要是細緻了解過中國法治進程「改進」的人,就會明白,此判決,已經屬於「巨大進步」了。 2 刑事責任,一直都有一個年齡門檻,就是要滿16周歲。 【已滿十六周歲的人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因不滿十六周歲不予刑事處罰的,責令其父母或者其他監護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時候,依法進行專門矯治教。】 所以,多數時候的校園霸凌,其『主要犯罪嫌疑人』都是因為未滿16周歲,而被避免於刑事責任追究,一般都是「訓誡警告處分」完事。 正是因為這種「寬宥處罰」,使得校園霸凌以及一些惡劣的低年齡犯罪事件,都沒有起到嚴懲警示的震懾作用。 直到2021年3月1日。 新施行的《刑法修正案(十一)》,將最低刑事責任年齡由14周歲降至12周歲。 其中規定: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的人,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別殘忍手段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情節惡劣,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准追訴的,應當負刑事責任。 而此次邯鄲事件,三個犯罪嫌疑人,以及被害人,年齡都是13歲。 正好卡在了已滿12周歲、不滿14周歲的這個空檔里。 而同時,《刑法》第49條規定,犯罪時未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不適用死刑。 此外,可能也難以判處無期徒刑,《最高人民法院關於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見》明確規定,對未成年犯罪人「一般不判處無期徒刑」。 正是因為法律條文里的「慎殺」原則,再加上「未成年」這個護身符,使得低年齡犯罪案件的最終判決,往往與激憤的民意相悖。 就是真追究13歲小惡魔的刑事責任,得先提交最高檢核准、然後公審,最後頂天了可能就是個十年二十年的有期徒刑。 儘管此次邯鄲案件首犯判了無期,但是通常來說,無期徒刑最後都會變成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律的「人性化」,看似以人文本,但往往也容易滋生盲點,讓犯罪分子鑽了空子。 3 邯鄲事件此次判決,許多網友表示憤慨而且不滿。 但是翻看過往同類型案件,你就知道,此次判決,已經是「巨大進步」了。 大家還記得,大連那個13歲的小惡魔姦殺10歲女童案件嗎? 【因蔡某某未達到法定刑事責任年齡,警方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責任,對其進行3年收容教養。】 大連這個小渣滓姦殺幼女事件,其惡劣程度、其全國影響力,不亞於邯鄲事件。 最後,牢都不用坐,直接三年收容教養訓誡完事了。 另外,2021年陝西勉縣「13歲男孩殺害6歲男童案」、2023年湖北荊州「未滿12歲男孩殺害4歲女童案」,一次次引發公眾的震驚。 每每發生此類案件,輿論除譴責「小惡魔」,還有對未成年人犯罪懲處標準的爭議。 單單是一個「第二十條」的正當防衛,呼籲了多少年,多少次血的代價和教訓,才換來了最終的微小一步。 于海明,記住這個名字,要不是他引發的崑山龍哥被反殺案引得舉國轟動。 估計正當防衛這個詞,還在「故意傷害」和「防衛過當」後面當替補。 可能也正是因為之前大連13歲惡魔案件最後的「3年收容教養」引起了巨大公憤,所以此次的邯鄲事件同樣掀起輿論風暴下,高層的人,不得不考慮社會影響和大眾情緒了。 由此,也可見法律條文修改的「滯後性」。 它並沒有前瞻性的從源頭適當調整,以「寬宥好人、嚴懲惡人」的姿態來約束犯罪宣揚良善,多數時候的「進一寸歡喜」,都是靠著巨大的輿論裹挾和民意倒逼,而不得不做出妥協改變。 當初大連那個案件,就應該從重判決,全國各中小學大屏里滾動播放。 恰恰相反,非但沒有以此警鐘為誡,看看這些年,中小學校園裡,都幹了些什麼鳥事? 華南師範大學附屬普寧學校學生家長發布家長會相關照片,一張PPT頁面顯示,要求「愛校教育要從家庭做起、從父母做起」,還提到「誰敢說學校的壞話,就要群起而攻之,內部問題內部解決,絕不允許別人說三道四」。 廣東普寧一中學出具的反對校園欺凌承諾書上,有「若出現校園欺凌事件,堅決不拍照、不錄視頻」的內容。 廣東梅州五華縣水寨中學要求所有學生簽署承諾書,承諾出現自殺、自殘行為均與學校無關,不會以任何理由向學校主張賠償。 「遼寧本溪一學校食堂被指疑似給學生吃垃圾桶剩菜」事件。 看見了吧,校園凈土裡,盡出這些幺蛾子骯髒事。 食堂的破事,就不說了,現在要學生簽承諾書,「自殺與學校無關」;「出現校園欺凌事件,堅決不拍照不錄像」;「學校是我家,誰敢說學校壞話,我們就要群起攻之」。 簡單來說,這是個好地方,有的只是好人好事正能量,出了事,你閉嘴不要說,死了人,我們低調冷處理,「你死了事小,鬧大了影響了學校聲譽,事大」。 13歲的學生被殺了,17歲的學生跳樓了,23歲的研究生、26歲的博士生,被壓榨被凌辱不堪忍受跳樓自殺了。 怎麼辦? 對相關責任人,訓誡警告處分;對當事人及家屬,深表歉意;對後世人現身說法,「開一堂心理課,讓他們周六過來接受心理治療」。 最後再發一個通告:深刻反思,舉一反三,感謝群眾監督。 我去年買了個表。 4 案件審判固然不能受輿論裹挾,但法律畢竟搭建在民意之上,理應符合公眾懲惡揚善的樸素願望及對司法公平正義的期待。 我就鬧不明白了,那些惡意討薪的都有可能因為尋釁滋事進去蹲幾天,這TMD都殺人拋屍了,收容教養也能完事? 我更不明白,賣芹菜獲利14元的,都要罰款10萬元,這把人家的一個孩子都給殺了,刑事責任「從輕發落」,民事賠償一分錢沒有? 一個炮彈,一個飛鳥撞擊,飛機可能就會從天上掉下來,一兩百個人,可能就會死掉。 一次不公正的判決,一次嚴懲好人、寬宥暴徒的、與大眾懲惡揚善樸素價值觀相悖的公審裁決,其惡果、其深遠影響,不亞於十次飛機失事。 法律的終極目標,其實應該只有一個: 讓好人敢於做好事,讓壞人不敢做壞事。 現在看來,似乎世道顛倒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深涵說

河北留守兒童謀殺案一審宣判 量刑輕重引熱議

河北省邯鄲市郊的舊店村2024年3月發生留守兒童謀殺留守兒童的悲劇,邯鄲市法院12月31日分別對兩名被告判處無期徒刑和12年有期徒刑,判第三名涉案少年接受「特別矯正教育」。判決出爐後引發人們議論判刑輕重及「留守兒童」的問題。 綜合媒體報導,河北省邯鄲市郊舊店村一名13歲的初一學生王某,2024年3月被三名同班同學殘忍地毆打致死,手機里不到200元人民幣的錢也被掠走。 謀殺者與死者王某皆為留守兒童,王某的家庭條件相對稍好,在外做生意的父親時常轉一些零花錢給他。命案發生前,三名嫌犯在學校的表現不算差,從表面上看並非典型的不良少年。 中國媒體此前報導,死者的家人反映,死者長期受到同齡人的霸凌,並被勒索錢財。 河北省邯鄲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顯示,三名年齡均為13歲的少年,長期欺凌同班同學王某,最終於2024年3月在一座廢棄的蔬菜大棚將其謀殺,並將屍體埋在一處淺坑中。 法院審理認為,被告人張某為本案主謀,負責策劃、實施謀殺,負有主要責任,被判處無期徒刑。李某作為張某的主要幫凶,參與謀殺過程並協助掩埋屍體,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第三名嫌疑人馬某目擊了整個過程,但未直接參与作案,因此被判接受特別矯正教育。 判決書指,被告人張某和李某的作案手段極其殘忍,情節特別嚴重,符合刑事責任追究的法定條件,因此依法作出嚴肅判決。 據了解,三名被告均為農村外出務工人員的子女,長期與父母分離,由祖父母或其他親屬代為撫養。據2020年中國人口普查數據,全國「留守兒童」接近6,700萬人,相關研究顯示,這一群體面臨更高的心理健康風險,更易成為欺凌和犯罪的受害者或施害者。 案件發生後,對於未成年人犯罪的法律懲罰機制引起網民熱議。一些網民和法律界人士呼籲,對未成年人實施嚴重犯罪行為應加大懲罰力度,避免「未成年人保護法」成為犯罪者的保護傘。同時,案件也引起社會反思「留守兒童」問題。 「留守兒童」指是那些父母在外地打工、被留在祖父母或其他親戚身邊生活的孩子。由於中國戶籍制度的限制,來自農村的就業者的子女無法在城市裡享受義務教育,只好留在家鄉。 該案件是中國2021年將「特別嚴重案件」刑事責任年齡從14歲下調至12歲以來,首批適用新規的案件之一。根據中國法律,年齡在12至14歲之間的未成年人在實施故意殺人等特別嚴重罪行時,需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批准後承擔刑事責任。

河北留守兒童謀殺案一審宣判 量刑輕重引熱議

河北省邯鄲市郊的舊店村2024年3月發生留守兒童謀殺留守兒童的悲劇,邯鄲市法院12月31日分別對兩名被告判處無期徒刑和12年有期徒刑,判第三名涉案少年接受「特別矯正教育」。判決出爐後引發人們議論判刑輕重及「留守兒童」的問題。 綜合媒體報導,河北省邯鄲市郊舊店村一名13歲的初一學生王某,2024年3月被三名同班同學殘忍地毆打致死,手機里不到200元人民幣的錢也被掠走。 謀殺者與死者王某皆為留守兒童,王某的家庭條件相對稍好,在外做生意的父親時常轉一些零花錢給他。命案發生前,三名嫌犯在學校的表現不算差,從表面上看並非典型的不良少年。 中國媒體此前報導,死者的家人反映,死者長期受到同齡人的霸凌,並被勒索錢財。 河北省邯鄲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判決書顯示,三名年齡均為13歲的少年,長期欺凌同班同學王某,最終於2024年3月在一座廢棄的蔬菜大棚將其謀殺,並將屍體埋在一處淺坑中。 法院審理認為,被告人張某為本案主謀,負責策劃、實施謀殺,負有主要責任,被判處無期徒刑。李某作為張某的主要幫凶,參與謀殺過程並協助掩埋屍體,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第三名嫌疑人馬某目擊了整個過程,但未直接參与作案,因此被判接受特別矯正教育。 判決書指,被告人張某和李某的作案手段極其殘忍,情節特別嚴重,符合刑事責任追究的法定條件,因此依法作出嚴肅判決。 據了解,三名被告均為農村外出務工人員的子女,長期與父母分離,由祖父母或其他親屬代為撫養。據2020年中國人口普查數據,全國「留守兒童」接近6,700萬人,相關研究顯示,這一群體面臨更高的心理健康風險,更易成為欺凌和犯罪的受害者或施害者。 案件發生後,對於未成年人犯罪的法律懲罰機制引起網民熱議。一些網民和法律界人士呼籲,對未成年人實施嚴重犯罪行為應加大懲罰力度,避免「未成年人保護法」成為犯罪者的保護傘。同時,案件也引起社會反思「留守兒童」問題。 「留守兒童」指是那些父母在外地打工、被留在祖父母或其他親戚身邊生活的孩子。由於中國戶籍制度的限制,來自農村的就業者的子女無法在城市裡享受義務教育,只好留在家鄉。 該案件是中國2021年將「特別嚴重案件」刑事責任年齡從14歲下調至12歲以來,首批適用新規的案件之一。根據中國法律,年齡在12至14歲之間的未成年人在實施故意殺人等特別嚴重罪行時,需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批准後承擔刑事責任。

中專生薑萍消失的日子

漣水縣城的中學附近超市,小型激光印表機是貨架上必備的商品,幾乎家家都有,用來列印試卷,練習題和成績單。鎮上的義興中學附近,原先是母嬰店、超市的鋪面,生意不好,都轉做了文具店,一到放學,擠滿了中小學生。這大概跟江蘇人高度重視教育有關,姜萍就是在這個地方一直生活到17歲。 她喜歡儲備黑色水筆,用2支要買滿5支。初中數學老師孫老師記得,她的卷面十分清晰,不過,他更有印象的是班上的王某某,李某,張某某,有人是數學課代表,有人數學130以上,個個考取了四星(重點)高中。姜萍屬於進步較大的學生,坐第二排,扎個辮子,性格內向,不愛問問題,只有最後的大題、難題才會問。直到她初三上學期數學考110多分,下學期考到120多,130多,才引起孫老師的注意。 6月13日,她以另一種方式打破了應試教育的想像。在阿里巴巴全球數學競賽中,她獲得第12名,排在她前面的,只有來自北大、清華、劍橋的名校生。之後的一周,消息沿著326省道傳播開來。樂味堡餐廳的老闆娘、理髮店老闆的女兒、賣榨油老漢的兒子,撿起了對她所剩不多的記憶:小學成績一般,不肯講話,偶爾去點奶茶、漢堡,都是經典款。縣裡麻辣燙店的老闆說,她吃麻辣燙也很安靜,不像其他學生,咋咋唬唬的。 數學競賽獲獎後,她是天才還是被過譽的中專生,這是一個躲不開的比較,在網上也呈現出兩種不同的敘事,那麼在她的家鄉呢? 她初中所在的義興中學,許多學生都是留守兒童,實行寄宿制。每周日進校前,他們就到省道邊最大的歐易尚超市,採購一周的零食。桶裝速食麵最受歡迎,條件稍好的學生,一次性會買上100多塊。姜萍會買麵包、薯片,只用幾十塊錢。 ●姜萍就讀的初中。圖/徐巧麗 沿著省道下去幾公里,路過收割完畢的麥田和剛插秧的水稻,我在萬民村見到了姜萍61歲的鄰居老孫。他是工地上的工頭,按他的講述,早年,姜萍的父親沒工作,跟著他去黑龍江做泥瓦工。後來老孫在工地上出事,回家卧床休養。姜萍的父親去了無錫一家計件廠上班,直到65歲超齡,工廠不要了,才回到家,經營著三畝地,種小麥、玉米和水稻。 小時候,姜萍總是借著小狗的名頭到老孫家裡玩,她吃什麼,就給小狗喂什麼,給小狗洗澡,導致老孫以為「她的興趣愛好就是小狗」。除此之外,她和姐姐就悶在屋裡寫作業。老孫給的10塊5塊零花錢,她們捨不得用,沒多問他要過幾次錢。 下雨天,家門口的土路爛得不得了,姐妹倆一起騎個車回來,也不用他開三輪車去接。有次老孫接到姜萍父親姜玉華的電話,才知道姐妹倆家裡沒油了,也不好意思跟他開口,「兩姐妹自尊心都很強的」。 村幹部介紹,姐姐姜琳曾在連雲港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五小時,為緩解家庭壓力。姜琳英語好,總輔導四年級女生小念的作業,去縣城也會帶上她,帶她去買奶茶和甜品。姜萍家的經濟壓力,姜萍的同學王卓然倒沒有太大感覺,他只知道姜萍比較節省,讀中專後,她在縣城裡的娛樂也就是去五島湖逛逛,去大潤發商場吃碗麻辣燙——那兒的飲料學生免費喝,最後再住在朋友家。 讀初三之後,姜萍也用起安卓手機,喜歡動漫,喜歡打王者榮耀,擅長西施、貂蟬等中路角色,喜歡看《十宗罪》。她的朋友圈會發些自拍照,配上一些小眾傷感文字。上中專後,她用上了蘋果X——王卓然說,中專生都渴望擁有蘋果手機,第一拍照好看,第二拿出去有面子。 一考完試,他喜歡找姜萍對答案。遇到不會的,姜萍會先吐槽一句,這題都不會?接著講基礎知識點,再講「書本上沒有的技巧」,例如用鉛垂法解二次函數。也會自己搜集學習資料,王卓然看到她整理的一份資料,上面有她搜羅的所有二次函數的題目。 在阿里達摩院的視頻採訪中,姜萍說自己擅長畫函數圖等形象思維,做服裝設計時,也能感受到幾何的美——服裝製圖,關於衣服的製作和裁剪都是對稱的,但並不擅長排列組合。高中以後的知識,王卓然就不知道了,在他的印象里,一般難度的題目,姜萍解題不會超過10分鐘,草稿紙寫的密密麻麻,錯題會反覆做好多遍。周日約著一起玩,姜萍總是叫不出來,閨蜜去她家找,發現她在刷題,回來就吐槽,「內卷」。 如今姜萍在哪兒,誰也不知道。鄰居老孫說,「肯定在學校,或者北京,派個高材生輔導她。」漣水中專的保安說,「怎麼可能在學校,都轉移了。」姜萍消失的第五天,漣水中專綜合樓5層,上午第三四節是生物課,班裡大部分人都聊天、玩手機、睡覺。臨下課前十幾分鐘,生物老師又開始語重心長,「你們看看人家姜萍,要跟人家多學習學習……」 這樣的話,16歲的王卓然這幾天聽出了繭子。他算是我近期遇到最接近姜萍的人,用放學時間幫我區分漣水中專兩種不同的班型:中專部12點多就放學了,參加高考的綜合部要等到4點多。他告訴我,學校規定,綜合部的人不準參加攝影社,舞蹈社和籃球隊,頭髮不能蓋過眉毛,還有學生會檢查手機——學生會的人,只能是中專部的。中專部瞧不起綜合部,「都是死讀書的」,查手機時十分蠻橫,收手機也毫不手軟。 他和姜萍都在綜合部。漣水中專綜合部四個班,農業、服裝設計、計算機、建築。原本農業的錄取分數線最低,也最卷,如今服裝設計專業的學生,走路的姿勢都變拽了,還會拿網上「清華北大不如讀個中專」的梗調侃——你們還不如來我們班。 網路圖片 2019年,江蘇開始實行「職教高考」制度,通過高考,有進入大專或二本的機會。作為淮安市漣水縣唯一的公辦中專,漣水中專綜合部的四個班可以參加職教高考,相關專業對口單招。這座蘇北小鎮上,孩子的教育路徑基本相似:從義興中心小學升到義興中學,兩三百人中,大概有20人能上四星高中。江蘇漣水的高中分四星和三星,四星是最優秀的中學,漣水有兩所。 很多中考失利的學生會選擇復讀,衝刺四星。姜萍的姐姐姜琳就是其中一位,她成績排前20,但中考失利。復讀的競爭仍舊激烈,和她同一屆的學生小木說,那年復讀生就有10個,填報志願會孤注一擲填寫兩所四星高中,「考不上四星,就會去中專」。第二年,姜琳考上了三星高中,隨後到漣水中專讀書。 「三星考上本科的概率,還不如中專。」王卓然記得初中老師這樣講過。他現在的班級里,有690分考上四星高中退學到這兒的,據說是承受不住壓力。也有許多考上三星高中,選擇來中專的,「不去四星很難考上一本」。 2022中考那年,姜萍考了621分,那年兩所四星高中的錄取分數線是676和655。她告訴王卓然,會去一所三星高中讀書。王卓然只考了400多分,到縣裡找了一所學校復讀,第二年去了漣水中專。某次,他穿過走廊去辦公室找老師,遇到姜萍,以為她過來玩,才知道她也來這裡讀書了,因為姐姐和閨蜜都在這裡。 他發現姜萍頭髮剪短了,劉海長長了,課桌上,也多了幾本服裝設計教材外的書。王卓然既感興趣,又感覺很難,撇過一眼,都是「像二次函數一樣的大題」,就不想看了——後來據阿里達摩院的視頻,這三本書應該是同濟大學的《高等數學》、高等教育出版社的《偏微分方程》和謝惠民的《數學分析》。 去辦公室時,他也經常看到數學老師王閏秋輔導姜萍。在這所中專,姜萍的成績大都是年級第一、第二。這裡更像普通高中,注重語數外和專業課的教學,但一對一輔導的情況並不多見。放假的時候,姜萍也會在朋友圈吐槽王閏秋,「還不讓玩,讓我多看看數學。」 對數學,姜萍也有做不出來的煩躁——她一定要尋求到解法,王卓然說。姜萍喜歡數學的事,除了少數幾個好友,其它人不知道。數學競賽之後,王卓然的態度是羨慕,羨慕什麼,「有智商就有未來。」他說,這句話在漣水中專大部分時候是不成立的,學校以前有句俗語,「職中職中,不讀也中」。 讀電子信息專業的2022屆畢業生阿強深知這一點。他的同學,大部分是從農村初中升上來的,紅窯、高溝,還有義興。數學老師王閏秋給他們代課了半學期,講「數學與計算機應用」,但大部分同學都搗蛋玩手機,「聽得不認真,甚至聽不懂。」中專部就是混日子,阿強之所以來讀,是想學點技能再打工。畢業後就進廠,或者回家跟父母學手藝,再不然就做房產中介。 ●漣水中專里的服裝設計實訓基地。圖/徐巧麗 選擇綜合部,是希望抓住僅有的一點美好未來,「學歷好一點,工作好找一點。」王卓然說。廁所里的煙味,學校里的打架,身上擦不掉的紋身,又在提醒他這不是普通高中。學校還會開展「愛睡覺整治行動」,即便是綜合部,課上睡覺的也很多,就讓站著上課,整治一段時間後,愛睡覺的人從十幾個變成了幾個。17歲的王卓然,對愛好的想像僅是打籃球、打撞球,但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愛好,只是打發時間。 在共同的高考目標之下,他們既連成一體又彼此相異。服裝設計專業的高一女生涵涵,是讀了三星高中一學期後,退學轉到了中專,因為「壓力太大」。早上6點就得醒,晚自習9點才下課,老師總是拖課,她吃不習慣食堂,緊張之餘,還要預留一個拉肚子的時間。 服裝設計每周兩次去實訓基地,從學踩縫紉機開始,再到做袖衩,最後考試是製作一整件襯衫,未來則是考到省內紡織職業學院。涵涵自己也喜歡手工,給娃娃做衣服,還會捏橡皮。在中專,她可以平衡動漫的愛好和學業,每天5點放學,有時間直奔吾悅廣場的穀子店。 最近學校新出了規定,連續三次月考倒數後三名,就要被踢出綜合部,王卓然說。他有一次因為上課了還沒打掃宿舍衛生,被班主任叫家長,要他轉班,「轉過去就沒面子了。」 也是在那時,他的媽媽吳靜從蘇州回來,專門陪讀,照顧他一日三餐。兒子的專業是她選的,兩個女兒都沒讀出來,她把房子買在了漣水最好的中學邊上,希望兒子能讀出來。王卓然中考失利後,是她決定去讀這所中專,因為聽朋友推薦,錄取分數線相對較低,只求他能考個大專,沖沖二本。 王卓然的數學始終維持在110分的區間段。5月一個沒有課的下午,他和姜萍去操場聊天,聊到各自想考的大學,姜萍說想考浙大。他覺得不可思議——每一屆服裝設計專業,只有前一兩名才能通過職教高考上大學,怎麼考浙大?姜萍說,除了數學競賽好像沒有其他方法。那時他不知道姜萍參加的競賽,會讓她成為輿論中心。媒體曝光後,在抖音上,王卓然刷10條有9條都是姜萍。班裡炸翻了,他給姜萍發消息,姜萍回他,「不讓回消息。」 網路圖片 在依然嚴酷的高考競技場上,確實隱藏著姜萍現象帶來的某種焦慮。關於她的評論也是不冷不熱的。一個女兒在漣水中學讀高二的母親說,姜萍多少為漣水帶來了名聲,但是比起誇她是天才,她保留了一份疑心:女兒和姜萍是小學同學,四年級還同桌過,那時姜萍成績一般,女兒和她玩不到一起去,「進步這麼大?」 這個媽媽初中就把女兒送到縣城中學,交了十多萬借讀費,又在四星中學旁邊租房子陪讀。和她一樣接送孩子上下學,給孩子做飯的陪讀媽媽,都擠在中學旁陽光公寓的一室一廳里,她們最關心的是,浙江大學到底會不會錄取姜萍,「會不會免考?會不會保送?會不會不公平?」 每個家庭都有自己一大攤子事兒,他們顧不上誇姜萍,只是對著媒體鏡頭講兩句。他們唯一在乎的是如何給孩子更好的未來。走讀書這條路是競爭激烈的,也是昂貴的。漣水的家長從幼兒園就開始補課,小升初看學區房,義興鎮許多人家都把孩子送到縣城讀初中,姜萍原本考上的濱河高中,同一集團的初中部恰好是這種競爭的最佳證明——初中入學後還要單考一次,每年學費3萬多,成立七八年來,一度帶起了漣水的房價。 姜萍讀服裝設計,除了她和王卓然提過一嘴「喜歡手工」之外,目前還不知道她有多熱愛這個專業。過去十幾年,周圍鄰居家的自建房一次一次翻新,蓋起樓房,圍起院子,或是去鎮上買房。姜家一直住在這裡。一間土牆房,一間小平房。院子里,養了四隻母雞,一隻灰毛小狗,冬瓜藤、豆角在竹架上蜿蜒。屋頂上安裝了光伏板,領取的補貼當作姐妹倆的生活費,姜萍的表姑說,姜父本打算貸款供姐妹讀書,但年紀太大,貸款下不來。 ●姜萍住在旁邊白色外牆的平房。圖/徐巧麗 關於她家經濟狀況,村裡鄰居說法不一,總結起來就是,姜萍的母親愛打麻將,存不下錢。姜萍小學的時候,父親姜玉華曾給過2000塊錢讓鄰居老孫幫忙照看兩姐妹,缺錢了,就給她們10塊5塊。老孫說,後來村民讓他不要管人家裡的事,他還了錢,但有時也開三輪車接送。之後,姜萍一家就都去縣城中專讀書了。 即便有高考資格,但從二三十人的本科達線率來說,姜萍仍有不小的學業壓力。在媒體採訪中她說,有時候,她會躺在床上眼睛一閉,回想白天做不出來的數學題,反覆論證思路。 6月19日,漣水縣吾悅廣場上,姜萍的紅底半身照已經連著掛了5天,俯瞰逛商場的年輕人和擁擠的自媒體博主。萬民村裡,也從來沒有迎來過這麼多轎車。黑的、白的、銀的,車輪碾過鄰居的麥田,村幹部在後頭向老百姓道歉。 村頭第2間屋門口,每天都有人拿著攝像頭,蹲在門口等。三天前,他們等來了姜玉華,幹完活想回家。為了躲避自家門前的攝像頭,他蹲在樹蔭後面張望,老孫拍下了這一幕。老孫聽說,村委會第一時間給姜父安排了秸稈巡邏的工作,還用空心磚給姜家房子修上了圍牆。6月16日,又有一家上市公司的老總,要給姜家門口鋪路,還要解決姐妹倆所有上學的費用。姜玉華問村幹部,怎麼能把我女兒關起來?村幹部也委屈,「小孩壓力太大,保護她是正確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 

一個都不能少

湖南省婁底市雙峰縣甘棠鎮有所鄉村小學,快要「倒閉」了;有個班只有三個學生,後來變成兩個,有一天只剩一個。在這裡,我見到了一位22歲的年輕女教師,一群真實的留守兒童。我覺得自己感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也許是一種鬆弛的、不必那麼秩序井然的可愛氛圍——人和人的關係是自然的,還沒有被框定在一個標準化的模版里。也許是一位老師的篤定,與她對孩子們毫無保留的愛。 與所有鄉村學校一樣,這裡同樣要面對一系列鄉村教育的問題,行政的重壓、人員的流動、資源的廢置,以及招生的艱難。我把這一切記錄下來,記錄一種珍貴的東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與易碎。 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胡博文決定轉走後,小朱老師簡直無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級入學時,這個班還曾有五個人。2023年3月,第二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2023年9月,第三個學期,一個學生轉走了。今年春天開學時,又一個學生轉走了,班上只剩下兩個學生了。 校長總是隔三差五來關心:五個人教得慣嗎?四個人教得慣嗎?到現在,這個問句已經變成了:兩個人還教得慣嗎? 開學報到的這一天,博文媽媽來學校向小朱老師道別,和她說,因為要轉走,博文在家裡哭了好幾場。開學後不久的一天,一個孩子生病請假了,班上只剩一個孩子了。 只有一個人,就不能上課,因為要等進度。這一天上午,她給僅剩的那個孩子做試卷、講試卷,第五節課,她教他剪紙,第六節課,她給他在電腦上看了一部電影《超能陸戰隊》。 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但人少的失落感還是時不時浮現出來。教室後的宣傳欄空空蕩蕩,三個人要畫很多張手抄報,才能填得滿。 有天上數學課,學到統計,小朱老師請喜歡紅色的舉手,2人,喜歡白色的舉手,1人,喜歡黑色的舉手,0人。在這個時刻,她感受到了班裡沒人的荒謬。 開學後不久的一天,小朱老師去中心小學參加教學比賽,又遇到胡博文。大半個月的時間,小男孩看起來已經不像過去那樣熱情。他顯得很害羞,很低落,靠著牆,望著地,所有人都有校服,只有他沒有,格格不入的樣子。小朱老師和他打招呼,說「老師來比賽」,博文紅著臉,輕輕說:「哦。」 「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 這座學校叫群建學校,建在半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為學校共有兩棟教學樓,一個400米塑膠跑道的標準操場。「很少有村小有兩棟樓」,小朱老師說,「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棟樓,再加上樓前一點水泥場地。」 在這樣一所擁有兩座教學樓的村小,在冊的學生數量是26名。去年,這個數字還是36。前年,這個數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學樓已經被半廢置。另一座教學樓還在使用,共有兩層,10個人的三年級班、7個人的四年級班和7個人的五年級班都在一樓。兩個人的二年級班在二樓。也就是說,整層樓都屬於他們。這裡是三個人空空蕩蕩的小世界。 小朱老師22歲,總是戴一個毛絨絨的小發卡。她總是站在僅有的兩張課桌的右前方講課,投影壞了,筆記本電腦開著課件,直接擺在兩個孩子桌前。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課和老師互動得很大聲,其實筆記不知道該記哪裡。有時,小朱老師用手在空中虛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話少,但每次舉手發言都言簡意賅,準確地給出老師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師提問:「寫幣字需要注意什麼?」小女孩第一次舉手了。「第一撇不要寫成橫。」她彷彿早已揣摩清楚出題人意圖。 教室里不開燈,全靠自然光。由於人少空曠,老師說話擁有天然的擴音效果。有時,遠處會傳來辦喪事的爆竹聲,噼里啪啦震耳欲聾,彷彿永遠也炸不完。 網路圖片 下課了,廣播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陽光大課間開始啦。每天鍛煉一小時,健康生活一輩子。讓我們在歡快的音樂聲中,做陽光少年,展自我風采!」 實際上,這所學校一天中的每條鈴聲都伴隨著一條溫馨的小貼士,比如上課鈴是:「上課時間到啦,學文化知識,做先鋒少年,現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課鈴是:「下課時間到了,讓我們走出教室,聽聽花開的聲音,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兩個孩子站起來,在門口,男孩領頭,轉身對向身後的隊伍,這條隊伍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聲說:「立正!抬頭挺胸!走!」然後兩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個孩子在操場上列成低矮的方陣,稀稀落落的麥田地,幾株麥子風一吹就東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廣播體操,他們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經》三套兒童操,異常可愛的音樂和鼓點中,動作被他們做得七扭八歪。 這些操也是小朱老師教的,「剛教會的時候還挺整齊的,一個寒假回來就變成這樣了」。終於有一天,校長看不下去了,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把東倒西歪的學生們留下來痛批了一頓。 第三節課通常是數學,走進教室的還是小朱老師,這堂課講平移和旋轉。即使只有兩個學生,這堂課仍然需要互動引入。「教室里有沒有平移現象呢?」小朱老師問。「風扇。」宇彬說。「風扇是轉動的。」小朱老師說,「看看我們教室四周,就在我眼前了。」「窗戶。」宇彬終於答出了正確答案。「對啦,我們推拉窗戶的時候就是一種平移現象。」 從第四節課開始,內容變得輕鬆。小朱老師包班,除了教語文數學兩門主課,還要教美術、音樂、科學、道法(道德與法治)、體育、勞動、閱讀七門副課。 勞動課通常是兩個孩子最喜歡的,除了基礎的打掃衛生,他們還可以到小菜園種菜,有時可以自己從家裡帶雞蛋,跟著小朱老師自己炒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 一節體育課,三個人來到操場上,陽光晃眼。小朱老師指揮兩人做一些小遊戲,譬如企鵝走、青蛙跳,又或是在操場中心的圓圈中,一個人閉著眼睛抓人,另兩人單腳跳而不能跳出圓心。這個遊戲很快以宇彬勝利而告終。 等到所有遊戲都玩完後,我們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邊,看小朱老師用視頻記錄的這幾個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時候,他們可以玩更多遊戲。在一個視頻里,宇彬、子琪和上學期還在的胡博文一起在玩一個叫「連詞成句」的遊戲。三個人分別說主語、狀語與謂語,連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子琪開頭:「朱老師。」博文趴在草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學。」小朱老師說:「我就當你們誇我是仙女了。」 他們創作出來的其他句子還包括:「小明,在媽媽的肚子里,興高采烈地打擊媽媽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電線杆上,快樂地修電線」,「李弘揚,在地球外面,開心地說我是全世界最帥的!」如今只剩兩個人,連詞成句也很難再玩。 網路圖片 中午,一輛餐車蜿蜒地開上了山。放飯時,孩子們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廢置的教學樓的一層,由一間空教室改造而成,裡頭放著三張四方形的小桌,這就是26個學生的餐桌。 到了下午,教室里光線越暗。回家前的最後一件事是寫日記,宇彬和子琪的日記本里記著每一天的日常,幾天前,宇彬帶了兩條小魚來學校,放在圖書角,結果「它跳水了」——上課的時候從魚缸(一個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來,等到三個人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去世了」。他們把魚撈回魚缸里,但魚還是沒有活過來。 又過了兩天,兩個人都在日記里寫了這件大事:「還記得那條魚嗎?它已經發臭了。」小朱老師讓他們趕緊拿到操場上埋了。兩個人捧著魚,拿筆帽挖土,把魚埋了,又用筆帽將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師布置的日記題目是「假如我是一名老師」,子琪在日記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名老師,我第一節課要上語文課。第二節課上勞動課。第三節課上數學課。第四節課讓他們自you活動。第五節課上書法課。他們的作業是寫四hang字、一張卷子和一pian寫話。一天就過完了,你們喜歡我這個老師嗎?謝謝大家,謝謝!」小朱老師給她打了個B+。 在一個「我真的很不錯!」的鈴聲中,延時服務開始了。全校集中到一個教室,學生們盡量在這段時間裡寫完所有作業,因為他們回家後通常還有別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幫奶奶干農活做家務,子琪要幫家裡人照顧四歲的弟弟。 超常發揮 算上校長,這座學校一共有六位老師: 小王老師和小杜老師,男,20歲,公費師範生,去年9月畢業來的學校,兩個人自己看著也稚氣未脫,像高中生。 唐老師,女,40多歲,今年2月開學時來的學校。唐老師曾是幼兒園老師,一團和氣,因為幼兒園裁人,她在家賦閑了一年,如今來小學代課。 鄒校長,男,52歲,2022年4月被調來。校長本人也教課,負責四年級數學,他鄉音很重,上課時拉長嗓音,聲如洪鐘,整層樓的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鄒老師,男,52歲。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位中年老師,總是戴頂帽子,帽檐遮住半張臉,不常出現。但我忽然知道,這位神秘男老師其實是上一任校長,因為「個人原因」不想幹了——個人原因其實是太累了,他不想應付上級視察了。 學校教員流動也很快。今年的六位老師里,去年此時就在的只有三位,至於前年此時就在的,就只有那位前任鄒校長了。 小朱老師是所有老師中,唯一一個上課說話不帶一點鄉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歲初中畢業後,她在湖南一師讀六年制的公費師範生,畢業後被分配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須在這裡呆滿六年。 校長重視小朱老師,「小朱老師的教學在縣裡市裡都拿過不少獎的。」剛來學校時,小朱老師還沒有車,有時需要去縣裡開會,從來都是校長充當司機,開車送她去,開多久等多久。 她是這所學校的超常發揮,天生親和,吐字清晰,板書與教案的字跡娟秀,又認真負責。在每天教學工作手冊的作業批改記錄一欄,小朱老師甚至會直接記下「子琪字跡工整」「宇彬詠字寫錯」「宇彬混淆份數與每份數」「思維練習題兩個都對」等等。 網路圖片 「我以前讀師範的時候,根本想不到以後要教的班是這樣的。」小朱老師說。在中心校比賽時,面對著滿滿當當的四十多人的班級,她忍不住想,「他們說話的聲音好,大。」 她仍然愛這些孩子,打心底里覺得每個孩子有每個孩子的可愛。學生們也喜歡她,服她管,兩位年輕男老師總是羨慕她不用費很大力氣就能降住學生。幾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們送的禮物。有人沒帶零食,他們還會互相勻一勻,一人一樣送到小朱老師的門口。 有時候,她不太喜歡學生說「裝逼」等網路流行語,「其實很多小朋友他們都不知道這些髒話是什麼意思」。有一陣,三年級班到處都在說「雞你太美」,她專門到班裡講了一遍這個梗的來源,請學生們把它換成「天呀」「媽呀」。 因為人手不足,小朱老師要承擔的工作量很大。現在小朱老師要負責二年級的包班教學,負責閱讀課(這個縣的特色項目),負責更換課間的鈴聲,負責教學生們大課間操,負責一切與教學有關的事務。 行政事務也都由三位年輕老師承擔。小朱老師負責與教學相關的材料:教學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級,教研教改,課後服務,雙減五項管理,培優輔潛,控輟保學,一共八冊,每冊都要填充上翔實的內容。 但學生還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級招生,只招到了兩個人,但學校滿五個學生才能開班。他們只好勸這兩人另覓他處。 群建學校的硬體條件其實很好。2015年,政府撥款400萬,開發了教學樓後的百畝山地,建成操場,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學樓的外牆。每間教室都配備了多媒體投影儀,教室地板是橡膠材質的(「中心小學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經廢棄的教學樓里,曾經有美術教室、科學實驗室,甚至有一個計算機房,可以給學生開設電腦課。至於那些電腦,「現在已經都壞掉了」,前任校長告訴我。 這些硬體設施在招生時都不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師也參與了招生,到村裡挨家挨戶走訪。很多家長第一句話就說:「我們已經決定把孩子送去鎮上了。」 這兩年,隔壁的漣源縣已經開始並校了,並校則需要規劃一條大範圍的校車路線。群建學校所在的雙峰縣還沒有並,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一天將會在什麼時刻到來。 「還是鎮里好一點」 把孩子轉去鎮上的念頭在朱明花腦海中盤旋有一段時間了。她知道小朱老師認真負責,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圍。她希望胡博文未來讀鎮上的更好的八中,而不是山上片區的桃林中學。 他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找熟人、托關係,要上面的校長簽字放人,下面的校長簽字接收。除此之外,他們需要去鎮上需要租一間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別的雜七雜八的開支,每年的支出比在山上多一萬元。對於多數家庭來講,這個成本並不是不可負擔的,博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兩百元。 新學期,胡博文來到了新學校。第一個禮拜,博文不習慣。新學校沒有認識的人,他總是一個人獃獃地坐著,不說話。晚上回家哭了幾場,說,乾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們開始主動和他搭話。博文長得清秀標緻,小女孩最愛和他玩。開學不到兩個月,如今問他在學校有哪些朋友,博文報出了快二十個名字來。女同學鄒佳佳邀請他去家裡玩,朱明花不讓,胡博文委屈地說:她罵我是「渣男」。 網路圖片 鎮中心小學的教室 鎮里好還是山上好?「還是鎮里好一點。」當著小朱老師的面,博文想了一想,很靦腆地說了這句話。 朱明花覺得中心學校有朝氣。上午十點左右,有時她會逛去小學門口,看他們跳課間操,操場上烏泱泱八百號人。群建學校的大課間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紅旗舞,孩子們原地踏步,手持紅旗在空氣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愛黨!愛國!愛人民!」 新班級有四十多個人,教室間座椅滿滿當當,挨挨擠擠。胡博文覺得新的班主任太凶,不如小朱老師溫柔——管一個大班,新老師總是大聲說話。他喜歡美術老師和體育老師。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現了一些從未見過的新名詞,比如「作業幫編程」、「家長群」。以前,有什麼問題,她直接與小朱老師聯繫就可以了。現在,群里不僅會給家長同步一些作業信息,提一些課堂要求,還會要求家長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時間,收看線上的編程直播課——是的,二年級的胡博文要開始學編程了。 第一節編程課結束,老師要求每個學生都拍一個自我介紹小視頻,發在群里。博文的自我介紹是:「大家好,我叫胡博文。我的愛好是唱歌、打籃球。我最喜歡的書是《七色花》。」他和媽媽對著手機一共錄了四次:第一次沒錄上,第二次不小心點成了延時視頻,第三次錄好了卻不知道保存到了哪裡,第四次,終於成功了。 有時候,博文覺得自己現在「壓力有點大」。到了新學校,他仍然能在學校里寫完作業,但媽媽還給他買了四五本課外的教輔書,盯著他回家以後寫。他想去同學家玩,想和同學一起去樓下打球,媽媽不許,兩個人總是僵持。 網路圖片 朱明花年輕時被養父母苛待,成績好卻得不到上高中的機會。博文是個好苗子,有時卻犟得很。她沒有心力和兒子吵,又著急,說著說著,就開始幹流淚。她的身體不好,總是這兒疼那兒痛,關節、胃、頭,哪兒都不舒服,現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鎮上做艾灸。去醫院看,醫生說這是抑鬱症的表徵。 我想去書店給孩子們買點有趣的課外書。鎮上一共三家書店,一叫博士書店,一叫育才書店,一叫國藩書店。走進書店,老闆正在刷的短視頻里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半輩子的底氣,其實是孩子給的。你自己再無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強,你這輩子也是成功的。」 爹媽打工闖天下 子琪又哭了。這天早讀背的是周敦頤的《題春晚》:「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吟余小立闌干外,遙見樵漁一路歸。」她沒背出來,越焦急,越落淚。 一年級時考數學,子琪有一道題沒有做出來,一個人默默抹眼淚。小朱老師說:「老師告訴你一個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淚,等小朱老師往下說。「老師一年級的時候,數學考60分。」女孩笑了。「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這道題胡博文也不會做。」 子琪對自己要求很高。沒有人知道她這股勁是哪裡來的。她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上面有個姐姐,下面有個弟弟。子琪的父母在廣東,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媽媽在做「網路電銷」,一家三個孩子都由爺爺奶奶帶。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學讀四年級,成績一樣好,獎狀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氣「暴躁」。弟弟四歲,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好動卻不說話。 夾在中間的子琪靦腆、害羞、話少。一年級時,她在當時的5個孩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升入二年級的子琪看起來沉著了不少。上學期,她是鎮上的第一名。 宇彬要「渾不吝」一些。他臉上還有沒好的凍瘡疤,說是冬天整個人摔進了雪地里,兩頰有兩坨醒目的「高原紅」。平時玩得像皮猴,可惜沒有同齡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級的李弘揚原本是他的朋友,後來兩家鬧了矛盾,兩個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網路圖片 有節課學《中國美食》,小朱老師帶著兩個孩子設計菜譜,到了湯的環節,宇彬站起來要設計「螃蟹」。「螃蟹燉什麼呢?」小朱老師問。「螃蟹燉黑芝麻!」宇彬大聲回答。 實際上,宇彬的家的條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樣,他也由爺爺奶奶帶,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16歲的哥哥、一個14歲的姐姐和一個12歲的姐姐。 「我媽媽這裡是有問題的。」他指著腦子,很小聲地說。他也許並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只是聽大人說了。媽媽也住在村裡,在更高處的某棟房子里,他很少見到她。 有天下午的閱讀課,小朱老師講繪本故事,繪本的內容是「識別自己的情緒」。 「什麼讓你感到無聊?」小朱老師問。「沒有人陪我玩。」男孩說。女孩也同意。 「什麼讓你感到開心?」「上學。」女孩說。「是真心的嗎?」「真心的。」 「什麼讓你感到嫉妒?」「就是羨慕的意思嗎?」女孩確認。「對,是羨慕的意思。」「有很多錢。」女孩說。「xx用50元買了一大袋東西分給別人吃。」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別人受傷。」女孩說。(這天中午,小朱老師縫校服時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緊張地拿出了創可貼。)「看恐怖片。」男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興奮?」「好想要一隻貓,看到前面有三隻小貓咪。」男孩說。「回到家,好餓,面前擺著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害羞?」「轉學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說。「好久沒見的爸爸媽媽回來,有點害羞。」女孩說。「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時候。」女孩又說。 「什麼讓你感到生氣?」「姐姐搶我的東西。」女孩說。 「什麼讓你感到快樂?」「是大家。」男孩搶答。「我們大家在一起,我們三個在一起。」小朱老師說。 午飯的時候,廣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兒童歌曲。頭兩天,我只能聽出歌詞里有幾句「我親愛的老師啊」,從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從食堂往教學樓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詞: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成了留守的孩子, 學校就是我們的家。 爹媽打工闖天下, 爺爺奶奶年紀大。 我們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師就是爹和媽。」 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學,我跟著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級原本比高年級少一節課,早一小時放學。但自從低年級一共只有兩個學生後,小朱老師自己把自己的任務從每天五節課加到了六節課,她不放心兩個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節課,可以讓兩個孩子跟著三四五年級一起回家。 走出學校,兩個孩子像脫韁野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並作兩步跳。他們住在這附近離學校最遠的一個村落,步行大約四十分鐘,全是上山路。 山路還算開闊,越往山上走,油菜花開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開了。宇彬一路在數花的名字,有一陣激動地指著遠處:「紫丁香!」有時經過一些橫倒的墓碑,偶爾聞到一股肥料的味道,但轉過一個彎,又是新的美麗景緻。 經過山崖邊上的一個健身器材區,宇彬說要去玩一會兒。經過路邊一個小賣部,宇彬介紹:「這是我的秘密基地!」繞過小賣部,背後有一個狹小的山洞。 「我們早上來的路上藏了兩朵花。」兩個人又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一樣地變出了兩朵花瓣層層疊疊的鮮花。 路邊的垃圾袋裡有一包滕王閣的煙,宇彬說:「我想要。」小朱老師批准說:「那你去。」然後他把滕王閣撿了出來,很快把背面的煙板拆了出來。不過因為教育新聞里不提倡翻垃圾桶撿煙板,小朱老師後來也不讓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網路圖片 這條路我走得相當快樂。這是一條不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們總是隨處停留,四十分鐘的路程,他們要斷斷續續要走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沒有繁重的農活家務,沒有遙不可及的未來,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只有近處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長不是沒有想過轉校。得知班上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子琪爺爺曾去找過教委的遠房親戚,討論要不要把孩子送到鎮上。宇彬的爸爸也與子琪的爺爺商量過,要他們兩個以後「結伴去鎮里上中學」。 至於沒有轉的原因,是「家裡條件不好」(子琪爺爺說)。交通是一個問題,從村裡到鎮上,開車都要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步行起碼兩小時。如果包車接送,每學期700塊錢。很快麵包車就被取締了,租車師傅被派出所抓了起來,政府不允許不正規的車輛接送學生上下山路。 實際上, 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和不能去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經濟水平並不是最大的區別。真正的區別是,能在鎮上租房子的家庭,父母起碼有一方還在身邊,沒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是爺爺奶奶帶的孩子。 「我看轉去鎮上的學生,成績還沒有我們好。」爺爺說這話時有種淡淡的驕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績也很好,子琪說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學,子萌則說自己要去北京。 「你們要是再轉走的話,這個班不就……」我想說快要散了。 「快要倒閉嘍 […]

為什麼留守兒童的孩子,還是留守兒童?

「願天下不再有骨肉分離之痛。」 就在昨天,邯鄲初中生被害案,這起群情激憤的社會惡性暴力事件終於有了新進展。 該案件的三名未成年嫌疑人正式被最高人民檢察院核准追訴,追究刑事責任。 這起事件,除了人性的恐怖,還有一系列引發爭議的法律問題,但小巴更想從經濟學的視角,來給這起事件找到一個答案。 幾經摸索後,一則關於城市公立學校學位預警的新聞,引起了小巴的注意。 從去年到今年以來,廣州、深圳、佛山、東莞、杭州、南京等多個城市都陸續發布了學位預警,許多地方的戶籍適齡兒童數都高於公辦小學、初中的學位數。 而另外一則關於鄉鎮幼兒園蔓延到小學、初中的關停潮數據,卻更加引人注意。 根據教育部數據,全國的小學、初中都出現關閉潮,2021—2023年間,全國小學分別減少了約3700所、5100所、5600所;全國初中從升到降,分別增66所、減400所、減200所。 而中小學的關閉潮主要出現在鄉鎮,原因自然是缺少生源。 這兩個相互背離的數據,反映了教育資源在城市、鄉村裡的供應極度不平衡。 這背後,有鄉村空心化的原因,也有「撤點並校」的教育改革原因。 但種種因素在一起,卻讓另外一個群體飽受了磨難。 「留守兒童」。 網路圖片 沒錯,這是這次邯鄲事件里受害者所屬的群體,也是一個誕生已有30年的名詞。 1994年《瞭望》雜誌首次提出後,它便伴隨著一代進城務工的農民工群體後代,共生至今。 它指的是一群因種種原因而被父母留守在家,無法和父母在一起生活的孩子。 即便這些年留守兒童總數已經減少,但依然還有較大基數。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20年全國共有6693萬留守兒童,其中包含4177萬農村留守兒童和2516萬城鎮留守兒童。 另外還有7109萬流動兒童,與留守兒童加起來合計達到1.38億,佔中國2.98億兒童人口的46.4%。 如今,這一代人早已長大,但卻令人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們的孩子,成為了留守的第二代。 曾是留守兒童的胡森告訴小巴:「我家裡有10個堂表兄弟姐妹,8個都是留守兒童。他們的下一代——12個孩子里,6個都是留守兒童。」 1、「留二代」城市上不了學,農村沒學上 「我做電商運營助理,我老婆在工廠上班,我倆一年到頭加起來,也只能賺12萬—14萬。」何雲的學歷是大專,如今和妻子在深圳打工,自己一家總共六口人。 何雲和他的孩子,是真正的留守一代和留守二代。 曾是留守兒童的他,也想避免自己的孩子成為下一代留守兒童,但是他真的感覺到力不從心。 因為他竭盡全力,也無法把孩子帶到城市裡一起生活。 他父親在老家做石匠,一個月四五千的工資,母親無工作在家帶小孩,還有個沒工作的妹妹,相當於三個人要養六個人。 「我們夫妻倆每個月房租1500到1800,工作穩定的情況下,兩人一個月合計能存5000,也就是一年能存6萬,到年底會給家裡一次性寄1萬元左右。」他給我們算了一筆賬。 如果要把孩子帶到深圳上學,便宜的私立小學平均也要一年一萬多;租房如果再多個房間,又要增加一年一萬的開銷;再加上平時還要照看孩子,夫妻倆必然有一個需要暫時放下工作。按照收入腰斬來算,一年下來,根本存不到錢。 所以他們最終只能選擇把孩子放在老家,讓他成為「留二代」。 有人可能會疑惑,為什麼不讓孩子上更便宜的公立學校呢? 對何雲來說,是想上上不了。 目前流動兒童接受義務教育的問題,主要依賴2001年國務院《關於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的「兩為主」方針——「以流入地區政府管理為主,以全日制公辦中小學為主」。 在各地政府的管理下,為保護有限的城市教育資源,流動兒童進入城市當地公立教育體系,會遇到各種限制。 這種限制包含三種類型:入學准入門檻、學位限制、升學限制。 入學准入門檻一般有兩種形式,證件制或積分制。 證件制要求父母必須辦齊相關證件後,孩子才有資格入學。比如北京的「五證」門檻——就業證明、居住證明、戶口簿、居住證和戶籍地沒有監護條件的證明。 而積分制,則會把父母的背景資歷按分數計,只有父母達到一定分數,孩子才有資格入學。 比如蘇州在2015年底頒行的《蘇州市義務教育階段流動人口隨遷子女積分入學實施細則(試行)》,會衡量父母的學歷水平、技能水平、房產情況、表彰獎勵、社會貢獻等35項指標,並依項計分。 這種計分標準並不利好底層勞動者。學歷項里,大專及以上才有分數,大專(高職)是30分,博士研究生為400分,與前者相差13倍;在房產項,租房者只有10分,而有房產的最低就有60分,房子越大、套數越多,分數還會越高。 對於以初中文化程度佔一半的流動人口來說,無論是證件制還是積分制,大多都難以達到門檻。 即便勉強達到入學准入門檻,還需要面對第二關——學位限制。 絕大多數一二線城市裡,學校學位都需要優先滿足學區內戶籍兒童,只有在有空餘學位時才接收流動兒童。 而在多個城市都發布了學位預警的情況下,這意味著,即便滿足了入學門檻的要求,因為學位不足,很多父母也無法讓自己的孩子入學。 入學後,很多流動兒童也會由於家住偏遠,而放棄入學就讀。 順利進入公立義務教育體系後,他們還要努力克服第三關——升學限制。 網路圖片 在存在「高考移民」風險的省市裡,會要求孩子的連貫學籍和更高的父母資歷。 比如北京,父母需要證明孩子有連續三年初中學籍,自己有合法穩定就業,並且連續繳納社保滿三年,才能升學。升學後,自己孩子也只能報考中等職業學校,無法進入普通高中。 那如果不進入公立教育體系呢? 父母就只能讓孩子上當地更貴的私立學校,或者進入當地民辦打工子弟學校。 而後者,隨著一線城市人口調控力度的增加,多年來也在陸續關停。 所以何雲孩子的處境其實是絕大多數流動兒童的現狀。如今中國有三分之二的流動兒童都無法跟隨父母在城市生活,不得不回老家留守。 可是回到鄉鎮老家的孩子們,也會面臨無學可上的困擾。 「我們這個鎮有16個村,之前每個村下面都會下設一個小學,現在6個小學都被撤銷了,下半年還會再撤一半,到時候就只剩下五個小學了。」吳老師告訴小巴。他是江西一個村小的老師,如今已經年近60歲。 在他的村小里,只有一年級到五年級,六年級的學生會提前升入鎮初中。而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每個班平均只有7——8名學生,也就是整個小學只有不到50名學生,和七八個教語數英的主科老師。 2、被錯配的資源和空間  「公共服務空間錯配是產生留守兒童問題主因。」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陸銘表示。 2023年,我國常住人口的城鎮化率有66.2%,但戶籍人口的城鎮化率卻只有47%。 前者指常住人口中居住在城鎮的比例,後者指戶籍人口中居住在城鎮的比例。 如今這兩者中間相差19%,意味著有大量的外來常住非戶籍人口,無法享受到城鎮化的現代公共服務。 陸銘教授說道:「作為人口流入地的地方政府,承擔了提供公共服務的主要財政支出。而對公共服務的配置,往往都是按照戶籍人口而不是常住人口來配置,就導致了外來人口的子女教育成為了地方的財政負擔。」 區縣一級的地方政府財政,承擔了接納流動兒童入學的主要責任,使得地方政府每多接收一名流動兒童入學,都會增加一份經濟負擔。 以2022年為例,北京的生均一般公共預算教育經費支出,小學、初中分別為35896.9元、62214.95元;上海則分別為32009.96元、45055.84元;而即便是全國平均水平,也分別達到了12791.64元、18151.98元。 當然中央財政也會對各省份予以城鄉義務教育經費保障,但這個保障水平並不高。 按照2015年《國務院關於進一步完善城鄉義務教育經費保障機制的通知》里的生均公用經費基準定額,中西部小學是每人600元,東部則是每人650元,屬於杯水車薪。 除了經濟負擔,學校的公共教育服務短缺也是個重要問題。 「在政策上應大量建設學校,加強學校的供應。」陸銘教授認為,「邊際增量的財政投入要傾斜到學校建設上。」 而在資金投入上,他也表示:「中央層面對於教育相關的財政轉移支付,也要更多地跟隨人口流動方向去配置,而不要像過去將很多資源配置在外來人口的戶籍地,即人口流出地。」 不過,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已經明確指出,要把加快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擺在突出位置,深化戶籍制度改革,讓有意願的進城農民工在城鎮落戶,推動未落戶常住人口平等享受城鎮基本公共服務。 在去年,戶口遷移政策已經全面放開放寬,城區常住人口300萬以下城市的落戶限制基本取消,300萬人以上城市的落戶條件有序放寬。 東部地區除極少數超大特大城市、中西部地區除個別省會(首府)城市外,全面放開放寬落戶限制。 至少在未來,留守兒童的父母在解決孩子入學門檻這一塊,會變得更加容易一些。 網路圖片 「我打算未來攢點錢在縣城買個小房子,讓我爸媽和孩子從村裡搬到縣裡,這樣即便我們不能帶他去深圳,他也能在縣裡享受到不錯的教育。」何雲也說出了自己解決孩子未來教育問題的辦法。 3、另一批「互聯網原住民」 從宏觀上討論的留守兒童群體,落在具體微觀里,卻是沉默的大多數。 如果不是一個月前,邯鄲這起涉及留守兒童的惡性暴力案件引起全網關注,平時很難有人會關注留守兒童平時生活里的真實想法。 「現在這代留守兒童比我們那代更糟糕,我們那時候還會想著靠努力改變命運,他們現在很多就想著放棄努力了。」胡森感到非常難受,他從小也是一名留守兒童。 在他看到的新一代留守兒童里,越來越多的孩子,在遠比他們那代更早的時候就進入了生活無望的狀態。他們的身心發展變得更加消極。 而據《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白皮書》,如今留守兒童最大的問題是迷茫,對未來沒有信心和方向感。 「根源就是沒有父母管,他們比有父母管的孩子更愛玩手機,然後也不愛運動,手機上看到的東西又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離現實差距過大,努力也改變不了命運,就躺平了。」胡森說出了他的觀察。 他的說法不無根據。根據《青少年藍皮書(2019)》,互聯網成為留守兒童寄託情感的主要平台,他們比非留守兒童更迷戀網路虛擬空間中的交流與交往。 他們不僅愛上網,而且觸網的年齡也遠比想像的要早,上網的頻率也非常高。據《青少年藍皮書》的問卷調查顯示,農村留守兒童首次觸網年齡在10歲以下的比例高達91.8%,45.7%的留守兒童每天都會上網。 原因也很簡單,社會學家費孝通曾說過,中國的家庭是三角形結構,三個角分別是父親、母親和孩子。這個結構最穩固也最脆弱,缺失一角,結構就會破裂,家庭功能缺失。 留守兒童要麼是被爺爺奶奶這樣的祖輩撫養,要麼是被親戚或父母朋友這樣的上代撫養,但都無法彌補缺少父母照料而帶來的家庭功能缺失。 網路圖片 因此,他們轉而投身網路,來尋求關注和認可。但由於沉迷於網路,他們也逐漸喪失了對現實的關注能力。 「我感覺現在的留守兒童問題會比我們那代更嚴重,因為從小就在網上接觸到了太多娛樂信息,又沒有人糾正。」如胡森所觀察到的,這直接帶來了三個問題:學習能力的下降,運動習慣的減少,以及心理問題的增加。 武大夏柱智副教授在2021年曾有過調研,在農村青少年裡,有近一半的留守兒童都有專屬手機,他們用來刷短視頻和玩遊戲,並且調研中67%的家長認為,自己孩子出現了手機沉迷的趨勢。 而根據論文數據,城市兒童會更多利用手機來獲取新知識。據《中國兒童發展報告(2019)》,在體育鍛煉上,城市兒童所用時長也顯著高於鄉鎮農村兒童。 最重要的影響是隨之而來的心理問題。 一項針對四千名兒童的調查顯示,和非留守兒童相比,城市留守兒童確實有更加突出的心理健康問題。其中三分之一的孩子內向、膽怯,不善與人交往,約五分之一的孩子任性、自我中心、自私。 按照人格發展理論,在0—3歲的安全感建立期、3—6歲的自信心建立期,和小學階段的上進心與自尊形成期,父母的陪伴越少,孩子受到的隱形傷害越大。 這種種問題慢慢也導致,留守兒童的問題行為發生率變得更高,輟學率也在上升。而學校教育中斷和所處的社會環境更複雜,也會進一步導致留守兒童更多的犯罪行為。 而邯鄲事件,或許就是這種個例最極端的展現。 但不管如何,無論是無法擠進的城市,還是逐漸凋敝的鄉村;無論是不被父母照料的童年,還是無法照料孩子的成年,留守兒童這個詞和這個群體,都不應該成為常態。 希望在過去30多年的時間裡,伴隨了幾代人的灰暗童年,能從此成為歷史,不再反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吳曉波頻道 

嚴歌苓:孩子啊孩子

我回收使用這個標題,是因為孩子是我的至痛點。第一次用這個標題作文是兩年前,成都有個中學生墜樓,繼而引起我對汶川地震中被豆渣校舍埋葬的幾千個孩子的緬懷。  發生在邯鄲的孩子謀殺案,被殺死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四個孩子。三個孩子兇手,在兇殘殺了他們的夥伴小光的同時,也殺死了自己;殺死了他們作為人類成員所必有的人性。他們也殺死了自己通向正常人生的可能性,因為即便法律免除他們一死,長時間的服刑也必將重寫他們的命運。  應該說,人生來有別,人性中的善惡比例也有別,但像那三個小兇手的惡毒比值,如此之超標,全日蝕般吞噬了良善,不能不讓我震驚、驚恐。難道真應了我老迷信外婆在文革中對打人抄家的紅衛兵的感嘆:「有的孩子就是偷生鬼,來人間是討債的。」 但這三個來人間討了血債命債的偷生鬼到底是為了什麼「鬼性」發作?為謀小光手機里一百來塊錢的財?或者,以欺負弱勢同伴來彰顯自己的強勢?抑或,校園裡霸凌的慣性延續到了校園外,而沒了校園的束縛霸凌失控?也許,他們僅僅是對生命——這最體現唯一性和不可複製性的存在——的無感和漠視,讓他們像撕碎一張廢紙一樣弒殺了小光的生命……而那殘害手段之殘忍,以及施暴力道之大,得有多大仇恨怨毒做火藥,才能使剁向小光肉體的一杴一杴從那六條尚且柔弱尚缺一大截成長發育的手臂中發射出去?這三個小兇手,對他們同伴做的,不比我老外婆描述的索命厲鬼更殘忍?!  那麼,好好的孩子,一樣在母親溫柔的子宮裡十月胎孕,長著長著,怎麼就長成了「厲鬼」?他們的人性,是怎樣變質的?從何時病變到無救?據媒體報道,四個孩子都是留守兒童,被進城打工的父母丟在身後,由祖父母養大。與其叫「養」,不如說「放」,祖父母們就是「放孩子」,如同放牛放羊放鴨,不餓著,不丟失,即責任完成。「養」字本帶「教」,我們說的學養,修養,便是這個「養」。留守兒童早已成社會隱疾,是社會在賺取的同時丟失的財富。而中國當今社會,只認賺取,不計丟失。所有可視價值的賺得,掩蓋著不可視價值的虧損。而不可視的價值,往往倍加珍貴,比如道德、理想、善良、美感,比如人心的寧靜平和,人之間的信賴與感恩。沒有道德,便沒有恥辱感,那麼也就失去了人之為人所必有的美感,對人在兇悍、殘忍時的醜惡無感,甚至在霸凌他者時彰顯的極致醜惡,被認為是美——強者嘛,當然是美的。課本里魯迅的文章大概是學了,但魯迅對強、弱者的定義從來記不住,那定義是:強者向更強者抽刀,弱者則抽刀向更弱者。  孩子的社會,是成年人社會的預科,他們以成人社會為範本來實習社會生活。那麼,這些年,我們所謂發展、富裕起來的中國成人社會都提供了怎樣的範本?無論黑貓白貓,逮著老鼠就是好貓。不管你怎樣去達到目的,但達不到目的就提頭來見。人們只問結果,不問手段;只要目的,不論路徑;只慶祝收穫,不在乎耕耘。如此的信念,使得做人做事出現以下邏輯:只要那教學樓看去光鮮雄偉,不管它多麼粗製濫造以至於地震時垮塌壓死孩子;只要包子有餡兒有皮兒有折兒,不管內里的假肉是否會吃死人;只要假文憑沒人揭發,那就像真文憑一樣好使;只要那奶粉看著乳白聞著乳香,不管它是否會慢性毒殺寶寶,那就能混成優質產品,就能獲獎,就能上市,就能讓資本家身家億萬。於是,人們處處找捷徑,能偷工減料則偷工減料,羨慕嫉妒恨那些成本付出最少,獲得利益最大的人士。於是一有把這種人士拉下馬當落水狗痛打的機會,一定不放過。人們只見賊吃,不見賊挨打。所以只要有影視、音樂明星落馬,追打的人群擠都擠不動。1949年之後,土改使最貧窮階級正義化對地主、富農的羨慕嫉妒恨,正義化到可以將打擊對象遊街、吊打、槍斃。文革中痛打「落水狗」是時髦,敢打是小將,現在小將們老了,一輩子最提勁的經歷就是自己的拳腳曾落在某大作家、大演員或某國家領導身上,而那些領導和偉大人物們翻過身來,恢復了人權,也沒有向他們討要哪怕一句道歉,打了就白打了,不打也白不打,是非無痕對接,對錯從未釐清,就這樣發展「富裕」起來的人們,能指望孩子的預習社會中,得到什麼範本?  從報道中看,事發地屬於比較貧窮的地區。難不成被殺害的小光就因為他比那三個小兇犯富裕一百幾十塊錢,而被三人「劫富濟貧」了?那麼更貧窮的山區,更偏遠的邊疆,就該向叢林社會退化嗎?真不敢想像。城市化的建設,是現代化進程的一部分,但城市的功勛建設者——農民工、打工仔、打工妹們受到戶籍制度限制只能跟自己下一代骨肉分離,因為學校的教育只提供給有城市戶口的孩子們。難道不該是哪兒有孩子,哪兒就有教育嗎?抗戰八年,學生們一邊躲敵機轟炸一邊上課,一邊忍飢挨餓,一邊學習,難道和平年代的孩子們因為沒有城市戶口,就連做學生也沒資格?  其實我當年也是個留守兒童。父親在文革期間被關進牛棚,母親被下放在另一個城市的工廠,我是外婆外公養大的。所幸外婆家規嚴明,極具常識,禮數周到,最重要的是,她認為善良是為人的最高美德。雖然她不富有,但只要能接濟更困窘的鄰居或上門的逃荒者,她從不吝惜。外婆不識字,不能教我讀書,卻以身教給我做了做人的範本。可惜那樣的老輩人已經早已消失,現在的老輩人往往倒地都沒人敢攙扶,那麼就不難想像,當小光被殺之後,他的長輩寒夜詢問那個小首犯家長時,如何遭遇那兩個多小時的閉門羹。  從邯鄲大案發生,我們看到基本處於野蠻生長的留守兒童們的未來多麼叵測,他們對於中國社會的未來作用是多麼叵測。難道我們沒人會略帶不祥感思忖,他們將是建設力量,還是破壞力量?他們將來對於成年人社會,是回饋,還是報復? 

留守兒童:被犧牲的6100萬,現在長大了

「沒感覺。」 南方沿海某市的男子監獄車間辦公室,門外是犯人們操作縫紉機的軋軋聲浪,門內穿著工裝的姚義秋按獄規坐在小板凳上,努力回想對襁褓中母親出走的感受。 頓了一會兒,他又說:「會想她。」 隔著38年的時間,和從湖北鄉下到濱海高牆內的遙遠距離,姚義秋仍舊沒有找到講述童年情感的語言。就像20歲那年徒然的尋找:偶然聽人說在大冶市街頭看見了母親,他和啞巴大哥一起趕去,輾轉三天一無所獲。 在這座監獄的高牆裡,羈押著大量像姚義秋這樣的犯人,他們入獄前的角色令人生畏:飛車黨、搶劫犯、毒販、人販子、盜賊。但再將視角前推,他們在或遠或近的時光里,都曾經擁有一個共同的身份:留守兒童。 當我們開始注意到這個名詞時,他們其實已經長大了,在各處角落掙扎求生,謀生的方式千差萬別卻又無例外地瑣碎、卑下,沒有閃光之處。 當他們偶爾在社會新聞欄目驚擾人們的目光,多是觸犯了法律和人生的紅線。而後他們進入高牆,開始了更長久的沉默。少有人的目光落到他們身上,張丹丹是例外。 作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的經濟學者,有留守兒童經歷的服刑人員成了她近年來關心探究的群體。她發現這些犯人都有一個明顯的共同特徵:在16歲之前有留守或單親背景的比例相比於普通的農民工要高出一倍多,達到近20%。這讓張丹丹吃驚不已,她設計了對多所監獄的調研方案,試圖尋找出留守兒童通向高牆軌跡上的線頭和轉折。 研究結果顯示:留守兒童背景,對犯人的暴力傾向、情緒不穩定性和感受不公平等方面,有著重要影響。這些人的生活軌跡粗糲凌亂,以致拋物線式的沉淪,或許從父母離家那天就已限定。持續城市化的背景下,中國的留守兒童數量仍在節節攀升,「留守兒童犯罪」問題也成為熱門話題,但他們步入成年後的軌跡,仍舊處於晦暗中。 在這個特殊的環境里,抽出往事的線頭並不容易。但那些人生經歷的轉折與死結,內心與外界的衝突和斷裂,卻是真實存在的,也只有在人生時鐘被強制撥慢的高牆內,才有機會回顧打量。在冗長的服刑期後,他們走出高牆又重新沒入人海,即使獄方也很難追蹤到他們此後的行蹤。 姚義秋們是第一代留守兒童。透過監獄的高牆,一種無形的線索開始代際傳遞:姚和其他一些犯人的孩子正在遙遠的鄉村,重複他們童年的經歷。 1 磚頭和面具 鄧暉的固執,一望可知,即使在這座「文明監獄」的煉爐內也沒有化開。 他似乎從幼年起,一直在抗拒著什麼,卻連自己也說不明白。譬如對於父親存歿的答案,監獄管教幹部的信息是,鄧暉的父親在他兩歲時坐牢,之後越獄失蹤。而鄧暉重複了兩次的回答是:父親在他生下來半年後死去,爺爺奶奶沒有告知死因。 引起鄧暉抗拒的可能是一句話,或一個詞。去年年底,一個犯人小組長責罵了鄧暉,鄧暉一直暗暗忍到過春節,找機會用地上磚頭拍了小組長的腦袋,縫了好幾針。事後鄧暉被升為「嚴管」,會見時他的胳臂上帶著標記。鄧暉心情沉重,但「硬氣」著不肯低頭。在「硬氣」背後,是他對自己的失望:「跟同改關係都不是太好,孤僻,容易發火。」鄧暉盼望著早點出去,卻又對自己獲得減刑沒信心。 「一塊磚頭」式的鋌而走險,橫亘於曾經的「留守兒童」和今天的囚徒身份之間。 記者接觸的十幾位犯人中,年齡大多是80或90後,罪案絕大多數和暴力相關: 鄧暉,原為「飛車黨」,在團伙搶劫作案中擔任摩托車手,發展了兩位女孩入伙,判決時被定為首犯; 姚義秋,夥同他人入室搶劫,用衣服蒙面,手持菜刀逼迫已上床入睡的受害者交出保險柜鑰匙; 佘念武,和其他四名留守兒童背景的農民工結夥,攔路搶劫六次,打傷反抗的受害人; 崔凱,因為受同事欺負,手持紅酒開瓶器捅瞎對方眼睛; 吳金森,受表哥教唆,組織婦女利用改裝的運沙船,偷渡出國賣淫,被定為拐賣婦女罪; 王飛,攔路搶劫團伙成員,敲詐勒索,持兇器攔路搶劫,有次開車撞倒一個摩托車女司機,臨時起意順道搶劫,造成女受害者七級傷殘。 在張丹丹的調研中,攔路搶劫和故意傷害是農民工最大宗的犯罪行為,高於民眾印象深刻的強姦等罪行,經濟智力犯罪比例則很低。這和她研究得到的結果一致:有留守背景的農民工犯罪群體受教育程度低,年紀更輕,在情緒不穩定、暴力傾向、不公平感等幾方面都更嚴重,而在性格外向性、親和度、負責任能力上都低於農民工群體的平均水平。這和他們童年生活在留守或單親背景下,缺乏人性滋養和人際交往能力培養,人格塑造乃至受教育機會缺失有密切關係。在張丹丹課題組對這個人群發放的問卷調查中,51%的服刑人員表示:童年曾經對於父母不在身邊感到不開心。 公安大學犯罪心理學教授李玫瑾在長期的犯罪案例跟蹤中,得到了和張丹丹相似的結果:留守或單親家庭的背景,和成年後的暴力型犯罪有著密切關聯。她接觸的近十起死刑判決案件,犯人在童年都沒有母親陪伴,由爺爺撫養成人,成年後發生暴力犯罪。 張丹丹曾組織上千名犯人做過一個「搭檔分錢」遊戲: 兩個人分為一組,每組發給一張百元人民幣,其中一人扮演領錢者,負責分錢,領錢者有權決定自己分多少,留給同伴多少;同伴則有權接受或者拒絕。領錢者的分配決定一旦被同伴拒絕,這百元人民幣將被收回,兩人都將一無所獲。 遊戲結果說明,第二個搭檔對自我得到公平的意識很高,而第一個人卻較少考慮同伴的公平待遇,導致將近40%的犯人搭檔最終分錢失敗,以一無所獲告終。 用留守兒童背景犯人崔凱的話來說,「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在入獄後的悔罪教育和心理矯正下,多數犯人看起來能順利談及自己的過去,以致對自己的成長經歷和個性缺陷的聯繫有某種認知,有人甚至可以侃侃而談人生哲學。 但這種在強制矯正和評分減刑體系下的反思,有時近乎另一種樂觀的面具,他們內心的某些陰影並非真的可以如此輕鬆面對。 對於參與入室搶劫的經歷,姚義秋始終不願接受自己是主犯,強調自己是「幫忙」,雖然是他拿刀脅迫已經睡下的受害者。而另一宗拐賣婦女出國賣淫的犯人吳金森,仍然覺得自己只是在表哥慫恿下「跟著玩玩」。 鄧暉在「飛車黨」中的角色是開車,「我技術好,摩托車后座可帶4個人」。案發後主犯之一脫逃,被抓的鄧暉作為主犯被判決。入獄後他認為自己並未直接動手,一直想不通,「後來想,案子總要有個說法,認了」。實際上,鄧暉被定為主犯的理由是,案子中兩個從犯的女孩子,都是鄧暉叫去入伙的。 很多犯人和家人真正的交流,是在進入高牆後開始的。他們童年時長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對孩子步入牢獄內疚不已,而犯人們自己最感內疚的對象,卻是撫養他們的祖父母。 鄧暉和相依為命的祖父母感情很深,他之前在外打工時,會常和老人們打電話,聽到鄧暉的聲音,老人們高興不已,鼓勵他在外面好好乾。可「最終我令他們失望了」,這負疚成了鄧暉在獄中沉重的精神壓力。 浙江台州人楊道德10歲之前也由爺爺奶奶撫養。他24歲時因搶劫入獄,父母只能瞞著年老多病的老人,說楊道德刑期短很快就將出獄,而實際上還有5年半。楊道德不知道祖父母是否還等得到這一天。 更多人遇到的情形則是失望加上路途遙遠,家人很少探視。 對他們來說,回歸高牆外的社會,擺脫早年滑落的人生軌跡並不容易。學習電梯等特殊行業操作技能,是監獄為他們提供的職業準備,但在心理上,走出成長年代的「留守陰影」是他們沉重的課題。 一旦走出高牆,「刑滿釋放犯人」的面具仍舊戴在他們臉上,和內心艱難完成的自我清理和認同產生矛盾,受到更大的挫敗。監獄很難聯絡釋放的犯人,「有聯繫的都是好的,壞的就沒有下文」。再次獲知情形,往往是犯人幾年之後重新犯案,而且一般是迴流到這座沿海城市犯罪,被重新抓進這座監獄。 這是高牆內的管教矯正體系無能為力的。 2 玩偶的陰影 姚義秋的童年世界缺少聲音:父親是啞巴。媽媽離家出走,三兄弟中大哥是啞巴,二哥對於淘氣的姚義秋,更多用拳頭來說話。媽媽離家的時候姚義秋剛剛知事,雖然家裡找不到一張媽媽的照片,但他腦子裡一直刻著媽媽最初的樣子。 姚家窮,米飯不夠只能吃紅薯,鄰里鄉親不大看得上他們。春天插秧時,耕田的牛都借不到,只好自己用鋤頭挖地。到姚義秋讀書的年紀,家裡連一個學期二十塊錢都拿不出來,他只念了一學期的書就回家打豬草、做飯。 生長在全是男人的環境中,姚義秋習慣了使用拳頭,卻一直渴望有個姐妹。直到十五六歲時,大哥找了個身體殘疾的嫂子,家裡才有了女人的氣息,但這點彌補來得太遲,姚義秋已到了出門打工的年齡。 童年時,崔凱和外公外婆呆在甘肅白銀市下面的村莊里,他3歲時沒了父親,母親一直在城裡賣服裝供養他和弟弟。母子只能個把月見上一面。每次的見面和分別,距離都扯動著崔凱的心,到現在他都記得,那時最嚮往的事就是和母親在一起。 9歲那年,他真的進了城,和母親住在一起,卻發現自己仍然像是孤身一人——媽媽忙於生計,沒時間理他。他像在鄉下時想念母親那樣,開始強烈地想念外公外婆,只要有時間就回鄉下呆著。外公外婆雖然也不善言辭,卻能給他更多的溫暖,相比之下,媽媽似乎只負責提供食宿。 鄉下的生活並非全然愉快。童年的玩伴們會有意無意提到崔凱「孤兒」的身份,為此他不止一次地打架。進城後母親沒有心力管束,崔凱打架的習慣變本加厲,漸漸發展為學校之間拉幫打群架。 驅動崔凱打架的動力並不是無畏,而是恐懼:「別人打我,我咬著牙說打得好,你等著」,實際上心裡唯恐下次遭遇。有時睡著了崔凱也會夢見自己和人打架,打完後被抓,醒來非常鬱悶。高考那年,他和一個身高體壯的同學分到同一個考場,從頭到尾提心弔膽,出考場後那人果真截住崔凱,揍了他一頓。即使現在回到白銀市,崔凱覺得自己的恐懼感也沒有消失,為了戰勝這種恐懼,他就想法報復回來。 在和母親的關係中,崔凱逐步由淘氣犯錯誤後的挨打,變為反抗,到後來他開始推搡母親。「初三以後她打不動我了,只能一邊罵一邊流淚。」很多年中,對於母親招惹是非的寡婦身份和生計應酬,崔凱甚至有一種模糊的嫌惡和憤怒,同時又嫌惡自己。 母子之間的情感高牆,直到崔凱進入現實的高牆之後才有機會拆解。服刑期間,監獄管教幹部了解到他的心理問題,出路費安排了母親遠道前來探視。 「第一天一小時,第二天兩小時。頭一天我說,她聽,把從小到大,想說的基本上都說了,包括怨。第二天聽她說,她跟我講,媽這樣肯定是沒做好,但能力範圍在那,做不好。媽媽的眼淚像瀑布。我當時撐著,回到監號也流淚了。這次見面後,心結就打開了。」 和解之後,母子之間每個月會通信,有機會就打電話。信中母親問及崔凱以後作何打算,他告訴母親,出去後要腳踏實地生活。 「90後」佘念武是河南光山縣人,父母每年到山東打工,過年才回家,祖父母一邊種田,一邊照顧他。對於聚散離別,童年的佘念武感受特彆強烈。過年節父母回來時,佘念武高興得哭,走的時候又難過得哭。「我哭著不讓他們走,他們不說什麼,媽媽也哭。」 在夢裡,佘念武經常看見爸媽回來,帶著玩具和衣服,他在這樣的夢裡才會笑出來。小時候佘念武的學習還好,上初中之中開始泡吧,逃學,爺爺奶奶不知情,只知道塞給他錢,要錢就給,一周給五六十塊,佘念武也記不得在網吧里花掉了多少錢。 初三上半學期,佘念武輟學了,父母商量接他去山東,佘念武又捨不得爺爺奶奶。到山東後他插班讀書,跟不上學業,和父母發生了嚴重爭執,並在十八歲那年離家出走。父母輾轉把他尋回來,可他終究還是輟學回到河南老家。直到犯罪前不久,佘念武的生活軌跡一直在爺爺奶奶所在的河南老家和父母生活的濟南之間往返。 吳金森的童年看起來要愜意一些。他家住在廣東河源,父母和幾個親戚都在珠海打工,父親當協警,母親承包飯堂,在城裡起了房子,經濟條件不錯。吳金森小時候在河源和爺爺奶奶生活,之後去珠海上民辦學校,寒暑假仍舊時常回到老家。在鄉下,他呆不住,問爺爺奶奶要了錢,自己坐火車到處逛,沒錢了就被警察遣送回家。 吳金森的父母重男輕女,作息時間又和他相反,平日里不怎麼管束他,只是不斷地給錢。在學校里,吳金森和一幫本地同學一起欺負湖南、四川的外籍同學,這些少年本與他同命連枝:父母都在珠海打工,童年都是留守兒童。吳金森就是「看不得他們跳,聽見他們說話大聲,就過去打」。 打傷了人,媽媽賠點錢了事,告訴他自己沒吃虧就好。聲名狼藉的吳金森上了當地學校的黑名單,四個月換了三所學校,每到新校,就帶一幫人去挑戰先前的「老大」。 初一他終於輟學了,這是早晚的事,他從小學六年級就由開迪吧的表哥帶著吸食冰毒和麻古,幾天就要「麻」一次。一直到他入獄前,父母對此都不知情。 在張丹丹的調研中,「留守兒童」背景的犯人與父母分離的時間平均超過八年。按照人格階段發展理論,當時他們正處在人格形成的矛盾衝突期,而留守或單親兒童在自我衝突中孤單無助,還受到外界來的心理傷害,幾乎不可能打贏這場「一個人的戰爭」。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2009年的調研表明,中國留守兒童嚴重自卑,對自己的智力和外貌評價偏低,卻又有明顯的自我中心傾向;情緒不穩定,容易出現恐怖、偏執、敏感等癥狀,對父母有怨恨和逆反心理;性格內向容易受欺負,不公平的感覺強烈;容易厭學輟學。陪伴他們成長的,不是溫情與引導,而是恐懼與傷害的玩偶。玩偶的陰影,難免會投射到他們的成年人生中。 3 下墜拋物線 楊道德成年後的人生軌跡,近似一條逐漸下墜的拋物線。 高一輟學後,楊道德在家呆了兩年,2007年到深圳,最初做模具學徒,學了幾個月,沒學會。改學電腦編程,編程課要讀一年,他覺得很辛苦,又換成到理髮店上班。這個生計他認為還算輕鬆,但他理髮技術始終不太好,賺的工資不夠花,他就向家裡要。 時間長了,他嫌理髮賺不到錢,離開理髮店到街上晃悠,在羅湖區地面四處貼包小姐廣告,替人介紹給賣淫場所,賺取差價。「當時沒覺得這不是好事,能賺錢就行,有時候挺多的,一天五六百。」 在發小廣告時期,楊道德認識了兩個朋友,其中一個是同鄉。楊道德知道他們干攔路搶劫的勾當,卻還是入了伙,跟著他們出道一天搶了四個人,得了4000塊錢,然後一起去K歌喝酒。10天後他就被抓了,付出11年刑期的代價。 「怕吃苦,小時候受寵,爺爺奶奶沒要我干過活。感覺自己從來沒認真地做過一件事,談戀愛也是隨便談一談。」楊道德覺得,這是自己不知不覺中沉淪的原因。他做事很少思量,連去搶劫都沒有想過後果,不知道會坐牢。他後悔當初沒有繼續學做模具,希望以後出獄還有機會。1987年出生的楊道德,還剩5年半的刑期。 和楊道德差不多的拋物線存在於多數人的成年經歷中。佘念武即是其中之一,在山東期間,曾經到藍翔技校學開挖掘機,畢業後回到河南老家做城市拆遷。但他嫌鄉下寂寞,操作挖掘機太枯燥,半年後終究放棄了這份收入不錯的工作。 2010年,佘念武到了廣州,沒有找工作,靠著積蓄和幾個同鄉四處晃。那年他18歲,出入K廳酒吧,找小姐。到第二年,幾個同鄉「兄弟」的錢都花光了,又無人想工作,終於想到結夥攔路搶劫的「職業」。他們這個搶劫團伙全部由當年的留守兒童組成,越搶越膽大,在六次作案之後被端掉了,「兄弟」們全都進了監獄。由於腦筋好使,佘念武在團伙中起著「軍師」作用,被定為主犯,獲刑14年。 崔凱的人生,則像是一塊表層光滑的冰面,突然破裂。2006年崔凱考上了蘭州大學計算機系,大學時代崔凱和同學們的關係有所改善,不再打架,靠勤工儉學支付自己的學費。從前的自卑敏感看似減弱,卻以別的方式顯現——和同學們一起出去玩,崔凱總是放不開。 臨畢業前崔凱沒有四處應聘,而是拿到畢業證後回家呆了四個月,在親戚的煤場看廠,「熟悉社會」。家人看著心急,安排他到廣州另一親戚開的酒店做客房部主管,在這裡崔凱遇到了一位深圳來的老闆請他去公司做電腦設計。 2011年製造業不景氣,崔凱失業了,開始跑人才市場,應聘到一家國有遠洋貿易公司設計部,工資1500元,開始也就打雜,一年多後才有了設計產品的機會,薪酬增長,也漸漸受到重視,成為實際上的設計主管。崔凱沒有多少煙酒娛樂的花銷,一年下來有了10萬元積蓄。 手下一位員工對崔凱心有齟齬,這人身材高大,崔凱唯恐和他正面衝突。一天晚上,同事們一起K歌,那人喝酒後走到崔凱跟前:「要不咱倆練練,我看你很不爽」,接著就開始動手。剛開始崔凱不敢反抗,但對方不肯罷手,一瞬間高考那次面對大個子同學的恐懼又浮現了:「非常憤怒,心想一定把他打趴下,讓他看看我發了火是怎麼樣。」 崔凱隨手抄起一個紅酒開瓶器,直接捅進了對方眼裡。同事的眼睛瞎掉了,崔凱走進了監獄,並把所有積蓄賠償給對方裝假眼。在獄中,崔凱還常想像著出獄後再揍那人。直到媽媽前來探視,他才平息了心底的憤怒,那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憤怒並不源於「個子將近一米八」的同事,而是自童年起深藏心中的恐懼在那一刻爆發,使他的人生急劇墜落。 在這些農民工犯人中,何塗源是不多的「成功人士」——曾和人合夥開有加工廠。1981年生於湖南祁東縣鄉下的何塗源,一歲時母親就因心臟病過世,父親和5個姐姐照顧他成人,身為幼弟,他深受姐姐們的溺愛。15歲那年,何塗源輟學到東莞跟隨姐夫在工地上幹活。他「不喜歡累,吃不了苦」,沒幹多少活兒,一年後去惠州電子廠上班,拿著三四百元的工資又覺得不夠花,沒意思,回湖南家鄉呆了兩年後,去另一個姐夫的採石場里幫忙。 沒多久他就覺得家鄉沉悶,要趁年輕跑一下,再次到了東莞,20歲那年,「喜歡混社會」的何塗源在自己的胳臂上紋上了一條龍。他跟人修過一陣子發電機,逐漸取得老闆信任。四、五年後,他和朋友合夥開了一家拋光機蠟加工廠,每月收入達到三四萬元。這期間何塗源也成了家。 生意興旺,日子愈發多彩起來——他認識了各路老鄉,有開賭場的、有販毒的,何塗源混跡其間,「吃喝嫖賭不在話下,冰毒K粉也玩,剛玩時三天兩夜不睡覺」。他在外包房,甚至個把月不回家,夫妻感情壞了起來,甚至孩子出生他也沒什麼感覺。花在廠里的心力少了,他的生意也漸漸下滑。何塗源想過戒掉毒癮,卻不能自拔,每月要花掉一兩萬在毒品上。如果不是因替人藏匿制毒原料被捕,他可能會把所有家底都吸進去。 入獄後廠子歸了朋友,妻子帶孩子回了娘家,好在二人沒有離婚,妻子每月還和他聯繫,等待剩餘兩年多刑期後的團聚。何塗源人生線頭還有重新搭接的可能,如今回想當初,何塗源一陣陣後怕。 在這條逐漸下沉或者遇到外界力量急墜的拋物線中,最常見的情形是不知不覺的滑落。像楊道德那樣「從來沒想過」是其中常態。即使進了監獄之後,23歲的吳金森也習慣性地迴避警官讓他「反思人生」的要求,他自認為「年紀小,不知道怎麼反思」。 網路圖片 這種蒙昧從他們的童年已經發端。2015《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白皮書》顯示,留守兒童最大的問題是迷茫,對未來沒有信心和方向感。迷茫感會一直延伸到他們的成年,沒有進入主流的意識,在社會邊緣輾轉飄蕩,很多人或早或晚,一腳踏空。 4 養不好的傷 當留守或單親的孩子長大,情感世界始終有一個無法縫補的破口,令他們無從擁有一份圓滿的感情。張丹丹的研究顯示,監獄內的留守兒童背景罪犯,結婚率明顯低於農民工群體,尤其是暴力和搶劫犯要低一倍左右,絕大多數人成年後的情感都是支離破碎的。 崔凱考上大學後,一個家境好的女同學主動接近他,不時給他買東西,崔凱心裡喜歡她,覺得把她帶在身邊很有面子,心理上有滿足感,「填補了空虛」,表面卻報以冷遇,害怕表白後被拒絕。他的邏輯是:「我喜歡你,你就得對我更主動。」女同學最終失望而去,崔凱遭受重創,「比一般的事更難受,只能剋制自己好好學習」。 崔凱總覺得自己很多感情表達不出來,不知對誰抒發,亦不知抒發對不對。看看書里寫的和電視上演的,他能在心裡籌劃一百種情節,真正去做,又害怕了,一種辦法都沒有。 入獄後他很是後悔:「再遇到有意的女生,不管成不成,一定要主動。這是進監獄後想通的。」 佘念武在老家開挖掘機期間認識了一個當地的高中生女孩,兩人談了戀愛。佘念武失業期間,女朋友考上了大專,勸他找個正經工作,佘念武當時聽不進去,兩人因此斷了聯繫。  入獄之後,佘念武思念女友,兩人恢復了通訊,但在漫長的刑期和分岔的人生道路前面,這段感情終究無疾而終。對出獄後的期待,佘念武最渴望的是有一段好的感情,一個家。但他與這個期待之間,還隔著近10年刑期,和沉重的犯人履歷。 鄧暉似乎從沒有放下過對同居女友的敵意。兩人1998年在鄧暉初次去東莞時相識,直到2005年7月才在一起,當時鄧暉在快遞公司,女友則在手機廠任主管。女友是四川德陽人,家中八兄妹中排行最末,兒時家裡養不起把她送了人,長大後她從不提自己的本姓。女孩出身苦,卻難得的開朗活潑,主動追求鄧暉,二人常去蹦迪、吃宵夜,兩年後女友懷孕生子。 鄧暉覺得女友同居前後判若兩人,什麼都要順著她,讓鄧暉無法忍受。女友則覺得鄧暉寡言少語,性格不好,兩人常有爭執。鄧暉打過女友幾次,孩子出生幾個月後,兩人鬧矛盾,鄧暉再次出手,女友提出分手。鄧暉也不難過:「她跟我說明了,我說你走吧。」兩人分手後,鄧暉將小孩送回家裡由爺爺奶奶撫養。 鄧暉被抓前3個月,女友忽然打來電話說自己在老家養病,讓鄧暉給她寄2000元。鄧暉認為當時女友要麼走投無路,要麼是試探他是否還念舊情,他則給出了一生中最「硬氣」的回答:「你家裡2000塊找不到?我有錢,不寄給你。」鄧暉回憶說,儘管在同居生活中他曾屢次動拳頭,但「捫心自問,我沒什麼對不起她。」 被抓之後,鄧暉甚至懷疑遭到女友舉報,但內心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鄧暉被捕後,女友去過劉家想看望孩子,卻被鄧的祖父母拒之門外。 對於女友的敵意,或許潛伏著當年對母親的怨恨。小時候鄧暉偶爾看到其他孩子有父母在身邊,覺得自卑。回家問爺爺奶奶:媽媽去哪兒了?一聽這話,爺爺奶奶就淚水縱橫,鄧暉不敢再多問。 「當時我一直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你(母親)走了,把我一個留下。心裡想她,又記恨她。」 鄧暉從前並不太顧念孩子,「他生下來到現在七、八歲,三歲時見過一次,當時我回家鄉去看他。以後我五年沒回老家。」但現在,兒子是鄧暉對高牆外世界最大的念想,「很想他,睡覺要想到天亮。」 姚義秋婚戀經歷之豐富,堪稱一本「教科書」。小時候渴望姐妹的姚義秋,成年後陷入「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的情感泥沼。在福建鞋廠打工時,姚義秋和一位漂亮的湖北同鄉姑娘戀愛,在幾位追求者中勝出,四年後兩人有了小孩,回老家辦了結婚。他與妻子感情融洽,但同時卻不斷地和另外的女人產生糾葛,甚至追求妻子姐夫的乾妹子。風言風語讓妻子傷了心,兩人協議離婚。 妻子去廣州打工,重交了男友,姚義秋則去了河南,承包工程賺到幾十萬塊錢,更加一發不可收拾:那些年與他同居過的女子不止十個,最短的幾個月,最長的三四年,「很多是玩玩」,但讓他至今「念念不忘」的仍然有四五個。 姚義秋曾和一個離過婚的女子同居,還想介紹她到建築工隊,被老闆娘以影響不好為由拒絕。姚義秋因此辭職,過後這女子介紹姚義秋和她叔叔合夥包工,姚義秋不識字,合同上籤署的都是女人叔叔的名字,結果姚義秋投入了手上所有的積蓄,卻沒有權力參與結賬。姚義秋這才明白自己被坑了,即使如此,這位女子去九江打工後,姚義秋仍然趕去看她,看到她另有了人才作罷。 儘管用情不專,姚義秋最在意的仍是妻子。妻子去廣州後,姚義秋仍然給她父母打電話,想爭取妻子回來。姚義秋有一張妻子的照片,在獄中仍會時常翻看,「想起她,心裡就難受,錯在我」。如今,和兒子的聯繫是姚義秋難得的安慰,也是和妻子之間唯一留存的線索。「他性格活潑,打電話的時候,有時會說想我了,但他跟媽媽關係更好」。 當年在孩子剛出生時,姚義秋曾經屢次和妻子商量讓孩子呆在身邊。「想到了自己小時候,母親不在身邊。孩子在一起,感情會好些。」可惜妻子要出門打工,孩子最終被送回鄉下外公外婆撫養。 回憶往事,姚義秋猜想,「如果小孩帶在身邊,可能兩人不會分手。」 5 隱憂的鏈條 最近,鄧暉接到了老家爺爺奶奶託人寫的信,說家裡沒錢,拿不出曾孫上小學的費用。爺爺奶奶都已年過七旬,沒有收入,鄧暉回信說,實在沒錢,就不要讓小孩上學了。 這是從事心理矯正的管教幹警最擔心的事情。留守兒童背景的犯人入獄之後,孩子不僅成為第二代留守兒童,而且撫養他們的老人日趨衰老,輩分間隔更大,經濟情形更差。八歲的孩子很可能像鄧暉當年一樣在三年級輟學,繼續重複父親的軌跡。 這是一條隱秘的鏈條,在隔代之間傳遞,超出了監獄心理矯治體系的邊界。 監獄內的犯人年齡不少是70-80後,留守兒童的代際傳遞正在他們入獄前的兒女身上發生。和父母當年近於無聲無息的成長不同,6100萬留守兒童的社會現象,包括犯罪問題,已經成為社會的中心話題。 從2006年開始,陸續出現研究留守兒童犯罪的學術論文,以及政法機關的專題調研。但這對多數公眾還是一個新生話題,甚至有些聳人聽聞。 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邵文虹曾透露,從2000年以來,中國各級法院判決生效的未成年人犯罪人數平均每年上升13%左右,其中「留守兒童」違法犯罪問題已經不容忽視。此外,本世紀初中國青少年犯罪研究會曾經有一個統計,當時未成年人犯罪率約佔犯罪總數的70%以上。這兩個並無直接關聯的數據被媒體和公眾有意無意地歸併,造成「留守兒童犯罪占未成年人犯罪的70%」這個流傳甚廣以訛傳訛的說法。 實際上,在一些地方的調研中,確實發現了留守兒童犯罪率高出普通兒童的現象,山東省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2010年抽樣調查顯示,該省留守兒童犯罪率高達近13%,高出普通兒童11個百分點。但在全國層面並無相關數據。 主持完成2015年度《中國留守兒童心靈狀況白皮書》的李亦非稱,調研中並未確證小學生的留守背景與犯罪幾率有直接聯繫,但留守兒童在成年後,出現犯罪的幾率會更高些。這個問題眼下尚未進入公眾視野。 這和監獄管理方的擔心一致。一位管教獄警判斷,留守兒童背景的犯罪尚未到達高峰期,因為中國打工潮出現在1995年前後,留守兒童現在大都在20歲以下,「他們成年之後進入社會,才是更令人擔心的時期」。相比起1980年代的早期打工者,90年代進城的民工普遍沒有原始積累的機會,缺乏將孩子接到身邊安置或者回鄉創業的能力,因而留守問題在他們的孩子身上會更趨嚴重。 網路圖片 值得注意的是,張丹丹研究的犯人群體大體處於75後到90年代前期出生的階段,在這個時間段,普通農民工群體的留守兒童比例只有9%。而在她2011年做的九個省農村入戶調查中,留守兒童比率已經上升到43%。 聯繫前述「農民工服刑人員留守比率遠遠高出普通農民工」的調研結論,預示著未來成人犯罪的前景更不容樂觀。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學人Scholar

編輯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