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術得失(二)

文/清簫   前文已概述清初學術,以下擇數賢之著述,詳論其價值。 顧炎武 亭林先生顧炎武,係反清志士,亦儒林翹楚也。錢穆〈顧亭林學述〉曰:「清初學風,乃自性理轉向經史。顧、黃兩家,為其代表。」浙西派宗顧炎武,浙東派宗黃宗羲。章學誠《文史通義》謂:「世推顧亭林氏為開國儒宗」。王國維〈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謂:「國初之學創於亭林」。 亭林於學術之功,首在下啟百年新風與門徑。清代樸學之盛肇自亭林,其重實證、摒空談之學風,及明流變、善歸納、躬考察之方法,皆為乾嘉學者所汲取。 顧氏親歷亡國,痛定思痛,主經世致用,重國計民生。《清史稿·顧炎武傳》云: 「炎武之學,大抵主於歛華就實。凡國家典制、郡邑掌故、天文儀象、河漕兵農之屬,莫不窮原究委,考正得失,撰《天下郡國利病書》百二十卷;別有《肇域志》一編,則考索之餘,合圖經而成者。」 又曰:「《日知錄》三十卷,尤為精詣之書,蓋積三十餘年而後成。其論治綜覈名實,於禮教尤兢兢。謂風俗衰,廉恥之防潰,由無禮以權之,常欲以古制率天下。」 包世臣《藝舟雙楫》謂:「言學者必首推亭林,亭林書必首推《日知錄》。」《日知錄》本為讀書札記,然於治國亦甚有裨益,可謂清初學界之「資治通鑑」也。潘耒〈日知錄序〉曰: 「學者將以明體適用也,綜貫百家,上下千載,詳考其得失之故,而斷之於心,筆之於書,朝章國典,民風土俗,元元本本,無不洞悉。其術足以匡時,其言足以救世,是謂通儒之學。」 亭林論治道,常詳舉史實,見解鞭辟入裡。如《日知錄》論州縣賦稅: 「《太祖實錄》:洪武八年三月,『平陽府言:所屬蒲、解二州距府闊遠,乞以直隸山西行省為便。未許。』至天啟四年,巡按山西李日宣請以二州十縣分立河中府,治運城,以運使兼知府事,運同兼清軍,運副兼管糧,運判兼理刑。事下戶部,戶部下山西,山西下河東,河東下平陽府議之,竟寢不行。此所謂欲製千金之裘,而與狐謀其皮也。且商、雒之於關內,陳、許之於大梁,德、棣之於濟南,潁、亳之於鳳陽,自古不相統屬。去府既遠,更添司道。於是有一府之地而四五其司道者,官愈多而民愈擾,職此之由矣。」 亭林深惡官多民擾,倡精簡機構,《日知錄·醫師》亦曰:「官多則亂,將多則敗。」《日知錄·省官》云:「今也文書日以繁,獄訟日以多,而為之上者主於裁省,則天下之事必將叢脞而不勝。不勝之極,必復增官,而事不可為矣。晉荀勖之論,以為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民以寧一,所謂清心也。抑浮說,簡文案,略細苛,宥小失,有好變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誅,所謂省事也。」真可謂探本之言也。清心省事,蕭規曹隨,治大國豈不若烹小鮮乎? 論政事者,當能見其大,探其根,溯其制度之弊病,而不囿於一時一事。 如〈鄉亭之職〉謂:「故自古及今,小官多者其世盛,大官多者其世衰。興亡之塗,罔不由此。」亭林尤重鄉以下之治,推崇三代之制,曰:「高帝紀:『二年二月,令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帥眾為善,置以為三老,鄉一人。擇鄉三老一人,為縣三老,與縣令丞尉以事相教,復勿繇戍。』此其制不始於秦漢也。自諸侯兼併之始,而管仲、蒍敖、子產之倫,所以治其國者莫不皆然。而周禮地官,自州長以下,有黨正、族師、閭胥、比長。自縣正以下,有鄙師、酇長、里宰、鄰長。則三代明王之治,亦不越乎此也。夫惟於一鄉之中,官之備而法之詳,然後天下之治,若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至於今日,一切蕩然無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設之監司。監司之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積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無與分其職者。雖得公廉勤幹之吏,猶不能以為治,而況託之非人者乎?」善哉斯言! 亭林亦崇唐制,謂府不宜多。《日知錄·府》云:「竊以為宜仍唐制,凡郡之連城數十者,析而二之三之,而以州統縣,惟京都乃稱府焉,豈不畫一而易遵乎?」 亭林反集權在上,是若釜底抽薪也。《日知錄·守令》云:「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又〈郡縣論〉曰:「郡縣之失,其專在上。」「古之聖人,以公心待天下之人,胙之土而分之國。今之君人者,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科條文簿日多於一日,而又設之監司,設之督撫。」(《亭林文集》) 至於輿論監督,亭林亦有明見,《日知錄·清議》云: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於有位矣,而又為之立閭師,設鄉校,存清議於州里,以佐刑罰之窮。……天下風俗最壞之地,清議尚存,猶足以維持一二。至於清議亡,而干戈至矣。」 古之清議,出自鄉校。國家雖腐,風俗敗壞,倘清議猶存,尚能殘喘;苟清議無存,真岌岌矣。此理迄今猶不過時,觀中共國之亂象,可知矣。 《日知錄》尤重世風。潘耒〈序〉謂:「至於歎禮教之衰遲,傷風俗之頹敗,則古稱先,規切時弊,尤為深切著明。」 此書不啻言歷史、政治、社會,抑涉經學、理學、藝文、佛教、天象、術數、地理、外國。然博聞非該書之要旨也。潘耒〈序〉曰:「尤留心當世之故,實錄奏報,手自抄節,經世要務,一一講求。……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異日有整頓民物之責者,讀是書而憬然覺悟,採用其說,見諸施行,於世道人心,實非小補。如第以考據之精詳、文辭之博辨,歎服而稱述焉,則非先生所以著此書之意也。」要之,旨在救世云爾,不啻救一時一世,當於千百年後猶有益焉。 訖於乾嘉,學者雖欽亭林,而重心變矣,四庫館臣謂不當盛稱其經濟而以考據精詳為末。竊謂固當兼顧考據經世,然一時代有一時代之學術,國若累卵,喪亂之餘,烏能不辨輕重?洎乎清末,時人果復關注亭林之經世。於考據、文辭用力,悉筌也,非魚也。製筌而不用諸魚,無異於買櫝還珠。 雖然,敝筌何以得魚耶?故經世之著不可不工於研究。茲舉亭林之研究法,如下: 一曰實地考察。亭林「游歷所至,以騾馬載書自隨,凡西北阨塞,東南海陬,必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檢勘。」(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此讀萬卷書與行萬里路相濟也。鐘鼎碑碣,皆可以與經史互校,亭林〈金石文字記序〉曰:「其事多與史書相證明,可以闡幽表微,補闕正誤。」此乃以金石考證之法。《清代樸學大師列傳》云:「荒山頹址,遇有古碑遺蹟,必披蓁菅,拭斑蘚讀之,手錄其要以歸。……每有歐趙洪王所不及者。」治史者不可輕覷金石,考金石者當有此恆心。 二曰論必舉證,且證不孤。梁任公《清代學術概論》曰:「論一事必舉證,尤不以孤證自足,必取之甚博,證備然後自表其所信。」茲引亭林《日知錄》一例,以觀其何以論證: 「《東觀餘論》引晉武帝、王右軍、陶隱居帖,及謝宣城傳,謂:『凡言信者,皆謂使人。』楊用修又引古樂府『有信數寄書,無信長相憶』為證,良是。然此語起於東漢以下,楊太尉夫人袁氏〈答曹公卞夫人書〉云:『輒付往信。』古詩〈為焦仲卿妻作〉:『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魏杜摯〈贈毌丘儉詩〉:『聞有韓眾藥,信來給一丸。』以使人為信,始見於此。若古人所謂信者,乃符驗之別名。《墨子》:『大將使人行,守操信符。』《史記·刺客傳》:『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漢書·石顯傳》:『迺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西域傳〉:『匈奴使持單于一信到國,國傳送食。』《後漢書·齊武王傳》:『得司徒劉公一信,願先下。』《周禮·掌節》注:『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此如今人言『印信』、『信牌』之『信』,不得謂為使人也。故梁武帝賜到溉〈連珠〉曰:『研磨墨以騰文,筆飛豪以書信。』而今人遂有書信之名。」 後之乾嘉學者,其訓詁亦採此博證之法。吾儕亦當習之。 (下期續)

清代學術得失(一)

文/清簫   或謂:清代乃中國「文藝復興」之時代。此說未必允當,然有清一代,學術成就信然大放異彩。《清史稿·藝文志》曰:「經籍既盛,學術斯昌,文治之隆,漢、唐以來所未逮也。」又〈文苑傳〉云:「清代學術,超漢越宋。論者至欲特立『清學』之名,而文學並重,亦足於漢、唐、宋、明以外別樹一宗。」竊謂「超漢越宋」猶待商榷,而清學確能獨樹一宗。 洎乎晚季,歐艦叩關,西風東漸,若巨濤駭浪,人人無可遁避;舊學新知,猝然交融取捨,亦漢、唐以來所未有也。傳統與西學之關係,非相牴也;近人之歐化,實本於儒家思想。舊學之根柢,開放之胸懷,二者缺一不可,觀王韜、薛福成、康有為諸賢,可知矣。是以清末諸儒之著,亦有可觀者也。 清軍入關以後二百六十餘年間,儒林可觀之書浩繁無垠,吾人何由研治?必先知其綱要脈絡。王國維謂清代學術凡三變,見於〈沈乙庵先生七十壽序〉: 「我朝三百年間,學術三變:國初一變也,乾嘉一變也,道咸以降一變也。順康之世,天造草昧,學者多勝國遺老,離喪亂之後,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其本原,一掃明代苟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雍乾以後,紀綱既張,天下大定,士大夫得肆意稽古,不復視為經世之具,而經、史、小學專門之業興焉。道咸以降,途轍稍變,言經者及今文,考史者兼遼、金、元,治地理者逮四裔,務為前人所不為。雖承乾嘉專門之學,然亦逆睹世變,有國初諸老經世之志。故國初之學大,乾嘉之學精,道咸以降之學新。」 順康之世乃清學之第一期,猶梁任公所謂「啟蒙期」也。明季遺老抱冠帶沉淪之隱,省王學末流之弊,志在經世致用,重在國計民生。《易經》曰:「窮則變,變則通」。蓋宋明心學向內窮極,遂須向外尋求新途。國何以亡,是亦遺老所探究者也。 乾嘉之世乃第二期,猶梁任公所謂「全盛期」也。天下承平日久,學者經世之志遂淡,專精於經史小學,旁及音韻、天算、地理、金石、校勘等。其治學方法為「實事求是」、「無徵不信」(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清初,漢學、宋學尚未水火不容;漢宋之爭,至乾嘉而愈烈。戴震、段玉裁、王念孫之輩不喜宋學,其志不在經世致用,為考據而考據爾。錢穆《國史大綱》謂彼時學術文化,漸與政治事業脫節。故乾嘉之學精而非大。 道咸以下乃第三期,猶梁任公所謂「蛻分期」與「衰落期」也。是時國勢衰頹,魏源、龔自珍之輩主求微言大義,以變乾嘉訓詁考據之風。雖復經世致用之志,然與清初迥異矣。晚清公羊今文學派,以舊瓶盛新酒,如康有為藉經學以倡變法。雖為救國,然亦有牽強之論。此時期之史學甚可稱道,如《海國圖志》、《瀛環志略》,開著述世界史地之先河。 以下詳論三期之學術,提煉清儒之得失。   清初 明末學術凋敝,心學風靡一時。陽明乃百年難遇之聖哲,然王學之流弊亦甚,學者或僅談性,求頓悟;或以謬論標新立異。此非陽明之過。舉凡學說,盛久必衰,或偏離遠矣,或因時取棄。《清史稿·儒林傳》謂:「終明之世,學案百出,而經訓家法,寂然無聞。揆之周禮,有師無儒,空疏甚矣。……清興,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實之。」清儒矯前明空疏之病,其藥方可以一「實」字蔽之。 經史之考據訓詁乃清代學術之主流,此風肇始於國初顧炎武、閻若璩、胡渭諸儒。清初學者,以地域分,北有孫奇逢、李顒、顏元,南有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浙西宗顧炎武,浙東宗黃宗羲。若以術業分,則如下: 經學與哲學: 顧炎武、閻若璩、胡渭經學成就斐然。炎武大倡「捨經學無理學」,「教學者脫宋明儒羈勒,直接反求之於古經」;若璩「喚起『求真』觀念」,善考證,辨《古文尚書》之偽;胡渭攻「河洛」,「掃架空說之根據」,「於是清學之規模立焉。」(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又《清史稿》云:「閻若璩、胡渭等,卓然不惑,求是辨誣。」 閻若璩已近漢學,而非清代漢學之揭旗人。揭漢學旗幟者,惠棟也。其著述極富,多前人所未及道者,撰《九經古義》、《周易述》、《周易本義辨證》等,於《易經》尤精。然惠棟非第一時期之學者,其父士奇係清初至乾嘉過渡之關鍵人,抑吳派經學先驅也。蓋清前期漢學興起之過程,乃惠士奇開之,而惠棟揚之。 另有一派較保守溫和,以孫奇逢為主。奇逢宗陽明,後以程朱之學調和,不立門戶。著《理學傳心纂要》,錄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朱子、陸九淵、薛瑄、王守仁 、羅洪先、顧憲成。梁任公云,啟蒙期之復古,可謂由明以復於宋,而漸復於漢唐。 顏元尤尚實踐,以空談為恥,主躬行,著《存學》、《存性》、《存治》、《存人》。此派以為學問不當求諸書冊,惟應求諸日常行事。 李顒與孫奇逢、黃宗羲鼎足稱三大儒。康熙十八年,清廷薦舉,顒稱疾篤,絕食拒仕。康熙四十二年,聖祖召顒見,顒遣子以所著《四書反身錄》、《二曲集》奏進。聖祖特賜御書「操志高潔」。顒曰:「孔、曾、思、孟,立言垂訓,以成四書,蓋欲學者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為天德,達之為王道,有體有用,有補於世。否則假途干進,於世無補,夫豈聖賢立言之初心,國家期望之本意耶?」(《清史稿·李顒傳》)明清之際學者多持經世致用、實踐躬行之觀,此本儒家之宗旨也。   史學: 黃宗羲、萬斯同乃清初史學巨擘。宗羲《明夷待訪錄》,於中國近代民主思想之興頗有助力。斯同以布衣參史局,《明史》前期之功,首推斯同。顧炎武《日知錄》析治亂興衰之因,亦可歸類於史學。又王夫之《讀通鑑論》,探秦至五代盛衰之教訓。學術思想史方面,宗羲撰《明儒學案》,晚年輯《宋元學案》,惜乎未竟而卒。後全祖望博採群書,為之補輯。地理方面,顧祖禹撰《讀史方輿紀要》,凡職方、廣輿諸書,訛謬之處,皆為糾正。 小學: 章太炎《國學概論》謂:「清代小學一門,大放異彩。」國初之成果,有顧炎武《音學五書》、方以智《通雅》、黃生《字詁》、吳穎芳《說文解字理董》等。《音學五書》曰:「記曰:聲成文,謂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為詩,詩成然後被之樂,此皆出於天而非人之所能為也。」顧氏以聲音為文字、文學之本原,此音韻學之關鍵也。又黃氏《字詁》「因音求義」,乃訓詁之要徑。   文學: 《清史稿·文苑傳》云:「清運既興,文氣亦隨之而一振。」魏禧、侯方域、汪琬開文章風氣之先。方苞乃桐城派之宗主,善古文,嚴於義法,主文學經世。 評點學盛於明清,金聖歎以評點蓋世,著《左傳釋》、《天下才子必讀書》。又黃宗羲撰《明文授讀》,儲欣撰《唐宋八大家類選》,悉為清初古文評點學佳著。 清初詩話富學術價值。吳喬詩論,可謂袁枚性靈說之先聲也,其《圍爐詩話》與賀裳《載酒園詩話》、馮班《鈍吟雜錄》並為談詩三絕。葉燮《原詩》,見解獨到,發前人未及之論。漁洋山人王士禎,康熙間詩壇之領袖也,倡神韻說,撰《帶經堂詩話》。 清初詞學亦開新氣象,復得詞之美感特質。徐珂《清代詞學概論》曰:「清初之詞,最著者為朱竹垞、陳其年。」「論詞者,自明之末造以迄清之中葉,輒推臥子第一,容若次之,竹垞、其年、樊榭猶不得為上乘也。」陳子龍(臥子)係明末抗清英雄,其詞婉麗而有氣節。納蘭容若雖為旗人,而詞不遜漢人,王國維謂之「北宋以來,一人而已」(《人間詞話》)。朱彝尊(竹垞)開浙西派,其詞貴在情深,「高秀超詣,綿密精美,其蔽為餖飣」(《清代詞學概論》)。陳維崧(其年)開陽羨派,「詞至千八百首之多,尤前此未有也」(《清史稿》),惜乎貌豪放而欠沉鬱。 自然科學: 晚明已引入西方科學,易代之際亦不乏研究。方以智,明末清初之通才,《清史稿》云:「自天文、輿地、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技勇之屬,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所著《物理小識》可謂百科全書也,多真知灼見。其〈自序〉曰: 「寂感之蘊,深究其所自來,是曰通幾;物有其故,實考究之,大而元會,小而草木螽蠕,類其性情,徵其好惡,推其常變,是曰質測。」 方氏揭櫫通幾、質測兩大研究方法。質測者,考察事物之特性而究其變化之理也。 《物理小識》又謂地球為圓:「地體實圜,在天之中。……地形如胡桃肉。」 且載金星、水星繞太陽而行: 「西國近以望遠鏡測太白,則有時晦,有時光滿,有時為上下弦,計太白附日而行,遠時僅得象限之半,與月異理。……辰星體小,去日更近,難見其晦明,而其運行,不異太白,度亦與之同理。」 方氏治學嚴謹,不盲從,以光肥影瘦之論,破太陽大於地球百十六餘倍之疑。《物理小識》云: 「利瑪竇曰:地周九萬里,徑二萬八千六百六十六里零三十六丈,日徑大於地一百六十五倍又八分之三。……愚者曰:前言日輪之大倍於離地之空,此算日離地三倍,足以破之矣。……皆因西學不一家,各以術取捷算,於理尚膜,詎可據乎?細考則以圭角長直線夾地於中,而取日影之盡處,故日大如此耳。不知日光常肥,地影自瘦,不可以圭角直線取也。何也?物為形礙,其影易盡。聲與光常溢於物之數,聲不可見矣,光可見,測而測不準也。屋漏小罅,日影如盤。嘗以紙徵之,刺一小孔,使日穿照一石,適如其分也。手漸移而高,光漸大於石矣。刺四、五穴,就地照之,四、五各為光影也。手漸移而高,光合為一,而四、五穴之影不可復得矣。光常肥而影瘦也。」 小結 以上所舉,不乏反清志士、布衣學者、山林遺逸,未遑述及官方學術。茲且論個人領域,要之,所貴者在實用、實踐、考證,能著眼於大處,亦於細處求真。此時期學者喜言成敗經世,至乾嘉而愈近學究;於宋學猶能因襲,惜乎後世正統派棄之若敝屣矣。  

況周頤詞選講(下)

文/清簫   前兩期已講解況周頤的四首詞。本期先講最為王國維所欣賞的兩闋詞。 王氏《人間詞話·附錄》云:「蕙風〈洞仙歌〉秋日遊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 先來讀況氏〈蘇武慢〉: 蘇武慢 寒夜聞角 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情高轉抑,思往難回,淒咽不成清變。風際斷時,迢遞天涯,但聞更點。枉教人回首,少年絲竹,玉容歌管。 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惟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 該詞作於1889年,亦得王鵬運讚賞。況周頤《蕙風詞話》對該詞有一段自評: 「余少作〈蘇武慢·寒夜聞角〉云:『憑作出、百緒淒涼,淒涼唯有,花冷月閒庭院。珠簾繡幕,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半塘翁最為擊節。比閱《方壺詞〈點絳脣〉》云:『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與余詞略同。余詞特婉至耳。」 「半塘翁」即王鵬運,「方壺」即汪莘。況周頤這闋〈蘇武慢〉與汪莘「曉角霜天,畫簾卻是春天氣」意略同,而風格更婉。 葉恭綽《廣篋中詞》也有評語:「『珠簾繡幕』三句,乃夔翁所最得意之筆。」 下面詳細賞析這首詞好在哪裡。 況周頤家鄉在廣西臨桂,1885年到四川遊歷,1888年北上入京。1889年,擔任內閣中書。作此詞時,他正在遠離故鄉的北京,寒夜聽聞淒涼角聲,更加重思鄉之情。開頭便直接點出「愁」字,並化無形為有形,那愁情深入雲霄,望不到盡頭。詞人之愁穿過層雲,也許最終落在南方的故鄉。「紅燭淚深」也寫得很妙,燭淚深意味著夜已深。「愁入雲遙,寒禁霜重,紅燭淚深人倦」,從天上到地上,再從室外到室內,緊扣題目中的「寒夜」。 題目又說「聞角」,那角聲由高昂轉向低沉,彷彿吹角人和自己一樣,思緒難以收回,再也吹不出高昂的聲音。不知那吹角人是否也在思念故鄉?之後角聲又變得淒咽,似乎泣不成聲。「清變」的「變」指變聲,即變宮、變徵。變徵是高而悲壯的調,比如歷史上為荊軻送行時,在易水邊,荊軻唱的歌就是變徵之聲,《史記》曰:「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最後,角聲徹底在風中停止,如天涯般遙遠的地方又傳來打更聲,更顯得寂靜淒涼。況周頤回憶起,年少時有歡樂的音樂與美人相伴,透過今昔對比,反襯今夜之孤寂。「枉」字用得好,縱回憶也無益,不能改變現實分毫。 換頭的要求是承上啟下,詞人繼續寫角聲,儘管角聲表達出「百緒淒涼」,然而相比之下,真正淒涼的只有「花冷月閒庭院」。我曾提及,填詞之句法有層深句和翻轉句,若一直只寫一層,便嫌單薄,可以更進一層或撇去一層。角聲已足以使人愁苦,但冷清的庭院更令人傷心,為何?因為看到庭院,就會想起家中的妻子在孤零零地等待丈夫。 「珠簾繡幕」指閨中少婦的住所。「珠簾」往往給人一種聯想,即男女離別相思。李白〈怨情〉詩曰:「美人捲珠簾,深坐顰蛾眉。」女子捲起珠簾,是為了望向離人遠去的方向和可能歸來的方向,期盼離人早日還鄉。在這闋詞中,「珠簾繡幕」指況周頤的愛妻嗎?他不明說,而是以兩個問句留白:「可有人聽?聽也可曾腸斷?」他不僅寫自己聞角的感受,也想像閨中女子聞角的感受,軍隊號角聲很容易使她們加倍思念征人,如果聽到,大概也會腸斷。身在故鄉的愛妻雖聽不到角聲,但或許此刻也在牽掛自己。此種寫法近似東坡〈少年遊〉,設想妻子思己,實為作者思歸。 讀到這裡,如果你是作者,接下來會怎樣寫?填詞注重轉,不轉則無味。劉熙載《藝概》謂:「一轉一深,一深一妙,此騷人三昧,倚聲家得之,便自超出常境。」況周頤此詞,從角聲轉到庭院,從庭院轉到閨中少婦,不單寫自己聞角、設想他人聞角,還設想邊塞的鴻雁與城裡的烏鴉聞角。「塞鴻」、「城烏」也在聽聞角聲後驚怕,已經習以為常。「除卻塞鴻,遮莫城烏,替人驚慣」化自溫庭筠〈更漏子〉:「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鴻雁、烏鴉受驚,妻子或許也因思念而難寐。 結拍又從鳥轉到花:「料南枝明日,應減紅香一半。」亦為設想。淒涼的角聲驚起枝上的烏鴉,明日再看南枝,恐怕紅花將減少一半。紅花消瘦,暗喻妻子因愁思而憔悴。雖字面無人,而深寓關愛。 全詞不離「寒夜聞角」四字,很大篇幅圍繞角聲,但讀起來不乏味。這是因為寫聲、寫景富於變化,今昔對比,虛實相濟;且含蓄婉轉,不盡之意寓於言外。 況氏《蕙風詞話》有一經驗,亦值得學填詞者借鑑: 「吾蒼茫獨立於寂寞無人之區,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靄中來,吾於是乎有詞。洎吾詞成,則於頃者之一念若相屬若不相屬也。而此一念,方緜邈引演於吾詞之外,而吾詞不能殫陳,斯為不盡之妙。非有意為是不盡,如書家所云無垂不縮,無往不復也。」 況氏將書法「無垂不縮,無往不復」的原則融入詞學,簡言之,填詞要留白,用縮筆,知停頓,為讀者留下想像空間。應有迷離之妙,而不同於晦澀。至於分寸如何掌握,好比在垂與縮之間尋找恰到好處的點,很難用理論概括,填詞、書法都需要多悟、多練。 不過我們可以總結一些寫法,如一首詞不宜全用直筆,應有側面、反面;又如上片歇拍與下片結拍應記得收,似盡而不盡。有時直抒情不如以景結,如李重元「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辛棄疾「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姜夔「西山外,晚來還捲,一簾秋霽」等,均是以景結的佳句。 下面講況周頤〈洞仙歌〉。全詞為: 洞仙歌 秋日獨遊某氏園 一曏閒緣借,便意行散緩,消愁聊且。有花迎徑曲,鳥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圖畫。恣遠眺,登臨臺與榭,堪瀟灑。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 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游冶。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誰慰藉?到重陽,插菊攜萸事真假。酒更貰,更有約東籬下。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 此詞作於1916年,中華民國已建立。1916年至1917年發生府院之爭,總統黎元洪與總理段祺瑞相爭,黎元洪邀請安徽督軍張勳入京調停。張勳仍忠於清室,其部下兵將不剪辮子,被稱為「辮子軍」。張勳北上後,脅迫黎元洪解散國會,擁護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復位。但此次復辟只是曇花一現,段祺瑞出兵討伐張勳,段軍於1917年7月12日進京,張勳逃遁,溥儀再次退位。這就是著名的「張勳復辟」事件。況周頤寫這闋〈洞仙歌〉時,復辟尚處於密謀期,他既期待復辟成功,又對成功的機率感到擔憂。「斜陽疏柳掛」、「怕蹉跎霜訊,夢沈人悄西風乍」均體現他的這種心情。 第一期曾提到,清亡後,況周頤甘願為遺老,懷戀前朝。他搬遷至上海,生活艱苦,卻堅持不出仕。民初有不少學問淵博的知識分子順應時代,入職民國政府或在學校任教;況周頤曾在清朝做官、講學,其才華不局限於詞學,完全有能力在新時代謀得一官半職或重新教書,但他沒有這樣做。他心中有深深的亡國之痛,其晚年的情感近於南宋、明朝遺民的心態,不同的是,他效忠的並非漢人政權。在這首詞中,他登高遠眺,心情是非常複雜的——有鄉愁;有孤寂;有亡國之哀;有飄零落拓之感慨;隱約預感復辟不成,卻依然抱有一線希望。 他說:「奈脈斷征鴻,幽恨翻縈惹。」鴻雁這一意象常用於寄託對親人、故鄉的思念,因為雁可以傳書信。當鴻雁遠去,消失在看不見的天際,人會有無法寄出思念之意的失落感。晏幾道〈蝶戀花〉云:「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李清照〈念奴嬌〉云:「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縱然能寄,愁能消否?況周頤一生輾轉多地,清亡後,更覺無處為家。他1911年跑到上海時很倉促,那年辛亥革命爆發,他的前上司端方為革命軍所殺,況周頤想必也意識到自己不得不移居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今重陽節又至,「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怎不想念家鄉故國? 他又道:「忍把、鬢絲影裏,袖淚寒邊,露草煙蕪,付與杜牧狂吟,誤作少年游冶。」況周頤和杜牧很像,均放蕩不羈,王鵬運稱況周頤為「目空一切況舍人」。況、杜二人亦都是一生飄零、仕途失意的曠世奇才,其官職皆不足以滿足雄心壯志。杜牧晚年作〈題禪院〉,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歲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畔,茶煙輕颺落花風。」年輕時放浪,以酒為伴;暮年兩鬢斑白,以茶代酒,不復少年狂放。倘若年輕時能施展抱負,何必「落魄江南載酒行」?而今年老體衰,不僅暢飲美酒成了幻想,壯志也更難酬了。況周頤晚年的無奈與杜牧相似,不過還多了一層易代滄桑之感。詞中有「露草煙蕪」之景,使人聯想到改朝換代,昔日宮殿雜草叢生,如朱敬則〈陳後主論〉云:「龍盤虎踞之地,露草霑衣。」 「殘蟬肯共傷心話。問幾見,斜陽疏柳掛?」可見詞人當時之孤獨,以及料想到復辟成事之難。殘蟬即秋蟬,秋季是蟬的暮年。王沂孫〈齊天樂〉以詠蟬隱寓亡國遺民對故國的追憶與南宋復國無望,其中寫道:「病翼驚秋,枯形閱世,消得斜陽幾度?」病蟬已閱盡世事變遷,還能承受多少次夕陽西下?況周頤此詞與王沂孫有相近的情感。 以上就是況周頤兩首深得王國維欣賞的詞。限於篇幅,下面簡單講幾首況氏1911年以後作的詞。 他有不少詞反映時事,如這闋〈減字浣溪沙〉: 減字浣溪沙 舜水祠堂璨雪霞。廣平鐵石賦梅花。葛薇身世一枯槎。 紅樹仙源仍世外,綵旛春色換鄰家。過牆蜂蝶近紛拏。 況周頤於民國四年五月填了九首詠櫻花的〈減字浣溪沙〉,以上是第六首。 「紅樹仙源」指日本。清末民初,無論是革命黨,還是清朝遺民,都將日本視為避居之地。辛亥革命後,擁護清室的中國人如蜂蝶般遷至日本,例如升允,可謂是大清最後的忠臣之一。「葛薇」出自伯夷、叔齊的典故,《史記》稱:「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韓子通解》曰:「伯夷哀天下之偷且以強,則服食其葛薇,逃山而死。」 況周頤觀賞過梅蘭芳的京劇《嫦娥奔月》,並寫下觀後感〈滿路花〉: 滿路花 蟲邊安枕簟,雁外夢山河。不成雙淚落、為聞歌。浮生何益,盡意付消磨。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看花餘老眼、重摩挲。香塵人海,唱徹定風波。點鬢霜如雨,未比愁多。問天還問嫦娥。 此詞從戲內寫到戲外,想到現實中經歷亡國的自己,不禁問上天與嫦娥。 壯志未酬,大清覆滅,況周頤難以接受時代的巨變,渴望夢見舊時山河;並感慨自己此生有何用,心中有萬千愁緒,於是聊且以聽歌消磨時間。道出看戲的背景與原因後,讚美表演之精彩:「見說寰中秀,曼睩修蛾。舊家風度無過。」 隨後他又回到現實,「鳳城絲管,回首惜銅駝」,懷念故國並感嘆易代。「鳳城」指京城;「銅駝」象徵繁華,有亡國之意。晉朝洛陽有銅駝街,冠蓋雲集。《晉書》記載,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況周頤又想到自己眼花鬢白,想問這一切都是為甚麼。全詞至此戛然而止,無盡言語,俱融入兩個「問」字。 類似的問題,王國維也問過:「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人間詞話·附錄》) 1926年,詞學大師況周頤離開了這個似乎不屬於他的時代。至於如何評其政治立場,見仁見智。不過,其著作確實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價值。  

況周頤詞選講(中)

文/清簫   本期繼續講解晚清詞學家況周頤的詞。關於況氏的生平,諸位可參看上期內容。 此前已講況周頤所作〈唐多令〉和〈摸魚兒〉,二詞均與中日甲午戰爭有關。以下講解作於甲午戰爭末期的一闋詞——〈水龍吟〉。 水龍吟 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斜陽斂盡,層陰慘結,暮笳聲裏。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 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凍雲休捲,晚來怕見,欃槍東指。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 此詞作於1895年二月十八日,不久前清軍接連戰敗。1894年九月,中國海軍與日本海軍於大東溝激戰,清軍五艦沉沒,日軍四艦受創。同月,日軍渡鴨綠江。十月丁卯,日軍襲擊旅順船塢,後來旅順失守。次年正月,日軍進攻威海,清軍又敗。據《清史稿·李鴻章傳》,短短半年,「初敗於牙山,繼敗於平壤,日本乘勝內侵,連陷九連、鳳凰諸城,大連、旅順相繼失。復據威海衞、劉公島,奪我兵艦,海軍覆喪殆盡。」慈禧太后的「后黨」及李鴻章等主和派大臣一直未有戰到底的決心,加之慘敗且損失慘重,於是清廷授李鴻章為頭等全權大臣,赴日本議和。 了解當時的背景後,諸位再讀這首詞,應該不難理解況周頤的心情。我們先看開頭:「雪中過了花朝,憑誰問訊春來未」。寫作之時,剛過了花朝節,花朝在二月十五日,這天是百花生日。然而春天好像還沒到來,大雪紛飛,與期待的景象形成對比。春訊暗喻打勝仗的喜訊,清軍連敗,正如杳無春訊。看到的是「斜陽斂盡,層陰慘結」的景色,聽到的是淒涼的笳聲,視覺和聽覺皆籠罩於昏暗慘淡中。 「九十韶光,無端輕付,玉龍遊戲」寫得很妙。「九十韶光」即春光,因春季一共九十天,故稱。此三句是要表達:可惜春光在寒雪中流逝,美好的時光在戰爭中消耗。「玉龍」雙關,既形容下雪,亦可比喻劍和戰爭。諸位不妨回顧唐宋詩中的「玉龍」,都有哪些詩句?呂洞賓〈劍畫此詩於襄陽雪中〉寫道:「峴山一夜玉龍寒,鳳林千樹梨花老。」這裡「玉龍」是描寫雪景。張元也有一首寫雪的詩:「戰退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空飛。」雪花紛紛飄落,就像天兵天將打敗白龍後,白龍身上無數鱗片從天上掉落。「玉龍」還能給讀者一種提劍殺敵報國的聯想,李賀〈雁門太守行〉曰:「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此詩中的「玉龍」指寶劍。現在我們回到「玉龍遊戲」這句,表面上是寫大雪飛舞嬉戲,實則蘊含豐富的言外之意:多少將士在戰場上捐軀,一旦慘敗,意味著他們的付出徒勞無功。「遊戲」二字用得好,清政府之輕率與腐敗不言而喻。 我們接著往下讀:「向危闌獨立,綈袍冰透,休道是,傷春淚。」況周頤獨自憑欄,濕透衣服的何止飛雪,還有自己悲傷的淚。而這淚,豈是為傷春小事而流!每一滴皆飽含對國事的傷感。 換頭處寫道:「聞說東皇瘦損,算春人、也應憔悴」。東皇即春神,此處暗指光緒帝;春人暗指百姓。此句言君民上下俱因甲午戰爭而痛苦。 「欃槍」即彗星。在中國古代,彗星預兆戰亂,不祥,如《大宋宣和遺事》云:「見毛頭星現於東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此處「欃槍東指」指日本侵略帶來的兵禍。詞人怕見戰爭,然而現實不可否認:「嘶騎還驕,棲雅難穩,白茫茫地」,日軍驕橫入侵,連棲鴉也不得安寧。雅即鴉,《說文解字》云:「雅,楚烏也。……秦謂之鴉。」 詞的結拍,尤須認真構思,以言有盡而意無窮者為佳。此詞結拍甚妙,輕輕一轉,堪比千鈞,諷刺之意若餘音繞樑:「正酒香羔熟,玉關消息,說將軍醉。」敵軍所到之處「嘶騎還驕,棲雅難穩」,而清軍某些將軍卻還在享樂,「酒香羔熟」。 在國危時享樂的,權力最高者乃慈禧太后。《清史稿·樂志》記載:「光緒二十年,皇太后六旬萬壽,喜起舞樂二十章。」據《清史稿·德宗本紀》,光緒二十年冬十月,中日戰爭正如火如荼,局勢堪憂,「壬子,日人陷金州,副都統連順棄城遁。徐邦道及日人戰,敗績。」「壬戌,日人陷岫巖州。」「丁卯,日人襲旅順船塢。」同在十月,慈禧卻鋪張高調地舉行六十大壽慶典,「各國使臣呈遞國書,賀皇太后六旬萬壽」。與慈禧相比,「酒香羔熟」的將領都是小巫見大巫。嗚呼哀哉! 回顧〈水龍吟〉全詞,章法佈局亦佳。上片圍繞「雪」和「春」;下片明言時事;過拍承上啟下,過渡自然。從「休道是,傷春淚」轉至「東皇瘦損」,「春」之筋脈不斷,並巧妙帶起下片之意。 況周頤還填過一闋〈水龍吟〉,作於1895年四月,此時他的心情比兩個月前更沉痛。全詞如下(含序): 水龍吟 己丑秋夜,賦角聲〈蘇武慢〉一闋,為半唐所擊賞。乙未四月,移寓校場五條胡同,地偏宵警嗚嗚達曙,淒徹心脾。漫拈此解,頗不逮前作,而詞愈悲,亦天時人事為之也。 聲聲只在街南,夜深不管人憔悴。淒涼和併,更長漏短,彀人無寐。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悄然驚起。出簾櫳試望,半珪殘月,更堪在,煙林外。 愁入陣雲天末,費商音、無端淒戾。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有啼烏見我,空階獨立,下青衫淚。 序中說,況周頤曾在1889年秋夜作〈蘇武慢〉一闋,得到王鵬運的讚賞。1895年四月,況周頤移居宣武門外校場五條胡同,警報聲徹夜達旦,心中倍感淒涼,遂寫下這首〈水龍吟〉。他認為,該詞雖比不上前作〈蘇武慢〉,但更為悲痛,這是由「天時人事」造成的。 「天時人事」指大清甲午戰敗,1895年三月,李鴻章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會面,簽訂《馬關條約》,割地賠款。《清史稿·德宗本紀》記載:「和約成,定朝鮮為獨立自主國,割遼南地、臺灣、澎湖各島,償軍費二萬萬,增通商口岸,任日本商民從事工藝製造,暫行駐兵威海。」可想而知,這一結果對憂國憂民的況周頤造成多大的打擊。 《馬關條約》簽訂前後,清廷提心吊膽,怕日本攻至北京,因而全天警戒。深夜的警報聲使況周頤難眠,伴隨更聲與漏聲,更令人夜不能寐。「不管」二字,使宵警聲染上感情色彩,彷彿不顧人憔悴。 前五句寫聽覺,隨後寫視覺:「燈灺花殘,香消篆冷」,春花凋殘,燈燭已成灰,篆香也已焚盡。篆香即狀似篆文的盤香,點燃它可用於計測時間。燈熄篆冷,意味著夜已深。 詞人走出簾櫳,舉頭仰望半圓的殘月,此景已足以使人傷感,更不用說殘月掛在朦朧煙林之外。各位試想,為何看見「半珪殘月」和被煙霧籠罩的樹林會使詞人悲傷?月之殘缺,令他想到國土殘缺;樹林被蒙上煙霧,就像戰爭的煙塵遮蓋錦繡山河,中國的未來也如煙林般撲朔迷離。以月亮盈虧象徵國家興衰、山河破碎,宋詞中已有先例,王沂孫〈眉嫵〉云:「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彼時南宋已亡,王沂孫借詠月含蓄表達復國無望的哀痛。 現在我們回來看〈水龍吟〉的下片。詞人的目光先從室內轉到室外,現在從月、林轉向雲:「愁入陣雲天末」。「陣」字值得注意,層雲堆積,在況周頤眼中就像兵陣,他的心已對戰爭敏感,看見雲,也不禁再次聯想到時事。 我們從他的〈唐多令〉可以感受到他胸懷壯志,希望精忠報國。然而現實殘酷,他的職位無關緊要,無法大展身手,所以說:「鬢絲搔短,壯懷空付,龍沙萬里。」「龍沙」指白龍堆、沙漠兩地,也可泛指塞外。《後漢書·班梁列傳》云:「坦步葱雪,咫尺龍沙。」這是評價班超的話,視白龍堆、沙漠為咫尺。況周頤志在如班超建立軍功,可惜報國無門。 既然壯志難酬,功業無成,不如回鄉。於是寫道:「莫謾傷心,家山更在,杜鵑聲裏。」杜鵑鳥的啼聲很像「不如歸去」,如今國破,朝廷官場令人失望,幸好家山仍在,杜鵑彷彿在催促他離開傷心之地。 他勸自己「莫謾傷心」,然而傷心淚豈是容易止住的?料將有啼烏看到,徹夜未眠的他孤獨地站在空蕩蕩的石階上,淚水沾溼青衫。「下青衫淚」的「青衫」,不僅指青色的衣服、學子穿的衣服,還指低階的官服,可借指官員失意。白居易〈琵琶行〉曰:「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白居易被貶為九江郡司馬,聽聞琵琶女演奏與自述,為她的身世感嘆,亦想到自己的不幸遭遇,不禁淚濕青衫。況周頤認為自己也是失意人,他的詞中常出現「青衫」。 兩闋〈水龍吟〉,本期就講到這裡。截至目前,已講解況周頤四首和甲午戰爭有關的詞,從中不難發現其關懷社稷的思想,這些詞可被視為歷史大事件的縮影。 清代是詞中興的朝代,期間有兩度復興,一次在明清易代之際;另一次始於嘉慶、道光年間,受常州派推動,其後在晚清亂世中重新找回託喻的深意及對世變的深切關懷。常州派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中說: 「感慨所寄,不過盛衰,或綢繆未雨,或太息厝薪,或己溺己饑,或獨清獨醒,隨其人之性情學問境地,莫不有由衷之言。見事多,識理透,可為後人論世之資。詩有史,詞亦有史,庶乎自樹一幟矣。」 周濟將作詞與時代盛衰、國家興亡緊密結合,提倡關注潛伏的社稷危機,視他人受饑溺水如同自己受苦,期待詞人針砭時弊,且為後人留下參考價值。「詩有史,詞亦有史」,此句非常重要,所謂「詞史」,即詞可以反映大的時代。杜甫的詩被稱為「詩史」,因為他的詩是對唐代天寶之亂的折射;同樣,一些詞人的作品也可稱為「詞史」。 晚清湧現出許多這類反映時代的詞,蔣春霖、王鵬運、鄭文焯、朱祖謀、況周頤等,他們的詞飽含經歷國破世變的沉痛。其中,況周頤的詞從1894年至1923年幾乎不斷地「記錄」時事,以比興寄託手法,無意間著成清末至民初的一部「詞史」。 況周頤重視詞中有寄託,諸位從以上我選的作品中也能發現,他的寄託自然真摯,值得我們學習。況氏《蕙風詞話》有一段論及寄託,亦值得學詞者參考: 「詞貴有寄託。所貴者流露於不自知,觸發於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於性靈。即性靈,即寄託,非二物相比附也。橫亙一寄託於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則是門面語耳,略無變化之陳言耳。於無變化中求變化,而其所謂寄託,乃益非真。……夫詞如唐之《金荃》,宋之《珠玉》,何嘗有寄託,何嘗不卓絕千古,何庸為是非真之寄託耶?」 真正的寄託出自性靈,填詞之前不必確定要寄託甚麼,不可強為,而應「流露於不自知」。只要出於真性靈,即使沒有寄託,也可以寫出卓絕好詞。 完成一首詞很難,但發端並不複雜,情感往往在不經意間產生。如況氏〈水龍吟〉,就所見雪景,或就所聞之聲,湧起莫名之情,而將此情賦予景物聲色,如王國維所謂「物皆著我之色彩」。那情感,若能說得清、道得明,何必用詞來表達?所以張惠言《詞選·序》說: 「極命風謠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 適宜以詞抒發的,不是一般的賢人君子之情,而是賢人君子心中極其幽深、隱約、哀怨、想說卻難以言說的情感。而且最好以「低徊要眇」的方式表達,婉轉精微,富含言外之意。詞之特質,正是如此。 下期續。  

安德森公园记

庚子年冬,予偕挚友游于雪梨安德森公园。霁空与海一色,涟漪随风而漾。远眺无山,楼分天水;近看鸥雀,或嬉戏于水,或停伫于岸。 举目东望,白云似有约在先,齐聚一堂;倏尔似酒罢筵散,各赴一方。 缘岸行数百步,行人多三两相伴,解封之喜形于颜色,天伦之乐溢于言叶。 黄发垂髫,七成无忧寡虑,六成享于当下。见有老者,静坐读书;亦有情侣,细语相诉。 孩童天真无邪,欲捉飞鸟,亲于自然。澳国之冬,寒中有暖,阳光与笑靥同辉,微风与海景相融。 然身处碧海之畔,谁触景而思?或思功名之事,或忧前路修远,或忆过往之瑕。尝有人日日静立于此、心浸世外之境乎? 或唯有草木,根入尘垢,心寄方外,年年如是。 百年后,海犹当年海,人非故时人。 孰为案牍所困,孰因欲壑而苦,孰为箪食而喜,孰因致远而乐。 世人皆盼有海之胸怀,然所欲如海,所爱亦如海乎? 得万钟而无愁,此乃小我; 为宏愿而求索,此乃大我; 为社稷而辛劳,此乃舍我。海无他我之分,故海爱人如爱己; 心若减贪抑欲,则更近万顷之海。  今夕何夕,安得谢公之屐? 纵有良辰美景,青山碧水,岂可日夜醉游? 吾逢汗漫终有日,助万千人游太清。 云有聚散,人有悲欢,花有开落,天有阴晴。物换星移,仅在须臾之间。永恒之美,在内而不在外。  

说李清照〈永遇乐〉

文/清箫   又到元宵佳节,窗外夕阳西下,馀晖好似熔化的黄金。夜幕悄然降临,皎洁的圆月微探出头,好似纯白的璧玉被彩云环绕著。 风景如此真切,看风景的人却恍惚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呢? 正值初春,万物复苏,柳色在浓烟的薰染下更深了几分。杨柳绿了,梅花却谢了,是谁如此应景地吹起〈梅花落〉的曲调?良辰美景中,究竟春意几许? 佳节天气甚好,风和日暖,可谁能保证不会转瞬降雨?门外有朋友驾宝马香车来盛情邀她赴宴,她却以天气多变为由婉言谢绝。 奇怪,人人都出门赏灯玩乐,她为何在家emo?随著窗外欢声笑语渐弱,她的记忆不觉间飞向那遥不可及的北方。 南渡以前,她的元宵夜也充满了欢笑。彼时汴京太平繁华,灯火如昼,有许多闲暇时间出门游乐。她和闺蜜们穿戴整洁,打扮时髦,一起逛街。帽子镶著翡翠,头上还饰有金雪柳,可谓盛装出游。 而如今的她搬迁到了杭州,面容憔悴,懒得梳头,更怕在夜间出门看灯。她心想,今年元宵夜不如做个透明人,悄悄守在帘儿底下,听外面的人们欢声笑语。 或许诸位已经想到,她就是李清照,以上情景出自她的词〈永遇乐〉: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图:Adobe Stock) 李清照于绍兴十七年(1147年)前后在临安(杭州)写下该词。二十年前,北宋灭亡,中原沦陷于金兵之手;六年前,南宋与金达成绍兴和议,岳飞被害。 李清照“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贵耳集》)每当重温北宋太平繁华的记忆,都不禁伤感怀恋。面对元夕良辰,她不出门与友同乐,不是因为社恐,而是怕热闹的街道再勾起回忆,又陷入国破家亡之痛。 这阕词虽无一字明写国难,却字字皆泪,乐景更衬哀情。 在追忆汴京盛况时使用轻松的平常语,如“簇带”,即插戴,是宋朝的俗语;“济楚”(整齐漂亮)也是宋朝方言,回忆越是轻松欢快,越能加强今昔对比,衬托今日之哀。 回忆中“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写得平易;眼前的“落日镕金,暮云合璧”、“染柳烟浓,吹梅笛怨”写得工致,有雅有俗,交融后增强了感染力。张端义《贵耳集》评曰:“‘落日镕金,暮云合璧’已自工致。至于‘染柳烟轻,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气象更好。后叠云:‘于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皆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练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刘辰翁每读此词都伤感不已:“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 上片三问也值得注意。 “落日镕金,暮云合璧”虽是暮色,但不失为丽景,李清照却叹问“人在何处”,添上一层哀色。细想,落日如金熔化是和这种迷惘感相呼应的。这里“人”指她自己。在饱经沧桑后往往容易产生幻觉,李易安当时就是这样的心理,因时常怀念美好的过去,回过神后又发现不过梦一场,所以叹“人在何处”,这是纠缠于回忆和现实之间的痛苦与惘然。此处已为下片“中州盛日”埋伏笔。 当时初春已至,“染柳烟浓”已显春色,她却问“春意知几许”,觉得春意仍太浅。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是良辰美景,却又一次陡然转折,反问“次第岂无风雨”。表面上是对风雨的隐忧,实际上是靖康之变留下的心理阴影;转折看似突然,却是长年颠沛流离后的真实心态。 第一问,是空间的恍惚;第二问,是时间的恍惚;第三问,是敏感。 (图:Adobe Stock) 无心情参加盛宴,自然引向下片回忆曾经无忧的日子。昔日如靓丽的少女,如今憔悴鬓白,期间不仅有岁月无情,更有国破夫亡,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啊!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是点睛之笔,把既向往繁华又怕见繁华的矛盾心理写得淋漓尽致。她和笑语之间,一帘而已,却仿佛隔著一个时空,颇有咫尺天涯之感。 唐圭璋有评:“从听人笑语,反映一己之孤独悲哀,默默无言;吞声饮泣,实甚于放声痛哭。后来白石词云:‘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梦窗词云:‘笑声转、新年莺语。’皆以旁人之笑语反衬己之悲哀,其表现手法,正与此同。” 不过,张炎对该词评价不高。他说:“‘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此词亦自不恶。而以俚词歌于坐花醉月之际,似乎击缶韶外,良可叹也。”张炎所说的击缶韶外,意思是该词中的寻常语大煞风景。 笔者以为张炎此言差矣。词忌俗,但要避免的是“姊耍”、“这厢”、“那厢”、“哥奴”之类的字,重点在于度的把握。“簇带”、“济楚”、“怕见”、“帘儿底下”谈不上到击缶的程度。词用口语历来有争议,如柳永一些词常被讥弹,但李清照词是成功之例,这阕〈永遇乐〉即俗中见雅。张端义的评价更为准确。 该词最要之处是表达亡国之痛、故都之思。另外也含蓄讽刺南宋政权之苟安。 李清照诗是有忧国情怀的,如“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期盼能有像王导、刘琨这样的英雄,一个在南方稳定大局,一个在北方沦陷区内坚守。然而在她看来并没有理想的人,且王彦“八字军”只是孤军奋战,于是以此短短14字痛批南宋主和派。又如“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及“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亦如利剑直指朝廷。这阕〈永遇乐〉则是李清照词中忧国之作。 其中“铺翠冠儿,撚金雪柳,簇带争济楚”怎不像是微缩版的《东京梦华录》?孟元老也是对北宋繁华无限追忆的南宋臣民之一,撰《东京梦华录》写尽汴京繁盛。大抵只有失去后,才会不遗馀力地描绘,而亡国前未必如此。联想到张岱的一段感慨:“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因南渡后想见汴京旧事,故摹写不遗馀力。若在汴京,未必作此。乃知繁华富贵,过去便堪入画,当年正不足观。” 昔日上元有多热闹?《东京梦华录》回忆:“正月十五日元宵……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馀里”;十六日,“别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妆,竞夸华丽,春情荡飏,酒兴融怡,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宝骑骎骎,香轮辘辘,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户千门,笙簧未彻,市人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科头圆子、拍头焦 。” 那时,汴京有无数像李清照当年那样结伴欢笑的年轻人。南渡后,又到元宵佳节,笑语已非当年人。  

况周颐词选讲(上)

文/清箫   况周颐是晚清词学四大家之一,致力倚声五十年,造诣颇高。他的《蕙风词话》,与王国维《人间词话》、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并称为“晚清三大词话”,可谓中国古典词学集大成之作。况周颐不仅善于论词,于创作亦有不凡建树。王国维曾如是评价况氏之词:“蕙风词小令似叔原,长调亦在清真、梅溪间,而沈痛过之。”(《人间词话·附录》)叔原指晏几道,清真指周邦彦,梅溪即史达祖。今天我们一起赏读他的部分词作。 首先介绍他的生平与时代背景。 况周颐所处的时代,正逢中国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变革。他生于1859年,不久后,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皇帝逃往热河。因受英法联军与太平天国等战事刺激,清朝自1861年施行洋务运动,学习西方工业与科技,创办新式学堂,引进大量西方著作。况周颐成长的大环境,是风雨飘摇、中西文明碰撞与交流的变局,且这种动荡的环境几乎伴随他的一生。 他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天赋,据《翁文恭日记》,“况童子周仪,年十岁,诗赋可观,成语属对极妙。”1872年,况周颐拜王拯为师,学填词。1879年,乡试中举。1888年,结识王鹏运(亦系晚清四大家之一)。1889年,任内阁中书,与端木采、王鹏运切磋词学。   (图:Adobe Stock) 1894至 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大清惨败,签订《马关条约》,震动全国。中国涌起改革声浪,康有为与梁启超著书立说、创学会、办报纸,宣传维新思想。1898年,光绪帝颁《明定国是诏》,宣布实行变法。戊戌变法历时一百零三天,终告失败,但仍有重要意义。 1895年,况周颐来到南京,入张之洞幕府。之后在安定书院、南京师范学堂等学校授课。1906年,况周颐进入端方幕府。后被调至大通管理榷运。 1911年亦是极为重要的一年,辛亥革命爆发,其后大清灭亡。是年,况周颐来到上海,之后定居,直至1926年逝世。 在上海,他过得很艰辛,先开设一家书肆,出售自己的藏书。但难以维持生计,于是靠鬻文度日,并在报刊上发表作品,得一些收入。满腹经纶的一代词宗,最终在窘迫中度过晚年。   (图:公有领域) 清亡后,况周颐甘为前朝遗老,怀恋清室。但总览其一生,他并非食古不化。他曾在张之洞、端方幕府中做事,被端方特聘为座上客,且与康有为交好,并不排斥外来文明。清末民初不少士人已经接受、支持西化,其中维护清室与君主制的,不必太苛责。 大致了解况周颐的生平和时代后,接下来赏析他的词,诸位会更加明白他词中的情感。 先来读况周颐的一首自寿词: 唐多令 甲午生日感赋 已误百年期,韶华能几时?揽青铜、谩惜须眉。试看江潭杨柳色,都不忍,更依依。 东望阵云迷,边城鼓角悲。我生初、弧矢何为?豪竹哀丝聊复尔,尘海阔,几男儿?   (图:Adobe Stock) 生日作词,他不写快乐的事,也不只写他自己,为何?因为这一年是1894年,他的生日在九月一日,此时清朝与日本正进行著战争。况周颐心忧国家社稷,前线清军战败,他没有心情欢庆生日。 该词以问句起:“已误百年期,韶华能几时?”在此我顺带讲一讲填词的章法。词之章法,有三处最关键——起、结、换头。起法有以写景起、以抒情起、以叙事起。以抒情起者,问语能更好地表达沉痛之情,如后主“春花秋月何时了”、辛弃疾“更能消、几番风雨”等,仿佛心中千思万愁,难以言说,惟有以此一问喷薄而出。现在回到这首〈唐多令〉,1894年况周颐只有三十多岁,为何说“已误百年期,韶华能几时?”人生不过百年,他觉得自己已经虚度了三十几年,最好的年华都快要过去了。 他为何认为自己虚度光阴?词中写道:“揽青铜、谩惜须眉”,须眉不仅指胡须和眉毛,也比喻成年男子。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有所作为,可是在当时的危局下,他能力挽狂澜吗?无奈照镜,徒然惜须眉。再看江边杨柳,也因词人而著上情感,“依依”既是柳枝柔弱随风飘摆的样子,亦有留恋不舍的意思。杨柳留恋春色,不忍看到春去秋来,正如词人对韶华依依不舍。 下片写东边的战事——“东望阵云迷,边城鼓角悲”。据《清史稿》,五月,清军与日本兵船在牙山口外作战,广乙船沉,高升商船亦沉。高升号上有一千馀名清军及船员,八百馀人葬身大海。八月,日军在平壤取得胜利,清军主帅叶志超弃城逃跑。况周颐悲愤交加,故曰:“我生初、弧矢何为?”希望自己及其他志士都能精忠报国,感叹自己不能奔赴战场。“弧矢”指桑弧蓬矢,《礼记》云:“国君世子生,……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古代男子出生时,以桑木制作的弓和蓬草制成的箭,射向天地四方,以表志向远大。陆云〈答车茂安书〉亦写道:“桑弧蓬矢,丈夫之志,经营四方,古人所叹。”   (图:公有领域) 虽有大志,然而现实中,耳边只有“豪竹哀丝”。杜甫有一首诗〈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曰:“酒肉如山又一时,初筵哀丝动豪竹。”哀丝豪竹指音乐悲壮动人。不单况周颐,还有许多男儿沉浸于哀丝豪竹中,无所作为或无能为力。他不禁问:举国上下,有几个真男儿?读者想必已联想到南宋词人陈亮的〈水调歌头〉:“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虽相隔700年,却有相近的丹心。 甲午战争前夕及期间,清朝主战派与主和派矛盾尖锐,况周颐因此忧心忡忡,写下〈摸鱼儿·咏虫〉。下面讲这首词。 摸鱼儿 咏虫 古墙阴、夕阳西下,乱虫萧飒如雨。西风身世前因在,尽意哀吟何苦。谁念汝,向月满花香、底用凄凉语。清商细谱。奈金井空寒,红楼自远,不入玉筝柱。 闲庭院,清绝却无尘土。料量长共秋住。也知玉砌雕阑好,无奈心期先误。愁谩诉。只落叶空阶、未是消魂处。寒催堠鼓。料马邑龙堆,黄沙白草,听汝更酸楚。 “古墙阴”指大清王朝,它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曾经历康乾盛世,如今“夕阳西下”,日渐衰落。 秋虫的鸣声是乱的,国家局势乱,朝廷争论的声音乱,自己的心也乱。萧飒本形容风雨声,此处表现虫声如雨;萧飒亦有凄凉的意思,这虫声亦是哀苦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何必争鸣不休,不如一致抗敌;而自己微不足道,又何必哀鸣。有人只看到“月满花香”,看不到国家堪忧的未来,谁在乎你的声音? 古代五音中,商音的调凄清悲切,称为“清商”。此外,清商也指秋季。那秋虫孤独地谱写清商调的音乐,可惜终究是“不入玉筝柱”的,与华贵之音格格不入。金井与红楼均象征富贵奢华,“金井空寒,红楼自远”,大清昔日的华丽建筑犹在,但繁华盛世已不复存在。富贵遥,盛世远,既言身世,亦言国运。   (图:Adobe Stock) 那秋虫孤独而清高,“清绝却无尘土”,“料量长共秋住”,不愿随波逐流。虽知雕栏玉砌好,却无缘得到。“玉砌雕阑”还给人一种联想,即后主词“雕阑玉砌应犹在”,含有对故国的思念。用在这里,隐寓对国势衰颓的感慨。 只在“落叶空阶”处听虫鸣,还不是最销魂的;若在“马邑龙堆,黄沙白草”之地听,才是更令人心痛的。言外之意是,若在清军战败后听秋虫哀鸣,其哀痛无疑更深一层。“马邑”背后有一个典故,《汉书·匈奴传》记载:“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兵),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汉武帝时,汉军在马邑旁设伏,欲引诱匈奴单于,未能成功。而甲午战争的结局,恐怕不止“无所得”。 下期继续讲况周颐其他词作。  

韩信之冤与《史记》微言 | 清箫读史札记

韩信用兵如神,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可谓无韩信则汉不能得天下。他被诬谋反,三族遭夷,引无数人同情叹息。韩信之才华功绩光照千古,无人否认,而有争议之处,在于是否谋乱。有人以为谋乱证据确凿,依据是《史记·淮阴侯列传》。然而,阅读任何史料,都不应尽信之;且《史记》微言大义,司马迁将对韩信谋乱的怀疑与否定隐于文中,需细读方知其深意。以下解读原文。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武涉、蒯通劝韩信叛汉之言尤详,均遭韩信拒绝。当时假如选择叛变,是最佳时机,那时尚不忍见利背义,为何到天下一统、最不适宜叛变的时候谋反? 〈淮阴侯列传〉云:“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勠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当时韩信已被刘邦封为齐王,其地位与才力足以左右楚汉胜败存亡,倘若脱汉而三分天下,亦可实现。且武涉言及项王若亡,则刘邦必将矛头指向韩信,此亦在预料之中。而韩信答复道,汉王“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就算死也不叛变,态度坚决如是。   (图:Adobe Stock) 蒯通之言更具说服力,他的辩才很好,而且是韩信身边的谋士。〈淮阴侯列传〉以很大篇幅记述蒯、韩之间的对话: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闲。’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鬬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闲,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闲,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彊,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二人深入交谈前,先命左右之人回避。蒯通之言,虽是挑拨,却也近乎推心置腹。而韩信依然不动摇,说道: “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 蒯通进一步劝说道:“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 趋利和避害两大角度,都说得理据充足。韩信此时的回复是:“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图:Adobe Stock) 几天后,蒯通又敦促韩信快做决定,说:“‘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 此时,韩信的回应是:“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最终拒绝蒯通,坚持不叛。 为韩信作传,蒯通劝叛之言不必如此详写,而司马迁之所以这样写,是为了表现韩信的忠心与知恩图报,言外之意是质疑韩信后来谋反的真实性。对此,方苞〈书淮阴侯列传后〉评论道: “其详载武涉、蒯通之言,则微文以志痛也。方信据全齐,军锋震楚、汉,不忍乡利倍义,乃谋畔于天下既集之后乎?” 史书详略鲜明之处,往往是读者需深思之处。方苞认为,司马迁有意在此处含蓄表达自己的沉痛,暗示韩信蒙冤。时机最佳之时,面对如此大的诱惑而不反,更不可能在最不利的情况下反。 韩信后来被指控谋反,共有两次,第一次的结果是被赦免,第二次的结果是被杀。两次都有疑点,疑似均为诬告。 第一次被告前,项羽已败,刘邦收夺韩信的军队,改封韩信为楚王。〈淮阴侯列传〉云: “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项王亡将锺离眛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眛,闻其在楚,诏楚捕眛。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 项羽兵败,外患既除,刘邦有精力针对功高震主的韩信。韩信生于楚地,被封为楚王相当于衣锦还乡,若从此安度馀生,可谓无憾矣。刘邦这样安排,有防范的用意。且韩信已失兵权,在楚地有何条件与理由谋反?林西仲评论:“大抵淮阴欲反,当在王齐时,至楚则已难矣。”如果韩信要反,不可能不知自己具备的条件多么不足。 “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告发者的依据是甚么?〈淮阴侯列传〉虽然说“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但没有明确表明因果关系。而《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写道:“徙楚,坐擅发兵,废为淮阴侯。”罪名是“擅发兵”,或许与韩信“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关。然而,即使陈兵进出县邑,也不能据此断定谋反。   (图:Adobe Stock) 锺离眜曾是项王的部下,与韩信交好,后来投奔韩信,刘邦对他恨之入骨。据〈淮阴侯列传〉,韩信被告谋反后,为讨好刘邦,拿锺离眜的人头献媚。此事可信否?《史记·秦楚之际月表》记载,汉五年九月,“王得故项羽将锺离眜,斩之以闻。”而告韩信谋反的时间在汉六年,之后韩信与锺离眜商量将他的首级献给刘邦,于是锺离眜怒骂韩信,愤而自尽,显然相矛盾。若锺离眜已于汉五年被斩,怎可能活著与韩信交谈?韩信逼死锺离眜一事,真实性颇为可疑。 第一次所谓“谋反”,最后以赦免告终。〈淮阴侯列传〉云:“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如果刘邦掌握韩信谋反的确凿证据,不会赦免他,应只是有人诬告,刘邦大抵也明白韩信未反,但借此机会警告,顺便有借口进一步削弱韩信。 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不能到自己的封地,无实权,无兵符,无印玺,心中也清楚刘邦猜忌自己,经常以生病为由不朝。落至此等境地,拿甚么反?《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第二次“谋反”,亦颇可疑: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彊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锺室。” 疑点如下: 1、韩信拉著陈豨的手,令左右旁人回避后说的话,谁听到了?此一疑点,方苞已指出:“其与陈豨辟人挈手之语,孰闻之乎?” 2、韩信不具备袭击吕后和太子的能力。假传诏书,调动衙门里的奴仆,组成一支军队,韩信不知道这极不现实吗?假使能调动徒奴,一共能有多少人?韩信会那么傻?方苞曰:“无符玺节篆,而欲‘与家臣夜诈诏,发诸官徒奴’,孰听之乎?”林西仲曰:“夫帝之自将讨豨也,岂不计及雒阳为根本重地,而使吕后、太子拥重兵以居守乎?……既无兵权,即尽赦诸官徒奴,为数几何?” 3、仅凭一人之辞,证据不足,先斩后奏。韩信有一个门客犯了罪,韩信要杀该门客,其弟向吕后告韩信谋反,此人之言可信度能高吗?方苞曰:“未闻谳狱而明征其辞,所据乃告变之诬耳。”没有审理过程,没有对证,且不待刘邦回来后再判生死。假如韩信谋叛,那么,和他一起策划的家臣、暗中派遣到陈豨处的送信人下场如何?却未见有逮捕并处置逆党各人的记载。林西仲有一段分析:“乃从令之部署不问也,定谋之家臣不问也,即使至豨所之人,亦不问也。岂法可加于无辜之三族,独宽于共事之腹心?无是理也。是知舍人弟之告变,乃吕后阴使之如告彭越故事,因而又致其词无疑矣。” 可知,韩信第二次所谓“谋反”,也是一起冤案。   (图:Adobe Stock) 《史记·淮阴侯列传》写到韩信之死,尚未结束,后面还讲了一件事。在史书中你会经常看到,按理说应该收束的地方,其后又补充事件或细节。〈淮阴侯列传〉写道: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刘邦返回京城后,得知韩信被杀,心情是“且喜且怜之”,此五字值得细品。林西仲评论:“且喜且怜之,亦知其无罪受戮,为可悯也。” 刘邦又得知蒯通曾教唆韩信谋反,要烹他,他喊冤,一番话竟使得刘邦赦了他。司马迁有意透过对比,含蓄地为韩信鸣不平——有罪的蒯通能得原谅,屡立奇功而无罪的韩信却不能。方苞评曰:“蒯通教信以反,罪尚可释,况定齐而求自王,灭楚而利得地,乃不可末减乎?故以通之语终焉。”   (图:Adobe Stock) 最后就是赞,即“太史公曰”。如下: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司马迁亲自到淮阴看过。当地人告诉他,韩信还是平民时就与众不同,其母亲去世后,他没钱埋葬,但仍把棺材埋在高敞地,使四周空地上以后能有千家万户居住。司马迁亲眼见到韩母的坟,确实如此。 之后司马迁对韩信的评价,看似责怪,实则另有深意,是为韩信鸣冤。他说,韩信如果能学道家,“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就更好了,堪比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世世代代享受祭祀。然而他在天下已定后谋反,导致灭族,岂不是应该的?司马迁在这里用的是“反言”笔法,这是中国古书中常见的笔法之一。司马迁并非真认为韩信谋乱,方苞对此解释:“后论似果以信为叛逆者,盖其诬于传具之矣,故反言以见义,谓天下已集,非可以叛逆之时矣。若果谋此,虽族诛亦宜,然以信之智,而肯出此乎?” 看过方苞的解读后,各位不妨现在再读一遍《史记》这段文字:“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再度品味,有何滋味?司马迁这段“太史公曰”,直击读者内心深处,用“反言”营造的引人同情与讽刺的效果,胜过其他表达方式。在此引用李笠的评语:“读此数语,韩信心迹,刘季、吕雉手段,昭然若揭矣。文家反复辨论,反不若此言之宛转痛快。” 或问,司马迁为何写得如此隐晦?为何不直接删掉他怀疑的部分,以直白的文字为韩信平反?首先,即使在刘邦死后,做臣子的也很难为韩信平反,风险太大;其次,史家向来有一原则,即《穀梁传》所谓“信以传信,疑以传疑。”自己认为可信的和可疑的,都要传给后人,尽量客观。大抵司马迁看到的部分史料已非事实,他又不能目睹真相,所以韩信“谋反”的事,也写下来。 《史记》中与〈淮阴侯列传赞〉形成对比的,是〈萧相国世家赞〉。评价萧何,亦是一段微词: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奉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汉初诸功臣,刘邦只能容像闳夭、散宜生那样的,而容不得周公、召公、太公之辈。韩信诛灭,萧何显赫,有奇节岂不如无奇节?讽刺之意味,昭然若揭。  

乙巳年神韵晚会观后感(下)

文/清箫   上期主要聊神韵节目《牛郎织女》的观后感,欢迎回顾。本期接上期,继续谈欣赏神韵晚会的心得。   《李白》观后感 神韵舞蹈、交响乐和三维动画天幕给予观众看电影般的体验,似乎瞬间穿越千百年。所以,观赏神韵演出是以轻松的方式重温历史的好机会。其中,节目《李白》向观众展现了诗仙更全面的形象。 大家都知道李白斗酒诗百篇的一面,但您或许不知,他还有侠义的一面。该节目透过生动的故事表现了李白的侠肝义胆。我在观看时回忆起,正史中对他的这一性格有所概述,《新唐书》记载:“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这是讲李白好打抱不平,不吝惜钱财,乐于助人。   (图源:神韵网站) 该节目亦重现了李白受唐玄宗赏识,奉诏填词,挥笔写下〈清平调〉的那段历史。李白生于巴蜀,从小就精通诗书,才华横溢,长大后却隐居于岷山;推荐他参加有道科的考试,他也不去。后居住在徂来山,每天饮酒。这样一位超凡脱俗的隐士,如何得以与皇帝相见呢?真才子总有一天会被发现。天宝初年,那时李白与吴筠交好,吴筠被召入京,所以李白跟著他到达长安。贺知章看到李白的诗文,大加赞赏,说:“子,谪仙人也!”(《新唐书·李白列传》)之后向唐玄宗推荐李白。君臣知遇由此开始。神韵舞蹈虽没有台词,但也非常生动地表现出李白诗文之令人惊叹。 唐玄宗亦颇欣赏李白谪仙般的才华,于是在金銮殿召见了他,后赐予李白官职,命他做翰林供奉。玄宗对李白很眷顾,《新唐书》云:“帝赐食,亲为调羹。”亲手为他调羹。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李白与唐玄宗、杨贵妃共同留下的一段佳话——赏名花,对美人,谪仙醉酒赋诗,浑然天成。 那日,玄宗与杨贵妃到沈香亭赏景,牡丹繁花似锦,媲美贵妃容颜。著名音乐家李龟年手捧檀板,与众梨园弟子来到御前。正要献唱,玄宗说,良辰美景,妃子在侧,最好不用旧歌词唱。那么,谁能堪此填新词的重任?玄宗心中已有人选,召李白入宫填词。然而当时李白已醉。待稍醒后,提笔作〈清平调〉,赞杨贵妃之美。诗婉丽、精美而贴切,真乃神来之笔。玄宗很高兴,从此更加优待李白。神韵节目呈现的情节与此大同小异,动画天幕上的诗是〈清平调〉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曾有朋友怀疑历史上是否真有此事。其实是有根据的,《旧唐书》、《新唐书》、《杨太真外传》均有记载。 《旧唐书》云:“玄宗度曲,欲造乐府新词,亟召白,白已卧于酒肆矣。召入,以水洒面,即令秉笔,顷之成十馀章,帝颇嘉之。” 《新唐书》云:“帝坐沈香子亭,意有所感,欲得白为乐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颒面,稍解,授笔成文,婉丽精切,无留思。帝爱其才,数宴见。” 《杨太真外传》云:“先开元中,禁中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开元天宝花木记》云︰‘禁中呼木芍药为牡丹也。’得数本红紫浅红通白者,上因移植于兴庆池东沈香亭前。会花方繁开,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辇从。诏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遽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乐词三篇。承旨,犹苦宿酲,因援笔赋之。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栏干。’龟年捧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上自是顾李翰林尤异于他学士。”   (图源:神韵网站) 李白如此才思敏捷,这大概就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天赋,不能不服。作诗是相当难的,尤其是作得又快又好,不单诗如此,任何文学皆然。大家都知道“洛阳纸贵”这一成语,才高如左思,写成洛阳纸贵的〈三都赋〉花了十年时间。写作不亚于制造机器,非常精细,求快就容易烂。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应皇帝要求而作,心理压力还会影响发挥。换成一般人,很可能如秦舞阳见嬴政,“色变振恐”,又岂能挥洒自如?李白能做到,不单是因为饱读诗书,还与性格、天赋、灵感有很大关系。 常有人问,饱读诗书的诗人有很多,为何李白的诗脱颖而出?想写出谪仙的诗,得先有谪仙的心和气质。严羽《沧浪诗话》说:“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别材别趣指诗人的个性、情致以及诗中的意境、联想、韵味。李白独特的别材别趣,岂是寻章摘句能及?既道家,又儒家;既出尘,亦侠义;不喜折腰,飘逸潇洒。醒时,“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梦里,“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梦游天姥吟留别〉诗中奇妙之景,语句之美,真令人叹为观止!李白胸次,包含广袤无边的世界,仙境人间,壮丽河山,读其诗,不过窥见其精神世界之一隅。作诗最关键的地方,需向书外寻求。   《正觉》观后感 神韵舞蹈《正觉》讲述古代一位将军看到战场尸横遍野,百姓家破人亡,顿生悔意,于是放下屠刀,走入佛门。后在寺中通过种种考验,最终圆满飞升。 故事一开始的画面,令我联想到李华〈吊古战场文〉:“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气氛渲染很充足。戏中,残酷的战争刚结束不久,似乎全军覆没,一位将军手持大刀,独自站在残骸中。 有布衣来到战场,抱著亲人的尸体痛哭。将军的同袍或许也已马革裹尸。呜呼!“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将军的心被这凄凉的景象刺醒,生出对生命的怜悯。曹松有诗曰:“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封侯能换回逝去的千万生命吗?清醒后的将军捶胸顿足,欲举刀自刭,以偿还自己造下的罪业。 是时,一位高僧阻止了他。自刭何益?将军也是被卷入战争的受害者,自己的生命也很宝贵。佛家慈悲,对犯过错的人也会珍惜。从此,将军洗心革面,入寺修行。 这是将军改变后的第一层境界:懂得不分亲疏贵贱地怜悯世人,厌恶为追名逐利而互相残杀,发愿回归和平与善良,希望使心灵提升至更高的境界。 至于能否提升境界,则尚待以后一关又一关的考验。寺中,将军和其馀众僧都要打坐,忍耐日复一日的寂寞。打坐这一要求,可以说难,也可以说简单,只看定力如何。现场没有僧人监督,只凭自觉。谁来当他们的“考官”呢? 将军与几个小和尚身后的神像想检查他们的定力,于是化成妙龄佳人,手提一篮新鞋走到他们身边。嫮容与新履构成双重诱惑,有和尚动摇了,既能换掉破鞋,又能靠近佳人,不亦乐乎?打坐什么的,已抛诸脑后。常人及不坚定的修炼人难免有跟风心理,一旦同伴松懈,自己也容易松懈,一人动摇可能影响一圈人。而坚定者只专注于自己的标准,不因他人而变。这段表演有喜剧效果,节奏紧凑,看著很轻松,可是内涵很深。 小和尚换上新鞋,开心得如获新生。然而对将军而言,走入修炼才是获得新生!面对干扰,将军身心坚如磐石。显然,他的修炼环境不尽理想,但他并不依赖环境。 神看到将军过了这关,便加大考验的难度,幻化成其妻子的模样。见他仍不动摇,神又安排功名关,朝廷派人命令他还俗做官,并以生死威胁。而他此时既不慕功名,亦不惧生死,一心只想坚定修炼。 这是将军的第二层境界:无论同门及外界如何,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初衷。   (图源:神韵网站) 最后,神佛都对将军的心性非常满意,于是佛赐予他神圣的功,或许同时也使他的肉身转变为美好的佛体。当时将军仍在专心打坐,这一切恩赐是不经意间得到的,这一幕相当震撼,仿佛石破天惊。多么值得庆贺的瞬间!将军喜出望外,那喜悦,是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感动!他跑出屋外,天女散花,迎接他的是神圣的圆满。此时他不是将军,也不是僧人,而是大彻大悟的觉者,翛然乘云而去。那些意志不坚的和尚,纵然槌胸蹋地,然而悔之晚矣。 将军的第三层境界,即是正觉。要有异常强大的恒心与毅力才能达到。 虽然这是一个与佛教有关的故事,却也能给非宗教中人带来启发,道理是相似的。我联想到,王国维曾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多少人能解决复杂的问题,却守不住简单的一念;而“蓦然回首”的惊喜与美好,是留给毅然无悔之人的。 多数人在花天酒地时,有人在默默做学术;多数人在随波逐流、按部就班时,有人在为民主人权四处奔走。有人偏爱轻裘肥马;有人偏爱世外桃源。亲戚可能会劝你放弃,曾与你志同道合的朋友可能中途改变,就像节目中那位将军遇到的,身边的一切都是考验。怕孤独、怕被视为异类,确实艰难,然而随风倒才是可悲,也终不会受人钦佩。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种精神一以贯之,即一旦坚守崇高的理念,则岿然不动,“任尔东西南北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上。管宁与其友华歆在菜园看见金子,华歆捡起金子后再扔掉,而管宁视之如同瓦石,毫无犹豫。有达官贵人在门外经过,华歆放下书跑出去看,而管宁依然认真读书。嵇康不喜拘羁,好友山涛举荐他出山做官,他以〈与山巨源绝交书〉拒绝。类似的例子太多。 神韵总能引发许多思考,观后感我就谈这些。我的语言难以形容现场的震撼,那精彩的音乐、舞蹈与画面,一定要在现场欣赏。  

乙巳年神韵晚会观后感(上)

文/清箫   每年观赏神韵晚会,都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有璇霄丹台,琼楼绛阙,遥不可及的帝乡瑶圃瞬即移至眼前;那里山清水秀,祥云缭绕,百花缤纷,我沉醉于旎旎春风之中,早已忘却身在观众席上。 舞台上,仙娥翩翩起舞,华裾长袖,动若流风回雪,止如轻燕停飞。游龙惊鹄,闲缓机迅,翱行竦倾,变化莫测。珠翠流光,霓裳的皪,加之背景斑斓,观者纵有千目,亦不暇接。男儿阳刚豪迈,中原少年,有胸怀天下之概,洋洋乎若海纳百川;雪域壮士,有回荡苍穹之气,巍巍乎如高原之巅。 (图源:Epoch Times) 中西合璧的交响乐团与舞蹈演员完美配合,每一个动作、表情皆精准动人地传达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而音乐又使情感荡涤剧场内每一处角落,可使“芙蓉泣露香兰笑”。演至喜悦时,仿佛空气中每一分子都在欢歌;看到悲伤的情节,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仿佛身体内每一细胞都在哭泣。二胡独奏,如诉说久远的故事,每一个音符都洋溢著慈悲与美好,仿佛万物俱静,皆认真聆听这故事。也许在当晚的月宫中,“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神韵舞蹈之美是自内心真诚流露的,即神态、动作与心灵合一,必先有平日的修为、纯善纯美的心以及对传统文化至深的理解,方能呈现如此精湛的演出。若傅毅〈舞赋〉所云:“姿绝伦之妙态,怀悫素之絜清。修仪操以显志兮,独驰思乎杳冥。在山峨峨,在水汤汤,与志迁化,容不虚生。”中国古典舞的高超境界今日在神韵节目中复现,能亲临现场欣赏,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图源:神韵) 神韵节目有许多故事源自中国古代历史、传说或小说,寓教于乐,趣味盎然。今年的节目有《智收猪八戒》、《牛郎织女》、《书院故事》、《李白》、《正觉》、《餐馆故事》等。我谈一谈部分节目的观后感。   《牛郎织女》观后感 牛郎与织女之传说乃中国四大民间故事之一,相信华人皆已熟知。但您或许不知,牛郎织女故事经过一段漫长历史后,方形成今天常见的版本。文艺作品对民间传说进行改编,是极正常的现象,重点是看各家如何改。我认为神韵呈现的故事是最好的版本。印象最深的是以下情节: 牛郎性格开朗,居于陇亩之中,而有超尘君子之质,彬彬有礼,怡然自得。 天界神圣而自由,王母娘娘准许七仙女下凡。仙女于人间沐浴时,老牛忽叼去织女霓裳。牛郎大惊,极不满老牛所为,赶忙取回霓裳,交还织女,态度敬重而愧疚。及织女著衣之时,牛郎转身,背朝织女,合乎《论语》所云“非礼勿视”。他们因意外而相识,之后相知、相爱、喜结连理,舞姿传情,自然大方而守礼,庶乎《诗经》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 王母得知后,命天兵天将下凡隔开牛郎织女,欲带织女返回天界。霎时,桑田化为沧海,一道天河横亘于牛郎面前。相形之下,凡人之躯小如沙粒,他却奋不顾身,力图游过无边银汉,而被惊涛骇浪淹没,沉向幽深的河底。是时,天上蓦然射下一道金光,将牛郎救起,原来,王母为其坚贞所感动,遂许他与织女踏鹊桥相会。 大家也许已注意到,神韵演的和我们常见的版本略不同。常见的故事情节是,老牛开口讲话,预见将有仙女下凡沐浴,建议牛郎偷仙女之衣,从而与其成婚。牛郎遂采纳此计。织女因丢失仙衣,无法回天,无奈答应成婚,久之相爱。此段甚不合理,偷衣不啻卑劣之举,凡间女子尚鄙之,织女为高洁智慧之仙,何以嫁与其人?而神韵所演牛郎德高有礼,织女爱慕之,更为合理,且更具教育意义。   (图源:神韵) 早期关于牛郎织女的文学作品与传说并无太多细节,与牛郎形象接近的董永亦无偷衣之举。以下简单介绍牛郎织女故事的发展史。 先秦时,《诗经·小雅·大东》已出现“牵牛”与“织女”,诗曰:“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此时尚未见牵牛星与织女星被赋予爱情故事。 西汉时,《淮南子》云:“乌鹊填河成桥而渡织女。”已有织女过鹊桥的传说。正史中可见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史记·天官书》记载:“织女,天女孙也。”据《文选》李善注本,汉武帝下令在昆明池左右造牵牛与织女石像,〈西都赋〉曰:“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 至东汉,《古诗十九首》之〈迢迢牵牛星〉明确藉牵牛星与织女星表达男女相思之情,诗曰: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纎纎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此诗未必仅言爱情,亦可能寄托君国大事。以男女、美人香草寓君臣是中国古诗词的传统。方廷珪评曰:“篇中以牵牛喻君,以织女喻臣。”张琦评曰:“忠臣见疏于君之辞。” 东汉末年与三国时代,诗赋中引牵牛织女典故,与爱情有紧密关联。蔡邕〈青衣赋〉曰:“非彼牛女,隔于河维。思尔念尔,惄焉且饥。”曹丕〈燕歌行〉曰:“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曹植〈洛神赋〉曰:“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 洎乎两晋南北朝,有关牛郎织女及七夕的故事更加丰富。晋代《搜神记》讲述织女下凡助孝子董永偿债之事,虽董永不等于牛郎,然后世牛郎织女故事疑基于此。《搜神记》记载: “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永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君妇为我织缣百疋。’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在古代传说中,常见凡间精诚至善之人感天动地,而得神助,董永便是其一。其孝心感动天帝,因而获得织女帮助。有两点值得注意:织女虽嫁与董永,却在完成使命后主动返回天上,非留恋凡间而不思归。此外,人神并非不能成婚。试想,在王母拆散牛郎织女的传说中,拆散原因果真是人神不能通婚?或许,神更看重下凡之仙是否动凡心,是否忘记初衷与天上的家。 织女嫁牛郎较完整的故事,见于南朝梁殷芸《小说》: “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焉,责令归河东,但使其一年一度相会。” 天帝允许牛郎织女结为夫妻。后之所以分隔二人,是因为织女废织纴。 同时代的《续齐谐记》有一故事,从侧面讲述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 “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已被召,不得停,与尔别矣。’弟问曰:‘织女何事渡河?去当何还?’答曰:‘织女暂诣牵牛,吾复三年当还。’明日失武丁。至今云织女嫁牵牛。” 综上,牛郎织女故事正式形成的时间应在南朝。再往后发展,逐渐变成现在流行的版本,细节更丰富,情节更曲折。它已不再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形成不可忽视的文化。 提炼其文化之精华,并一言以蔽之,实在不易。今年神韵节目简介引用秦观〈鹊桥仙〉名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曾回顾众多与牛郎织女相关的古诗词,认为独此二句最经典。若问牛郎织女为后人留下什么,大抵可以秦观此句概括。两情如何久长?以德为基础的真情、深情能够久长。人生如一场漫长的考验,考才华、考财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考验德。对于牛郎,或许通天的鹊桥已为他安排,当天河横亘在他面前,那便是他的考验。神庄严,亦慈悲,愿意为人搭桥,只看值不值得。   (图源:Epoch Times) 牛郎织女文化的内涵,与中国传统文化其他部分相通。中国古人一向看重真情与深情。如孔子厌恶虚情假意的思念,《论语·子罕》云:“‘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又如《礼记·乐记》云:“情深而文明”,这是发自内心的效果,“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而心性绝非毫无标准,〈乐记〉亦曰:“德者,性之端也。”德是人性之根本。诸德之中,以夫妻之德为要;诸情之中,以夫妻之情为始。《周易·序卦》云:“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关雎〉为《诗经》之首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抒思慕之情,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诗序〉曰:“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例子不胜枚举,足知传统文化兼重美德与真情。 以上是个人感想,各位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神韵演出。下期谈其他节目的观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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