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载异乡路一生澳洲情

(图:看传媒)

作者:朱玉华

《我爱澳洲》征文比赛鼓励奖作品

热爱一个地方,不是听它宣传的怎么好,而是浸润在烟火日常里的细碎感动,是那些猝不及防的善意,在历经岁月沉淀后,心底自发生长的认同感。我对澳洲印象便是这样:没有刻意的张扬,却用无数个温暖瞬间,将一个初来乍到、满心忐忑的异乡老人,慢慢酿成了热爱它的人。

我不愿堆砌那些人尽皆知的标签:丰厚的社会福利、澄澈的蓝天碧水、让人放心的食材、简单纯粹的人情……我只想说说,我在这片南半球的土地上,走过的十余年光阴,那些藏在日常里,让我感动的故事。

十年前的11月,北半球已觉秋凉,我披着故乡最后一缕暖阳,登上了南去的国际航班。一夜飞行,载着满心茫然与忐忑,当清晨的阳光穿透舷窗,悉尼机场的轮廓在视线里清晰起来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踏上了这片只在电视里、地图上见过的南半球土地。此时的澳洲,春意正浓,微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为我吹散了一些陌生与不安。

悉尼机场(背景悉尼中央商务区)。(图取自维基共享资源;作者Maksym Kozlenko,CC BY-SA 4.0)

其实,最初我是不愿来澳洲的。两年前,儿子第一次提出让我和老伴来澳洲时,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退休金虽不丰厚,但足够支撑日常,邻里街坊相处和睦,朝夕相伴皆是熟悉的人间烟火;更重要的是,我一句英文都不懂,若是去了,便成“聋哑人”,寸步难行,何必背井离乡去受那份罪?可没过多久,儿子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爸,我们快生宝宝了,岳父母走不开,实在没人照顾。”看着他们创业的艰辛,想着带孙辈是我们应有的责任,纵然满心不情愿,却没有理由拒绝,就这样,我带着几分忐忑,踏上了飞往悉尼的航班。

初到悉尼,既充满新鲜感,也藏着几分不便。小孩主要由老伴照料,我每天除了做做家务,在后院种种菜也没什么可做。得益于这里的阳光雨露,种什么都有收获,豇豆、冬瓜等爬满篱笆,常常引来路人驻足观看。一天,一个西人老太太示意想要佛手瓜,我顺手摘了几颗送给她,看得出她非常高兴,执意要付款给我,我自然不要,谁知她过后送给我一大包巧克力。这让人感叹,在老家,大道边的瓜果常常被路过的人顺手牵羊带走。这种事情虽说大家都不太在意,但心里总归感觉不快。相比之下,这里的人们更显得礼貌文明。

我贪恋这里清新的空气,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阳光的味道。闲暇时间,我四处逛游。所到之处,感受到人与人之间那份无关肤色、无关语言的友善。即便我们语言不通,一个微笑、一个手势,便能传递心底的善意,和睦相处,互帮互助,没有丝毫的隔阂。

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去Flemington大市场采购蔬菜水果。那是一个规模颇大的市场,果蔬品种繁多,新鲜饱满,价格公道。我本不爱逛市场,却必须当“苦力”,负责拉着手推车装载采购的物品。那时市场没有电梯,从火车站过天桥再下到菜市场,上下要爬一段不短的楼梯。每次买好一部分东西,我拉着装满果蔬的手推车,在楼梯口等候老伴。每当这时,路过的陌生人总会停下脚步,主动示意要帮我抬手推车上楼梯。弄得我不好意思,连连推辞,可他们的笑容真诚又热情,那份不加掩饰的善意,一点点融化了我心底的陌生感,也让我暗自心想: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不适。

照顾小孩是件费心的技术活,好在澳洲为孩子们准备了许多免费活动,教堂、图书馆、社区公园,几乎每周都会有适合小孩的活动:教儿歌、做手工、玩游戏,既能让孩子们尽情玩耍,也能让我们这些带娃的老人稍作放松。在这里,我认识了许多和我一样,来澳洲照顾孙辈的中国老人,因为有着相同的身份,相似的经历,我们格外有共同语言,平日里相互问候,彼此照应,分享带娃的心得与快乐,不少人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即便后来孩子们陆续上学,我们也常有联系,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成了我在澳洲生活里的一抹暖阳。

日子久了,我对这个有着100多个国家、200多个民族的移民国家,有了些粗浅也更真切的认识:这是一个多元文化共生共荣的地方,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习俗的人们,都能在这里被温柔接纳,和谐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偏见,没有隔阂,只有包容与尊重。

最让我难忘的,是一次丢失背包的经历。那天,我们去参加湖南同乡会的中秋聚会,活动结束后匆匆回家,直到到家,儿子才发现背包不见了。回想起来,大概是上车时,小家伙哭闹不止,儿子一时慌乱,随手将背包放在地上,抱着孩子放在宝宝座后,却忘了拿包,就开车离开了。回程的路至少有半个小时,我心里暗暗着急:背包里装着各种证件、银行卡,还有不少重要物品,这么久了,肯定被人捡走了,找回来的希望渺茫。可儿子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驱车原路返回寻找。

在一家人的期待中,儿子竟然完好无损地带回了背包,这让我们所有人倍感惊异。儿子说:他一到停车的地方,就看到一位西人老头,抱着他的背包,坐在路边的草地上静静等候。看到儿子下车,老人站起身,温和地问他是不是在找东西?当得知儿子丢失了背包,便笑着将背包递了过来,轻声问:“是这个吗?”儿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执意要给老人一些报酬,却被他婉言谢绝。原来,老人就住在附近别墅里,看到我们的车离去后,发现路边有一个背包,便连忙挥手示意,可我们并未注意到。看着小车渐渐远去,他没有丝毫犹豫,拾起背包,一直坐在路边,等候失主归来。这一等候就是一个多钟头,那一刻,“道不拾遗”四个字,不再是书本上的成语,而是我亲眼所见的、最动人的人间善意。

还有一件事,让我对澳洲的管理,生出了深深的敬意。我们家后院的台阶旁,长着一棵直径一米多的蓝花楹树,每年春末夏初,紫色的花朵肆意绽放,满院芬芳,十分美丽。可美丽的同时,也有些烦恼:花瓣时常飘落,铺满整个庭院,厚厚的一层,需要天天清扫;到了冬季,树叶纷纷凋零,更是要一天清扫好几遍,久而久之,我便生出了砍掉这棵树的念头。可邻居告诉我,以前的房东曾多次申请砍树,都没有获得批准,劝我们不要白费力气。

我才知道,澳洲对树木的砍伐有着严格的规定,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一般情况下,很难获得砍伐批准。但儿子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交了砍树申请,他说:“万一批准了呢?”一天早上,儿子告诉我,今天中午12点,政府会有人来家里查看这棵树,决定是否砍伐。我听后,心里立刻犯了嘀咕:正是中餐时间,要不要准备饭菜招待来人?是不是该准备一些小礼物,好让事情顺利一些?

可儿子却笑着说:“不用那么复杂,什么都不用准备,他们只是来正常检查的。”说完,照常上班去了。我心里依旧不踏实,11点就早早回了家,生怕政府的人提前到达,没人接待。12点差两分钟,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政府的人,连忙开门,却发现是儿子。儿子刚坐下,门铃再次响起,这次进来的,是一位穿着黄马甲的高个子西人,他和儿子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径直走到后院的蓝花楹树下。西人仰头仔细打量着树冠,儿子则指着地面,轻声说着什么。我猜,大概是在说明,树上经常有枯枝掉落,担心会砸伤在树下玩耍的孩子,存在安全隐患。

西人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便转身离开了。全程没有落座,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多停留一分钟。我心里暗暗想着:连杯水都不喝就走了,肯定没戏。儿子却一脸平静地说:“不用急,等通知就好。”说完,便又匆匆去上班了。没想到,几天后,批准砍伐的通知竟然寄到了家里。都说澳洲人做事效率低,可从这件事来看,他们不仅不拖沓,还十分公正、务实,没有丝毫的繁琐流程,这份简单利索,让我对这个国家的管理,肃然起敬。

在澳洲的这些年,这样的温暖瞬间,还有很多很多。我们的邻居,一位来自马来西亚的老太太,平日里我们交集不多,甚至很少说话,可在我刚到澳洲不久,她特意送来一台崭新便携式收音机,笑着对我说:“你刚来这里,语言不通,没事的时候听听华语广播,就不会感到寂寞。”素昧平生,却能如此为人着想,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我心里暖暖的,久久不能忘怀。

还有一次,我乘坐巴士回家,到站后刷卡下车,司机是一位满脸络腮胡的西人,他对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我一句也听不懂,以为他是要检查我的公交卡,便连忙将卡递了过去,可他却摇了摇头,连连说“NO”。我顿时一头雾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一位华裔乘客上车,看到我的窘境,便主动过来翻译:“他说你的卡里没钱了,提醒你记得充值。”我心里一慌,应该补交车费,连忙掏出一张5元澳币递过去,可络腮胡连连摆手,笑着示意我下车,还朝我挥了挥手,才缓缓开车离去。看着巴士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感叹:这份不斤斤计较、待人宽厚的善意,太过动人。

记得那天我去悉尼总领馆办事,虽然事先做了功课,查好了路线,可下巴士后,还是迷了路,分不清东南西北。无奈之下,我只好将写有英文地址的纸条,递给迎面走来的一位推着婴儿车的金发女郎。她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后,在手机上轻轻按着,估计是查地图。然后微笑着朝我前方比划,嘴里还轻声说着什么,可我依旧一脸茫然,根本听不懂她的意思。见我困惑,她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掉转婴儿车的方向,笑着示意我跟着她走。我心里十分不好意思,却又别无他法,只好跟着她往前走,走了近十分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她才转身,微笑着朝我挥挥手,匆匆离去,没有留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索要任何回报。

后来,老二出生了,我们更走不开了。儿子和儿媳都是全职工作,平日里,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上下学,便成了我和老伴的日常。很快,大宝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才知道,在澳洲,12岁以前的小学生,上下学必须有人接送,这是当地政府对孩子安全的重视。邻居曾和我说过,她当年带孩子的时候,没有老人帮忙,有一次因为工作繁忙,没能及时去学校接孩子,学校老师立刻给她打了电话,最后,她的老板竟然辞退了她,理由是:不能因为工作,耽误照顾孩子。这份对孩子安全的重视,让我深深感受到了这个国家的温暖与责任。

我的一位福建朋友,也曾亲身经历过一件让他铭记一生的事情。有一天,他在家中突然病倒,病情危急,他的儿媳连忙拨打了急救电话,没过多久,救护车匆匆赶到,径直将他送往医院的急救室,一分钟也没有耽误。原来,救护车上的医生,在途中已经电话报告了老人的病情,医院提前做好了一切急救准备,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老人的病情。

后来,老人在医院住了31天,据说每天的医疗费用超过一万澳元,可他自己,一分钱也没有掏,所有的费用,都由政府买单。如今,老人已经恢复了健康,可医院依旧会每三个月,通知他去复查一次,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难怪老人常常感慨:“我这条命,是澳洲给的。”这份普惠的关怀,不分国籍,不分身份,温暖着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

澳洲,是一个多元包容的国家,它以宽阔的胸怀,接纳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文明,也包容着每一个异乡人的乡愁。随着在澳洲居住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对这片土地的好感,也一点点加深。曾有华裔人士告诉我:“在这里,不论你有什么爱好,都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组织。”起初我还半信半疑,后来慢慢了解才发现,这话一点不假。这里不仅有诗词协会、作家协会,也有绘画、跳舞、唱歌、棋牌、旅游、太极拳等各类兴趣团体,还有专门为老年人开设的老年大学,每一个团体都办得有声有色,丰富着人们的精神生活。

其中,悉尼诗词协会,便是我近年最常参与的地方。这个协会吸引了200多名会员,每周会在多个集镇举办诗词讲座,分享诗词知识,交流创作心得,十分受欢迎。我以前对古典诗词一窍不通,是个十足的“小白”,可在协会的熏陶下,我慢慢懂得了诗词的格律,学会了欣赏诗词的韵味,没事的时候,也会吟诵几句,自娱自乐。虽说不上生活有多诗意,可这样的日子,却也充实快乐,让我在异乡,找到了精神的寄托。

回望在澳洲的十余年,我走过了从抗拒到接纳,从陌生到熟悉,从心生好感再到深深热爱的漫长历程。我爱的,不是澳洲的盛名与光环,而是它的平淡无奇:没有轰轰烈烈的喧嚣,只有细水长流的烟火;是它的包容宽厚——接纳每一种文化,善待每一个异乡人;是它的简单实在——做事公正高效,待人真诚坦荡;是它的和谐温暖——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善意,那些不期而遇的感动,一点点浸润我的心田,让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归属感。

我爱澳洲,爱这片土地上的草木与阳光,爱这里的友善与包容,爱这里的简单与温暖。这份爱,无关功利,无关炫耀,只是一个异乡老人,对一片给予他温暖与归属感的土地,最真挚、最绵长的眷恋。愿往后余生,我能继续守护这份温暖,也愿这片土地,永远温柔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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