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澳洲一國黨領袖漢森(Pauline Hanson)的「單一文化」主張引發熱議。本文以此為引子,談一談重視文化主客之別與體用之辨的重要性。
據天空新聞(Sky News)報導,今年6月,漢森在國家記者俱樂部發表演講時表示:「我們不能成為一個多元文化社會。我們是一個多民族社會,但必須是單一文化。澳洲人必須生活在一個共同的文化大傘之下。」
前總理阿博特(Tony Abbott)表示支持漢森的立場,他說:「澳大利亞擁有凱爾特文化,我們以猶太-基督教倫理為根基。這一點絕不能改變。」「移民選擇澳大利亞,正是因為他們喜歡這裡;如果我們為了迎合移民而改變自己,實際上不僅辜負了他們,也辜負了我們自己。」
漢森後來在七號台的《日出》節目中表示,她希望澳人不要放棄自己的文化遺產。
「這是在一種文化下團結,每個人都應在同一法律下受到平等對待。我絕不是說要忘記自己的出身或文化背景。」她說,「當我們參加奧運會時,我們代表的是我們的國家。這一切都在同一面旗幟下,那就是澳大利亞國旗。日本實行單一文化,那麼澳大利亞實行單一文化又有什麼問題呢?」
這位一國黨領導人接著表示,澳大利亞需要更加重視同化。「我們必須著眼於成為澳人,而不是讓這些不同的小群體繼續生活在各自的文化、法律和信仰中。」她說,「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成為澳洲人。」
一國黨官網稱,該黨致力於保護澳大利亞文化、傳統的澳大利亞價值觀以及生活方式,絕不會讓它們犧牲在多元文化主義的祭壇上。
他們主張終止政府資助的多元文化政策,撤銷多元文化事務部長職位及多元文化事務辦公室,反對推行促使社區彼此分隔的治理方式。
「我們也將停止政府資助的翻譯服務。英語是維繫我們社會團結的黏合劑。如果你不會說英語,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該能夠在澳洲定居。翻譯服務助長了一種觀點,即不會說英語是一種完全合理的選擇;但如果你希望永久定居於此,則並非如此。政府大規模資助翻譯服務,不但無助於促進融合,反而是有效融合的障礙。」官網如是寫道。
我認為一國黨的上述主張並不過分。澳洲的多元文化主義長期以來縱容了許多不好的或至少引發爭議的現象:
(1)移民扎堆,華人、越南人、中東人等形成各自的聚集區,生活依賴同族,而難以融入英文社區。
2016年人口普查數據顯示,與六年前相比,在澳洲居住五年以上的移民的英語水平下降了近2%。2011年,居住滿五年的移民中約有8%英語說得不好或完全不會說英語;但在2016年,這一比例上升了1.8個百分點。
《悉尼晨鋒報》2019年披露,斯坎隆基金會(Scanlon Foundation)發表的論文〈澳大利亞的英語問題〉(Australia’s English Problem)指出,澳大利亞成人移民英語課程(AMEP)面臨許多項目提供方和身份認同、發展方向和士氣方面的危機。學生人數從每年約6萬下降至5.3萬;只有7%的學生在完成課程時具備「實用英語」水平,這是非常低的程度;許多學生在完成510小時課程前就提前退出了。
(2)來自極權國家的滲透,威脅澳洲的民主自由。
據《報導者》(The Reporter),澳洲學者漢密爾頓(Clive Hamilton)表示,因為澳洲環境開放,有大量中國移民,又堅守多元文化主義,是中共撬動美國同盟、用以測試各種滲透與顛覆手法的練兵場。
例如孔子學院,貌似單純在海外提供漢語、中國文化課程,但中共可能利用孔子學院在澳洲輸出共產主義,並用來監視中國留學生。據BBC報導,全球對於中共政府透過此類教育中心擴展海外影響力的疑慮日益增加,美國與歐洲部分大學已選擇關閉部分孔子學院。
(3)不認同澳洲的民主價值觀,來到這裡後違背當地的法律與道德理念,且帶來其出生國的惡劣文化與思想。
比如部分中國人在澳洲攻擊異見人士,如悉尼一名戴小熊維尼頭套、反習近平的抗議者Aaron Chang曾遭中國留學生毆打;又如2022年,堪培拉一名中國籍男子用噴漆毀壞反共標語,並襲擊一位反共女士,後被判所有控罪罪名成立,罰款3000元。這些施暴者來澳後,仍按照中共灌輸給他們的思想、暴力打壓異見的方式行事,罔顧澳洲的言論自由,侵害澳洲的民主文化。
把中共的專制行徑帶到民主國家,還會對本地人造成恐懼與心理陰影。數月前,我和一位朋友走在悉尼一條有很多華人的街道上,正巧聊到中國政治話題,他立刻變得很緊張,對我說:「小聲點,這來來往往的很多都是華人,別讓他們聽到。」我頓時感到不舒服,那一瞬間好像突然入境中國。若每到華人區的公共場所,都不敢跟親友聊所謂「敏感」話題,這還像在澳洲嗎?但我又理解他,他的顧慮是有事實依據的,確實有不少情緒失控、不講理的粉紅。他們的暴行和監控會導致這裡的華人圈越來越像中國,對於某些政治話題不敢暢所欲言。
既然選擇來到澳洲,不論是打算永居、入籍,還是短暫留學、打工,都應當入鄉隨俗,尊重東道主的價值觀、習俗、語言,要認清自己是客。澳洲對待移民已經很慷慨,但如果某些賓客跟這裡格格不入,那東主當然有權考慮是否繼續歡迎這類人。
日本:和魂洋才
各國及民族,若想保持各自文化的純度與獨特性,其實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排外。這方面日本是值得借鑑的。

日本人的排外是適度的,並非對外國人及外來文化懷有惡意,而是主與客的界線非常分明。很多日本人對外國人客氣禮貌,對外國文化充滿興趣;但相較於其他一些國家,日本人又較不易接受外人或外來文化,他們的民族性格既謙虛,又自信乃至驕傲。許多日本人並非不友善,只是不希望外來人衝擊他們的生活和文化。
日本文化現在依然有「和魂洋才」的特點,也就是保留日本原有的精神、道德,吸納西洋各種才技、知識。「和魂洋才」與中國清末的「中體西用」有一個相似點,即都力圖在引進外來文化過程中保存本國文化的道德觀,以本國傳統價值觀為主體。佐久間象山(1811-1864)曾提出:「東洋道德,西洋藝術。」(《省諐錄》)是日本近代化理論的鼻祖。東洋道德是魂、體;西洋藝術是才、用。時至今日,你在日本仍能感受到東洋道德與西洋藝術的共存與融合,它高度國際化,科技、動漫走在世界前列,同時又非常注重誠信、禮節、感恩、職人精神、為他人著想,而且他們的道德觀、精神和禮儀保有自己的特色。
比如鞠躬禮,這是日本從小孩到大人都必須培養的。其實日本人行鞠躬禮的習慣,始於公元500至800年間,已有悠久歷史,近現代日本在學習西方禮儀的同時並沒有丟失自身的傳統禮儀。又如日本現在有種精神叫「一生懸命」,意思是拼命、盡全力地做事,源自古代武士「一所懸命」的精神。過去武士受封領土後,要將生命寄託在領地,全力經營守護,地失則人亡。如今雖然時代變了,但日本將此品德傳承了下來,極其認真,精益求精。
再者,日本、中國都有濃郁的修行文化,重視心德與境界。如日本茶道,以「和敬清寂」為最高原則,包含人與自然的和諧、對器物與他人的尊敬、內心的清淨、不動如山的靜寂,學習者需要提升心靈境界,才能觸及其精髓。日本近現代的有識之士亦注意到東方文化的此類特徵以及與西方近代文明的不同,且意識到西方較不重視心德磨練的缺點,明辨外來文化的良莠,如井上哲次郎(1855-1944)在《日本陽明學派之哲學》中寫道:
「西洋倫理以知識的探求為主,不重視心德的磨練。換言之,道德思想必須先經過知性的求索,才能付諸實踐。二者合一,不可偏廢。若能結合東西洋道德之長,古今未曾有的偉大道德必將出現。」
西洋特長在科學,東洋精華在修心,東亞國家不適宜過度西化且摒棄自身傳統文化的精華。
當今日本人對修養的重視及嚴格程度,某些方面可能是西國所不及的。外國人想在日本和睦久居,日語能聽說讀寫還不夠,要細緻入微地入鄉隨俗,真正在禮節、行為習慣上近乎日本人。一旦哪個行為失禮了,很容易被鄙視,但不該說人家歧視你,那是他們對自身禮儀文化的守護。
2025年日本舉辦世界田徑錦標賽時,一名外國女子鐵餅代表在日本一列電車的車廂內,用鐵桿及手環做體操表演。當時她身旁無人,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會兒旁邊沒人,不影響其他乘客吧,那就隨意嘍」。但該舉動引發不少日本網民批評,後來她在Instagram致歉。在日本人眼裡,這種行為太沒禮貌。
搭乘日本公共交通工具,一定要十分注意公德,考慮到他人,把手機調成靜音,車上盡量不要交談,即使說話也得壓低音量。而且雖沒有明確規定不能在車上飲食,但許多人都會避免飲食。日本有很多無形的道德準則,主要靠自覺、修養,許多來自家教,不是短時間養成的。比如日本的孩子從很小的時候,就會被教育「不要給別人添麻煩」,這一思想幾乎是要伴隨一生的。
上述公德、私德、精神、禮節等,大抵即日本文化之魂,我認為將來也不該動搖。
當今交通及網絡信息傳播很快,文化交流與多元早已不成問題,表面上都好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或許現在更應深思的是如何守護自身文化的優良精髓與特色,尤其是道德觀、價值觀,並盡力為本地多數公民營造更舒適的文化環境。固然應尊重各國或族裔的文化,但文化很難絕對平等,應有主次之別,必要時也應杜絕部分劣質文化、思想、言行,其中既可能是外來的,亦可能是本國的;既可能是過去的,亦可能是新潮流。不宜以偏概全或種族歧視,但不能不明辨良莠。
今天再談魂才之辨、體用之辨,並不過時,我們可以賦予其新時代的意義和價值。現在網上充滿各種國內或國外的視頻,用戶一天接收的信息可謂空前之多,它們廣義上都是文化,帶有各自的立場、審美,這個時代尤其需要懂得取捨。如有人支持伊朗政權;有人喊武統台灣;有男人娶了11歲女童;有些人跳的舞被指太低俗,我們如何看待?在一些問題上,有必要堅定不移,守住自身優秀文化的「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