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集)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圖:看傳媒)

(十)念在陷阱邊的安命真言

幫助自己的頂頭上司胡翠仙找兒子回來之後,賈信對兩件事感到神秘難解。一件事是那白眉僧算命。他說他“安命不算命”,可是每句話說的都是人的命,而且還那麼准,每句話,仔細琢磨,咋想咋有理,可見之多時的傳言不虛,那白眉僧的確有特異功能。“濕柴燒火不好燃,火苗一滅都是煙。”這句話,孫二田理解為農場生活環境不好,實際上是說孫二田那人是“濕柴”。這傢伙不好交,關係不好時,會像煙一樣薰你的。“看似燦燦陽光道,實乃晃晃獨木橋。”對這話,胡翠仙再笨,也能聽出裏頭的音兒來——位子不牢靠。是嘛,她那個經理誰幹不了?就那點水平,我賈信比她強百倍。可是,沒法,人家上頭有人,就要把人家放到哪個位子上,你要過得好,就要圍著人家轉。那老和尚說我賈信是“大樹枝上一根藤”,我不做“一根藤”行嗎?好處都讓“大樹”撈了,做“一根藤”又咋了?如果上頭有人,“一根藤”不是可以成“一棵樹”,讓別的“藤”依靠自己嗎?可是,我現在還是“一根藤”。腰疼就腰疼吧,不腰疼也得疼,只要疼有所得,值!別人要罵——罵我是“經理的狗腿子”,昧著良心批判小蓮——罵就罵吧,人混到這個份上,不這樣行嗎?這個老和尚可真不簡單,可能他腦子裏真裝有“X 光”,以後想知道誰是什麼樣的人,運氣如何,就叫誰去找老和尚算命,我便可以明白。被算的人未必會分折,但我賈信還可以聽出個眉目來的。多聽一些人的算命結果,或許還可以學一手。

賈信另一個神秘不解的事是胡翠仙竟安排張小蓮到首飾櫃檯工作。

為胡翠仙找兒子回來後的第三天,早上一上班,胡翠仙就對他說:

“賈主任,有個人需要調崗位。”

“你說,經理,是由我們部調出,還是由別的部調入,我馬上去辦。只要是經理安排的,我們堅決執行不走樣。”

“是這樣的,你馬上通知張小蓮到首飾櫃檯上班。”

“讓張小蓮去?”賈信睜大了眼睛。賈信知道,對於沙河商廈的人來說,能在首飾櫃檯工作的人,都是有來頭的人。這個櫃檯,工作輕鬆,效益好,如果櫃內兩個營業員一條心的話,那還可以進點和公家一樣品質的首飾去賣,能發不少財呢。所以,這個櫃檯的營業員,不是這個長的侄女,就是那個長的孫女,和長字不沾邊的人,是別想到這裏來的。現在這個櫃檯的營業員,一個市法院院長的侄女兒,一個是市人事局一位科長的侄女兒。前幾天,那位科長的侄女兒調去當幹部去了,只留下法院院長的侄女——一個胖敦敦的方臉姑娘龐彩蘭。在經理找兒子之前,他曾恭恭敬敬請示胡翠仙:

“經理,首飾櫃檯少一個人,咋辦?”

胡翠仙說:“你們部裏調整吧。”

他知道沙河商廈的這個櫃檯不是給普通人留的,所以就很乖巧地說:“還是經理安排吧!”今天,當胡翠仙要給首飾櫃檯安排人時,他慶倖沒有自作主張——“內部調整”。但是,安排張小蓮進去,真是大出所料。張小蓮把化妝品訂貨會上拿回扣的事暴露出來了,做的事令國有商業界的經理和部門主任多忌恨啊。這樣的人是釘子,拔都拔不掉,為啥還照顧呢?

“這是上頭的安排,你就別管了。”

賈信一聽胡翠仙這麼說,馬上接話說:

“上級的安排,我們絕對服從,我馬上通知她到首飾櫃組去。”

胡翠仙所謂的“上頭安排”,當然是說假話,是為了掩蓋這一安排的突然性,但賈信則信以為真。看來,小蓮這姑娘是有來頭的,上面一定有什麼人給撐腰。這年頭,真考第一的有幾個?她考那個第一,一定是重要的人物幫了忙。可是,胡翠仙沒分折人家的來頭如何,關係處理得不好。咋樣,人家上頭有人說話,你還不是要給人家甜頭嗎?對這樣的姑娘,可要注意關係啊,弄不好,到上頭奏一本,日子就不好過了。想到這兒,他為上次配合胡翠仙整小蓮心裏有點不安。如今,經理對小蓮的態度變了,自己也馬上變。

他到化妝品櫃檯把小蓮叫到辦公室,說:“小蓮,化妝品櫃組工作不好幹,我向經理請示了好幾次,她終於同意了,願意調你到首飾專櫃去。這可是個好去處啊——效益好,獎金高……你的意見呢?”

“我服從安排。”小蓮說。

“這個櫃檯,很重要。能到這裏工作,是咱們部裏對你的信任。”

賈信要帶著小蓮到首飾櫃檯去,胡翠仙帶著一個手提保險箱的中年男子走來了,正和賈信走了個對面。

“啊喲,這不是唐老闆嗎?”賈信伸出手。

“賈主任,你好。”對方也伸出手。

胡翠仙說:“賈主任,唐老闆這次又給咱們送些貨來。我考慮好了,24K18克的那一種,咱們再進120條吧——金項鏈近來還銷得很不錯。”

“好,經理,你安排了,我這就去接貨。小蓮正好,一塊去,好熟悉這項業務。”

胡翠仙走後,在走往首飾專櫃時,唐老闆一直注意打量小蓮,突然問:“小蓮小姐,你在這兒幹?”

小蓮一時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唐老闆的,她盡力回憶著;“你是……”

“咋?忘了?隴西牛肉麵館……你們家的牛肉麵可真好啊。來到大西北,牛肉麵不知吃了多少家,就是你們家的味道美。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啊……”

他這一說,小蓮想起來了,這個金首飾老闆,可能就是在隴西牛肉麵館丟了8000元的那一位。對了,中上等個兒,細長臉,臉色像有病似的,留短八字胡……沒錯。那天在那張桌子上吃飯時,還有一個操陝西口音的。當時除了他倆,再沒有別的客人坐那位子,所以他可能是失主之一。他可能是失主,但不等於就是失主,不便對證,就暫且沒提那天撿錢的事,只說;“那飯館不是我家的,我是在那裏打工的。”

“沒想到,你們早認識啊!”賈信說。

“在那家飯館我見過小蓮。小蓮勤快,機靈,人又漂亮,在哪兒做生意,哪兒一定紅火。”唐老闆贊口不絕。

到了首鉓櫃檯前,賈信對龐彩蘭說:“小龐,這幾天都是你一個人,挺忙的。現在,經領導研究決定,她——小蓮到這個櫃組。她對這行業務還生,你還要幫著她熟悉喲。”

龐彩蘭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人來,而且是腦筋太死——給錢都不要的張小蓮,臉上掠過一絲令人不易覺察的不快之後,立即用燦爛的笑容掩蓋自己的心情:“小蓮來,太好了,太好了,這幾天真忙不過來,正愁沒人手哩!”

“我不懂首飾,你可要多教教我啊。”小蓮說。龐彩蘭敷衍著應酬道:“都一樣,我也是剛學的。”賈信說:“今天進些貨,小蓮正好看一看怎樣入櫃檯賬。”

按零售企業的入貨規定,貨採購回來之後,先入庫房帳,即先進入庫房保管員的帳,然後各櫃組再憑從產品會計那兒開的提貨單,到庫房提貨,提貨後進入櫃檯帳。但這個金首飾,屬於特別商品,又是送貨上門,要先把貨放到櫃檯的保險櫃裏,入庫手續由商廈補辦,所以提貨手續便放在入庫前了。小蓮第一次看到那麼多的金首飾,並目睹了這些貨進入櫃檯的全過程。

唐老闆打開手提保險箱,咦——一箱子全是金首飾啊,有項鏈,手鐲,戒子,耳環……唐老闆取出120條金項鏈,交給龐彩蘭。龐彩蘭本照商場驗收貴重貨物的老規距和老辦法,取出一架天平,一批一批地稱。稱一次,小蓮記一次。稱完之後,不多不少,正好2160克。櫃檯裏有一大一小兩個保險櫃,龐彩蘭把110條鎖進小保險櫃,剩下的10條放進櫃檯玻璃下做樣品。然後,她給財務科寫了張清單,簽上自己的姓名。自己銷多少,和財務科結賬。這樣,欠唐老闆多少貨款,就由財務科支付了。這些貨,按當時價格算,是100元一克,總價是21.6万元;零售價每克是125元,總零售額是27万元。小蓮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黃金,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買賣,小心翼翼地問:“這麼多,能賣完嗎?”

唐老闆笑著說:“只120條,有120個顧客就買完了!”

賈信說:“小蓮剛工作,還不太瞭解行情。”

這句話裏的“剛工作”,又使唐老闆想起在隴西牛肉麵館忙活的小蓮以及一群吃牛肉麵的小夥子。想起這些,就想起去吃那人人都誇讚的隴西牛肉麵而丟了8000元錢的事。於是說:“小蓮,你在那隴西牛面館時,那生意真好啊。我聽說那面風味不錯,也去吃,確實名不虛傳。沒想到,享了那次口福,卻破了財。”

小蓮試探地問:“破了什麼財?”

“說起來也不算啥,丟了8000元。可是又起想不起來了,到底是在飯館裏丟的,還是出飯館以後丟的。”

小蓮忙問:“你的錢裝在什麼地方?”

“沒在手提保險箱裏放,是放在一個裝大哥大皮包裏的。”

賈信說:“原來丟8000元的是你唐老闆,啊呀,小蓮在那裏拾到8000元,都登報了,你不知道?”

龐彩蘭叫道:“唐老闆今天碰得巧,有好運,該請客了——真的,是小蓮拾的,報上都登了,你沒看?”

這是萬萬沒想到的事,唐老闆用驚喜的目光望著小蓮。小蓮說:“是我拾到的,交給派出所了。我交給了兩個員警,聽說那兩個員警是天山派出所的。”

唐老闆說:“只要交給了派出所,一定能找回來。我非得好好謝謝你,一定好好謝謝你。”

這四人又閒聊了些別的,賈信就帶著唐老闆到財務科辦理供貨手續去了。

他們剛走,馬小強來了。他在化妝品櫃檯沒找到小蓮,就到處尋,尋到首飾櫃檯時,見小蓮和龐彩蘭在一起收拾首飾,知道小蓮的工作崗位換了,而且換的是許多人都想幹的櫃組,就興高采烈地說:“我們勝利了,小蓮,我們勝利了!”

龐彩蘭和小蓮聽到他這麼叫,又見他這麼高興,都莫名其妙。但小蓮沒說什麼,龐彩蘭卻叫道:“傻二,你說的啥事啊?”

馬小強一聽龐彩蘭叫自己傻二,而且是當著小蓮的面叫,臉憋得發紅,也很不客氣地說:“龐墩子,煤氣罐,你就這樣欺負人嗎?你問小蓮,我比你這個煤氣罐還傻嗎?”

龐彩蘭個頭低,又較胖,一聽馬小強罵她龐墩子,煤氣罐,氣不打一處來:“傻二,傻二,傻二傻二,我就叫你傻二,咋了?不是好東西!”

馬小強挨了罵,又沒有還嘴的能力,臉色氣得更紅,笨嘴笨舌地說:“你是好東西?那麼你敢到樓下那個白眉毛老和尚那裏算一卦嗎?——商場外頭來了個老和尚,哪個人好,哪個人孬,人家有特異功能,一算,就算出來了,你敢去嗎?”他見龐彩蘭愣在那兒不說話,便又追了一句:“怎麼樣,不敢吧?不敢讓他算卦的人,心都虛,怕算出自己不是好東西!”

馬小強轉身走了,龐彩蘭還是怒氣衝衝,對小蓮說:“別看他是經理的兒子,我才不怕他呢!”

“他是經理的兒子?”小蓮十分驚奇。

“經理的兒子又咋了?傻乎乎的;她老娘倒是厲害,我不怕!”

“他是個直性子人,和他媽不一樣。”小蓮為馬小強辯解道。

兩人正說著,唐老闆提著保險箱,又來到首飾專櫃前。龐彩蘭忽然想起什麼,說“唐老闆,項鏈吊牌還沒給我。”

所謂的吊牌,就是掛在項鏈頭上的商標,上面有名稱,重量,級次。唐老闆馬上打開保險箱,隨後抓了一把如比指甲蓋大一些的小紙片片放到櫃檯上,說:“對不起,要你一條一條往上掛。”

龐彩蘭一看:“不對,這是18K的牌牌。”

“你看我糊塗了!”唐老闆又抓了一把放到櫃檯上,“這是24K的。”

龐彩蘭一邊收拾櫃檯上的那些18的和24的牌牌,一邊問:“財務手續辦好了?”

“辦好了。”唐老闆在櫃檯上攤開一張報紙,對小蓮說,“在財務科提起我丟錢的事,你們財務科的人給我看這張報紙——這,看,真是讓你拾去了。送給派出所,這就萬無一失了。你說,咋感謝你呢?”

“別說什麼感謝。錢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呀!”小蓮說。

“現在,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啊。”唐老闆從保險箱裏取出一條金項鏈放在小蓮跟前,“我們生意人講信譽,講義氣,好人好德,不能不報。這點小意思,暫且收下。”

小蓮慌了:“唐老闆,這不行,這不行,你千萬不能這樣!”

唐老闆說:“這是18K的,值不了幾個錢。咋?嫌太少?”

“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我說,這不能要,沒道理。”小蓮堅決拒絕。

龐彩蘭說:“小蓮,你別推了。唐老闆是個講義氣的人,沒別的意思。”

龐彩蘭也接受過唐老闆的禮物。送點禮物,是供方為討好銷自己貨的營業員而常用的手段,是想讓營業員好好銷自己的貨,遇到問題時,多給擔待一點。所以,即使是新來的營業員不是小蓮,而且這個新來的也沒有拾過他的八千元,他還要送的。這時,唐老闆說感謝小蓮拾到自己的錢,只不過是送禮的藉口而已,同時敢於當著多個人的面,不在背地裏送,因為有送感謝之禮的理由,名正言順。

小蓮才來,不知道推銷商和營業員之間的這種關係。龐彩蘭這麼勸,是為了讓小蓮明白這種關係,還為了堵小蓮的嘴——我龐彩蘭先前接受過唐老闆的禮物,你後來的小蓮也接受了,誰也別說誰。為此,龐彩蘭還強調說:“生意場上的人,誰也別為難誰。唐老闆一片誠意,小蓮就別推了。”

“小蓮,咱在大庭廣眾之下,我也不避人——因為這不是行賄拉關係,的確是為了感謝你這個大好人!”

“唐老闆,你的心意我領了;這個,我確實不能要!”小蓮和婉而毫不退讓地說。

唐老闆下不了臺,對小蓮表示不理解:“小蓮,你這丫頭我還沒見過,真是的……這的確是一番謝意。”他把那項鏈放在櫃檯上,提起保險箱徑直離去。

小蓮不知如何是好:“這咋辦?還給他,還給他!”說著出了櫃檯。

龐彩蘭以為小蓮是為了找臺階下,嘴上說去還,而走出櫃檯,自己又收下,還了沒還,誰也不知道。為了讓小蓮有個自然而然的收禮環境,就說:“馬上吃午飯了,你出去就別回櫃檯了,吃過飯來換我下班。”

營業員都是換班吃飯的,所以小蓮說聲“也好”,便追唐老闆去了 。

她由三樓下到二樓,未找到唐老闆;由二樓下到一樓,還是不見唐老闆。商廈有三個出口,唐老闆由哪兒走出而離開的呢?目光掃來掃去,見在正門的林帶邊圍了一大堆人。她沒見到唐老闆,卻見到賈信、甄怡和馬小強也在人堆裏。人堆中間,是那個白眉僧人。僧人做打坐樣,身前鋪黃布,上書“安命真言,句句不空;不是算命,普度眾生”,一側還放一個紙盒子,裏頭有一些鈔票。那僧人仍像以前那樣自作宣傳:

吾乃白眉僧安命不算命

君欲知未知先報姓和名

賈信幹完胡翠仙安排的接收唐老闆120條金項鏈的業務之後,腦子中仍然懸著那兩件自己深感迷惑的事。他想到那白眉僧是一架透視儀器時,就很想把別人,特別是自己身邊的人推到卦攤前讓白眉僧透視一番,以窺視別人精神深處的東西。而甄怡就是自己想要看到骨子裏的人之一——這人一板正經,一點便宜不占,到底想的什麼呢?於是,當甄怡來到辦公室時,他就大講自己遇到的白眉僧是什麼樣子,算卦如何准。甄怡不信,要他舉例,他就把“濕柴燒火不好燃,火苗一滅都是煙。雨水澆來冷透心,離了乾柴難取暖”念給甄怡聽,並讓她想一想,算的是哪一個人。甄怡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他不好舉自己的例子,一時為說服對方,就把算給胡翠仙的例子舉出來:“看似閃閃陽關道,實乃晃晃獨木橋。萬萬千千買孤影,明明暗暗到天曉”說出之後,他又非常後悔,如果甄怡猜出是胡翠仙,這四句話又傳出去,胡翠仙不恨死自己嗎?幸好,甄怡沒猜出這四句是給誰算的,只好說:“我看有些當官的就是這樣!”

儘管甄怡沒猜測出這兩人是誰,那些話的內容也未具體化,但也被具有神秘性的哲理意味所吸引,就問:“那白眉僧在哪兒?”賈信說:“在郊區,哪一天我開車帶你去看看。”

哪曉得,他們下班走出商廈大門,就遇上了。賈信說:“甄怡,就是他!”

甄怡一看,形象果然和賈信說的一樣,白眉童顏,身披袈裟,出口成章,句句是詩。

賈信急於想瞭解甄怡,就動員說:“甄怡,試一下。”

“你先試。”

“我試過了,以後告訴你,”說罷,取出五塊錢,“你試一下吧!”

甄怡見他出錢,忙擋回去,自己取出五塊來,往那盒裏一丟。白眉僧照例問了他要問的話,甄怡說:“我叫甄怡,原先是教書的,現在商廈搞計畫——計畫進貨,唉 ……”

賈信打斷她的話,說:“是計畫科長!管進貨。”

甄怡忙糾正說:“其實管不了,算個名譽科長吧!”

白眉僧抬起頭,上上下下打量了甄怡一番,又在面目上端詳傾刻,問道:“尊姓大名可是甄別、甄選之甄,怡然之怡?”

“師父說得對!”甄怡回答。

白眉僧口中念道:“甄怡,甄怡——真一,真一!”沉吟一番,七言四句隨之而出:

雨灑沙塵喜和怨,

天情人欲兩難全。

當真一念不沉淪,

未居高處也有寒。

又刮黃風了,遠處的天色完全變黃,樓前的白楊樹嘩嘩作響,而圍觀白眉僧的人們全在肅穆之中,似乎未覺有風。白眉僧怕對方記不住,又重念一遍。

教師出身的甄怡,咀嚼著“當真一念不沉淪,未居高處也有寒”兩句,想到位卑而志潔的自己所遇到的坎坷,淚水快溢出眼眶。她用手抹了一下,取出兩張十塊的錢,往那紙盒裏丟。白眉僧從盒子裏取出來退還給她:

“佛心照四海,化緣不發財。施主請免,善哉善哉!”

馬小強看見小蓮也在觀看,就過去說:“小蓮,你也算一算吧?”

小蓮搖搖頭。

“你聽說過這句話沒有?——白眉僧,不簡單,好人不怕當眾算。叫他看一看運氣怎麼樣。”馬小強不容分說,就讓小蓮到攤兒前,從包裏取出一張五十元的往盒子裏一丟,“師父,給她和我看一看。”

白眉僧抬眼望望他兩人。

眾人提示道:“光讓師父算,你不對師父說你叫什麼,幹什麼?”

馬小強對白眉僧說:“師父,我叫馬小強,是一個大公司經理的小車司機。”

白眉僧端詳著這個小夥子,望著他那雙明澈的眼睛,先是歡喜地笑著,隨後笑容又漸漸收起,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緩緩地吐出來:啊——

藕生泥池潔如霜,

只願伴得荷花香。

大義存留似明月,

小窗難進明月光

他重複一遍,然後又細細打量小蓮。小蓮說:“我叫張小蓮,現在是沙河商廈首飾專櫃營業員。”

這麼一個絕美的女子,衣著竟這麼寒素,渾身無一所飾,竟是大商場首飾專櫃營業員?——不知白眉僧是看了這些,還是想到別的什麼,只見他以悲憫的目光認真端詳過小蓮之後,閉住眼睛,久不說話。

白眉僧久不說話,眼睛一直閉著,眼睛慢慢睜開時,神情黯然,用低沉的語調說:

春天追夢奔塞外, 

冬季護香落天涯。 

石路嶙嶙瑤池玉,

沙灘漫漫芙蓉花。

說完,照例重複一遍,讓小蓮牢記。

黃風突然大起來,把地上的沙土連同紙屑都揚了起來,路人步履匆匆,怕弄髒頭髮的姑娘們儘量扯起外衣遮住頭。

圍觀的人們很快散去。

馬小強說:“一點都聽不懂。”

小蓮說:“不知是啥意思。”

他們都消失在風沙之中。

長篇小說《那年她十九歲》• 下部(第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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