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莎莎告状给吴市长后,市府办传话叫关照姚莎莎,然而台长公事公办并不买账。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意见不向台长反映,瞒着锅台上炕,忒不把台长放眼里了,县官不如现管,你眼里瞧不见台长,台长为何要管你的闲事,于是电视台风传姚莎莎找市长告状碰壁的消息,众人更是幸灾乐祸。
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台长态度如此,一时间电视台里风言风语,传的都是姚莎莎的不是。有传说,市长根本不愿意见她,是她打着记者的旗号,死皮赖脸往上贴;还有传说,她自以为是新闻部一姐,离了她地球不转,故意闹情绪,给领导出难题;还有传说,她从来没把电视台领导放在眼里,原来她有公公做后台,没人敢惹他,如今她公公去世好几年了,她还放不下书记儿媳妇的架子;传的最难听的是,她见市长时,故意穿的衣着暴露,举止轻浮,内心很不健康。
宣传部通知电视台出现场报道反腐败会议,钟主任找李秀丽带队去,李秀丽却无厘头发火:“‘价格闯关’报道叫我去,‘体制改革’叫我去,‘五讲四美三热爱’又叫我去,新闻部的人都死绝了,上上下下唱我一个人的戏,你们要把我累死,我的‘台胞探亲’节目还没做完,今儿个去不了!”
钟主任被一顿抢白,显得有些尴尬,讪讪地笑着说:“我算着你有工夫才安排你去,有话好好说,干嘛像吃了枪药一样,叫人下不了台。”
李秀丽瞅着钟主任撇一撇嘴,满腹怨气地“哼”一声,作出不搭理他的样子。
钟主任涎着脸,压低声音说:“我哪里得罪你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李秀丽说:“你哪里得罪我你自己知道,这话你和新来的女孩儿讲去,她比我年轻漂亮对吧,我眼不见心不烦,告诉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姚莎莎只听到钟主任按排李秀丽出现场的话,主任压低声音后又说什么她没听见,她这两天没任务正闲的难受,就跑到李秀丽这边来,主动请缨说:“主任,这几天我不忙,要不我去吧。”
听到身后说话,钟主任浑身一抖,他没想到墙外有耳,他怕自己和李秀丽的暧昧被窥破,显得有些尴尬。然而仅仅三秒钟的惶遽过后,他立即板起面孔恢复常态,他咬着嘴唇,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你,‘人民城市人民建’专题做完了?”
姚莎莎说:“你忘了,前天不是你叫我报给总编室的吗?”
钟主任说:“‘人民城市人民建’已经报上去了,下一步,下一步——这个,这个,这个会你出现场也行,你带摄像小刘那个团队,我给你们安排车。”
听到主任安排姚莎莎出现场,李秀丽又突然翻脸,怒气冲冲地说:“主任,你不是刚才安排我出现场吗,你怎么又安排姚莎莎,你到底安排谁去呀?”
钟主任说:“你不是说忙去不了吗?”
李秀丽说:“我说忙我也没说不去,有能耐干好你自己的事,干嘛事事都要跟我抢呢!”
姚莎莎觉的委屈,赶紧解释说:“秀丽你误会了,我不是跟你抢,我是听你说‘今儿个去不了’,我想反正都是新闻部的活,我好心补台。”
李秀丽越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姚莎莎,我正式告诉你,喜欢偷听人家说话,这个习惯不好!”
一句话把姚莎莎噎的面红耳赤,眼眶里不由得充满了泪水,她强忍着委屈说:“这是办公室,你们说话声音大,我只是无意中听到而已,怎么是偷听呢!”
钟主任看到两个女人都像吃了枪药,谁也不让谁,怕矛盾升级,赶紧和稀泥说:“打住,打住,俩人都是为工作,千万不要伤了和气,别争了,就叫莎莎去吧!”
李秀丽一听火冒三丈,她对钟主任高声喊道:“主任你偏心眼,你凭什么袒护她,干什么事都有先来后到,主任你可是先安排我去的,你嘴是两扇皮说改就改,算什么领导,今儿个我去定了,主任你不改过来我跟你没完!”
钟主任赶紧改口对李秀丽说:“好,好,你去,你去,争着干活是好事,我还安排你去。”他又回身安抚姚莎莎说:“李秀丽在先,这个活还是让她去,我再给你安排别的工作。”
姚莎莎气鼓鼓地转身,她努力不让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掉落下来。
职称评定本来是好事,参与评定职称的人却高兴不起来,为了争上位,人人恨不得把别人扒的三佛出世,七佛升天,人人抛却平日的忍让平和,使尽浑身解数生死搏斗,如今恰如群欧过后,个个遍体鳞伤,此时再让人一团和气,神仙也难:“他人即地狱”。
姚莎莎找市长,本意是为评副高职称,没想到造化弄人,副高职称不见一撇,自己的工作环境骤然恶化起来,重要采访钟主任安排李秀丽,故意晾着她,主任对她有意见,老王、老赵对她有意见,李秀丽对她恨之入骨,就连小张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姚莎莎感到十分苦恼。
吴卫国看到姚莎莎情绪低落,就说:“你去找吴副市长,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姚莎莎说:“我为什么要跟你商量, 省电视台早就想要我了,此处不养姑,自有养姑处,大不了我卷铺盖卷走人!”
吴卫国苦苦一笑,说:“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们是集权体制,从上到下权利模式构同,在这个体制内混,你就要练‘忍’功,机关就像一棵爬满猴子的树,往下看全是笑脸,望上看全是屁股,左右看全是耳朵和眼睛,前后看都是等待挤掉你上位的人,到处都人满为患,在这个体制内你是可有可无的,体制离了谁都行,你离了体制不行,你和市电视台决裂,到省电视台工作,孙猴子以为跳得很远,其实还在如来佛的手心里,你在省台遇到的问题和市台一样多,如果再不顺心你往哪里跳,你能跳到中央台去吗,即便跳到中央台去又能怎么样呢?这一点你要想明白。”
姚莎莎突然哭泣起来:“谁家老公像你,房子,房子丢了你不着急,评职称你不但帮不上一点忙,还说风凉话,你从来不关心我,你心里只有那个云南女人,你宁肯把一仟四佰元钱送给云南女人,也不管家里的事,我恨你,我后悔当初看走了眼和你这么一个毫无责任心的男人结婚……”
姚莎莎把一肚子火气撒在吴卫国身上,却无法改变糟糕的现实,电视台副高评审方案台长签字报市职改办了,由于初评不过,上报的材料中根本没有她。
半个月过后,市直各单位职称评审的结果陆续公布,名单中没有电视台。台长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一副沉稳派头,这次他沉不住气了,他让办公室去职改办催问,职改办说:你们单位的评审材料不全,要抓紧回去补充,否则专家没法评审。
于是,电视台通知参加评审的每一个人,赶快再对照文件补充材料,好在此事涉及个人利益,不用学文件搞动员,也不需要三令五申领导督促,大家效率极高,不出三天,补充材料又报到职改办。
二十天又过去了,报上去的材料还是石沉大海,文艺部主任外号叫“透漏社”,是无人不识的自来熟,信息渠道最广,台长说:“你不是认识吴市长吗,你带点礼物,去问问咱电视台评职称的事。”
吴市长收下礼物,对电视台评职称却耿耿于怀,说电视台歪风邪气,文艺部主任请市长明示,市长不耐烦地说:“明示什么,你告诉台长想干就听话好好干,不想干就让位,不要占着茅厕不拉屎!”
市长话说的很重,文艺部主任吃一惊,再不敢细问,只有诺诺告辞。他转回电视台跟台长转述,台长犹如挨了一闷棍,当场血压升高,头晕目眩。他努力梳理纷乱的思绪,思前想后,自己并没有得罪吴市长的地方,为了讨好他,这个月还加大了对他的宣传力度,可吴市长为何对自己成见至深,三番五次不肯见谅呢?他想不下去了,越想脑袋越眩晕的厉害,他在额头敷上冰袋,觉得自己要生病了。
所谓急中生智,在头脑的眩晕中,他暮然想到两个多月前,为姚莎莎的事,他曾经不买吴市长的账,然而刚刚想到,他就自我否定了,区区一个姚莎莎,在电视台都是小人物,在市长眼里更不过是一介草民,市长跟她无亲无故,总不会为了她搁置整个电视台的职称评定工作,那是不可能的,市长虽然大权在握,但不可能把权利玩的如此任性,这是不可能的。可他搜肠刮肚,却再也找不出得罪市长的地方。
他眩晕的厉害,不敢再往下想了,病笃乱投医,他叫办公室找出姚莎莎的职称评定材料,漫无目的翻一遍,觉得姚莎莎也还不错,就鬼使神差的签名盖章,然后叫办公室报到职改办去。为什么这么做,他不知道,他已经被市长批懵了头,他害怕失去台长的位置,他更害怕明明得罪了市长却不知道怎么得罪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未免太冤枉。然而他血压升高,四肢麻木,脑袋眩晕的不能正常思考,他只有病笃乱投医。
一周以后,市职改办对电视台职称评定的批复文件下来了,副高中姚莎莎赫然在列,据说她的副高职称不占电视台名额,是吴市长特批的,歪打正着,台长大吃一惊,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现行体制内,如何发现领导、认准领导、跟对领导、跟上领导、顺应领导、维护领导,讨领导欢心,被领导认可,永远是令人头疼的难题,然而这却是摆在每一个渴望升迁的公务员面前的永恒的课题。
“羊毛出在狗身上,猪来买单。这年月,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