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52)

長篇小說《垃圾時代》

姚莎莎告狀給吳市長後,市府辦傳話叫關照姚莎莎,然而台長公事公辦並不買賬。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有意見不向台長反映,瞞著鍋台上炕,忒不把台長放眼裡了,縣官不如現管,你眼裡瞧不見台長,台長為何要管你的閑事,於是電視颱風傳姚莎莎找市長告狀碰壁的消息,眾人更是幸災樂禍。

牆倒眾人推,破鼓亂人捶,台長態度如此,一時間電視台里風言風語,傳的都是姚莎莎的不是。有傳說,市長根本不願意見她,是她打著記者的旗號,死皮賴臉往上貼;還有傳說,她自以為是新聞部一姐,離了她地球不轉,故意鬧情緒,給領導出難題;還有傳說,她從來沒把電視台領導放在眼裡,原來她有公公做後台,沒人敢惹他,如今她公公去世好幾年了,她還放不下書記兒媳婦的架子;傳的最難聽的是,她見市長時,故意穿的衣著暴露,舉止輕浮,內心很不健康。

宣傳部通知電視台出現場報道反腐敗會議,鍾主任找李秀麗帶隊去,李秀麗卻無厘頭髮火:「『價格闖關』報道叫我去,『體制改革』叫我去,『五講四美三熱愛』又叫我去,新聞部的人都死絕了,上上下下唱我一個人的戲,你們要把我累死,我的『台胞探親』節目還沒做完,今兒個去不了!」

鍾主任被一頓搶白,顯得有些尷尬,訕訕地笑著說:「我算著你有工夫才安排你去,有話好好說,幹嘛像吃了槍葯一樣,叫人下不了台。」

李秀麗瞅著鍾主任撇一撇嘴,滿腹怨氣地「哼」一聲,作出不搭理他的樣子。

鍾主任涎著臉,壓低聲音說:「我哪裡得罪你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李秀麗說:「你哪裡得罪我你自己知道,這話你和新來的女孩兒講去,她比我年輕漂亮對吧,我眼不見心不煩,告訴你,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姚莎莎只聽到鍾主任按排李秀麗出現場的話,主任壓低聲音後又說什麼她沒聽見,她這兩天沒任務正閑的難受,就跑到李秀麗這邊來,主動請纓說:「主任,這幾天我不忙,要不我去吧。」

聽到身後說話,鍾主任渾身一抖,他沒想到牆外有耳,他怕自己和李秀麗的曖昧被窺破,顯得有些尷尬。然而僅僅三秒鐘的惶遽過後,他立即板起面孔恢復常態,他咬著嘴唇,眼睛望著天花板,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問:「你,『人民城市人民建』專題做完了?」

姚莎莎說:「你忘了,前天不是你叫我報給總編室的嗎?」

鍾主任說:「『人民城市人民建』已經報上去了,下一步,下一步——這個,這個,這個會你出現場也行,你帶攝像小劉那個團隊,我給你們安排車。」

聽到主任安排姚莎莎出現場,李秀麗又突然翻臉,怒氣沖沖地說:「主任,你不是剛才安排我出現場嗎,你怎麼又安排姚莎莎,你到底安排誰去呀?」

鍾主任說:「你不是說忙去不了嗎?」

李秀麗說:「我說忙我也沒說不去,有能耐干好你自己的事,幹嘛事事都要跟我搶呢!」

姚莎莎覺的委屈,趕緊解釋說:「秀麗你誤會了,我不是跟你搶,我是聽你說『今兒個去不了』,我想反正都是新聞部的活,我好心補台。」

李秀麗越發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姚莎莎,我正式告訴你,喜歡偷聽人家說話,這個習慣不好!」

一句話把姚莎莎噎的面紅耳赤,眼眶裡不由得充滿了淚水,她強忍著委屈說:「這是辦公室,你們說話聲音大,我只是無意中聽到而已,怎麼是偷聽呢!」

鍾主任看到兩個女人都像吃了槍葯,誰也不讓誰,怕矛盾升級,趕緊和稀泥說:「打住,打住,倆人都是為工作,千萬不要傷了和氣,別爭了,就叫莎莎去吧!」

李秀麗一聽火冒三丈,她對鍾主任高聲喊道:「主任你偏心眼,你憑什麼袒護她,幹什麼事都有先來後到,主任你可是先安排我去的,你嘴是兩扇皮說改就改,算什麼領導,今兒個我去定了,主任你不改過來我跟你沒完!」

鍾主任趕緊改口對李秀麗說:「好,好,你去,你去,爭著幹活是好事,我還安排你去。」他又回身安撫姚莎莎說:「李秀麗在先,這個活還是讓她去,我再給你安排別的工作。」

姚莎莎氣鼓鼓地轉身,她努力不讓含在眼眶中的淚水掉落下來。

職稱評定本來是好事,參與評定職稱的人卻高興不起來,為了爭上位,人人恨不得把別人扒的三佛出世,七佛升天,人人拋卻平日的忍讓平和,使盡渾身解數生死搏鬥,如今恰如群歐過後,個個遍體鱗傷,此時再讓人一團和氣,神仙也難:「他人即地獄」。

姚莎莎找市長,本意是為評副高職稱,沒想到造化弄人,副高職稱不見一撇,自己的工作環境驟然惡化起來,重要採訪鍾主任安排李秀麗,故意晾著她,主任對她有意見,老王、老趙對她有意見,李秀麗對她恨之入骨,就連小張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姚莎莎感到十分苦惱。

吳衛國看到姚莎莎情緒低落,就說:「你去找吳副市長,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

姚莎莎說:「我為什麼要跟你商量, 省電視台早就想要我了,此處不養姑,自有養姑處,大不了我捲鋪蓋捲走人!」

吳衛國苦苦一笑,說:「你別把自己太當回事,我們是集權體制,從上到下權利模式構同,在這個體制內混,你就要練『忍』功,機關就像一棵爬滿猴子的樹,往下看全是笑臉,望上看全是屁股,左右看全是耳朵和眼睛,前後看都是等待擠掉你上位的人,到處都人滿為患,在這個體制內你是可有可無的,體制離了誰都行,你離了體制不行,你和市電視台決裂,到省電視台工作,孫猴子以為跳得很遠,其實還在如來佛的手心裡,你在省台遇到的問題和市台一樣多,如果再不順心你往哪裡跳,你能跳到中央台去嗎,即便跳到中央台去又能怎麼樣呢?這一點你要想明白。」

姚莎莎突然哭泣起來:「誰家老公像你,房子,房子丟了你不著急,評職稱你不但幫不上一點忙,還說風涼話,你從來不關心我,你心裡只有那個雲南女人,你寧肯把一仟四佰元錢送給雲南女人,也不管家裡的事,我恨你,我後悔當初看走了眼和你這麼一個毫無責任心的男人結婚……」

姚莎莎把一肚子火氣撒在吳衛國身上,卻無法改變糟糕的現實,電視台副高評審方案台長簽字報市職改辦了,由於初評不過,上報的材料中根本沒有她。

半個月過後,市直各單位職稱評審的結果陸續公布,名單中沒有電視台。台長平時總是笑呵呵的,一副沉穩派頭,這次他沉不住氣了,他讓辦公室去職改辦催問,職改辦說:你們單位的評審材料不全,要抓緊回去補充,否則專家沒法評審。

於是,電視台通知參加評審的每一個人,趕快再對照文件補充材料,好在此事涉及個人利益,不用學文件搞動員,也不需要三令五申領導督促,大家效率極高,不出三天,補充材料又報到職改辦。

二十天又過去了,報上去的材料還是石沉大海,文藝部主任外號叫「透漏社」,是無人不識的自來熟,信息渠道最廣,台長說:「你不是認識吳市長嗎,你帶點禮物,去問問咱電視台評職稱的事。」

吳市長收下禮物,對電視台評職稱卻耿耿於懷,說電視台歪風邪氣,文藝部主任請市長明示,市長不耐煩地說:「明示什麼,你告訴台長想干就聽話好好乾,不想干就讓位,不要佔著茅廁不拉屎!」

市長話說的很重,文藝部主任吃一驚,再不敢細問,只有諾諾告辭。他轉回電視台跟台長轉述,台長猶如挨了一悶棍,當場血壓升高,頭暈目眩。他努力梳理紛亂的思緒,思前想後,自己並沒有得罪吳市長的地方,為了討好他,這個月還加大了對他的宣傳力度,可吳市長為何對自己成見至深,三番五次不肯見諒呢?他想不下去了,越想腦袋越眩暈的厲害,他在額頭敷上冰袋,覺得自己要生病了。

所謂急中生智,在頭腦的眩暈中,他暮然想到兩個多月前,為姚莎莎的事,他曾經不買吳市長的賬,然而剛剛想到,他就自我否定了,區區一個姚莎莎,在電視台都是小人物,在市長眼裡更不過是一介草民,市長跟她無親無故,總不會為了她擱置整個電視台的職稱評定工作,那是不可能的,市長雖然大權在握,但不可能把權利玩的如此任性,這是不可能的。可他搜腸刮肚,卻再也找不出得罪市長的地方。

他眩暈的厲害,不敢再往下想了,病篤亂投醫,他叫辦公室找出姚莎莎的職稱評定材料,漫無目的翻一遍,覺得姚莎莎也還不錯,就鬼使神差的簽名蓋章,然後叫辦公室報到職改辦去。為什麼這麼做,他不知道,他已經被市長批懵了頭,他害怕失去台長的位置,他更害怕明明得罪了市長卻不知道怎麼得罪的,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未免太冤枉。然而他血壓升高,四肢麻木,腦袋眩暈的不能正常思考,他只有病篤亂投醫。

一周以後,市職改辦對電視台職稱評定的批複文件下來了,副高中姚莎莎赫然在列,據說她的副高職稱不佔電視台名額,是吳市長特批的,歪打正著,台長大吃一驚,一朝天子一朝臣,在現行體制內,如何發現領導、認準領導、跟對領導、跟上領導、順應領導、維護領導,討領導歡心,被領導認可,永遠是令人頭疼的難題,然而這卻是擺在每一個渴望升遷的公務員面前的永恆的課題。

「羊毛出在狗身上,豬來買單。這年月,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長篇小說《垃 圾 時 代》下卷(節選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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