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熬的三天过去了,第四天天刚麻麻亮,第一只麻雀在房檐上叽叽喳喳叫响的时候,吴卫国就睁开眼睛,他无事忙地起床,起床后收拾房间,他不但把自己凌乱的卧室收拾的井井有条,扔在墙角的臭袜子、脏内裤,他也一一洗涤干净,手边的活干完,他意犹未尽,又翻出几双臭鞋子,在凛冽的凉水中继续洗刷,他的双手被刺骨的凉水扎的通红,有种麻酥酥的细痒,然而他的心情大好,他不顾寒冷,打开窗户通风,以消除室内的污浊空气,他又去屋外,把小院子清扫一遍,屋里屋外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回到屋里刷牙,洗脸。前天他去理发馆理了发,他的头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打理,乱的像鸡窝,他后悔没理发去见张慧,于是前天上午他就去理发,现在,他再次用冷水把头发洗得清清爽爽,洗完头,擦干,他又把面颊涂满肥皂泡沫,再次用父亲的刮胡刀。把面颊刮得干干净净,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不敢毛手毛脚,他注意力集中,刀片在他手中运动的很缓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的,他感到父亲的刀片很锋利,刀刃很光滑,刀片从面颊上刮过,有一种滑滑的,舒舒服服的感觉,面颊刮完以后用手摸摸,手感也特别顺滑。
刮完胡须,他再次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无论从那个角度说,镜子中无疑是一张年轻的面庞,他的面皮白皙,面颊上没有一丝斑点和瑕疵,刚刚用刮胡刀刮过的面颊。更显得紧致光滑,闪烁着青春的光泽,岁月的风霜,尚未在这个脸庞上刻蚀出棱角,面庞上所有的线条都是圆润的,令他惊异的是,他的脖颈不圆润了,光滑的脖颈上长出了高高的喉结,稍做吞咽,喉结就在他的脖颈上上下滚动,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沙沙的、苍苍的,他在变声,他从少年就要转变为成年人了。
想到即将告别少年,他的心里百味杂陈,他的耳畔忽然响起张慧好听的歌声:“春季里那么到了这,迎春花儿开,水咯灵灵的女儿呀,踩呀踩青来哎呀小呀阿哥哥,小呀啊哥哥,小呀哥哥搀我呀你把手伸过来。夏季里那么到了这,石榴花儿开,石榴花儿的子儿呀,赛呀赛过了玛瑙呀小呀啊哥哥……”他开始下意识地寻找,寻找自家的留声机,他已经好久没听留声机了,父亲的留声机带有十几张黑胶木唱片,大部分是京剧、评剧,他不爱听,他和张慧最喜欢听的就是这首《花儿与少年》:“山高高不过凤凰山,凤凰山站在白云端;花儿为王的红牡丹,红牡丹她开在春天。川美美不过大草原,大草原铺上绿绒装;人间俊美的是少年……”
等待对人是一种莫名的煎熬,小时候,他等待过年,把一年中积攒下的零花钱,早早就买了爆竹,等待年三十燃放,等待是熬人的,他无数次把爆竹拿出来把玩,结果玩串了火药,爆竹没有喷花直接爆炸,他被炸伤了手,送医院后整整缝了五针,年三十只好在医院度过,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等待的滋味:滋滋啦啦煎心熬肺。上学以后,日复一日,无比乏味的学习没有尽头,日久生厌,他和同学约定,星期天瞒着家长去水库游泳,那时他们的顺口溜是“过了星期三,不愁星期天”,顺口溜唱的轻松,等待却是熬人的,他和同学每天在作业本上划“正”字,仔细数算着熬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去水库,他一脚踩空落到水下的一个枯坟里,几乎断送了小小的性命,那是他第二次品尝等待的滋味,依然是滋滋啦啦煎心熬肺。再后来,他长大了,人大心大,他有了自己的秘密,一个男孩儿的秘密,他悄悄爱上漂亮活泼的张慧,她的一颦一笑都使他着迷,她是好学生,每天早早到学校打扫卫生,他就比她到校更早,他每天等待着第一个看到她的身影,等待是兴奋的,也是熬人的,有时他等了整整一个清晨,她却没来。再后来,他们真的相爱了,爱的神秘而又热烈,随之,他生活中的等待也多了起来,等待一个眼神,等待一句悄悄话,等待一次约会,每一次等待,都有滋滋啦啦煎心熬肺的滋味,但是充满了甜蜜,他心里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爱”,虽然他相信爸爸说的爱情没有罪,也仅仅是没有罪而已,“爱”不讲阶级属于人性论,与他红色接班人的观念并不符合,总使他产生隐隐的忐忑,然而“爱”对少年的他仍然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为了打发蜗牛一样的时间,吴卫国想到读书。他从自己的床头后面,找出那本三十年代印刷的林徽因的诗集:“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这时,他的脑海里闪现的,都是与与张慧在一起的情景,落英缤纷的杏花树下,他俩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孽障种子”……他的潜意识突然冒出牛棚中看守骂他的可怕的词语,他的思维瞬间短路,回忆中的美好戛然而止,冷酷的现实把他的思绪砰然击碎……张慧,张慧如何渡过人生的难关,她经历过什么呢……他被骤然而至的恐惧蹂躏着,内心的煎熬使他更加坐立不安待,他急于见到张慧,他想知道,又害怕知道她的经历,他的脊背在等待中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终于等到张慧了,一进门他们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一切都恍如隔世。张慧的脸色使他吃惊,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青春少女的丰腴和弹性,似乎只有一张薄薄的表皮覆盖在骨骼之上,表皮的颜色蜡黄蜡黄,当初被他形容为凤眼的,长长的美目,深陷在乌青的眼窝之中,原先灵动活泼,默默含情的眼神,变得呆滞而苍凉,有一种怕人的冷漠和灰暗。
“你病了?”吴卫国问。
“有一点病,贫血,现在好多了。”她说。
“就只是贫血吗,还有什么病?”吴卫国问。
“不要问了,有病没病都没关系的……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我只是挂念你,我是为你而活着的,我听同学说你在牛棚吃了很多苦,我担心你挺不住,担心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说着张慧抽泣起来,她抹一把眼泪又说:“听说牛棚里死的人太多了,人命连小狗小猫都不如,咱们小学班主任钟老师在牛棚自杀了,是割腕自杀的,你听说没有……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熬出来了……”说着她又抹一把眼泪,紧紧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生的什么病?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吴卫国望着她的脸色不依不饶。
“比起你,我不算什么,我知道关押你的牛棚是有名的,叫爱死维辛集中营,我听说他们打你打的很厉害,我一直担心你,怕你熬不过来,担心你一时想不开,也有三长两短……”张慧忽然破啼为笑,那是极度担心之后宽慰的笑容,他能体味到她对他深深的情感,他的眼睛湿润了,她伸出手来,擦去他眼角的泪花,又擦去自己面颊的泪水,他看到她的手指也不像以往的白皙,缺少了少女的柔软,她的手指,竟如枯柴一样干干的,硬硬的,颜色也是蜡黄蜡黄的。
吴卫国长长地叹一口气,说:“你只问我,你为什么不谈你自己,你的面容,还有你的手指告诉我,你一定也吃了不少苦,你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我,当初你告诉我‘你有了’,我虽然紧张、害怕,但并没有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我恨自己,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太年轻了……”
张慧也长叹一声,苦涩地说:“不要自责,我们都年轻,我们不了解社会,不了解人性,我们太单纯,单纯的近于愚昧,我们对社会险恶,人性阴暗一点也不知道……你知道是谁举报我的吗?”
吴卫国问:“是谁?”
张慧说:“就是我的父母。”
吴卫国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恨你?”
张慧说:“不是恨,他们是爱我,你知道的,我是独生女,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他们是为我好,怕我走邪道——现在他们整日以泪洗面,后悔的恨不能碰死,愚昧、糊涂,连父母都这么糊涂,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说着张慧又流下泪来。
吴卫国又长叹一声:“唉,愚昧的父母!”他也伸手抹掉张慧眼角的泪花,说:“你还没说呢,说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有我们的……”
张慧用手捂在他的嘴上,阻止他说话,自己急切地说:“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不愿意提那些可怕的往事,现在我只想听你说,我要听你说说你自己的经历。”
吴卫国又轻叹一声,慢慢讲起自己在牛棚中的经历,说的久了,他怕张慧站立受累,就拖把椅子坐下,让她坐在自己的双膝上,她听话地坐在他的膝盖上,双手揽住他的脖颈,他双手抱住她的腰肢,他们脸对着脸,嘴对着嘴,她不停地询问,他磕磕绊绊地回答,她的问题漫无边际,有许多甚至幼稚可笑,但他一点也不介意,他也问她,许多问题也是漫无边际,除了她自己的遭遇,她回答的毫无顾忌,什么都说,他能从她溢于言表的谈吐,感受到她内心的快乐。此时此刻,他俩之间问什么,答什么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拥抱在一起,她们能够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能够看到对方说话的样子,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吸出来的温热的气息,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说话间隙,他们接吻,他们有时吻的很长,她含着他的舌尖,抑或是他含住她的舌尖,没有一点响动,屋里静静的,只有俩人融化在一起的快乐。有时,他们接吻很短,但是吻得很深,她会突然深深地吸吮住他,把他的舌尖深深地拖入自己的口腔,使他产生窒息一样的感受,他没有挣扎,努力忍受着窒息,他相信即使窒息死去,他也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偶尔他也把他的体验返还给她,他也突然把她那柔软的舌尖,深深地吸住,拖入到自己的口腔深处,也让她尝受窒息的快乐,然而他是不会持久的,一旦感受到她的挣扎,他马上就把她的舌尖释放掉;而更多的,是他们两人的舌尖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尽情地摩擦、搅动、上下翻滚,任青春在舌尖上肆意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