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3)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位妇女,粗腰身,圆脸盘,齐耳短发,看上去三十岁模样,她叫金秀玲,是组织部的一位干部,她像踩着棉花一样有气无力地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未曾开口自己先抹起了眼泪,吵吵嚷嚷的会场顿时又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诧异地望着她,吴卫国不认识她。

金秀玲掏出手绢擦擦眼睛,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大声念发言稿:“我发言的题目是:‘剥去曾国生的鬼画皮,还原曾国生老流氓的本来面目’”,她说:“曾国生到处作报告,讲革命传统,讲共产党员的修养,他完全是一个两面派,一九五三年,那时我刚刚参加工作,曾国生把我调到市委办公室做打字员,那时候我不到二十岁,农村孩子,年幼无知,盲目相信他是老革命,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就利用我的年幼无知,假惺惺地关心我,平时给我送苹果,我生病时给我送药,有一回带我出发,就在火车的软卧车厢里强暴了我,他还死不要脸地说就喜欢在火车上打炮,从此他就霸占我,不许我谈恋爱,不许我结婚,把我当成他的私有财产,一直霸占我十四年,十四年中我人不人鬼不鬼,一肚子冤屈没处诉说,回想起来,我被曾国生残害得好苦呀……”说着,金秀玲号啕大哭起来。

“消灭私有制!”

“一切缴获要归公!”

王爱英尖厉的声音穿云裂石。鸦雀无声的会场突然如火山爆发,怒吼声又是排山倒海。

“曾国生老实交代,金秀玲说的是不是事实?” 台下一片怒吼之声。

曾国生被揪着头发扬起脸来,然而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任凭怎样喝问,就是一声不吭。

金秀玲继续揭发:“曾国生霸占我还不算,又利用下乡的机会,和柳林公社的妇女主任通奸,被人家男人告到县法院,他倒打一耙把人家男人抓进监狱。这几年他看我人老色衰,又盯上文联办公室新来的小文书林丽,她是城里人,曾国生不要脸地把乡下人叫泥盆,把城里人叫瓷盆,他说要丢掉泥盆换瓷盆,从此就带着瓷盆出差,你们说,两个狗男女睡到一个卧铺上,能干人事吗?”

工人队伍中有人粗喉咙大嗓门吼道:“两个狗男女不干人事干狗事呗!”

会场一片哄笑之声。

接着,金秀玲从裤袋里摸出一个花裤衩和一个粉红色的乳罩,一只手高高举到空中说:“你们看,这就是我从曾国生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的,他们是抵赖不了的!”

“把破鞋林丽押上台来!”军代表大声喝道。

瘦小的林丽被两个女红卫兵扭住胳膊,也是喷气式的样子押到台上,林丽就是胸前牌子上没有字,只钉着一双破鞋的那位。

“林丽,今天你必须彻底交代你和曾国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军代表两眼盯住林丽瘦削的身材,低沉地吼道。

“没有,这是金秀玲造谣!”林丽倔强地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认罪,死路一条!”

王爱英又带头喊起口号。

“不认账,你不认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裤头和奶罩!”金秀玲怒气冲冲地把手中的内衣伸到她的眼前。

“这是你自己的,是你嫉妒诬陷我!” 林丽咬着牙说。

“你这个破鞋,死不认帐睁着眼睛说瞎话,裤头和奶罩这么瘦,这么小,我能穿戴得上吗?”金秀玲说。

台下粗喉咙大嗓门又高声互动:“当场穿试嘛,看看到底是谁的!”

台下看热闹不怕事大一片应和,齐声喊叫:“对,让她俩脱衣服试穿,看看到底是谁的!”

金秀玲问心无愧,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林丽死猪不怕开水烫,把脑袋一歪,也做出大无所谓的样子。

军代表制止了人们的冲动,下压双手示意台下安静,然后对着麦克大声宣布:“同志们,同志们,请保持克制,不要转移斗争大方向,让金秀玲继续发言!”

没有现场比试,金秀玲显得忿忿不平,她回身骂道:“小破鞋,这回便宜你!”

“你才是破鞋,你是没人要的老破鞋!”林丽无所畏惧地回敬。

“你是勾引人家男人的狐狸精,小破鞋……”

“你是又老又丑没人要的老母猪,老破鞋……”

会场又是轰然一阵爆笑。

“不要争,小母猪老母猪都是母猪,老破鞋小破鞋都是破鞋!”台下粗喉咙大嗓门又高声互动。

会场报以更大的笑声,吴卫国也破涕为笑。

军代表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会场严肃一点!让我们革命群众把这一双破鞋统统赶下台去!”

第三个上台发言的是一个农民,没有稿子,他径直走到麦克风前面自报家门:“我是胡家老屋公社的农民,我叫胡来福,我今天来揭批胡信阳,胡书记你认得我么?”

胡信阳被架着胳膊推到麦克风前面,他看了看眼前的农民说:“眼熟,认不得啦。”

“我就是胡家老屋村的,按辈份你得叫我二叔——当然,破四旧不讲旧风俗,旧礼数。”胡来福说。

胡信阳又抬起头来看一看他,还是摇摇头说:“认不得,认不得。”

胡来福说:“你认不得我,我可是死了也认得你,你是咱们村里的大英雄啊!当年你组织大牛山暴动,咱村跟你参加红军的青壮年,一下子就走了一百二十口子人,你在村东头的大樟树下开大会讲话说:‘父老乡亲们放心,青年人交给我,我带着他们去闹革命,革命成功以后,大家都过好日子!’天下打下来了,你带出去的一百二十个青壮年,就回来一个少胳膊断腿的荣誉军人,他说大家的好日子就要来到了。五五年成立合作社,五六年成立高级社,五八年嵖岈山第一个成立人民公社,你下令咱们胡家老屋有样学样,也成立人民公社,土地归公社,粮食归公社,农具归公社,耕牛归公社,家家户户锅碗瓢盆也都归公社,屋里的灶台扒了,不准一家一户起火,消灭家庭,男女分开住集体宿舍,吃大锅饭——后来你们说叫刮共产风,到处是瞎指挥,折腾来折腾去,动不动就抓人吊打,谁反对你就是反党,你到处反右倾,拔白旗,抓小彭德怀,抓了就吊打,大会小会批斗,整得人人都不敢说话,恨不得把嘴用针线缝起来。你就好吹,你知道你的外号叫什么吗?”

胡信阳说:“知道。”

军代表大声喝道:“大声说,叫什么!”

胡信阳说:“胡吹二号。”

王爱英高呼口号:“打到胡吹二号,砸烂胡吹二号的狗头!”

台下一片打倒、砸烂狗头的口号声。

胡来福说:“你不要脸好意思说,你虽然叫胡吹二号,比胡吹一号一点都不差,你在上面吹,公社书记跟着你在下面吹,小麦亩产明明才200来斤,你吹牛逼亩产700斤,隔了不到二十天,你又吹牛逼亩产1200斤,下面摽着吹都吹破天了,你还不满意,嵖岈山妇女队长放亩产3400斤的卫星,你就叫胡家老屋带头放更大的卫星,《人民日报》 放一颗卫星亩产12000斤,谁敢说半个不字,抓起来就打。秋粮熟了,不准秋收,你下令公社所有劳力都上山砍柴大炼钢铁,庄户人家,会炼屌鸡巴钢铁,炼出来的都是琉璃渣子,秋雨来了,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地里不让收,好不容易放人回来秋收了,征粮队就等在地头上,人家吹牛逼不上税,你家吹牛逼也上税,征粮队明知道亩产抵不上吹牛逼的零头,提出‘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收下的庄稼还没进场院,就被当公粮拉走,谁挡打谁,也有口号:‘宁欠血债,不欠粮食,完成粮食征购是血的斗争!’颗粒不剩还说没完成征购计划,秋粮收完,全村就断了顿,一秋的粮食颗粒不剩能不挨饿吗?你死不认账,到处说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人祸还是苏修逼债,这话你说过没有?”

“我说过,这话我确实说过,我有罪。”胡信阳说。

“你这不是放屁吗?什么七分三分,十分都是人祸,五八年风调雨顺大丰收啊,硬是叫你们折腾的颗粒无收,先是公共食堂揭不开锅,揭不开锅食堂也不准散伙,公共食堂没饭吃,家里粮食交公了,回到家里也没有饭吃,在家里偷偷煮点野菜,看到谁家冒烟,民兵就到谁家抓人,眼看就要饿死了,你还不让说,谁说就给谁扣右倾帽子,就抓谁的小彭德怀,抓人吊打,公社大院就像个阴曹地府,关了几百号子人,整天打得鬼哭狼嚎,这些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一些,我有罪,我罪该万死,公开审判,判死刑我也没有意见,我对不起乡亲们……”说着胡信阳竟然流出了眼泪。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胡信阳!”王爱英又喊起尖厉的口号。

吴卫国虽然也跟着喊口号,但他的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从来没有这么乱过,没想到一片阳光的历史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现实,更可悲的是,他对这些竟然一无所知。他看到军代表走上前去,悄悄地对胡来福说:“不要说这些事,这是反对大跃进的右派言论,你就说胡信阳是如何迫害贫下中农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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