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5)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下午,是牛棚的“学用”时间,学用的全称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发明权属于林副主席,此时学用就是牛鬼蛇神们学一段语录,然后用语录联系自己交代罪行,这种快餐式的即学即用,十分符合时下人们的口味。

第一个交待罪行的是一个学生,自报名字叫周耕耘。这个人已经关押很久了,吴卫国第一次来值班时他就关在这里,他被关押的起因是,四清中校团委组织“斗私批修”交心会,别人向组织交心,他为了表现积极,向组织交梦,说梦里曾与喜欢的女同学发生性关系,万没想到梦想照进现实,梦中的女同学名誉受到伤害,感到没脸见人要跳楼自杀,学校没办法,只好派同学二十四小时看守着她,于是周耕耘被打成“梦奸犯”,从此被关进牛棚。周耕耘先念一段语录:“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接着交代自己的罪行,他磕磕巴巴地说:“我分不清敌我,做了亲者疼,仇者快的事情,对不起党和人民,对不起伟大领袖,我罪该万死……”周耕耘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像蚊子一样哼哼。

接着有人喝道:“大声说,你犯了什么罪?”

“我犯了罪……”周耕耘的声音还是像蚊子一样哼哼。

“啪,啪!”武装带抽打皮肉的声音,从周耕耘的身上传来。

“我说,我交代……”周耕耘带着哭腔喊道:“我是‘梦奸犯’,我犯了做梦强暴女同学的罪……”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了,又是含糊不清的哼哼声。

“啪!”带着风声的武装带又轮了起来,这次不是一条,好像是好几条武装带在抽打他。

“我说,我交代呀!”周耕耘大声哭喊着:“我犯了做梦强暴女同学的罪,由于我的资产阶级世界观改造不好,犯了做梦强暴女同学的罪,我内心龌龊阴暗,对不起党和人民的培养,我犯了破坏文化大革命的现行反革命罪,我有罪我该死!”他又交代一遍做梦强暴女同学的现行反革命罪行。

以前每到学用时间,吴卫国也是像现在的看守们一样,让牛鬼蛇神们交代罪行,也是像他们一样用武装带抽打他们。对牛鬼蛇神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如果乱说乱动,立即取缔!这是天经地义的,他没有丝毫的不安。屁股决定脑袋,如今他成为专政对象,成为阶下囚,成为被抽打的人,此时,再听到武装带呼呼的声音,才感受到皮带轮起的分量,武装带抽打的不仅是人的皮肉,它撞击的还有人的灵魂,他能听到人的灵魂的哭喊与诅咒,而人灵魂的每一声哭喊都让他心惊肉跳,他真真实实感受到了疼痛的滋味。

第二个学用的是一个老右派,叫冯楚成。吴卫国认识他,他瘦高个子,花白头发又粗又硬,一根一根直立在头上,他戴一副厚厚镜片的眼镜,永远是一副懵懵懂懂,没有睡醒的样子。他先念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像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接着交代罪行,说自己是“裴多菲俱乐部”的大右派,右派罪行是污蔑学校是党天下,没有民主,不让说话,还说领袖有多么伟大,群众就有多么愚蠢。他说:“这是颠倒黑白的造谣污蔑,罪该万死。”他说话的喉音很重,但是吐字清晰。

他说完,免不了又是一顿皮带。一个学生一面打一面问他:“学校没有民主吗?学校不让你说话了吗?”

冯楚成说:“有民主,让说话。”

“大声说,说大点声!”吴卫国听到武装带呼呼呼呼暴风骤雨般的抽打声。

冯楚成大声而急速地喊道:“学校有民主让说话我造谣污蔑罪该万死千刀万剐死有余辜……”

吴卫国听到“嘭”的一声,像是皮带扣碰到眼镜片的声音,他知道冯楚成的一个眼镜片被打碎了。

“哎吆,哎吆,镜片玻璃扎眼睛了,镜片玻璃扎眼睛了……”冯楚成痛苦地叫喊着。

停了一会儿,看守领队刘千水说:“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你们两个送他去医务室,把他眼睛里的碎玻璃取出来。”

送走冯楚成以后,接下来学用的人叫宋之问。吴卫国知道他是一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他念的最高指示是,对犯错误的干部,要“惩前避后,治病救人”,他刚要交待罪行,就被红卫兵打断了,有人警告他:“不许避重就轻,要老实交代走资本主义道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对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他说:“我有错误,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但是与他们这些牛鬼蛇神性质不同,我没有罪行,更没有反对毛泽东思想。”

红卫兵看守说:“你承认是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是走资派吗?”

宋之问说:“我是校长,是走资派,我有错误,但我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我没有罪行,这是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我是一分罪行,九分成绩。”宋之问伸出白皙瘦长的手,学着老人家在七千人大会上的样子,举起一个手指头坚持一九开。

“不对,你是九分罪行,一分成绩。”红卫兵坚持九一开。

“一分罪行,九分成绩。”宋之问坚持一九开,顽强地竖着一个指头。

“九分罪行,一分成绩!”红卫兵坚持九一开,恶狠狠反驳。

“一分罪行,九分成绩。”宋之问坚持原则,竖着一个指头毫不让步。

“他妈的,真正是死不悔改!你再说一遍,你到底是几分罪行?”红卫兵们发出最后通牒。

宋之问革命立场坚定,竖着一个指头不动摇:“一分罪行,九分成绩。”

“叫你伸指头,叫你伸指头,叫你再敢伸指头!”吴卫国又听到武装带噼噼啪啪的声音。

“打他的指头,打断他的指头,看他还敢不敢再伸一个指头!”吴卫国听到刘千水怒气冲冲的吼叫声,接着是一群人冲上前去的纷乱声,纷乱中像在抢夺什么东西,吴卫国偷瞄一眼,宋之问的一只手掌似乎被摁在了桌面上,接着是武装带噼噼啪啪的抽打声,接着是宋之问不似人声的哭嚎声:“指头断了,疼死我了……”接着是刘千水再发指示:“打,使劲打,把他的手指头彻底打断!”

“打断手指头,打死我也是九分罪行,一分成绩呀……”宋之问咬着牙哭嚎,不屈不挠地告饶了。

吴卫国听着宋之问的惨叫,像自己被打一样心惊肉跳,他与宋之问是一样的,虽然身陷牛棚,但自认不是牛鬼蛇神,更不肖于和牛鬼蛇神为伍,他对宋之问充满了同情,这时,坐在吴卫国身边的一个牛鬼蛇神,人们叫他四川佬,用浓重的四川话嘟哝道:“日你先人个板板,要的不就是九分罪行嘛,还说和我们不一样咯……”他猛然看到吴卫国一只眼睛在盯着他,立马把头低的更低,嘴里连说:“我有罪,我该死,我对人民有罪,我罪该万死!”

清脆的檀板响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样板戏时间到了,吴卫国从昏睡中慢慢地翻身,他感到满身的伤淤都在突突涨疼,他的眼睛只剩一条缝,被血污黏住的头脸肿胀的像篮球一样滚圆,翻身中伤口又有撕裂,刀割一样疼痛难忍,他咬牙一声不吭地忍耐着。他听到有人在说:“这狗崽子四五天没吃饭了,不会饿死吧?”

“他交饭票没有?”有人问。

“好像没交吧,前头交班时没说他交饭票。”又有人说。

“明天你去他家,问他家要二十四斤粮票,要五块钱,再要半斤油票,其他床单被子,肥皂牙刷牙膏脸盆都给他拿来,别忘了拿衣服把他这一身血衣服换下来,还有鞋子袜子,他光着脚呢。” 有人说。

听别人说话,又勾起吴卫国的饥饿,他觉的肚子里真是空空如也,肠胃就像被双手揉搓一样灼痛难忍。他的意识又清醒了,他意识到这是一天的傍晚。

晚饭,他分到一个窝头,一碗青菜,还有一碗用绿豆煮的清汤。他还是强忍住饥饿,一口都没有吃,当人面他吃不下嗟来之食。

下半夜,吴卫国饿醒了,他想偷偷吃饭,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一股熟悉却又说不出来的腥味,他觉得似乎有东西在他的草垫子下面爬行,他伸出手去试探着一摸,指头尖湿湿的,黏黏的,他用鼻子闻一闻,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吓一跳,却不敢声张,他从上到下摸一遍自己的身体,自己身上并没有流血,轻轻活动一下身躯,身上也没有伤口破裂,转头再看屋子里的人,每个人都在熟睡之中,借着一缕青白的月光,他终于看清楚四川佬的身体,几乎浸泡在血泊之中,这么多血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呢,他感到紧张,但不害怕,死人太多了,见怪不怪,他得先填饱肚子,他摸起床前盛饭菜的搪瓷碗,狼吞虎咽把饭菜吞下肚去,浓浓的血腥味呛得他一阵恶心,他吃力地把空碗抛到走道中间。叮当的响声惊醒了看守,他们进屋开灯查看,四川佬割腕自杀,鲜血浸透了偌大一片床铺。

这个场景,吴卫国记了一辈子,他记住的不是四川佬割腕自杀,而是红卫兵看守们并不害怕,他们有说有笑,用一号大刷子,蘸着四川佬的鲜血,在牛棚灰白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六个大字:红色恐怖万岁!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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