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四十八)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乡民日思夜想的好日子终于来到了,全区开始分配土改胜利果实,先分土地,后分浮财,分地还是三榜定案,一榜为预分,张榜公布后征求意见,有意见,调整修改,没意见,出第二榜,第二榜没意见,报土改工作团批准,公布第三榜,第三榜公布后,在各家土地上插界碑,工作队组织村民敲锣打鼓,庆祝土改胜利完成。刘汝仁家的小妾刘周氏,被作为地主婆遣送回周家庄,刘周氏嫁给刘汝仁十几年,跟刘汝仁练的一手好字,周家庄的土地证,母亲命刘周氏书写,刘周氏不敢推辞,一连几天按时到工作队报到,然后一笔一画认真书写土地证,经她书写的大红土地证,人人都说比官府的告示还要工整。

二皮一早又来找母亲,他洗了脸,还换了翻身分到的新衣裳,新衣裳有点肥大,不太合身,见到母亲后他显得有些腼腆。
母亲见二皮上下一水新衣服,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名词:沐猴而冠。于是就打趣儿说:“二皮,土地分了,房子也分了,浮财也分了,周家庄属你分得多,这回该娶媳妇做新郎官了。”
二皮听母亲如此说,“嘿嘿”憨笑说:“团长你真是诸葛亮,俺还没开口,你就猜着了。”
母亲说:“我猜着什么了,你说来我听听?”
二皮又是“嘿嘿”憨笑,腼腆地说:“分给俺的土地,俺不要中不中?”
母亲说:“又是不要土地,只要浮财,不中!不能再好吃懒做那一套,要努力生产,多打粮食,支援前线才是好样的。”
二皮垂手听着母亲的教诲,一面点头,一面哼哼唧唧地说:“俺不要土地,俺拿土地换个人,中不中?”
母亲吓一跳,她闹不明白二皮又出什么幺蛾子,就问:“你用土地换人,换什么人,怎么换呀?”
二皮说:“你不是说土地平分,人人平等吗?你看人家都有家有口,你再看俺都四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条,这咋是平等哩,俺也想成家哩。”
母亲听罢笑了,说:“我当是什么幺蛾子哩,成家好嘛,翻身了,有房子有地,娶媳妇时别忘了请我吃喜酒。”
二皮说:“你同意俺娶媳妇俺才能娶媳妇……”
母亲说:“婚姻自由,娶媳妇是你自己的事,不需要我同意。”
二皮说:“你不同意可不中,你不同意俺咋娶,俺不要土地,你给俺把土地换个媳妇中不中?”
母亲这时才听出二皮话里的幺蛾子,疑惑地问:“你要换谁家的媳妇?”
二皮哼哼唧唧地说:“如今不兴纳妾,工作队不是把刘周氏遣返回来了吗,俺用地换这个媳妇,中不中……”
母亲一听哭笑不得,拉下脸说:“不中,你是贫农,她是地主,你和她是阶级斗争关系,你怎么还想取地主的小老婆呢!”
二皮说:“俺不是娶她,俺是用土地换哩,用土地换来的地主婆俺怕甚,换个地主婆,俺正好天天和她斗争哩……”
听二皮如此说话,母亲就感到恶心,她不由得又想到周瞎子的唱词:
说二皮的嘴,
那是一个宝,
流着油的大羊排他吃了不少,
吃掉了十亩地,
房子也吃没了,
现如今他盼着分地又盼分财宝。

刘汝仁的妾姓周,本是周家庄人,十四岁时父母双亡,大伯见闺女大了,怕将来陪送嫁妆,不愿意抚养,就半卖半嫁许给刘汝仁做妾,刘汝仁见她有几分姿色,也很喜欢,唯一不满意的是大脚,说她从小没有裹脚,不像中华淑女,带着一股野蛮气,因此不愿意多出银元。嫁入刘家以后,刘汝仁慢慢发现,小妾不但能侍寝,家务活也干的来,脚大麻利,下厨做饭,扫天刮地,喂猪养牛,不用人催,样样都是一把好手,刘汝仁本意取妾,没想到还赚一个丫鬟,一份银子买俩劳力,连雇下人的钱都省了,山区女孩子结婚前都没有名字,刘汝仁给她取名刘周氏,从此对小妾格外宠爱,再不挑剔脚大脚小。刘周氏小刘汝仁三十多岁,比他的几房儿媳妇年龄都小,除了家务活,闲暇时她跟老举人读书识字,日久天长,刘周氏练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在贫农协会写土地证时,母亲见过那个女人,细皮嫩肉,娇娇小小,嘴角还有一颗美人痣,见人低眉顺眼,很胆怯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快二皮就把人家盯上了。

母亲听二皮越说越离谱,就没好气地道:“闭嘴吧,天下没有土地换媳妇的道理,要想娶媳妇,自己找媒婆说去。”
二皮不计较母亲的斥责,还是腆着脸纠缠,赖赖唧唧地说:“土地浮财能分,媳妇咋就不能分哩,不是说翻身平等吗,人家都有媳妇,唯独俺没有媳妇,咋和人家平等哩……”
尽管母亲斥责,二皮还是腆着脸犯浑,赖赖唧唧地磨叽:“还说人人平等哩,人家骑马俺骑驴,人家有媳妇暖被窝,俺光棍一条,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俺咋和人家平等,谁不知道你说了算,你说换就换了哩……”

共同富裕,人人平等,二皮的逻辑没有错,没有土地盼土地,分了土地想媳妇,人心不足蛇吞象,永远没有满足,人人平等犹如海市蜃楼,也永远实现不了。周六叔虽然如愿以偿分到了十亩山坡地,但是大伙不同意他十亩折抵五亩,他争辩说那是旱地瘦地,马上就有人说,地上头不远,有一眼泉水,常年不干涸,挖条沟引水过去,旱地立马就变肥田,原来与周六叔一样,也有人发现了那眼泉水,也在盯着山地赚便宜。

三槐爹也分到十亩旱地,地块又远又瘦,比上次他退还给东家的水田差多了,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三槐爹后悔上次退地,抱怨贫协不公道,欺负老实人,心里一直不痛快,他又坐在自家的地头上抽烟,当年他退给东家的土地,就在村子外面,一条山溪蜿蜿蜒蜒从地边流过,安上一架水车,想什么时候浇地就什么时候浇地,水是庄稼的命,有了水,少费一半力气,收成比旱地翻三番,如今眼前的土地,离村子远,得有三四里路,做活路不方便,最要命还是没有水,一担一担挑水路途太远,只能靠老天吃饭,于是他对眼前的土地,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怎么想怎么不顺心,他觉得眼下这社会,依然是欺负老实人,人和人之间一点也不平等。

周婶子按人头分了十六亩土地,可是丈夫痴呆,两个儿子残疾,有地做不了活,如今又不兴雇工,更不可能出租,她一个妇道人家,眼瞅着十六亩偌大一片土地,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仍然是世道艰难,她在自家土地上划出一小块耕种,不会使唤牲口,只能自己撅着屁股铲土,铲一天,累得直不起腰来,傍黑,连走路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趴在地上流泪,越想自己越命苦,她恨不能再来一次诉苦大会,再让她到大会上倒倒苦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更悲催的是刘家河两家为争一块土地,竟然闹出了人命。这块土地,老辈儿传说是张家的,但张家的爷爷辈儿已经把土地典给了地主,土改中张家说是祖产,非要回来不可,贫协却偏偏把土地分给了李家,张家找李家换地,李家坚决不换,张家婶子就买一包砒霜,威胁李家说:要么换地,要么她就喝砒霜死在李家。没想到李家也是极“光棍”的主儿,当面回话说:“爱喝你就喝,你张家人喝砒霜死,和我李家人有何关系?”张家婶子说话算数,真把一碗砒霜咕嘟咕嘟喝下肚去,然后躺在李家院子里等死,李家见事儿不好,招呼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出门外,于是张家婶子直挺挺死在李家院门外。因为分田地,张家赔上一条人命,喜事丧办,两家都不落好。

分完土地本该松一口气,一桩一桩纠纷却不断汇报到母亲耳边,母亲隐约感到,中国农民的问题,绝不仅仅是分田分地能够解决的,

这天一早,二皮又喝的醉醺醺的,带着俩村民来找母亲,一见面就说:“刘周氏上吊死了。”
母亲吃惊地瞪着眼睛问二皮:“你怎么知道她上吊死了,你看见了?”
二皮呼出一个臭烘烘的酒嗝,指指俩村民说:“他俩可以作证,我们仨都看见了。”
俩村民早已吓的变貌失色,一起点头说:“俺们仨都看见了。”
母亲望着二皮醉醺醺的样子,心里充满了疑惑,又问:“你们仨为啥去她家,你们仨去她家做啥哩?”
二皮红着脸皮说:“你,你不是叫俺结团和她阶级斗争吗,今天俺们仨结团去和她斗争,一进门儿,就看到她上吊死了,她是怕阶级斗争哩!”说着,二皮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母亲说:“这,这是俺仨从她屋里头捡到的,你,你看看写的啥哩。”
母亲读着纸条上娟秀的小字,气得浑身发抖,二皮腆着臭烘烘脸凑上前来问:“咋,咋写的,写的啥哩?”
母亲望着二皮,恨恨地念道:“昨晚俺被二皮糟蹋了,俺没脸活了,俺去阴曹地府做鬼也不放过他……”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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