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特务卖国贼的帽子已经戴在杨约翰头上,接下来让他低头认罪至关重要,母亲想到抢救失足者运动中的种种酷刑,于是冷下脸来下命令:“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只要让他认罪伏法。”于是就有了下面严酷的审讯。
老李问:“你为什么不让分公田?是不是还想独自霸占假公济私?”
杨约翰:“公田自一九零五年建立,至今已经四十三年,虽然经过五任牧师之手,但收支账目一本儿不少,无论谁有疑问,随时都可以查账,而且每年正月公示去年账目,都是用大字抄写贴在墙上,教会阳光管理,没有假公济私。”
老李问:“公田每年收入多少钱?你都用于学校,你就没有贪污?”
杨约翰说:“公田每亩收租谷20斤,2万亩田地每年收租约40万斤,每斤租谷11文钱,每年收银4400元左右,远远不够老师工资……”
老李不耐烦地打断杨约翰说:“住嘴,你是美国特务,我们已经拿到了证据,现在你要如实交代你与美国主子是怎么联络的。”
杨约翰说:“抗议,抗议,我抗议你们栽赃陷害!”
老李拿出从邮局没收的国外信件,摆在杨约翰面前,说:“看看,UK不是美国是哪里?”
杨约翰低头看一眼,微微一笑说:“本教区是英国圣公会属下的教区,我们只和英国圣公会联系,不和美国联系,UK是英国不是美国,USA才是美国。”
老李说:“英国美国都一样,都是外国势力,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出卖情报的!”
杨约翰又说:“抗议,抗议,你们不能望风扑影,随意污蔑和指责自己的公民。”
“抗议你妈个X,来人!”老李一声怒喝,小张等一众人从斜刺里冲出来,不由分说把杨约翰用绳子捆绑起来,吊在房梁上。
老李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杨约翰面前,似笑非笑地问:“尝到滋味了吧,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美国特务?”
杨约翰说:“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从下往上一个勾拳打在杨约翰鼻梁上,杨约翰的鼻孔顿时血流如注,老李望着他流鼻血,又问:“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美国特务?”
杨约翰又说:“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抄起一根锨把,对着杨约翰噼噼啪啪一通乱打,又问:“是不是?”
杨约翰脑门上冒着冷汗,有气无力地说:“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啐一口唾沫到杨约翰脸上,说:“算你有种,不说就吊死你。”
往后每隔一小时,老李就过来问一句:“你是不是美国特务?”杨约翰每次都回答:“不是,我是基督徒。”于是杨约翰一直被吊在房梁上,这样吊了一天一夜,杨约翰双肩脱臼,人眼看就要不行了,老李还不算完,又点上两支大拇指粗的木香,烧杨约翰的腋窝,烧他的肚脐,杨约翰突然像过电一样浑身颤抖,老李再问:“你是不是美国特务?”
杨约翰吐出一口气,昏昏沉沉地摇摇头,十分微弱地回答:“不是,我是基督徒。”
老李命小张们把他从房梁上放下来,继续审问,这回他换了一个话题:“杨约翰我问你,你信毛主席还是信基督?
杨约翰闭着眼睛,死人一样躺在地下,没有声息。
小张踢他一脚,吼道:“李队长问你呢!”
杨约翰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吐出三个字:“信基督。”说完又闭上眼睛。
老李指着地下一根小腿粗的木杠子说:“看到没有,不服软就压断你的腿,我再问你,你信毛主席还是信基督?”
杨约翰再次睁开眼睛,依然是声音微弱地说:“信基督。”
老李摆摆手,小张几个就冲上前去,把木杠子压在杨约翰的小腿上,一头两人用力下压,杨约翰双肩脱臼动弹不得,只能咬住牙,任豆大的汗珠从脑门上滚滚滴落,很快他就昏死过去,小张提一桶冷水,劈头把他浇醒。
老李再问:“你信毛主席还是信基督?”
杨约翰依然回答:“信基督。”
小张几个人用木杠子再压,杨约翰再次昏死过去,小张再次用凉水把他浇醒。
这一天,杨约翰受尽各种折磨,几次昏死过去,但他至死不改口,只要苏醒就回答三个字:“信基督。”
天黑了,杨约翰再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双肩脱臼,不能动弹,双腿断了,肿胀如水桶般粗细,他伏在地上,浑身疼痛,一点都不能动弹,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没有一丝恐惧,他睁开眼睛,像是在回想过去的往事,也像是在与自己的生命诀别。
他清楚自己是一个罪人,十四岁那年他就应该死了,那一年,他用火把点燃了基督教堂,为什么点燃,他说不清楚,他恨洋人,为什么恨洋人,他也说不清楚,官府恨洋人,皇帝恨洋人,老百姓恨洋人,他也就恨洋人,无知者无畏,他用锄头和许多暴民一起,砍死了教堂的牧师,又把牧师的妻子推到火堆中,牧师的妻子从火堆中挣扎着跑出来,站在他面前求情:“我是个医生,我挽救了你们几千个人的生命,难道你们不能给我留一条生命吗?”那时他不读书没文化,虽然听得懂牧师妻子说汉话,但听不懂她话语的意思,他只知道“郎中”,并不明白“医生”是何物事,至于何为“生命”,每一个“生命”为何是世间的唯一,“生命”为何神圣,那更超出他的眼界和认知,他完全不懂,他只知道她是洋鬼子,是和他长得不一样的鬼子,山里人,没见过世面,凡是没见过,不一样的一概称为鬼子,是鬼子就该杀!于是他又一锄头把她打倒在火堆中,眼看着她被熊熊的火焰烧死,他们又找到她的女儿,一个六七岁的洋娃娃,任凭她又哭又喊,他们硬生生把她提起来,扔到火堆中去,痛快,那时他是何等的痛快!他像所有义和团武士一样,有一种冲破天条,无法无天,打砸抢烧杀的冲动与快感,然而皇上很快就改变主意了,他们被官府抓捕,绑到牧师父母面前砍头,他终于意识到,洋鬼子也是人,也有父亲母亲,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们一溜十个人跪在地上,包着红头巾,身穿大红行刑服的刽子手,手持明晃晃的大刀站在他们身后,手起刀落,只需“咔嚓”一声,他那十四岁的生命就结束了,他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跪在那里像半截木头桩子一样麻木。此时被害牧师的父母上前说话,说的什么没人听懂,通司翻译成汉话以后,巡抚大人变得一脸愕然,只是连连点头,于是他们被稀里糊涂押出刑场,往后又被送去上学。后来听说是牧师的父母,不同意砍头,要巡抚用读书代替死刑,让他们十个人必须去学校读十年书,这是什么样的刑罚,这是什么样的道理……从这一刻起,一直困扰着十四岁的少年。
是读书擦亮了他的眼睛,他终于走出愚昧,踏上了人类进步的阶梯,然而越往前走,他的内心越痛苦,那是智慧的痛苦,一旦他明白了什么是人,人的生命的价值,他夜里再也不能安眠,牧师一家惨死的情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的内心被做人的痛苦蹂躏着,直到这时他才开始理解,牧师一家,放弃在英国优渥的生活,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来到贫穷落后的山区,他们图什么,图的就是把自己美好的信仰,把基督的仁慈、善良、博爱分享给中国人,这些宁愿舍身求义,把美好奉献给别人的善人,却惨死在他的手下,他的罪孽该有多么深重,然而失去儿子、儿媳和孙女的父母,一对风烛残年的老父母,面对杀死他儿孙的仇人,放弃复仇,送他去读书,那又是怎样的大爱……他认识到基督教的崇高,从此皈依基督,他相信十四岁的那个少年已经死去,他请牧师给他取名约翰,他要做耶稣的使徒,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传播基督的仁慈和博爱,如今他实现自己的诺言了,为基督而死,不,不是为基督而死,是为了信仰,是为了救赎那些像十四岁的自己一样愚昧的灵魂而死,就像牧师父母救赎他的灵魂一样,他死而无憾,于是他断断续续地唱起圣歌:“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愿主指示领你正路,在主羊圈看守保护,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残忍的一幕出现了,老李冲过来制止他唱歌,他视若无睹,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依然在断断续续的低唱,于是小张翘开他的嘴,用刺刀割掉了他的舌头。
杨约翰嘴里流淌着鲜红的血液,用眼睛瞪着老李,仍然在断断续续地歌唱: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于是小张们把他按在地下,又用刺刀挖出了他的一双眼睛。看到小张挖眼时双手在不停的颤抖,老李嘲笑小张是胆小鬼,小张不服气争辩说:“我不是胆小鬼,只是有点害怕。”
老李说:“害怕就是胆小鬼,胆小鬼有药方治,炒活人心吃,吃了活人心,胆子就变大了,你敢不敢吃?”
小张望着老李阴森森的面孔,不服输地说:“敢吃,谁说不敢吃……”
老李接过刺刀,一刀划开杨约翰的腹腔,让身旁的人扒开肋骨,他把刺刀伸进腹腔之中,三下五除二把砰砰跳动的心脏剜了出来,这一晚,工作队关上门喝酒,下酒菜就是杨约翰的心肝。
吴卫国明白,吃人的是老李小张,幕后凶手却是母亲,这是土改中母亲又一次杀人,她自从罹患延安整风综合症,犹如魔鬼附体,处处为虎作伥,实在死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