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四十七)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三槐学蛤蟆叫在水塘边被民兵抓住以后,刘汝仁就把七妹子锁在屋里,请媒人火速为她张罗一个婆家,眼看婚期临近,锁住人锁不住心,她到底跳后窗逃跑了。进城的路,三槐是熟悉的,前几天他还骑马去送过信,他们怕人追赶,当然不敢顺大路一直走下去,天亮以后,捡一个岔道,他俩拐上进山的小路。黑道里走得急,三槐看七妹子脸上汗涔涔的,鬓角都被汗水湿透了,一缕头发紧紧的贴在脸上,他有些心疼,就用衣袖给七妹子擦汗,离开了熟悉的村庄,七妹子也变得大胆起来,她没有羞怯,也不躲闪,闭上眼睛,任三槐把她脸上的汗水擦掉。
三槐冲七妹子一笑,问道:“累不?”
七妹子说:“不累。”
三槐又问:“后悔不?”
七妹子望着三槐健硕的体魄,就像望着一座坚实的靠山,她又是一笑,摇摇头说:“不后悔。”
三槐说:“俺们是自由的,谁也别想欺负压迫俺们!”
七妹子说:“对哩,谁也拦不住俺们,俺们走的远远的。”
太阳出来了,三槐伸展一下腰身,让身体的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他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凭着自己的力气,抗活、打工什么都做的来,做什么都能挣出两人的生活,走向哪里,他俩似乎没有目标,只是往前赶路,翻过眼前的大山,一直走下去,然而他俩又有清晰的目标,走得远远的,一直走到他俩新生活开始的地方。吃饱喝足,他俩继续赶路。

从太阳出山,一直走到夕阳西下,估摸着走出四五十里路了,七妹子有些担心地问:“天快要黑了,晚上咋住宿呀?”
三槐露出洁白的牙齿一笑,胸有成竹地说:“不慌,有人家住哩。”说完,领她折向一个村庄。
庄头上坐着一个放羊的老人,三槐就走过去打招呼:“老爹,拦羊哩?”
老人望着他说:“嗯,拦羊。”
三槐摸过老人油黑的鞭子,甩两下说:“老爹,老羊倌哩。”
老人张开没牙的嘴一乐:“五十年啦,干不动啦。”
三槐说:“雇人不,俺来替你干。”
老人打量着高高大大,结结实实的三槐,努努嘴指眼前的两只羊,说:“就这俩羊,咋雇人?”
三槐望着老羊倌模样的老人,不解地问:“羊哩?”
老人说:“分了,土改了,东家的羊都分了,俺分到这俩羊。”
三槐有些失望,就问:“老爹,有没有雇短工的?俺啥活路都能做。”
老人望望三槐,又望望七妹子,摇摇头说:“土改了,大户人家的土地都分了,谁还敢雇工哩。”
三槐更加失望,他猛然想到,如今土改,地主富农家的土地都分了,再找活路肯定难,就问老人:“老爹如今哪里还能有活路做?只要卖力气就行。”
老人抬手指一指说:“东边,听说那边还没土改,那边能有活路做,那边兵荒马乱的,打仗哩。”
听老人如此说,三槐心里暗暗高兴,他庆幸没有走错方向,亏的没有顺大路向西往县城走,西边都土改了,如今往东,往山里走,翻过山去,这条路是走对了。他抬头看看天色说:“老爹,俺俩奔亲戚,天黑了,方便留宿不?”
老爹说:“中,中,刚分的房子哩,留宿不碍哩。”
于是三槐和七妹子替老爹赶着羊,跟着老爹一块儿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三槐早起帮老爹挑两担水,谢过老爹,与七妹子继续赶路。

路上走着,七妹子对三槐感到信服,就说:“俺从来没发现,你咋那么会搭话哩?”
三槐有些得意地说:“这些年打短工,啥地儿没去过,啥人没见过?经的多哩,跟你吹个牛,俺还没遇到搭不上的话哩!”
七妹子故意撩他,说:“你那么会搭话,听说打短工的,都有相好的,你有没有哩?”
三槐望一眼七妹子,坏坏的笑着说:“有哩,有哩。”
七妹子就嘟起嘴,做出生气的样子。
三槐虚指路旁的草丛说:“你瞧,那边好像有人哩。”乘七妹子转头张望,他一只胳膊把七妹子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的亲一口,说:“俺就搭你哩!”
“坏哩!”七妹子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脸颊烧的红红的,心里却感到无比的甜蜜。

两人一面走路,一面说话砸牙,日头不知不觉又偏西了,三槐算算,两天已经走了七八十里路,不怕有人追赶了,他怕七妹子累,就想早点歇息,看到前面有村庄,他就领七妹子往村庄走,看到村外有年轻人在割草,他把七妹子安排在一片树林里乘凉,自己去找割草的年轻人搭话。
“小哥,割草哩。”他还是热热乎乎打招呼。
年轻人直起身来说:“嗯,割草。”
三槐没话,接过年轻人手里的镰刀,用左手拇指试试锋刃,弯下腰就替年轻人割草,年轻人一脸惶恐的上来抢镰刀说:“大哥使不得,使不得哩。”
三槐轻轻把年轻人一推,露出两排白牙一笑说:“小哥,使的,使的!”不容分说又弯下腰去割草,他身高胳膊长,镰刀头一搂一片,只听咔嚓咔嚓,没一顿饭功夫,他就割出一大抱青草,年轻人感激不尽,一面打捆,一面不断夸赞三槐,三槐说:“小哥,雇人不?啥活都能干。”
年轻人难为情地说:“俺……家是地主,退佃还来不及呢,哪敢雇人!”
三槐又问:“小哥,如今哪里能有活路,能卖力气?”
年轻人说:“东边,翻过那座山就是河南,那边还没土改,那边能有活路。”
年轻人又打量三槐,望望不远处的七妹子说:“你俩打西边来,该不是逃,逃亡的地……吧,民兵查哩!”
三槐赶紧说:“咋能哩,俺俩就是奔亲戚。”
三槐虽然嘴硬,一听民兵就心里打怵,他知道七妹子也怕民兵,不想告诉她实情,心想:“咬咬牙,糊弄过去这一晚上,明天翻过前面那座山到河南,就什么也不怕了。”于是他转回小树林。
七妹子见他郁郁寡欢走来,就故意逗他开心,问道:“咋没搭上话,人家咋不留宿哩?”
三槐赶紧分辨说:“没有搭不上话,人家叫去家里住哩,是俺不想去人家家里住哩!”
七妹子不解地问:“为啥哩?”
三槐笑笑,对七妹子说:“你忘了,俺在外面打短工,天热时,就在地头搭窝棚,你还在窝棚里睡过几宿哩,今天俺想再叫你试乎试乎。”
七妹子说:“就你会花稍,俺随你,你愿意就中。”

于是三槐攀上一颗杨树,咔嚓咔嚓掰下一堆树条子,七妹子帮他撕树皮做绳子,他俩在几棵树之间,很快就搭建出一个青枝绿叶的窝棚,七妹子望着这个上覆树枝,下铺树叶的小窝棚,感到十分好玩儿,她望着无所不能的三槐,心里更加信服,三槐把两床被子展开,铺一床盖一床,这晚他俩就睡在窝棚里。

天黑有蚊子,七妹子久久不能入睡,他就伸展出一条胳膊,让七妹子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摇着一丛枝叶当扇子,一面为七妹子赶蚊子,一面透过窝棚上枝叶的空隙,和七妹子一块数天上的星星,他俩回忆起两小无猜的相识,回忆起麦熟时七妹子给他送绿豆汤,绿豆汤里咋放了那么多白糖,他从来没有喝过那么甜的糖水,又说到七妹子被玉米碴子扎伤了脚,三槐撕破自己的背心给她包脚,又背着把她送回家去,七妹子说三槐看似老实,其实蔫儿坏蔫儿坏,背地里竟敢抱她吻她,没想到这一吻竟然吻走了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三槐的人,一辈子再也不能和三槐分开……

听着七妹子的呓语,三槐激荡的青春再也抑制不住,他又开始默默地吻七妹子,七妹子任凭他激吻,身体变得软软的,她的心跳逐渐加快,仿佛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意识也变得十分模糊,她抓住三槐的手腕,呢喃着说:“你摸摸俺的心脏,像揣着一只小兔子,跳得好快哩……”
三槐听话的把手伸进她的内衣,有幸真摸到了绵绵软软的小兔子,不过不是一只而是两只,三槐顿时被男性的烈火点燃了,他的胸膛跳的像擂鼓一样咚咚有声,他把七妹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一面疯狂的吻着,一面喃喃呓语:“你是俺的,你是俺的……”
七妹子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同样呓语喃喃:“俺是你的,俺是你的……
俩人再没有多余的话,在爱的银河和星星的见证下,两朵年轻的爱情之花绽放了……

什么时候入睡的俩人都不记得,直到日上三杆,他俩才睡眼惺忪地醒来,睁开眼,却发现身边围了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儿童团猴崽子,见三槐醒来,猴崽子们七嘴八舌乱喊:“查路条,查路条!”
三槐做梦也没有想到——以他俩的认知水平不可能想到,他俩已经失去了“迁徙自由”,而这仅仅是新政权小试牛刀,具有现代奴隶制特征的,大规模的“户籍制”将禁锢住每一个人……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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