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槐學蛤蟆叫在水塘邊被民兵抓住以後,劉汝仁就把七妹子鎖在屋裡,請媒人火速為她張羅一個婆家,眼看婚期臨近,鎖住人鎖不住心,她到底跳後窗逃跑了。進城的路,三槐是熟悉的,前幾天他還騎馬去送過信,他們怕人追趕,當然不敢順大路一直走下去,天亮以後,撿一個岔道,他倆拐上進山的小路。黑道里走得急,三槐看七妹子臉上汗涔涔的,鬢角都被汗水濕透了,一縷頭髮緊緊的貼在臉上,他有些心疼,就用衣袖給七妹子擦汗,離開了熟悉的村莊,七妹子也變得大膽起來,她沒有羞怯,也不躲閃,閉上眼睛,任三槐把她臉上的汗水擦掉。
三槐沖七妹子一笑,問道:「累不?」
七妹子說:「不累。」
三槐又問:「後悔不?」
七妹子望著三槐健碩的體魄,就像望著一座堅實的靠山,她又是一笑,搖搖頭說:「不後悔。」
三槐說:「俺們是自由的,誰也別想欺負壓迫俺們!」
七妹子說:「對哩,誰也攔不住俺們,俺們走的遠遠的。」
太陽出來了,三槐伸展一下腰身,讓身體的關節發出嘎巴嘎巴的脆響,他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憑著自己的力氣,抗活、打工什麼都做的來,做什麼都能掙出兩人的生活,走向哪裡,他倆似乎沒有目標,只是往前趕路,翻過眼前的大山,一直走下去,然而他倆又有清晰的目標,走得遠遠的,一直走到他倆新生活開始的地方。吃飽喝足,他倆繼續趕路。
從太陽出山,一直走到夕陽西下,估摸著走出四五十里路了,七妹子有些擔心地問:「天快要黑了,晚上咋住宿呀?」
三槐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笑,胸有成竹地說:「不慌,有人家住哩。」說完,領她折向一個村莊。
庄頭上坐著一個放羊的老人,三槐就走過去打招呼:「老爹,攔羊哩?」
老人望著他說:「嗯,攔羊。」
三槐摸過老人油黑的鞭子,甩兩下說:「老爹,老羊倌哩。」
老人張開沒牙的嘴一樂:「五十年啦,干不動啦。」
三槐說:「僱人不,俺來替你干。」
老人打量著高高大大,結結實實的三槐,努努嘴指眼前的兩隻羊,說:「就這倆羊,咋僱人?」
三槐望著老羊倌模樣的老人,不解地問:「羊哩?」
老人說:「分了,土改了,東家的羊都分了,俺分到這倆羊。」
三槐有些失望,就問:「老爹,有沒有雇短工的?俺啥活路都能做。」
老人望望三槐,又望望七妹子,搖搖頭說:「土改了,大戶人家的土地都分了,誰還敢僱工哩。」
三槐更加失望,他猛然想到,如今土改,地主富農家的土地都分了,再找活路肯定難,就問老人:「老爹如今哪裡還能有活路做?只要賣力氣就行。」
老人抬手指一指說:「東邊,聽說那邊還沒土改,那邊能有活路做,那邊兵荒馬亂的,打仗哩。」
聽老人如此說,三槐心裡暗暗高興,他慶幸沒有走錯方向,虧的沒有順大路向西往縣城走,西邊都土改了,如今往東,往山裡走,翻過山去,這條路是走對了。他抬頭看看天色說:「老爹,俺倆奔親戚,天黑了,方便留宿不?」
老爹說:「中,中,剛分的房子哩,留宿不礙哩。」
於是三槐和七妹子替老爹趕著羊,跟著老爹一塊兒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三槐早起幫老爹挑兩擔水,謝過老爹,與七妹子繼續趕路。
路上走著,七妹子對三槐感到信服,就說:「俺從來沒發現,你咋那麼會搭話哩?」
三槐有些得意地說:「這些年打短工,啥地兒沒去過,啥人沒見過?經的多哩,跟你吹個牛,俺還沒遇到搭不上的話哩!」
七妹子故意撩他,說:「你那麼會搭話,聽說打短工的,都有相好的,你有沒有哩?」
三槐望一眼七妹子,壞壞的笑著說:「有哩,有哩。」
七妹子就嘟起嘴,做出生氣的樣子。
三槐虛指路旁的草叢說:「你瞧,那邊好像有人哩。」乘七妹子轉頭張望,他一隻胳膊把七妹子摟在懷裡,在她耳邊輕輕的親一口,說:「俺就搭你哩!」
「壞哩!」七妹子從他懷裡掙扎出來,臉頰燒的紅紅的,心裡卻感到無比的甜蜜。
兩人一面走路,一面說話砸牙,日頭不知不覺又偏西了,三槐算算,兩天已經走了七八十里路,不怕有人追趕了,他怕七妹子累,就想早點歇息,看到前面有村莊,他就領七妹子往村莊走,看到村外有年輕人在割草,他把七妹子安排在一片樹林里乘涼,自己去找割草的年輕人搭話。
「小哥,割草哩。」他還是熱熱乎乎打招呼。
年輕人直起身來說:「嗯,割草。」
三槐沒話,接過年輕人手裡的鐮刀,用左手拇指試試鋒刃,彎下腰就替年輕人割草,年輕人一臉惶恐的上來搶鐮刀說:「大哥使不得,使不得哩。」
三槐輕輕把年輕人一推,露出兩排白牙一笑說:「小哥,使的,使的!」不容分說又彎下腰去割草,他身高胳膊長,鐮刀頭一摟一片,只聽咔嚓咔嚓,沒一頓飯功夫,他就割出一大抱青草,年輕人感激不盡,一面打捆,一面不斷誇讚三槐,三槐說:「小哥,僱人不?啥活都能幹。」
年輕人難為情地說:「俺……家是地主,退佃還來不及呢,哪敢僱人!」
三槐又問:「小哥,如今哪裡能有活路,能賣力氣?」
年輕人說:「東邊,翻過那座山就是河南,那邊還沒土改,那邊能有活路。」
年輕人又打量三槐,望望不遠處的七妹子說:「你倆打西邊來,該不是逃,逃亡的地……吧,民兵查哩!」
三槐趕緊說:「咋能哩,俺倆就是奔親戚。」
三槐雖然嘴硬,一聽民兵就心裡打怵,他知道七妹子也怕民兵,不想告訴她實情,心想:「咬咬牙,糊弄過去這一晚上,明天翻過前面那座山到河南,就什麼也不怕了。」於是他轉回小樹林。
七妹子見他鬱鬱寡歡走來,就故意逗他開心,問道:「咋沒搭上話,人家咋不留宿哩?」
三槐趕緊分辨說:「沒有搭不上話,人家叫去家裡住哩,是俺不想去人家家裡住哩!」
七妹子不解地問:「為啥哩?」
三槐笑笑,對七妹子說:「你忘了,俺在外面打短工,天熱時,就在地頭搭窩棚,你還在窩棚里睡過幾宿哩,今天俺想再叫你試乎試乎。」
七妹子說:「就你會花稍,俺隨你,你願意就中。」
於是三槐攀上一顆楊樹,咔嚓咔嚓掰下一堆樹條子,七妹子幫他撕樹皮做繩子,他倆在幾棵樹之間,很快就搭建出一個青枝綠葉的窩棚,七妹子望著這個上覆樹枝,下鋪樹葉的小窩棚,感到十分好玩兒,她望著無所不能的三槐,心裡更加信服,三槐把兩床被子展開,鋪一床蓋一床,這晚他倆就睡在窩棚里。
天黑有蚊子,七妹子久久不能入睡,他就伸展出一條胳膊,讓七妹子躺在自己的臂彎里,另一隻手搖著一叢枝葉當扇子,一面為七妹子趕蚊子,一面透過窩棚上枝葉的空隙,和七妹子一塊數天上的星星,他倆回憶起兩小無猜的相識,回憶起麥熟時七妹子給他送綠豆湯,綠豆湯里咋放了那麼多白糖,他從來沒有喝過那麼甜的糖水,又說到七妹子被玉米碴子扎傷了腳,三槐撕破自己的背心給她包腳,又背著把她送回家去,七妹子說三槐看似老實,其實蔫兒壞蔫兒壞,背地裡竟敢抱她吻她,沒想到這一吻竟然吻走了她的心,她覺得自己已經是三槐的人,一輩子再也不能和三槐分開……
聽著七妹子的囈語,三槐激蕩的青春再也抑制不住,他又開始默默地吻七妹子,七妹子任憑他激吻,身體變得軟軟的,她的心跳逐漸加快,彷彿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意識也變得十分模糊,她抓住三槐的手腕,呢喃著說:「你摸摸俺的心臟,像揣著一隻小兔子,跳得好快哩……」
三槐聽話的把手伸進她的內衣,有幸真摸到了綿綿軟軟的小兔子,不過不是一隻而是兩隻,三槐頓時被男性的烈火點燃了,他的胸膛跳的像擂鼓一樣咚咚有聲,他把七妹子緊緊的抱在懷裡,一面瘋狂的吻著,一面喃喃囈語:「你是俺的,你是俺的……」
七妹子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同樣囈語喃喃:「俺是你的,俺是你的……
倆人再沒有多餘的話,在愛的銀河和星星的見證下,兩朵年輕的愛情之花綻放了……
什麼時候入睡的倆人都不記得,直到日上三桿,他倆才睡眼惺忪地醒來,睜開眼,卻發現身邊圍了十幾個十三四歲的兒童團猴崽子,見三槐醒來,猴崽子們七嘴八舌亂喊:「查路條,查路條!」
三槐做夢也沒有想到——以他倆的認知水平不可能想到,他倆已經失去了「遷徙自由」,而這僅僅是新政權小試牛刀,具有現代奴隸制特徵的,大規模的「戶籍制」將禁錮住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