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三十二)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第一个来谈话的,是眼镜大姐,此时,眼镜大姐已经调到总学委,是抢救运动的一个小头头,他迈进拘押母亲的窑洞后,前后看看,十分惋惜地对母亲说:“你看看,你看看,这破破烂烂,又黑又脏的窑洞,是人住的地方吗?你一个富家小姐,在家又不愁吃,又不愁穿,何必跑到这里来搞特务呢?主席说了,我们的方针是,一个不杀,大部不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只要坦白交代,与过去一刀两断,你想回家就回家,你想革命还可以重新入党嘛!”
母亲说:“我不是特务。”
眼镜大姐说:“江峻已经向党坦白自己是特务,他也揭发你是特务,你为什么执迷不悟,拒绝党的挽救呢?”
母亲说:“我不相信他揭发我,因为我本来就不是特务。”
眼镜大姐说:“不是特务为什么把你抓起来?”
母亲说:“你们抓人有证据吗?”
眼镜大姐说:“有证据还审问你干什么?正是因为需要搞到证据,才把你关起来审问,审问就是为了搞到证据。”
母亲说:“没有证据怎么能乱怀疑,乱抓人。”
眼镜大姐说:“抓你就是为了搞到证据,不抓你怎么搞到证据?”
母亲说:“你们不讲理……”
眼镜大姐说:“你出身什么家庭,你家是什么成分?”
母亲说:“我父亲抗战前是资本家,淞沪抗战中工厂被鬼子炸了。”
眼镜大姐说:“你记住我在代表组织跟你谈话,你对组织说假话是要负责任的。”
母亲说:“我没有说假话”
眼镜大姐说:“你敢说你没有说假话,我拿出证据来你怎么办?”
母亲说:“有证据你拿出来,我反正没有说假话。”

眼镜大姐不慌不忙从挎包里拿出母亲的三份履历表,摆在她的面前。
第一份履历表,是四0年初审干时填的,家庭出身一栏,她填的是地主;第二份履历表,是四一年下半年填的,她填的是资本家;第三份是整风开始填的,她填的是资本家。她万万不会想到,每一次填履历表,组织部都有专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从中发现嫌疑线索,让人一次又一次填履历表,是组织部审干的手段。父亲有地又开工厂,刚到延安时没有顾忌,就随便填家庭出身地主,在延安呆久了,觉得地主出身不好听,再填表时就改成资本家,没想到这点小私心却被组织看破了,母亲两腮顿时涨的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他在农村有地,但我父亲住在城里,主要是开工厂……”

眼镜大姐不听母亲狡辩,严肃地说:“地主就是地主,记住了,这是你向组织说的第一个谎话。”接着又问:“你是什么时间到延安的?”
母亲说:“一九三九年九月底。”
眼镜大姐说:“是九月底吗,你敢保证你说的不是谎话?”
这回母亲不敢随意乱说了,想了一会儿,说:“应该是九月底。”
眼镜大姐说:“想想清楚,到底是九月底还是十月初?”
母亲想一会儿,又用眼角瞄一下眼前放着的几份履历表,她发现有的履历表填的是十月初,她的两腮又涨红了。
母亲的表现,没有逃过眼镜大姐的眼睛,眼镜大姐说:“哪天到延安,这样的小事你都撒谎,能叫对党忠诚吗?”
母亲说:“我不是故意撒谎,从上海到西安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没有表,也没黄历,实在记不清楚。”
眼镜大姐依然不听母亲狡辩,严肃地说:“你不是喜欢讲逻辑吗?你不可能即是九月底又是十月初到的延安吧,你有分身术吗,你的身体能分两次进入延安吗?记住了,这是你向组织撒的第二个谎,就你这样随口说谎话的人,不是特务是什么?”

母亲的小辫子被人揪住,立时就没有了底气,嗫嚅着说:“反正我不是特务……”
眼镜大姐不屑地哼一声,吐出两个字:“谁信?”她不容母亲分辨,又说:“我再问你,江峻散布特务谣言没有?”
母亲想一想说:“没有。”
眼镜大姐在玻璃镜片后面瞪大了眼睛,问:“真的没有?你想好了。”
母亲还是说:“没有。”
眼镜大姐说:“在你们来延安的汽车上,江峻说主席有七十二个嫔妃,说过没有?”
母亲的眼睛也瞪大了,急赤白咧地分辨说:“这算什么呀,他只是在讲笑话!”
眼镜大姐打断母亲的狡辩,说:“这是对主席的态度问题,你认为不算什么吗?这就是妄议中央领袖,就是小广播,他说过没有?”
母亲低下头去,喃喃地说:“说过……”
眼镜大姐问:“既然知道他说过,‘小广播调查表’上你为什么不填,这就是向组织说的第三个谎话……”
母亲无言以对,只有默认……

如此规劝谈话一上午,下午换人继续跟母亲谈,来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就问母亲:“党叫你坦白,你为什么总是和党闹对立呢?”
母亲说:“该坦白的我都坦白了,没有的事我不能瞎编。”
来人说:“是党叫你坦白,你不是共产党员吗?”
母亲说:“我是党员,我也是有尊严的人。”
来人说:“你个人的尊严重要,还是党性重要?党叫你承认是特务,你承认不承认?”
母亲说:“不是,我不是特务。”
来人说:“不是特务你为什么不积极向组织交心?”
母亲说:“我是积极向组织交心的。”
来人说:“积极更说明你是特务!”
母亲瞪大了眼,吃惊地问:“为什么?”
来人说:“你这是假积极,是为了骗取组织信任,是为了长期潜伏,你们这些特务手段我们全知道。”
母亲又无言以对,只有沉默……

如此这般车轱辘谈话,车轮战,绕来绕去,又绕过一下午,天黑以后,点上蜡烛,眼镜大姐又换班来继续跟母亲谈话,为了制造红色恐怖的效果,眼镜大姐故意把窑洞的房门打开,让隔壁用刑的惨叫,一阵一阵传过来,隔壁似乎在“摔麻包”,就是把犯人举过头顶,不招就往地下摔,每摔一下,隔壁就是一阵杀猪一样的惨叫,母亲听的毛骨悚然,眼镜大姐就在惨叫声、哭嚎声中威胁母亲:“如果你不招供,我们也要考虑对你用刑,你还是早早招供为好!”
母亲哭泣着说:“该招的我都招了,我承认我父亲是地主,我是地主出身,我欺骗了组织,我是九月底还是十月初到延安的现在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欺骗组织,我知道江峻妄议中央领袖,没填到‘小广播调查表’上……”

如此车轮战谈话五天五夜,母亲熬的精神恍惚,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绿,眼眶乌黑,脑袋胀痛如斗大,头脑中思绪纷乱犹如翻江倒海,她真的怀疑人生了,只是心跳心慌的说不出话来,虽然努力睁着眼睛,上下眼皮却不停地打架,但只要一闭眼,就受到严厉的呵斥,呵斥逐渐失效,情急之下,眼镜大姐跳起来掌掴她的两腮,巴掌掴在脸上,亦如掌掴木头,她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她迷迷糊糊地失去了自我,迷糊中还有人在问她是不是特务,此时她半边意识打算承认是特务,以求速死解脱,但她的另一半意识又死守住底线,不能承认自己是特务,死也要死的清清白白。五天过去,母亲没有熬倒,眼镜大姐先熬倒了,她突然偏头疼,疼的晕倒在母亲面前,不得不被抬出战场,大姐被抬走,母亲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歪就昏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几天几夜,她是被饥饿唤醒的,醒来时,隔壁正在开饭,闻到猪肉炖豆腐的香味,她慢慢清醒起来,她趴到窗户棱子上,对着外面喊要吃饭,开始没人理会她,过一会儿,有人端着二米饭碗走来,在她眼前晃一晃,恶狠狠地说:“想吃二米饭就快快坦白,死硬到底,就饿死你!”

兜头一盆凉水,又把母亲浇醒了,她重新躺到土炕上去,熬过去白天,熬黑夜,实在饿极了,她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放在嘴里咀嚼,一夜之间,她吃完了整整一条皮带,往后,她试着吃衣袖,吃墙上的黄土,然而都难以下咽,这样又熬三天,熬到第五天,她慢慢不觉得饿了,只是口渴,嗓子像火烧一样冒烟,她想找水喝,却起不来身,身体虚弱的像一滩泥,软软的瘫痪在土炕上,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化成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慢慢的离身体而去,也许是回光返照,她的思绪忽然就明晰起来,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却并不怕死,她又想到了江峻,想到他一定也关押在哪里,说不定正在遭受酷刑,她不由得流下眼泪,一面流泪,一面沙哑着唱歌:“心窝窝里的人哟,想着你就心尖尖疼,树叶叶连着那个树根根,我就是疼你的人……”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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